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的海岸(三)②

白色發光字在紅底亞克力材質的襯托下分外醒目,字型邊緣的泛光效果穿透霧氣,映入袁午眼簾。

「明耀汽修行」其實離青嵐園很近。袁午衝出家門,找到這裡只花了十幾分鍾。

女房東發生追尾事故的地點在家樂福超市附近,位於市中心,與坐落在城西的青嵐園相距五公里以上,兩者之間或許還有別的汽修店。但她既然要上門抄水錶,選擇距離青嵐園最近的這一家較為合理。

拜大霧天所賜,現在店裡的生意很好,前臺的接待員正與兩位顧客核實賬單,休息區的沙發上座無虛席,但不見女房東的身影。是已經取走車了還是尚未趕來呢?

穿過前臺和休息區中間的走廊,便看到寬敞的工作車間。車間一側是乾淨的落地玻璃,維修工們一個個把頭塞進開啟的引擎蓋內,沒人注意到袁午。

袁午貼著玻璃走,確認每個工位上的車輛狀況,很快注意到了一輛紅色的小型轎車。車頂被透明塑膠布遮蓋,露出的車頭被剮蹭得十分嚴重。暗褐色的劃痕像拉直的長髮一般延伸到車門附近。大燈的燈罩裂痕遍佈,缺口可以伸進一個拳頭。一位工人頭戴面罩,手持壺狀的噴槍仔細噴塗著。看樣子剛剛開工不久。

袁午一直懸吊的心慢慢落穩。他長長撥出一口氣,在玻璃上留下一片邊緣粗糙的圓形白霧。

女房東的車袁午只見過一次,正是鮮豔的大紅色,款式也差不多,什麼牌子倒是沒留意過。如果要進一步確認,最好能問明這輛車是什麼時候進店的,但袁午想不到合適的詢問切入點,這個工人也未必清楚。算了,沒這麼多巧合,這毫無疑問就是女房東的車。她下了班會來取車,應該快到了。

袁午跨出店門朝馬路對面走去。他為自己的信念暗暗吃驚,回憶往昔,好像從未獨自面對過那麼棘手的問題,而且製造問題的人是他自己。

令他惶恐的並非信念本身,而是接受信念的意願。他正在用盡全力試圖抵達某個目標。這簡直難以想象。

母親是什麼時候離開自己的?快四年了吧。接著是若玫和婷婷,然後是父親。

真的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或許是父親的死太過突然,這個聲音不時在心底響起卻來不及體會其實際的含義。忽地,小紅的身影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人要在這世上活下去,為什麼非得有個目標不可呢?這大概就是孤獨的感覺,無依無靠,看不清前方是什麼卻不能停下來。

是的,不能停下來,這道坎非邁過去不可。

馬路對面是河岸,袁午反身背靠欄杆,耐心守候女房東的出現。馬路很窄,眨眼間就能折回去。等她來了,看準時機假裝經過店門口就行了。

袁午在心中演練對白。

真巧。車修好了?對了,那個熱水器沒問題了。嗯,白天去買了配件,換上就解決了,不用讓你哥來修了。已經來過了嗎?沒人在家?哦,我爸今天回老家去了——這是必須要說明的、最為重要的一點。

時不時有沿岸散步的行人經過,袁午拿出手機使自己的狀態看起來自然一些。

感到袖口微微有些潮溼的時候,一輛計程車停在了對面的人行道邊。後排座的車門被推開,身穿高領白色毛衣的女房東側身下車。袁午向前邁開大步,心跳的幅度隨之增加。

等一下。車還停在原地沒走,車上還有別人!袁午霎時定住腳步。

果然,一個男人鑽出副駕席,緊隨女房東走進了汽修店。

這該怎麼辦?袁午感到被人戲耍般的懊惱。

有第三人在場時,偶遇之下的攀談會變得十分倉促。她不可能撇開同伴一味和自己閒聊。最多能提一句熱水器已經修好,如果她應聲而過,難道要追著她強調父親回老家的事嗎?

