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的海岸(三)①

整整大半桶水,黑油油的,菸頭一個個漂浮在上面,仍在微微移動,哪個是阿駿的已經無從知曉,沾了水也就難以檢測出dna了。

為什麼這麼規矩啊,丟一個在地上不行嗎?楚萍沮喪地走回辦公室,看來要另尋他法。

楚萍就職的宣傳部正在策劃產品推廣會,心不在焉地接待了兩家設計公司,一個下午終於過去了。

楚萍讓小晴先走,說自己要去哥哥家吃飯。

「昨天去了今天還去?你也真忍心,又留我一個人吃外賣。」小晴其實毫不介意,反而會期待楚萍帶回嫂嫂準備的飯菜。

隔壁辦公室只剩一個黑影,阿駿面前的顯示器已經暗了,但他沒有起身的意思。楚萍醒悟過來,他是在等她先動身,每天都是這樣。此時此刻,兩個人正隔著磨砂玻璃彼此對望,真不知是可笑還是可怕。

楚萍攏了攏頭髮,背起包走出辦公室。阿駿果然跟了上來。

今天比平時晚了五分鐘,電梯口沒有別人。

「這種天氣還真是少見啊。」和往常一樣,阿駿故作輕鬆地說著廢話,「聽說這次的大霧要持續一個禮拜。」

「聽說?聽誰說?」

「天氣預報啊。」

「天氣預報只能信一半。」

「這麼說,會持續兩個禮拜?」

也不知道他是開玩笑還是真的楞,楚萍沒忍住,抿嘴笑了。

即便心中滿是懷疑,阿駿在身旁時也感覺不到任何危險的氣息。或者說,是氣味。楚萍有時會覺得,自己身上留著那股令人作嘔的氣味。

洗澡、刷牙的時間比從前更長,突然會難以自控地緊緊抱住自己,睡覺時一直盯著被月光照亮的窗簾——那個人就是從窗戶進來的。

楚萍確信自己當晚扣上了月牙鎖。

要不要現在問問阿駿,是否知道如何從外面開啟窗戶呢?直接問好像太突兀了。他會怎麼回答呢?無論是與否,其實都說不明瞭什麼問題。

阿駿戴著黑框眼鏡,自然捲的劉海亂蓬蓬的,著裝則是從頭黑到腳,完全一副標準的技術男造型。也可以說,楚萍對於技術男的印象正是源於阿駿。

「那些內心扭曲的人,表面看起來大多老實本分,人心是最難以捉摸的東西。」

哥哥的這句話本身就有矛盾。既然清楚內心扭曲和表面本分可以是那些變態的共有特徵,難以捉摸的說法就不成立了。況且,阿駿的本分不像流於表面,他內向,但並不陰鬱,吃了虧也會抱怨,團建活動照樣一次不落。哥哥對他只是一眼間的印象,未必準確。

下了電梯,大廳裡空無一人。楚萍停下腳步,轉身看著阿駿。

「怎麼了?」

「一塊兒吃飯去吧。」

「……好、好啊。」他好像進了灰塵似的連連眨眼。

阿駿沒車,平時坐公交上班。兩人一前一後來到停車場,楚萍環視四周,忽然想起來自己的車還停在汽修店。

「那……先去取車吧。」阿駿提議。

他跑到路口攔下一輛計程車,直接坐進了副駕駛,大概表示他會付車錢。

這個笨蛋,竟然不一起坐在後排,真是不懂得把握機會。付錢這種事,我是不會主動的。

但楚萍一轉念又覺得,或許不敢輕易靠近異性的男人,才會對擺弄失去知覺的身體存有執念。

路上很堵,到達「明耀」汽修行時快六點了。店裡燈火通明,掀開引擎蓋的車輛佔據了所有修車位。楚萍那輛紅色的現代車竟然還沒完工。

「昨天傍晚到現在整整一天了,換個燈補點漆而已,怎麼會……」

「抱歉抱歉,這兩天太忙了,事故車多,麻煩再等一會兒。爭取八點前搞定,燈泡免費送你,再給你打個折。」老闆按住正在通話的手機,語如連珠,毫無誠意。

還得等上兩個小時,先就近找地方解決晚飯吧。

「前面拐個彎有家犇騰,吃得慣嗎?」楚萍問阿駿。

「吃得慣,我吃什麼都行。犇騰是什麼?」

「牛排店呀。」

楚萍嘆了口氣,沿著人行道向前走。晃眼之間,看到馬路對面依稀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卻想不起來是誰。定睛望去,那道身影已然隱沒在濃霧之中。

***

阿駿吃牛排不會用刀,直接舉起釘在叉子上的肉塊,以吃棉花糖的姿勢咬下第一口。見楚萍切成小塊,才依樣學了起來,但刀叉還是拿反了。

知道蒜蓉麵包和水果都是免費提供後,阿駿往餐檯跑了好幾趟,大呼實惠,除此之外就沒主動說過別的話。楚萍不吱聲,他便默默看著窗外。不過,如今能有人共進晚餐而全程不看手機,已經很是難得了。阿駿雖然木訥不合群,但不是以自我為中心的人,從某些角度看,說不定是個合適的伴侶。可惜楚萍對他毫無感覺。

不,現在還不能完全排除他的嫌疑,別胡思亂想。

「要抽菸的話,就抽吧。」往回走的路上,楚萍裝出心情暢快的樣子擺動雙臂,希望能讓步履僵硬的阿駿放鬆下來。

阿駿猶豫了幾秒,從口袋裡掏出煙盒。

他走在左側,每次吐煙會把腦袋轉到左邊。丟下菸頭的那一刻,楚萍記住了菸頭滾落的位置。

「糟了,我有東西忘在牛排店了!」走出一段距離,楚萍大聲驚呼。

「什麼東西?」

「你等我一下,別亂走。」

楚萍掉頭就跑,聽話的阿駿沒有跟上來。菸頭還在原地,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