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廚藝已經大不如前,無論什麼菜,象徵性地翻炒幾下,最後總是倒入一大碗熱水煮透了事,幾乎沒有煎炒的油香味。不過,也可能是袁午已經忘了從前的味道,父親的菜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究竟是哪一種情況,他說不清楚。小時候每天都吃什麼菜?除了一頓不落的鯽魚之外,其他完全想不起來了。因為母親說過吃魚健腦。童年的記憶,與母親無關的部分總是一片朦朧。
「鹹肉應該先用水浸一下的,一粒鹽都沒放,還是有點鹹。」父親咂咂嘴說,「不過今天太晚了,也沒時間。這豆腐吃著倒是正好。」
像這樣的自說自話,袁午不知該如何搭理。他遲疑了一下,接著悶頭吃飯。
父親一直在努力嘗試說點什麼,然而每天都能說上幾句的,也就是菜的味道。母親去世之後,他試圖填補一些空白,哪怕只是餐桌上的聲音,不像以前總是自然而又愜意地沉默著。
「芹菜這麼光燒,味道還真是有點古怪啊。」
「金針菇賣完了,今天過去的時候沒剩幾個攤了。」
「嗯。」父親喝下一口白酒,「下個月轉正了吧。」
袁午點點頭,從胸腔裡發出微弱的悶響。
兩個月前袁午告訴父親,他在一傢俬企找到了工作,但對方的條件比較苛刻,三個月試用期內沒有薪水。父親只好繼續提供他每月三千五百元的花銷,其中的一千五百元是家裡的伙食費。剩餘的兩千元則是袁午的個人生活費,轉正之後便會中斷。
找到工作的事情倒沒有說謊,那傢俬企也是真實存在的。不過袁午只上了九天班,就主動離職了。其實連離職也算不上,他沒有知會任何人,更準確的說法是永久性曠工。在其他同事看來,他就是毫無理由地忽然消失了。
第十天的上班路上,公交車在中途某一站停下,開啟中間的下客車門。袁午剛好站在門口,於是他就跨了出去。秋天的風貫穿他敞開的夾克衫,隨風搖擺的感覺真是舒服。他走了一個多小時,走進「大友」那扇暗灰色的捲簾門。小紅在櫃檯後面一邊吃零食一遍看電視劇。
還是老樣子啊,已經沒辦法好好工作了。雙手擱在雪白的桌面上,眼前是黑色邊框的顯示器——或許跟顏色沒有什麼關係吧——只要被這樣的環境包圍,小腹間便會聚集起一股寒意,緊接著陣陣絞痛襲來,一個上午要跑五六次廁所。他試過不吃早飯,但無濟於事。
從什麼時候開始出現這樣的症狀,袁午自己也弄不明白。妻子若玫卻很明確的告訴醫生:是在他母親去世之後。
起初看的是消化科,吃了兩個療程的藥也不見好轉,只要一進單位大門,就不由自主地彎下腰來。若玫一開始覺得難以置信,直到某天偷偷跟著他上班,看到他臉色煞白,才果斷攙著他去了醫院。
「這個啊,就是神經官能症。」之後轉到神經科,主治醫生面無表情地定下了結論。
「那是什麼?」
「一旦發病,患者就會感到不能控制的自認為應該加以控制的心理活動。」醫生繞口令般重複了兩遍,為自己的流利表達感到心滿意足。
若玫呆呆地望著對方。
「你看,肚子痛不能控制對吧?但是他卻認為需要控制,越是這麼認為,越是會感到肚子痛,肚子痛了就要上廁所。當然,上廁所的感覺是真的,但肚子痛是假的,明白了嗎?」
「為什麼會這樣?」
「成因有很多,一時半會兒說不明白。」
袁午對著妻子咧嘴笑了:「不需要明白,總之就是心理有病吧。我們回去吧。」
若玫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
父親倒酒的聲音中斷了袁午的回憶,袁午看著自己的掌心,多年前的觸感已經模糊了。
「轉正之後,能拿多少薪水,老闆還會找你再談一次吧。可別姿態太低了,這裡離老家遠,你以前賭錢的事沒人知道的。」
「試用期到了,會有一次測試。」袁午覺得要給自己找條後路。
「測試?」父親的筷子停在空中。
「嗯,通過了才能留下來。」
「怎麼搞的像學生考試一樣?你,應該沒問題吧?」
袁午原本打算利用三個月的緩衝期再找一份工作,現在看來已經全無希望。他用手抹了一把臉,表示對這個話題很疲憊。他擔心臉又會不由自主地紅起來,早知道剛才也應該喝點酒。父親好像打算對此深究下去,袁午決定扯開話題。
「剛才為什麼留她吃飯?」
「嗯?噢,你說小林啊。沒啥,我就是順嘴一說。」父親連喝了幾口酒,他平時只喝一杯,這會兒顴骨的位置開始泛紅了,「你覺得小林這個人怎麼樣?」
袁午吃了一驚:「不、不知道。我都沒怎麼跟她說過話。」
父親默默點頭,好像是在考慮如何將這個話題繼續下去。
袁午望著水族箱上的玻璃魚缸。飼養觀賞魚應該是女房東的一個愛好,但這個龐然大物顯然輕易無法移動,把它留下來也是迫於無奈。他回想女房東的面容,確實算得上美麗,但不知為何,溫婉的笑容裡總夾雜著一絲倦意。
魚缸裡只剩下一層底沙和結滿灰的裝飾物,他們搬進來時就已經是這個樣子。袁午想象著女房東凝視魚缸的最後一眼。原本那些魚,不知她是如何處理的。
父親喝了一陣又開口了:「她這個人,對老人家還挺關心的。這點看著像若玫。」
「她過來跟你收錢,不能冷冰冰的不說話,一看你腿不好,就會聊跟這個有關的話題,這個不代表什麼。」
「說得倒也沒錯。不過,我覺得,她看你的眼神,挺溫柔的。」
四個月以來,父親幾乎沒有出過門。日常兩頓燒酒,都是喝完就睡,除了上午那幾個小時,一直都是醉醺醺的。每個月來收水電費的女房東是他唯一接觸的外人。或許是這種定期的儀式般的造訪,使他產生了奇異的念想。溫柔?年輕女人的眼神,父親真的懂嗎?
「你說沒人知道我的事,但她至少知道我們沒房子,我們租的還是她的房子,她有房子,而且不止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