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舊的發動機轟轟作響,楊遠駕車在縣道上飛馳,溪田山舍入口處的那片竹林彷彿就在印在前檔玻璃上。
小莫想再去一次溪田山舍,他說再去一次會有「驚喜」。從那兒回來之後,他提過不止一次,楊遠和陶芳始終沒當一回事。
小莫平日裡的「驚喜」太廉價了。他會在小區中間的花壇邊埋一塊石頭,過了一個禮拜拉著楊遠去找,還能找出來就是大大的驚喜。楊遠被他捉弄過好幾回,溪田山舍的「驚喜」也無非就是他留在那兒的某個記號而已。
既然無法從父母那裡得到應允,就只好求助於恩懷。懂事的姐姐偶爾也會揹著父母幫助頑皮的弟弟達成心願,整件事情的緣由就是這麼回事。這就是所謂的「約定」,這個約定和誘拐沒有關係。
楊遠不停給自己鼓氣,腳下的油門越踩越深。他想著先給陶芳打個電話,猶豫片刻還是作罷。
進了山之後只有一條路,方向絕對不會錯。每過一個急轉彎,楊遠都持續按著喇叭,受到驚嚇的松鼠向樹枝的更高處竄去。
衝上斜坡穿過竹林,直接把車停在主屋門前。兩隻正在空地上追逐的薩摩耶看見楊遠下車,立即搖著尾巴迎了上來。它們的體型比流雲稍小一些,毛色也更白。
從前臺後面站起來的少女並不是之前那位。
「有沒有一個孩子來過這裡?」楊遠的心臟幾乎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是一個女孩子吧。」
「對!」楊遠睜大雙眼,「還有一個男孩,來過嗎?」
少女被他嚇住了,沒有說話,緩緩搖了搖頭。
「沒有嗎?他應該來的比女孩更早一些。」
「沒有。」少女再次搖頭,一刀切的劉海在眉毛上左右摩擦。
「你從幾點開始坐在這兒的?」
「嗯……大概七點半。」少女轉過臉看著牆上的鐘。
「那個女孩呢?」
「已經走了。」
「她來做什麼?」
「跟你一樣,問有沒有一個男孩來過。」
楊遠慢慢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全身的力氣從肩膀往下逃逸出去。不想承認的預感轉為了現實:恩懷也在尋找小莫,她並不知道小莫在哪裡。
這才是更符合邏輯的結果,小莫靠自己的能力到不了這裡,他不會甩下恩懷獨自上路。
這中間究竟出了什麼問題,還是完全猜錯了?
其中一隻薩摩耶抬起前腿扒到楊遠的膝蓋上,努力舔著他的手指。楊遠呆呆地看著它,沒有迴避,也沒有驅趕。
一杯水遞過來,楊遠擠出一絲笑容,接過水杯。
「孩子在附近走丟了嗎?」
她也許說對了一半,楊遠乾脆點頭。
「那可真是太揪心了。」少女把半握的拳頭放到心口。
「這裡還有別人在嗎?」
「鍾阿姨在客房打掃衛生,我問問她看。」少女拿起前臺上的對講機,與另一端取得聯絡。
從門口望出去,遠處一棟木屋的陽臺上走出一位身穿白衣的中年婦女,她手拿黑色的對講機,正一邊四處張望一邊回覆說沒有看到過男孩,昨晚的客人之中也沒有人帶著孩子,都是情侶模樣的年輕人。
「不好意思,好像沒有看到過孩子。」少女猶豫了一下,「你們昨晚沒有住店吧?」
「沒有,孩子不是在這裡走丟的。」楊遠意識到對方誤會了,他打起精神問,「剛才那個女孩,她走了多久了?」
「大概一個多小時吧,我也沒有注意時間。」
「她還說了什麼別的嗎?」
「沒有了,她問了一句就走了。」
楊遠輕聲道謝,麻木地走向自己的汽車,看著田間黃綠參半的雜草,心中恍惚起來。
小腿上忽然傳來輕柔的觸感,低頭一看,剛才那隻薩摩耶一直跟著他。
「哎呀,你要去哪裡呀?」少女宛如呼喚孩子一般軟綿綿地喊道,「趕緊回來,莫遠,趕緊回來。」
楊遠彷彿撞到一面無形的牆壁,腳步霎時定住了。
「你叫它什麼?」
「嗯?」少女跑上前來。
「它叫什麼名字?」
「哦,它呀,它叫莫遠,是不是很奇怪的名字?」少女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是你給他起的名字嗎?」
「不是,它出生的時候我還沒來呢,鍾阿姨一直這麼叫它。」
