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袁午走出「大友」門口,面對喧鬧的車流,身體搖晃了一下。也可能沒有搖晃,「搖晃」只是他自己的感覺。
街上照舊是白茫茫的一片。早上開始起了大霧,中午的時候稍好一些,路面上偶爾會泛出淡金色。到了傍晚,白白的雲團又憑空湧現出來。車輛從左邊的雲團裡衝出來,拖著擾動的煙,在袁午面前匆匆經過,又鑽進了右邊的雲團。霧很乾淨,沒有參雜一絲灰色,大概只是異常的晝夜溫差所致。
袁午覺得沒有安全感,快步朝附近的公交車站走去。
「大友」是一家棋牌室,佔了一棟老舊寫字樓的整個底層,可以放下五十多張桌子。寬敞的大廳裡只有一根根粗壯的柱子,一面隔斷牆也沒有,如果把桌椅全都撤去,差不多就是個停車場。小紅給客人倒水的時候很方便,徑直來回即可,就像在院子裡給排列整齊的盆栽澆水一樣。
小紅是老闆僱的掌櫃,看上去最多二十七八。她大概很喜歡袁午,常常給他提供免費的午餐。通常來說,這裡不太歡迎陌生的年輕人。年輕人容易衝動,輸紅了眼就會鬧事。袁午不會,他瘦瘦高高不聲不響,打牌的時候就像一頭鹿。說他是年輕人,也只是相比其他常客而言,過完年他也三十五了。
「老闆是做什麼生意的呀?」
第一次來的時候,小紅叫他老闆。
袁午當時只打了兩局麻將,就穿過大廳,摸索著推開了包廂的門。包廂裡玩的是撲克,這和他搬家之前常去的那家館子是一樣的。撲克的玩法很多,但基本都是直接以牌面大小定輸贏,毫無技巧可言,因此錢的流轉很快。能在這裡坐下來的人,都是「老闆」。
「我是做軟體開發的。」袁午一字一頓地回答。
他一直以來都這麼描述自己的職業,說完有些膽戰心驚。這個描述只適用於四年之前。從那以後,他再沒有工作過。
所以袁午不是「老闆」,相反他非常拮据,玩撲克只是因為喜歡把左右輸贏的因素交給運氣。比起承受用盡全力最後卻可能一敗塗地的那種惶恐,運氣真是讓人倍感愜意的東西。贏了就是驚喜,輸了只是倒霉而已,倒霉是不會帶給人挫折感的。
眼前的濃霧迫使他努力辨別原本熟悉的方向,穿過一個十字路口就能抵達的車站變得比平時更遠。他擔心公交車會在這樣的天氣下停運,如果打車回去,剩下的錢是不夠買菜的。
父親的膝關節已經磨損變形,走樓梯時,必須靠雙手拽著欄杆把身體拉上去。四個月前搬進住宅樓之後,買菜的任務就由袁午承擔。父親把每週的食材寫在一張紙條上,按天細分,就像小時候的課程表一樣。這張紙條就夾在袁午的錢包裡,在「大友」前臺兌換籌碼時,小紅無意間看到過。
「唉?你每天這麼早回去就是為了買菜呀!」
小紅很聰明,她由此猜測袁午仍是單身,並且和父母住在一起。而且,在袁午這個年紀每天混跡於棋牌室,單身的原因多半是離異。小紅猜得八九不離十。
大霧天選擇開私家車上路的人不多,公交車裡顯得特別擁擠,行駛速度大概只有平時的一半。袁午趕到菜場時已接近六點。
「今天有點晚吶,禮拜一是芹菜和金針菇吧。」蔬菜攤的大媽已經把袁午的選單背熟了。
「金針菇不要了。」走進菜場前,袁午再次確認了皮夾裡的錢,他正為明天的牌局發愁。
大媽受了打擊似的,慢慢把剛放進塑膠袋的一把金針菇又拿了出來。「那麼換點啥?」
「不用了,上次買的還有。」袁午說完立刻感到臉頰發燙,上次買金針菇如果還有,已經隔了整整一個星期,「還有……一點豆腐乾。」
其實根本沒有解釋的必要。說假話就會臉紅,說不合適的話就會後悔。袁午常常這樣告誡自己,但還是會無意識地陷入尷尬。他總會對陌生人說一些多餘的蠢話,對熟悉的人反而無話可說。
家裡還有半斤鹹肉,再買塊豆腐一起蒸了,今天就這麼對付吧。袁午走出菜場,小區就在馬路對面。貼著圍牆的幾棟僅有五層高的住宅樓,在濃霧的映襯下彷彿高聳入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