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要這麼做嗎?
袁午不斷地喃喃自語,他分不清「自語」是確切的說話聲還是內心的獨白。一直握在手裡的銀行卡變得又涼又滑,手心裡滿是冷汗。
他把卡收入錢包,剛要蓋好鐵盒,卻瞥見盒底躺著一個黃色的信封。
信封裡有一張對摺的彩色列印紙,袁午拿起來,從夾縫裡掉落一張扁長的小紙條。紙條上是一個表格,上面一行寫著五個科目名稱:語文,數學,英語,物理,化學;下面一行是對應各科的分數。
這是袁午的高考成績單,總分高達六百九十五分。彩色列印紙是當時排名全國第五的z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抬頭寫著「袁午同學,z大學歡迎你」的字樣。
如果只用成績作為衡量標準,袁午的學生生涯完全可以用璀璨來形容。不止如此,這陣耀眼的光芒一直波及到袁午的工作和婚姻,直到母親去世,便瞬間熄滅。
「填報z大的資訊科技專業吧,你覺得呢?」
高考成績出來後,母親替袁午選擇方向,她認為那是當時的熱門專業。
袁午點頭說好。選什麼專業都無所謂,資訊科技大概就是成天和電腦打交道吧。「你覺得呢」這四個字,袁午會像平常那樣自動過濾。
「那麼……剩餘的志願,就勾選服從院校分配吧。」母親拿著筆,在志願單的某一欄內打上勾。
服從院校分配的意思是,不再選擇z大以外的高校,如果自己的成績沒有達到資訊科技專業的錄取分數線,則由z校任意分配其他專業。除非連分數最低的專業都不夠格,否則這個方案一定能讓袁午成為z大的學生。
「好啊。」正在看電視的袁午對著突起的玻璃螢幕回答。
母親的選擇一如既往地穩妥,沒有意外發生。
開學第一天,母親拜託熟人開車將一家三口送到學校。在寢室安頓好行李之後,父親先行離開,母親留下來等待其他三位室友全部到齊,將買來的水果和零食分給他們,聊了一個多小時後才離去。
第二天去教學樓的路上,袁午詫異地看到母親的身影。母親面朝人流相反的方向,宛如佇立在流沙中的石柱。
「你沒回去嗎?」
「看看你有沒有按時起床?」母親面帶微笑。
她在學校對面的招待所住了三個星期。這期間,除了幫助袁午規範大學生活作息之外,還通過袁午對其他三位室友的描述,加上當時的第一印象,分析出三人的性格特徵,告誡袁午應該親近誰,疏遠誰,和誰應該聊何種話題,和誰絕不能觸及何種底線,諸如此類。並由此及彼,傳授袁午分析班上其他同學性格的方法。
「大學生活和中學不一樣,不是拿個好成績就能解決所有問題。」
「嗯。」
「一半學業,一半社會生活,大學就是一個小世界。要在世界上轉得開,一定要學會和人打交道,什麼時候都是一樣,這個社會說到底,任何規則都是人說了算。」
「這樣啊……」袁午不知該說什麼。
「你的學習不會有什麼問題,這點媽媽有自信。但你也別理解成可以對此不當回事,專業能力是敲門磚,沒有這個,你連與人平等交流的機會都沒有。」
這番說辭讓袁午困惑。母親似乎將他分別對待成兩個人,分界線就在進入大學的這一刻。在這之前,同學的概念只是字面上的意思,之後則被賦予了更為複雜的含義。
這些含義袁午終究沒有弄明白,現在也是一樣。他有時候會想,他大概是錯過了能明白的年齡。
抽屜裡再沒有別的東西,父親的存物和他的生命之旅一樣簡單。
袁午走進衛生間,拉開淋浴房的玻璃移門,低頭凝視著裡面的空間。
抱起僵硬的屍身,放平在淋浴房的地磚上——多半已經放不平了,用剪刀剪開衣服,面對全身藍紫色的皮膚,第一刀應該從哪兒切下去呢?
想象嘎然而止,袁午覺得自己下不了手。他跪坐下來,十指深深插入髮際。
不行,果然還是不行。報警吧,然後通知大伯,他願意怎麼處理,願意花多少錢辦喪事隨他說了算。自己只要在遺像旁靜坐兩天,待火化之後,捧著骨灰盒放入安息堂就沒事了。
沒事了?接下來的日子該怎麼過呢?
袁午跪在地上無聲地嚎叫起來,腰腹間的肌肉極力收縮,額頭抵住了面前的牆壁。
牆壁上的瓷磚光滑透亮,成了一面陰暗的鏡子。袁午呆呆望著其中反射的景象:一個面如死灰的人,像是被縛住了手腳,正試圖以頭部破牆而出。
漸漸地,他被「鏡子」裡的影像震住了。他忽然想到什麼,像只受驚的瘋狗倒退著爬了一段距離。
沒錯,這是後來裝修時才加砌的牆體,目的是為了包住兩根位於牆角的下水管。但是,只是為了包住下水管是不需要這麼寬的,砌到現在的距離完全是為了跟齊淋浴房的寬度。
袁午從書房搬來一把椅子,站上去頂開角落的鋁扣板,將頭探入吊頂上部的空間。不出所料,這堵牆的高度只到吊頂為止,上方裸露出兩根白色的圓管。
燈光從方形的缺口投射上來,袁午看得清清楚楚,圓管緊貼著牆角,這堵牆至少還有五十公分的多餘寬度。他縮回腦袋彎下腰,張開手指丈量牆體的厚度,超過了二十公分。這裡面隱藏著一個半個書櫃大小的空間!足夠了!
袁午欣喜若狂,從椅子上跳下來,豎起食指在下巴前不停地上下晃動。
太好了,這太好了!我們就靜靜地躲在這裡,誰也發現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