兩人只在裡面待了一小會兒,和一個經理或是老闆模樣的人聊了幾句便又回到門口,相互交談片刻後一同移步向左,沿著人行道走開了。

袁午不及多想,藉助霧色的掩護在後方遠遠跟隨。

車子一時半會兒修不好,他們準備找個地方打發時間,之後還會再回來。現在跟著他們其實並沒有什麼意義。

剛想到這一點,就見兩人鑽進了一家名為「犇騰牛排」的西餐廳,選了靠窗的位子相對而坐。

附近有塊不大的草坪,是個公共健身區域。一個濃妝豔抹的矮胖女人坐在鞦韆上打電話。袁午走到稍遠處一個鍛鍊腰部的器械旁,觸控著上面冰冷的露水。這個位置可以看到正在用餐的女房東和男人。

***

若玫……

和若玫第一次見面,吃的也是牛排。

母親事先和女方介紹人打過電話,定下晚餐的時間和地點。

「喏,這個是優惠券,結賬的時候別忘了用。」她遞過來一張硬紙條,「一次只能用一張,其他的我先幫你保管。」

優惠券下面寫著地址,但袁午還是不知道母親指定的這家西餐廳具體在什麼位置。不過這無所謂,反正母親也會去。

「如果選了套餐,優惠券就不能用了。不過算下來,四人套餐的折扣和這張券的面值差不多。具體怎麼點餐由女方定,至少要做做樣子,先讓她們選。」

「知道了。」

母親走進房間,開啟衣櫃挑選晚上要穿的衣服。「吃牛排的話,要九分熟,刀叉千萬不要拿反了。」

「不會的。以前在學校旁邊吃過的。」

「是嗎?和誰?」

「很多人。」

「哦。那裡水果和麵包是自助的,點完餐你就去拿,別隻拿自己那一份,如果一次拿不了很多就先給對方。這件怎麼樣?」母親從衣架上扯下一件黑色帶亮紋的衣服放在身前。

「挺好的。」

「你就不能說點別的?從現在起,你要學會幫女人挑衣服。」母親又換了一件,「服務生把牛排端過來掀蓋前,記得用紙巾擋住。你不做這個動作,有些服務生會傻呆呆地看著你。」

本來覺得相親也沒什麼,母親這麼一說,袁午不由得緊張起來。

「我和介紹人呢,吃完就走,不會超過一個小時。之後你們兩個自己聊。關於家裡的事情,她如果問你就實話實說,不問別主動講。她要是搶著結賬——她很可能會這麼做,一定把她攔下來。懂了嗎?」

袁午和母親提前半小時抵達,女方介紹人和若玫則分毫不差。若玫低下頭輕聲說「阿姨好」,然後對袁午淺淺一笑。她穿得很素淡,全身上下沒有一件首飾,但看得出來精心打扮過,垂落的長髮在頸部的位置微微收攏。

兩位長輩離開後袁午才開始說整句的話。除了工作和興趣,若玫沒有提起別的。儘管事先就知道她不是本地人,那口流利婉轉的普通話還是讓袁午懷念起了大學旁的快餐廳。

「是從外地過來打工的,不過老家也是住在縣城,所以想法品味什麼的不會很土。最多是有些習慣不太一樣。她嫁過來,自然會適應我們家。人很勤快,也很懂事。父母不在這兒,亂七八糟的事情能免則免,你以後會輕鬆很多。」

正式相親之前,母親已經見過若玫數面。女方介紹人是母親的一位客戶。

不論相貌和性格,若玫都不差。但袁午對她並沒有形成明確的感受,滿意或失望都沒有,也許時日尚短,也許永遠都不會形成。某個女人會成為自己的妻子是順理成章的事,如果把若玫換成別人,是否會有本質區別袁午無從知曉。因為再也沒有出現過第二個選擇。

母親問他若玫怎麼樣,他半天找不出合適的詞彙,最終還是用「挺好的」結束淡話,就像母親選衣服時那樣。若玫當然也是母親選的,母親的選擇不會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