路燈下的白霧忽蠕動起來,一輛電動車橫竄而至,楚萍迅速把剎車板踏到底。
對方也停住了,是個醉漢,右腳彷彿跳芭蕾一般反覆尋找支撐點,他惡毒地罵了一句,扭頭駛入黑暗之中。聽不到罵聲,嘴型卻看得分明,楚萍一瞬間甚至有撞上去的衝動。
楚萍把腦袋枕向靠背,讓自己冷靜一下,忽然發覺鼻翼涼涼的,是眼淚。
半年前的委屈又真切地湧上心頭。而且,阿駿居然知道這件事了。
「那個片子講的,是dna樣本的採集方法。」
這句話慢慢滲進楚萍的耳朵裡,把餐廳裡噪音都蓋住了。楚萍不知道該說什麼,連要往哪兒看都難以控制,只好拎起包落荒而逃。
很明顯,阿駿看到了她撿起菸頭的那一刻。還是太沉不住氣了,大晚上的,根本沒有清潔工,也許到明天那個菸頭還在原地。實在不行可以再等下一次機會,我真是個傻子!
可是光憑一個菸頭就能猜到事情的原委嗎?這件事只有哥哥知道,哥哥不可能告訴他。而他是兇手的可能性已經被排除了,難道說他是幫兇?玷汙了自己還不罷休,又來敲詐?
回到住處,楚萍坐進沙發裡卻沒開電視。小晴一眼就看出不對勁。
「怎麼?你那個男同學欺負你了?」她看看手機確認時間,「不對啊,才八點,要欺負也太早了吧。」
小晴想開個玩笑來調節氣氛,但這恰好刺到痛處,楚萍乾脆在沙發上側躺下來。
小晴臉色一變,過來摸楚萍的額頭。
「沒事,只是有點累。」
「下午不還好好的嗎?」小晴說著去了廚房,回來時端了一杯熱牛奶,「真的累就早點睡。蜂蜜沒了,將就著喝吧。」
每晚睡前喝一杯蜂蜜牛奶是楚萍多年來的習慣,小晴看在眼裡,覺得大概對美容有幫助,也依樣照做。
「喂,你老實說,跟你吃飯的人是不是阿駿?」
楚萍翻身坐起:「別胡說。」為了掩飾倉皇之色,她抓過小晴手裡的杯子喝了一大口。
「既然是胡說你激動什麼啊,你看你,借奶澆愁啊。」
楚萍給她一個白眼,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小晴下班時走到電梯口會經過阿駿的辦公室,看到只剩他不走,就能猜個八九不離十。楚萍發現自己總會低估身邊的人,或許正是這種自以為是,把別人當成簡單擺設的認知,才讓自己的處境那麼尷尬。
「想不到啊,這麼多追求者你不挑,偏偏挑了阿駿,他這個人啊,犯不著為他想不開,喜歡不喜歡女人還不好說呢。」小晴趕蒼蠅似的揮揮手,重新戴上耳機,好像洞悉一切般釋然了。
世上大多數人恐怕都是這樣的吧,只憑表面現象和自我經驗給予別人評價,倘若生活交集沒有進一步重疊,這種評價就永遠不會改變。
如果阿駿是幫兇,為了敲詐才透露知情,不會等到半年後的今天。阿駿每天在默默地注視著我,要確認我決定隱忍不發不需要這麼長時間。何況,約他吃飯的人是我自己。
如果他不是,那他就是想幫我走出困境。
無論那種情況,這件事不能一味迴避。剛才羞憤之下一走了之的做法實在太蠢了。
第二天下班,一切照舊。小晴帶著一副「你真是無藥可救」的表情準點離開。
五分鐘後楚萍關燈出門,阿駿默默跟到電梯口,她當沒看見。乘下電梯,走出大廳,兩人一言不發。楚萍右拐走向停車場,阿駿卻筆直朝馬路走去。
「喂!你就這麼走了?」跟他比耐性看來是以卵擊石。
阿駿連忙掉頭走回楚萍身旁。「……對不起,今天我請你吃飯吧。」
「你昨天的話是什麼意思?」
他支支吾吾半天答不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