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孩子(一)④

女警繞著十七號樓轉了一圈,回到原地雙手叉腰,無可奈何地舔著上唇。然後跑上四樓衝進楊遠家,把楊莫的寫字桌翻得一片狼藉。除了作業和草稿,什麼也沒有發現。

男警員阿義帶著陶芳和501室的女人一起跑上來,後面還跟著一箇中年男人,501正和他爭論著什麼。

「聯絡過戶主了,說是四十分鐘能到。」阿義向女警彙報。

「小莫拿了恩懷的鑰匙?他要幹什麼啊?」陶芳抓住女警的袖口,「快想想辦法呀,能不能把門開啟?」

「孩子在裡面,也只是你先生的猜測。」女警按住陶芳的肩頭,「我們不能單憑這一點就給別人製造麻煩。」

陶芳垂落手臂,臉色看起來就像許多天沒睡過覺一樣。

「警察同志……」501跨上樓梯,看到女警後微微一愣,確認沒有搞錯對方的身份之後繼續說道,「同志,你看看,這件事情物業要負責任的!」

「這可真是難為死我了……」緊隨其後的中年男人氣喘吁吁,他是小區的物業經理,頭髮油膩,一臉苦相,「安裝探頭那會兒,方案都是大家認可簽字的,對吧。現在出了事情讓我們負責,這怎麼也說不過去啊。」

「就那一張通告,我們怎麼知道具體怎麼裝的?你好歹出張圖紙啊。錢倒是收的快,誰知道花哪兒去了。」501不依不饒。

阿義走到女警身旁,溫吞吞地向她說明情況。

幾年前,小區向所有業主集資,加裝監控裝置。業委會經過商議選擇了最為廉價的方案,只在大門口及環形主幹道上安裝攝像頭。讓業主簽字的協議書上只寫明瞭攝像頭的數量和單價,並無具體的實施方案,沒有受到監控覆蓋的業主難免心存芥蒂。

