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午把手機放回口袋。那些砰砰作響聲音消失了。
父親停止了呼吸。在關掉電視的那一刻就已經……或許比那會兒還要提前一些。
來不及了,叫救護車已經來不及了。
袁午發覺自己許久沒有端詳過父親的面容。
眼睛和嘴巴都自然閉合,沒有痛苦,沒有留戀。黑色的棉外套是若玫買給他的,穿了許多年,褪色領口好像覆了一層薄霜。
沒有父親,袁午無法獨自生活下去。
現在該怎麼辦?媽媽,我該怎麼做呢?
那個炎熱的夏天,母親躺在冷氣櫃裡,櫃壁內側的兩排小孔中緩緩流出白煙,白煙融作一片,成了一條蠕動的棉被。
冷氣櫃放置在喪禮大廳的角落,就像一件普通的傢俱,沒有人關注。客人跪拜的物件是燭臺中間的黑白遺照。
屍體和照片,哪一個才是母親呢?一旦失去生命體徵,反而是一張硬紙來的更實用啊。
照片忽地暈染上色彩,母親的嘴動了起來。說的是什麼?完全聽不見啊,太吵了。音箱裡播放的誦經聲在腦中無限迴圈起來,還有若玫的哭聲,木魚敲打聲……
小腹間一陣絞痛襲來——不能留在這裡。去找小紅吧,現在就去!
袁午推門而出,想起身上的錢包幾乎已經空了。
父親的口袋裡有錢嗎?要把手伸進父親胸前的口袋?沒有這個必要。這麼長時間沒出過家門,錢放身上沒有意義。
餐廳與廚房的隔櫃上只有幾枚硬幣。他走進父親的臥室,拉開床頭櫃的抽屜,裡面放著幾盒藥和一副老花鏡。另一個床頭櫃的抽屜被鎖住了。
環顧四壁,最顯眼的就是那個衣帽間了。剛來看房時,袁午就對衣帽間心生好感,原木色的櫃格大小獨具,三面環抱,讓人感到安心。如果能當成房間住在裡面就好了。
拉開櫃門,摁亮筒燈,父親洗乾淨的幾件外套和褲子掛在一側,袁午掏遍所有的口袋,什麼也沒找到。
退出衣帽間,看到床上高高蓬起的枕頭,剝下枕套,裡面卻只有一個枕芯。袁午失望地坐在床沿上,馬上意識到了什麼,抬起床墊一角,終於發現一疊現金。粗略一數,大約有五千元,是平整的新鈔。
袁午在通往「大友」的濃霧中疾走。剛剛走出小區時,還有三三兩兩的汽車出現。其中一輛貼著他的身體掠過,像瞬間遭遇橫風似的扭動了一下。隔著緊閉的車窗,還是能聽見司機尖叫了一聲。走到半道,這個世界就只剩下路燈了。
路燈成了懸空的光暈小球,連燈罩和燈杆都難以分辨。燈光的投射距離明變短了,留在地面的光圈比平時小,邊界也更模糊,相鄰的路燈之間出現了完全的黑暗。
是不是走錯方向了?他有點想回去,然而回頭一望,前後的景象毫無分別。還能回去嗎?現在回去,回到一個小時以前,搶下父親手裡的酒杯……
不能再喝了。
或許只要說這麼一句,父親就會放下酒杯。為什麼一直沉默呢?
前方的上空總算出現了紅綠交替的弱光,是交通訊號燈,已經到路口了,兩旁的樟樹枝杈呈現出袁午熟悉的形態。穿過路口再走一段,拐進一旁的小巷,「大友」的入口就在那裡。
捲簾門拉上了三分之二,白光從下面撒出來,在水泥地上鋪了一層銀粉。袁午貓腰鑽進去,感到通體溫暖。裡面是七八平米大的小隔間,作為接待使用。小紅正掛著耳塞面對電腦螢幕。
「唉?怎麼這會兒過來?真是難得。」她拔掉一個耳塞,從前臺後面探出臉。
袁午覺得回到了真實的世界,一看牆上的鐘,居然已經九點多了。除去吃飯和路上的時間,自己在父親的屍體旁至少站了一個小時,那時卻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
「怎麼了?」小紅皺著眉笑起來,「被人追殺呀?」
袁午驚覺自己呼吸急促,他精神一凜,馬上搖頭。
「打牌嗎?」小紅拔掉另一個耳塞。
袁午點點頭,摸索上衣內袋。剛才走的倉促,一大疊現金捲成一團放在一起。他只想抽出五張,顫抖的手指卻難以拿捏,紙幣像撒落花瓣一樣漏出來。
小紅連忙繞過櫃檯,蹲下身幫他把紙幣攏在一起,幸好沒有別人在場。
「哪來的錢呀?老實交代。」等袁午把錢重新收好,小紅故意賊聲賊氣地問。
袁午低下頭,答不上來。
小紅嘆了口氣:「去吧。」
掀開角落的門簾,裡面就是麻將大廳,骨牌碰撞的聲音和人群的嘈雜聲讓他鬆了一口氣。此時的「大友」,就像風雪漫天的荒野中一家孤立的客棧。
煙霧繚繞的包廂裡共有六張牌桌,兩張空著,排風扇在天花板上嗡嗡作響。袁午獨自坐到空桌旁,一個五十來歲的禿頂男人馬上興沖沖地坐到對面。
「玩梭哈對吧?」男人把自己的塑膠水杯放在桌上,裡面的茶葉和水面一樣高。
袁午認得他,但不知道名字。牛仔夾克褪成了淺灰色,領子像薯片一樣翻卷著,夾煙的手指滿是汙垢,讓袁午想起小時候路邊的修車師傅。
玩了幾把,袁午始終無法像平時那樣集中精神。他連牌面也記不住,輸贏都是對面說了算。手邊的籌碼忽高忽低,對方大概也沒有做手腳。
父親仍然坐在那裡吧……一定是的。
圍觀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也可能一直就是那幾個人在牌桌之間遊蕩。男人不時抓撓著自己鳥窩似的頭髮,但無論怎麼撓,雜亂的形態始終保持一致,他的頭髮摸起來應該和棕繃差不多。
「要夜宵嗎?」
耳畔傳來小紅的聲音,袁午努力將視覺焦點落在她臉上,周圍的聲音清亮起來。
他搖搖頭,看著桌上排成一條線的紙牌,感覺像突然從水裡探出腦袋。
當前這一局已經進入最後一輪投注,十張牌都發完了。袁午的牌面上有一個七對,他記得底牌是也是一張七點,而對面全是單牌,最大一張是九。
男人試探性加了一注,正蜷著一條膝蓋等待袁午回應。
袁午慢條斯理地將所有籌碼推到桌面中央。對方大不了是個九對,這局必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