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怎麼進進出出這麼忙啊?」同事小晴從顯示器後面歪過腦袋問。
林楚萍回到自己的座位,弓著背做出虛弱的樣子:「肚子有點不舒服。」
「嗯?昨晚不還好好的嘛,那個量大?」
「不是,就是有點著涼,可能半夜踢被子了。」楚萍撒謊說。
小晴「嘰嘰」地嚼著口香糖,將視線移回手機上。
她比楚萍小五歲,蘑菇頭染成暗金色,性格有些過於直爽,倒也容易相處。口無遮攔的人往往不拘小節,而且好騙。這麼評價同事兼室友有些過分,但沒辦法,總不至於對她說出實情。不是說關係不好,小晴這人口風不緊。
那件事發生後,哥哥文昭陪了自己整整一週。嫂嫂那邊不知他如何應付,多半是藉口在醫院值班吧。但這終究不是辦法,讓哥哥左右為難的處境不能再持續下去了。
「搬出去住吧,換個環境。租金我會出。」
儘管知道哥哥就睡在隔壁房間,楚萍每晚仍會從噩夢中驚醒,哥哥提出這個建議之前,她就認真考慮過了。
如果直接把房子賣掉,必須立刻買下新房,否則在房價飛漲的形勢下必然損失慘重。新房一時半會兒找不好,手頭也沒有足夠的錢用於裝修,另租一套房大概是最合適的選擇了。
說來也巧,同一辦公室的小晴那時恰好與男友分手,也正在物色新的住處。
「走的人是他。但我一個人留在那間屋子裡,滿腦子都是他的影子。不行!我要換個地方住。」小晴滿臉哀愁又忽然打起精神嚮往新生活的神情讓楚萍羨慕不已。
同病相憐的感覺油然而生。也不是,這樣形容並不準確。我滿腦子的影子究竟是什麼呢?
「一起找房子,咱倆合租吧。老先生說我買的房子風水不好,住下去要倒大黴。」
楚萍隨口編了個理由,小晴欣然同意。換了環境並且還有人陪伴,這麼一來哥哥也可以放心了。
***
磨砂玻璃對面的身影再次站了起來,阿駿又要出去了,但願這次能逮到他獨自抽菸的機會。
楚萍稍等片刻,起身離座。
「你這也太頻了,去弄點止瀉藥吃呀。」小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辦公室外面的走廊很長,阿駿的背影轉入中段的樓梯廳內。他身材不胖,步伐卻略顯笨重。
黑魆魆的樓梯廳長久以來被當作吸菸室。角落裡有一個佈滿鐵鏽的油漆桶,裡面積攢了大量菸頭。這會兒除了阿駿好像沒有別人。
楚萍躡足鑽進隔壁的女廁所,躲在隔間內凝神靜聽。
阿駿隸屬系統服務部,精通硬體,平日的任務是被各個部門呼來喝去解決電腦故障。這種既無聊又充滿突發性的工作,也只有他才會幹得自得其樂。
「我覺得系統啟動時的那個音樂,是世界上最動聽的聲音。」
他怕是除了這個沒聽過別的音樂吧。
現在剛過上午十一點,他已經跑過四個來回,每趟完成任務後都會光顧樓梯廳,但總有別的同事在。
阿駿陪楚萍吃過幾次午飯,有過一次送她回家的經歷,但從沒在她面前抽過煙。楚萍不知道他抽哪個牌子,就算知道很可能也無濟於事。看他一副凡事但求無過的個性,大概也不會抽什麼口味獨特的煙。如果直接去找,要從一整個油漆桶裡分辨出阿駿的菸頭是做不到的。
必須在他離開樓梯廳後立即趕過去,剛扔進桶裡的菸頭不會馬上熄滅。
這個傢伙,會半夜爬到我床上對我做那種事?楚萍對著隔間門板後的掛鉤搖了搖頭。
如果將兇手的範圍限定在對自己有所企圖的男人內,光是公司裡就有五六個,但知道自己住在哪裡的,只有阿駿。
去年因為穿劣質高跟鞋扭傷了腳,連著幾天走路一瘸一拐。下班後阿駿提出送楚萍回家。送到樓下,楚萍道過謝,讓他趕緊回去。
那天哥哥正在幫忙除錯新買的印表機,恰好在視窗望見阿駿。
「這傢伙對你有意思。」
「不會吧,你怎麼看出來的?」楚萍自己當然心中有數。
「諾,一直守在樓下呢。」
楚萍小心翼翼地靠近書房視窗,只見阿駿抬著頭正吞雲吐霧。天已半黑,發出紅光的菸頭很顯眼。
「你一上樓梯他就點菸,可見煙癮不小,說不定剛才一直憋著,要不是很懂禮貌,就是不想給你留下不好的印象。」
「是嘛,有意思幹嘛不說。」楚萍嘟囔著,「男人嘛,被拒絕也不丟人啊。」
「不是每個人都善於表達自己,他這人比較猶豫。」
「這你都知道?」
「你腳都快好了,他才鼓起勇氣送你回家,一定是考慮了很久,說不定前幾天一直在練習怎麼開口。」哥哥一邊仔細檢查列印紙上的墨跡一邊說,「他等在樓下,是想知道你住哪一戶。」
「他想幹嘛呀!」
「知道心上人住哪兒,心裡比較踏實,不代表想幹什麼。」
如果哥哥現在還記得這句話,會後悔說得過於輕率吧。他一定記得,正是想起了這一幕,才將阿駿鎖定為目標。
但在那一天,阿駿並不能通過亮起的窗戶判斷出楚萍的門牌號,因為哥哥在家,已經把燈開啟了。如果真是阿駿,他必然事後跟蹤過自己。
皮鞋根擠壓大理石地板的聲音響起,阿駿走出樓梯廳了。
楚萍連忙摁下衝水按鈕,推開門板走出隔間。幸好廁所裡沒有別人,否則還得裝模作樣地洗手。
她伸手摸到口袋裡的塑膠袋和鑷子,等著腳步聲遠去,心裡祈禱菸頭千萬別那麼快熄滅。
然而跑進樓梯廳一望油漆桶,卻發現裡面竟然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