楊遠轉頭望向田間的木屋群,目光搜尋著那位中年婦女的身影。冬日的陽光意外地明亮,楊遠的下眼瞼收縮起來。
父子兩人的名字十分普通,換做平時,聽到「莫遠」這樣的名字也就一笑了之。可是現在,任何相關的資訊都會牽動楊遠的神經。
他穿過田埂走進一間木屋。鍾阿姨正把浴巾塞入推車上的塑膠桶裡。
「不好意思,請稍等,馬上就好。」她以為來了住宿的客人,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那個,那條叫莫遠的小狗……這個名字是你起的嗎?」
鍾阿姨直起腰轉過身來,上下打量著楊遠。突如其來的表述讓她有些困惑。
「就是那兩隻薩摩耶。」楊遠指著主屋的方向,「其中一隻叫莫遠吧。」
「啊,是啊。」可能是想到了狗的模樣,鍾阿姨臉上閃過笑容,「你是?」
「我在附近找人。」
「哦,剛才阿慧說要找一個小男孩,是你家的孩子?」鍾阿姨一臉驚訝。
楊遠點頭承認。
鍾阿姨臉上的驚訝仍在加劇,她盯著楊遠數秒,用手掌遮住越張越大的嘴巴。
「你是……楊莫的爸爸?」
***
「那會兒他跟流雲玩得很瘋,抱成一團在草地上打滾呢。當時天還沒熱,可他就像剛洗過頭一樣。我就故意嚇唬他,說流雲肚子裡有小狗了,這樣下去小狗會頭暈的,得讓它們靜一靜。
「流雲懷了小狗是事實,大概也就兩週左右,不影響活動。我只是怕那孩子再瘋下去會著涼。孩子都喜歡狗,可像他那樣的也不多見。流雲也特別怕孤單。現在有了小狗就好多了,以前我走到哪兒跟到哪兒。
「第二天早上我剛進廚房煎雞蛋,他就跑來問我流雲在哪裡,那時候還不到六點。後來我對他說,等流雲下了崽,送給他一隻。他說要是發現自己的孩子不見了,流雲肯定傷心死了。我說流雲知道是你接走了孩子,就不會傷心。
「他開心了一陣,馬上又愁眉苦臉起來,他說自己家沒有別墅,媽媽說了只有住別墅才能養狗,不然狗會把家裡弄的一團糟。我只好提議讓他暫時把狗寄養在這裡,可以隨時過來看,等買了別墅就把小狗接回去。
「我讓他給小狗起個名字。他問我流雲肚子裡的小狗是男的還是女的,如果是男的就叫楊遠,說完他自己笑得蹲了下來。我說這樣你爸爸會生氣的,還是叫莫莫或者小莫吧。他靈機一動,說要把兩個名字合起來。他‘莫遠’‘遠莫’地反覆唸叨了好幾遍,還是覺得‘莫遠’比較順口。
「後來一胎生了四隻,你猜怎麼著,公的就一隻。我覺得這也是緣分,就一直這麼叫它,剛開口的時候還有點不習慣呢。」
楊遠感到咽喉正被心臟拉扯著往下沉,變得酸脹無比。他連忙轉身走出木屋,用前臂撐住廊簷的柱子。哭泣就像噴嚏一樣,越是遏制就越發強烈。
這就是小莫的「驚喜」,莫遠……簡直是個既荒唐又可怕的預言啊。
「哎呀,還是、還是報警吧。」鍾阿姨不知所措地捏著腰間的圍裙。
「……已經報警了。」楊遠好不容易說出一句話來。
「那……要不你先休息一下吧,你的臉色有點嚇人,警察會有辦法的。」
楊遠抬起頭睜開雙眼,明晃晃的田地和天空被擋在淚水後方,所有事物融化成了彩色的流動液體。
捫心自問,如果小莫一開始就說明目的,自己會答應帶他再來一次嗎?不會的,他和陶芳都不會答應。小莫心裡很明白這一點。
漸漸地,視野中央出現了一個亮黃色的小點,是那種彷彿自身會發出微光的,乾淨的,半透明的鵝黃色。
他今天見過這個顏色。
「恩懷!」楊遠大聲呼喊,用袖子橫抹一把淚水,向著入口處奔去。
恩懷低著頭站在車旁,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楊遠在距離她三四米的地方停住腳步。她的運動鞋和褲腿上沾了泥土,手背也是灰濛濛的一片,細細的汗珠正從額頭上滲出來,手裡仍然抓著從家裡拿出來的課本。
「恩懷……」
「對不起……」她的肩膀顫抖起來,淚水奪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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