這棟樓在小區東部,位於環形主幹道的外圍,緊挨主幹道的第二單元出入口恰好處於監控範圍的邊緣,而靠近東側圍牆的第一單元,也就是目前所在的位置則在監控範圍之外。

阿義親自核實了回放影片,從七點半一直到剛才,大門口的監控畫面內都沒有出現獨自經過的孩子。

「那孩子下樓後只要往東走,翻過圍牆,探頭就拍不到。」501皺起眉毛一臉嫌棄,「你說這圍牆,鐵欄杆一條一條的,明擺著就是讓人隨便翻的嘛。」

「你這是什麼話?你翻一下試試。」物業經理上下掃視501肥胖的身段。

「行了!」女警打斷正欲發作的501,「現在說這些有個……有什麼用啊!」

兩人相互白了一眼不再說話。

女警問陶芳有沒有孩子的照片。「最好是穿著跟今天一樣的。」

陶芳划動手機螢幕,很快找出一張合適的正面照:夜空下,楊莫站在廣場上,穿一件藍灰相間的羽絨服,一手扶著腳踏車一手比劃出剪刀。他上週剛剛學會騎腳踏車。

「鞋子是另一雙,衣服和褲子跟今天穿的一樣。」陶芳的聲音和手都在顫抖。

「把照片發到這個郵箱。」女警遞過一張名片,指著最下面的一行小字。

楊遠接過名片。她叫張葉,職務是治安民警。

「麻煩你提供一份清單。」張葉轉向物業經理,「業主的姓名和身份證影印件,這十戶都要,沒問題吧?」

「沒問題沒問題,我現在就去安排。」物業經理連連點頭,一副巴不得早點離開的樣子。

「孩子說不定還躲在小區裡,阿義,你去找人。」

「好。我一個人去找?」阿義指著自己的鼻子。

「別囉嗦,我會再派人過來。順便向前後樓的住戶打聽一下,有沒有看到孩子爬窗戶。」

張葉當即打電話回派出所請求增援。

陶芳決定跟著阿義一起去找,501表示贊同。

「等一下。」張葉匆匆掛掉電話攔住陶芳,「今天早上,孩子有沒有什麼反常的表現?」

陶芳不太明朗地搖著頭。

「特別興奮或者特別沉默,都沒有嗎?」

「他早上精神都不太好,懶洋洋的,今天也看不出來有什麼不對勁。」

「孩子出門那會兒的準確時間,你有沒有注意到?」

「準確時間?」

「或者這樣說,你先生出門之後,隔了多久孩子再出門的?」

陶芳撥了撥額前亂蓬蓬的頭髮,一時答不上來。

「一分鐘?」

「不,那肯定不止。他爸走的時候,他還在吃早飯。我給他削蘋果,然後……他邊吃蘋果邊戴紅領巾,最後在門口穿鞋,我幫他繫好鞋帶……可能有三四分鐘吧。」

「三四分鐘……」張葉別過腦袋喃喃地重複。

「咦?那姑娘回來了!」靠近視窗的一位鄰居忽然說。

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從北面兩幢樓中間的石子小路上走來。

看到當前的景象,恩懷的腳步遲疑了,她抬頭望向窗戶,和楊遠目光相接。

陶芳跑下樓去,她抓住恩懷的雙臂,一邊把她拉上樓梯,一邊急切地問著什麼。

恩懷縮著脖子一個勁地搖著頭。周圍的人們向她投來莫可名狀的目光。她穿著鵝黃色的棉外套,像只受到驚嚇的小鹿一般左顧右盼。

「你怎麼突然回來了?」楊遠在樓梯上問她。

「我忘記拿課本了。」

恩懷得知楊莫可能躲在她家裡,驚訝地說不出話來,雙腳被機器操控似的跨上臺階。

鎖舌發出柔滑的金屬摩擦聲,門開啟了。恩懷、楊遠和陶芳先後進入室內。張葉站在玄關處,有意無意地擋住了向內窺視的鄰居們。

室內陳設簡約,乾淨整潔。客廳的窗簾高高束起,陽光在茶几前的地毯上投印出金色的四邊形。廚房是半開放式,與餐廳、走廊及客廳組成一個一覽無餘的寬大空間。

兩間臥室都關著門。書房和衛生間的門是開啟的,但裡面顯然無處藏身。

恩懷推開主臥室的門,三人一起進入。一張箱式床,兩個床頭櫃和一品靠牆安裝的衣櫃,房間裡別無其他。恩懷拉開衣櫃移門,裡面只有垂掛的衣服和幾個疊放的收納箱。箱式床沒有床腳,四周都是封閉的木板,床尾有兩個寬扁的大抽屜,裡面放著兩床棉被。謹慎起見,楊遠蹲下身將抽屜整個拉出,床底下空空如也。整個臥室光線充足,亮閃閃的塵屑在楊遠周身漂浮。

陶芳回到走廊,嘗試轉動另一間臥室的門把,但門上鎖了。恩懷慌忙取出鑰匙開門。這是她自己的房間,和主臥相比,多了一張書桌,桌上放了一些女孩子喜歡的手工藝品、文具及成堆的書籍。床上淺紫色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有淡淡的香味。搜尋的結果和剛才一樣。陶芳癱坐在鬆軟的床沿,彷彿陷入一個泥潭。

楊遠來到廚房,檢查水槽下的櫥櫃,裡面堆滿了各種雜物和工具。衛生間同樣如此。501和其他鄰居不知不覺也都跨進客廳,幫忙一起檢查各個角落。

還有哪裡可以藏人?楊遠站在走廊環視室內,馬上注意到了客廳東南角的立式空調,斜側的空調和牆角形成一個三角形的空間,他走過去探頭一望,裡邊只有兩卷靠牆豎立的涼蓆。

楊遠一直緊收的心臟慢慢放大,如同瞬間遭遇黑暗的瞳孔一般擴散開來,眼前的焦點失去了,周圍的一切變得茫茫無緒。

張葉從廚房的北窗探出上身,上下掃視外牆,然後轉回身對楊遠搖了搖頭。

「恩懷。」楊遠回到房間,清了清嗓子,「你的鑰匙找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