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義在紅燈路口踩下剎車,服役超過十三年的警車進入怠速狀態,越發明顯的抖動讓人感覺像是坐在按摩椅上。
張葉拿著一疊檔案窩在副駕席,滿臉沮喪,剛才的部署會議讓她備受打擊。隨著汽車啟動,她又開始抱怨。
「你看老劉那副嘴臉,一聽案情,馬上酒醒了,好像自己兒子丟了一樣。」
「一大清早的,人家也不喝酒吧。」
「反正就是那狀態。」張葉一甩檔案,「以為是小孩兒惡作劇就找我去處理,現在定性為誘拐事件馬上親自坐鎮,這憑什麼呀,就因為我是個女的?女警就只能滿大街找人?」
「不會吧,這種時代早就過去了。」項義資歷尚淺,也不好隨便評價領導。
張葉是所裡唯一一位治安女警,比項義早入職三年,平時被委派的任務多屬雞毛蒜皮,她一直深信此種待遇與她的性別有關。
失蹤案可大可小,有時比刑事案更棘手,尤其當失蹤者是孩子的時候,需要短時間內調動大量警力,會讓原本的工作計劃方寸大亂。身為治安隊長,劉廣同攬下重任也是無可厚非。
只不過,老劉對於張葉的後續指派,僅僅是協同巡警隊搜尋市內的遊樂場所,及其他一些兒童可能感興趣的地點。諸如可疑住戶、非法車輛、人際關係等一系列更接近事件核心的調查工作,全都交給了其他同事。作為案件第一接手人的張葉徹底失去了主導權,也難怪她憤懣不已。
「不會是因為那個吧?」項義小心翼翼地問。
「因為哪個?」
「前天老劉邀請你吃晚飯,是不是……結果……?」
「啊?你怎麼知道有這回事?你跟蹤我!」張葉的細眉豎了起來。
「沒有沒有,檔案科的同事告訴我的。」不趕緊解釋的話她好像要撲上來掐脖子了,「老劉在追你,所裡的人都知道啊。」
老劉其實只有三十八歲,單身至今。光論外表,也仍然保有對適婚女性的吸引力。
張葉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你這把年紀也不處物件,老劉對你有所表示也不算很突兀吧。」
「你這人最近怎麼……他讓我換工作,你說這不算突兀?」
「換工作啊,也對。雖說現在觀念開放了,但領導追求下屬還是有點那個什麼。況且,兩個警察在一塊兒過日子確實行不通。以他的能力,給你安排一份更好的差事完全不在話下。嗯,他這麼開門見山,急是急了點,不過這就是老劉的風格,目標明確,當機立斷。你——」項義調整方向盤,留意著前方穿馬路的行人,「——覺得老劉這人怎麼樣?」
「我覺得他的腦袋被槍打過。」
「這麼說你拒絕他了?」
「能不能別扯這個了?」張葉恢復平時冷冰冰的口吻。
難怪開會時氣氛不太對勁。項義回想剛才的情景,老劉和張葉從頭到尾沒對過眼。
青嵐園周邊的道路監控中仍然沒有發現楊莫的身影,小區內部的搜查工作大致完成,現在還剩兩名同事留下來詢訪住戶。
孩子單獨行動無法避開監控,基本上可以排除離家出走的情況。調查小組成員一致認為,有人開車帶走了楊莫,這很可能是一起誘拐案件。
意見分歧點在於對楊遠口供的判斷。
「十七號樓一單元總共十戶,因為是安置小區,住戶以中老年人居多。事發當時時間較早,除了302室之外,其他幾戶都有人在家。」負責後續搜查工作的警員陸仕明挺直腰板朗聲彙報,「如果孩子的父親所言屬實,孩子沒有從樓梯口離開,那麼,除去302之外,其他鄰居都可能和孩子的失蹤有關。」
