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的海岸(一)③

男人看傻了眼,支在椅子上的腳後跟向前一滑,整條腿彈了出去。

籌碼片倒塌的聲音吸引了鄰桌的看客。

「跟啊,別慫!」

「眼睛一閉衝了,又沒多少錢。」

這些人都熟悉袁午的牌風,沒有十足的把握他絕不會孤注一擲。他們圍成一圈,探頭彎腰,在牌桌上方形成一個半球,都等著看那男人的好戲。

男人放棄了,他大罵一聲,抄起杯子從人縫中擠了出去。圍觀者們噓聲四起,水花一樣散開了。

袁午默默撈回籌碼,順手翻開自己的底牌。

不是七點!

記錯了,七點是上一局的底牌,也許是再上一局。如果男人跟注,自己就輸了。

一陣燥熱湧上臉頰,就像剛剛撒了個彌天大謊。他看向四周,人們紛紛沉浸在自己的或是別人的希望之中,已經沒有人關注他了,沒有人知道這張底牌不是七點。

這種程度的心理戰,在牌局中是司空見慣的小伎倆。但打牌的人是袁午,袁午不會耍這種伎倆,所有人都知道這一點。若非如此,對手也不會果斷投降。

那麼,只要永遠不翻開那張底牌就行了。這樣真的可以嗎?

「今天運氣不錯呀。」小紅收回籌碼,從前臺下的抽屜裡取出現金遞給袁午,看起來是真心為他高興。

袁午接過紙幣塞進口袋,也沒看多少錢。

「我爸他,今天回老家去了。」

「嗯?」

「你剛才不是問我為什麼晚上還過來嘛。」

「哦——」小紅作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這麼說,以後晚上也會常來?」

「到時候看吧。」袁午盤算著接下來的行動。

「你今天臉色不大好。」

「有嗎?」

「也對,整天泡在這兒,臉色能好才怪。」小紅為自己的結論點了點頭。

剛才輸掉對局的男人撩開門簾走過來,手肘支著前臺。

「我說你麼,還是把頭髮放下來好看,有女人味。」他笑嘻嘻地掏出一疊對摺的紙幣,抽出十五元放在桌上。

「關你什麼事?」小紅白了他一眼,從抽屜裡拿出兩包廉價煙,「我剃光頭也跟你沒關係。」

「那是,老闆喜歡就好。」

「去去。」小紅趕雞似的把他轟了回去。

顧忌到老闆的威懾力,這裡的熟客對小紅有所垂涎的雖不在少數,可大多也只能像這個男人一樣,止於口舌之快。

「大友」的老闆是鎮上的頭臉人物,據說本行是經營貸款公司,開設「大友」是為了孕育市場,類似的網點在全市還有好幾家。在這裡,除了小紅之外,還有一批人只看不玩。他們是老闆手下的放貸人,同時也負責維持現場秩序,是「大友」真正意義上的掌控者。他們終日在數十張賭桌之間遊蕩,發現有人輸淨口袋,便上前兜售月息驚人的貸款。袁午敗光家產之後一直囊中羞澀,也就沒有受到過這批人的照顧。而小紅,實際上只是個兼顧端茶倒水的收銀員。

老闆似乎從來沒有出現過。關於小紅和他的關係,這裡的人整天在唸叨,但誰也說不清楚,於是化繁為簡,歸結為「情人」了事。小紅由此獲得了一道屏障,她自己也就懶得解釋。

——既然大家都這麼想,也沒什麼不好。

小紅曾對袁午這麼說過。言下之意,她和老闆並不是那種關係。

「你……有話要跟我說嗎?」小紅趕走男人,看袁午仍站著不動。

「沒有。」袁午慌忙收回眼神,「也不是……」

「什麼呀?」

「最近可能要忙一陣子。」

「有專案做?」

「嗯,挺棘手的。」

「那就好。」小紅湊上來小聲說,「在這裡呆久了,人會爛掉的。」

「你說這樣的話好像很奇怪。」

「奇怪的是你吧,來的比誰都勤快,偏偏從頭到腳都不像個賭鬼。」

「怎麼樣才像賭鬼呢?」

「就像剛剛那傢伙。」

這時連續有四個人走出來,大聲討論著驚心動魄的牌局。其中兩人找小紅退籌碼,粗暴而又不自知地將袁午隔開了。

見小紅忙於應付,袁午便轉身離去。

霧氣絲毫沒有消散,袁午低著頭,步履遲緩地朝住處走去。這條路他已經走過上百遍,閉著眼睛也不會迷路。

接下來,要無聲無息地處理掉父親的屍體。

——父親已經離開人世。這條資訊寫在牌面上,但只有袁午一個人看見,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這張牌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