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恩懷答應了楊莫長久以來的苦求,同意帶他一起再去溪田山舍,探望那隻尚未出生就已經屬於他的小狗。
楊莫迫不及待,想在第二天馬上行動。但恩懷不想錯過早上的考試,便把大門鑰匙留給楊莫,讓他下樓時躲進自己家裡。等她考完試,再回家與楊莫匯合。
兩人通過在本子上寫字的方式溝通,以免讓楊遠聽到。本子收在楊莫的書包裡,書包一直在楊遠汽車的後排座上。楊遠翻出本子,某一頁上用十分潦草的字跡寫著對話:
——不要說話了,你爸會聽到。我答應你。
——你片我的。
——不騙你,你寫錯別字了。
——那就照之前說的那樣,你明天早上別走,待在家裡,等我來。
——明天不行,我要考試。
——不行,就明天。考試不考又沒關係。
——我把鑰匙給你,你去我家躲著,我爸不在家。我考完試過來找你。
——那要多久?
——很快,就第一節課。只准去看看,不能帶回來。
——我要帶回來!
——帶回來沒人管,狗會死。
——你管。
——我要上學,還要管你。
楊莫的目標是把「莫遠」帶回來先斬後奏,這超出了恩懷原本的設想,她猶豫起來。楊莫不管不顧,強行抓過她的書包,要從裡面找出鑰匙。兩人屏著呼吸拉扯了一番,恩懷無奈,鬆手默許了。
除了大門鑰匙之外,恩懷的鑰匙扣上還串著她的房門鑰匙。從上初中開始,她每天出門都會鎖上房門。
——你拿大門鑰匙就行了,把另外那個鑰匙放回去呀,這樣我晚上沒法回房睡覺了。
楊莫怕恩懷冷不防上來搶奪,背過身摟著書包折騰了好一陣,才把大門鑰匙從釦環上摘下來。
之後恩懷向楊遠告辭。在玄關換上運動鞋後,卻遲遲沒在書包裡找到房門鑰匙。她以為粗心大意的楊莫雖然摘下了大門鑰匙,卻沒把剩下的鑰匙放回去。
因此,當楊遠準備去楊莫房間幫她找鑰匙時,恩懷立刻改口說鑰匙落在了學校裡。一旦讓楊遠找出分離的兩個鑰匙,第二天的行動就不可能成功了。
儘管如此,楊遠還是回憶起了這個插曲,302室在第一時間成為事件焦點。在兩個孩子原本的設想中,楊莫只要閉門不出,楊遠和陶芳終究會去別的地方找人。
恩懷返回青嵐園看到警察,驚呆之餘,已經開始動搖,準備放棄行動。出乎意料的是,楊莫竟然不在自己家裡。
「不知道、不知道怎麼回事……我猜小莫可能、可能等不及,自己先走了。」恩懷抽噎不止。
「你為什麼剛才不說,在家裡的時候你就應該告訴我的!」
這是楊遠唯一一句帶有指責意味的話,聲音不大,但最後幾個字說得異常沉重。
「我有點害怕,對不起……」恩懷用幾不可聞的氣聲不斷重複著著「對不起」。
楊遠從未聽過恩懷為任何事情辯解,她幾乎從不犯錯。在楊遠一家面前,她認為自己應該讓人感到安心,她靜靜地陪伴著小莫,為了回報她所獲得的溫暖,由此揹負上無形的壓力。這種壓力在真正的父女之間是不會存在的。
然而她卻為了實現小莫的心願,不惜打破這層壓力。
自己闖下的禍,必須自己挽救回來。恩懷有著比普通女孩更為強烈的自尊心。要在那麼多人和警察面前當場認錯,對她來說或許很難辦到,可卻因此葬送了找到小莫的最好時機。
楊遠注視著這個女孩,內心的痛楚無處安放。
少女阿慧跑回前臺拿出一盒紙巾。鍾阿姨扶住恩懷的肩膀,一邊接過紙巾替她擦掉眼淚,一邊觀察楊遠的臉色。
楊遠把書包翻了個底朝天,再沒有發現其他的資訊。他走開幾步,拿出手機撥通了陶芳的號碼。
「他、他一個人去了什麼地方啊……他能去哪裡啊……」聽完楊遠的陳述,陶芳在電話那頭失聲痛哭。