「鄰居家已經搜遍了?」老劉問。他明知搜查的人是張葉,卻直直盯著陸仕明。
「是,孩子沒有躲在鄰居家裡,包括302室。戶主接到電話後趕回家開門,並沒有在裡面找到孩子。」陸仕明說完瞥了眼坐在會議桌遠端的張葉。
換做平時張葉一定會接上話茬,那會兒卻似聽非聽地低頭看著面前的本子。
陸仕明繼續說道:「防盜窗只到二樓為止,理論上來說,孩子可以從三樓以上的窗戶離開。不過考慮到實際情況,四樓五樓難度較大,窗外沒有任何可攀附的東西。如果是從三樓的窗戶爬出,可以輕鬆地站到二樓的窗簷上,再抓住下面的窗杆爬下去。」
「那這樣的話——302進不去,301就值得引起注意了。」坐在陸仕明對面的一位資歷較老的警員說。
「不過,我們檢查過二樓的防盜窗,不管是窗簷還是窗杆,都沒有發現攀爬的痕跡。窗簷是塗漆的薄鋁片,很容易留下腳印,踩踏後會有一定程度的變形,這些跡象都沒有。」
「嗯,不能輕易就把範圍縮小到301室。」老劉沉穩地說,「不管從哪一家離開,必須得到那戶人家的幫助,至少是得到他們的允許。光從這一點看,就讓人感覺很奇怪。」
「沒錯!」老資歷的警員立馬轉變看法,摸著下巴說,「如果使用工具,比如繩索一類的東西,就算從五樓吊下來,也不見得有多困難。有必要徹查每一戶鄰居和那孩子家的關係。」
「確實有這個必要,已經委派下去了。」陸仕明謙虛有度地回應,緩了緩又補充道,「最近的大霧天氣持續了整整一週,今天突然放晴,當時有不少住戶正在曬被子。經過調查,北面的十五號樓至少有七個人在陽臺上幹活。兩棟樓距離很近,中間也沒有遮擋物,孩子如果從樓的北側離開,要同時避過他們的視線幾乎是不可能的。而從南側下去的話,必須經過陽臺,就得從其他鄰居的眼皮底下溜走……」
老資歷陷入尷尬,憋了一陣,沒好氣地說:「說來說去,如果是孩子父親看走眼了,這些都沒必要討論了。」
「是,據孩子母親說,孩子父親前一晚趕工到凌晨四點多才睡覺,守在車裡時很可能有所疏忽,沒有看到下樓的孩子。」
陸仕明的談吐冷靜客觀,宛如一臺人工語音機器。項義這才聽出他的判斷傾向。張葉依舊沉默著,關於這一點,不知她是怎麼考慮的。
「既然是這樣,這事就沒這麼邪乎了。」老資歷彷彿趕走眼前的蒼蠅一般揮了揮手。
「我是覺得……」另一位戴眼鏡的同事說,「身為孩子的父親,如果有這樣的疏忽,沒必要不承認。畢竟找人要緊,這麼誤導我們沒有任何好處啊。」
項義在心裡叫「好」,想到一起去了。
「孩子父母的情況掌握清楚了嗎?」老劉轉頭問陸仕明。這個問題本來也應該是問張葉的。
老資歷馬上領會了老劉的想法,連忙放下剛拿起來的茶杯說:「說不定是這對夫妻報假案吶,現在這個社會,什麼稀奇古怪的事都有。小兩口吵架,其中一方想不開就把孩子藏起來,這是哪裡的新聞來著?」他用指尖點著太陽穴,隨即表情變得異常嚴肅,「或者就是教訓孩子的時候失手把孩子給殺了,想這麼一出來脫罪。」
老劉沒有當即表態。
「這種可能性並沒有排除。」陸仕明回應道,「我向周圍的鄰居打聽過,大家普遍的印象是那孩子比較頑皮,經常聽到母親訓斥兒子的聲音。這一點我會留意。楊遠夫婦的人際關係已經著手調查了。」
其他與會人員稀稀拉拉地討論了一陣後,老劉分配各項任務。最後在搜尋市內重要場所的任務中報到了張葉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