楊遠低頭沉默著,彷彿妻子就在面前。
「恩懷怎麼會做這種事?你讓她聽電話。」
「……該問的我都已經問了。」
「快點!」陶芳吼道。
楊遠走到恩懷身旁,將手機遞給她。
恩懷說了幾句又已泣不成聲。楊遠於心不忍,把手機拿了回來。
陶芳的吐字幾乎難以聽清:「小莫走的時候……走的時候對我說了……嗚嗚嗚……」
「說了什麼?」
「他說,他說……媽媽再見……」
「這、這不是每天都說嗎?你在瞎想些什麼啊你!」
——爸爸再見。
這四個字,像山谷中的回聲一般,疊加在楊遠腦中閃過的無數個告別時刻。
上小學的第一天,楊莫說完「再見」,腳步輕快地跟著人流走進校園。楊遠隔著欄杆目送,直到跳躍的書包消失在教學大樓內。
跟幼兒園相比,只是多背個書包而已呀,他一定這麼想。
可是第二天,他便在幾步之外站住了,右手不斷提拉著明明沒有掉下來的書包肩帶,淚水像露珠滑落嫩葉一般漱漱而下,嘴角誇張地耷拉下來,露出了牙床,但始終沒有發出哭聲。
「爸爸……再見。」
終於他艱難地轉身,準備好了獨自迎接尚未理解的苦難。
不會的,今天的再見也不會有特殊的含義。
「喂喂,楊遠?怎麼回事?」電話那頭變成了501的聲音。
「陶芳呢?她怎麼了?」
「哭得沒法喘氣了。」
「麻煩你幫我照顧她一會兒。」
「你放心。那個,孩子現在……」
「暫時還沒有找到。」
501看到陶芳情緒崩潰,大概以為楊遠傳來了噩耗。她輕舒一口氣,又將電話擱到了一遍。楊遠依稀聽到另外一個女人字正腔圓的說話聲。
「喂?你們在做什麼?」楊遠反覆「喂」了好幾聲。
「……這裡來了好多記者。」501好不容易抽空回答了一句。
「什麼?在派出所嗎?誰讓他們進去的?」
電話那頭又沒了回覆。楊遠懊惱地踢出一腳,斷裂的枯草飛揚起來。
——如果有媒體的介入再加上網路傳播,找到孩子的希望會大大增加。
派出所門前那位女記者的話在耳旁響起。冷靜下來之後,同樣一句話,聲音卻變了樣。
媒體自然有媒體的趨利,但這也不失為行之有效的辦法,這句話至少絕無欺騙性。自己對媒體持有偏見,說到底還是虛偽的自尊在作怪。只要楊莫能夠平安歸來,這些都微不足道。隨著時間的流逝,一切都會過去,就像從未發生過一樣。
楊遠開始反省自己。他總是希望憑藉一己之力找回楊莫,把事件的影響控制在最小的範圍內。從這一點看,他豈非和恩懷犯了同樣的錯誤?
鍾阿姨把恩懷帶回主屋,讓她坐在一把鋪了軟墊的藤椅上。恩懷雙手捧著一個木杯子,熱氣從杯中嫋嫋升起。兩人正小聲說著話,看到楊遠進來,恩懷又把頭低下了。
「這事也不能全怪她。」鍾阿姨露出為難的表情,「這麼說起來的話,我也不好,要不是我給那孩子一個念想……」
楊遠擺手制止對方再說下去,蹲下身問恩懷:「這件事,還有沒有別人知道?」
恩懷抬起視線,搖了搖頭。
「小莫最近有沒有跟你提到過什麼人?鄰居,同學,或者老師。」
恩懷抿著嘴思考片刻:「沒有。」
「你對小區的監控瞭解嗎?」
「嗯?」
「小區裡裝了很多監控,小莫如果自己走出小區,會被監控拍到。但是監控裡找不到他。」
「怎麼會這樣?」鍾阿姨的眉毛擰到了一起,「哎呦,那真是急死人了!警察怎麼說啊?」
「可能是有人開車把人帶走了。」
事情又回到了起點。楊遠站起身,眼神渙散地看著投進門口的陽光,打過蠟的木地板上模糊地反射著一棵松柏的樹梢。
他伸手摸進外套內袋,張葉的名片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