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棺木

「好啊,原來你還留了一手。我就說憑你的本事,怎麼會只能請到趙家的司機,好歹也得讓我採訪一位南陽房產的中高層職員才對,原來是你自己把肥肉撿去吃了!」

「別冤枉我呀,你不是人在浙江嗎?剛好那位司機也在浙江,我才派你去查的。總不好讓你再跑去別的省吧?現在的全國‘健康碼’能夠記載你十四天內去過的所有省市,要是讓人看見你的記錄影美髮店的賬單一樣莫名其妙地長,沒準連計程車都不願意載你。」

「你在外省?不對,應該是你用網路問了外省的人……」白越隙梳理著耳機線,腦子裡回憶起邱亞聰說過的話,「你找到趙書同的家鄉,也就是七星館的位置了?」

「可以說找到了,也可以說沒找到。」

「說得好。你什麼時候去當新聞發言人?」

「我只是說出符合事實的話。那位司機不是已經告訴你了嗎?七星館所在的地方,也就是趙書同的家鄉,已經消失在地圖上了。」

「我知道海平面一直在上漲,為了保護環境,我也在減少牛肉的攝入量。但是這八十多年來,難道世界上有哪塊土地已經消失了嗎?」

「小白呀,我知道你是理科生,但也該稍微補一補政史地的內容。」耳機裡傳出謬爾德的嘲笑聲,「算了,總之你就放棄實地考察七星館,直接從浙江回來吧!我可不希望你在入省的時候被隔離十四天,那我可就太寂寞了。我直接把我查到的東西告訴你好了。

「根據南陽房產的會計記錄,從二〇〇三年六月起,許遠文開始大量裝運建材,而且是加工裝配好的一體化建材。簡單來說,就是在南陽房產自己下屬的工廠裡,把牆體、地板、煙囪之類的零件加工好,再用火車運輸到七星館的選址上組裝。這其中還有個插曲,他花了半年多的時間做零件,到二〇〇四年二月開始才突然大量裝運,估計是前面拖了太久,被趙書同催促了。總之,他蓋七星館,用的是一種工業化生產思路,能夠加快建造速度,並且滿足一些苛刻的建築要求,國內第一次大量投入使用應該是在二〇〇九年,萬科集團在北京建造的。而趙書同和許遠文的做法比他們還領先了六年,這說明了什麼?」

「你不是自己說出來了嗎?因為他們想加快建造速度,以及滿足一些苛刻的要求。」

「在考試的時候照抄標準答案可是要扣分的,這至少說明了兩件事。一、趙書同非常著急,想盡可能早地看到七星館竣工。這和邱亞聰的證詞不謀而合。二、七星館在外形或者建材上,有一些苛刻的要求。這兩點合起來,很容易推匯出一個結論:七星館有一種特殊的用途,而趙書同急迫地想要實現這項用途。

「那麼,這項用途具體是什麼呢?值得注意的是,我在會計賬目裡發現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許遠文在定做建築物零件的時候,準備了七根菸囪,而且每一根菸囪都造價不菲。我想,那煙囪要麼很長,要麼就是內部有什麼高科技機關。」

「七根?總不可能七根菸囪插在一間房子上吧……」

「你想每天過七歲生日嗎?當然不是那樣,許遠文雖然是庸才,但也不至於造出那種生日蛋糕一樣的房子。七星館其實是七座館,這才是最有可能的答案。」

「七座館啊……每座館上插一根菸囪?怎麼聽著這麼醜呢。」

「因為你缺少一對發現美的耳朵。我都說到這份上了,你應該多少也有察覺到才對。趙書同建造七星館的理由,到這裡已經昭然若揭了——如果你能猜出七星館的形狀的話。」

「對了,諸葛亮……我想起來了,七星館是為了紀念諸葛亮而建造的。那就只有一種可能了吧,和諸葛亮有關的,七星——是諸葛亮點七星燈的典故?」

「你之前不是問我,為什麼知道趙書同和諸葛亮有關嗎?其實線索隨處可見。首先,他的公司叫‘南陽房產’,南陽就是諸葛亮出山之前隱居的地方,‘南陽臥龍’‘南陽諸葛廬’等說法都是由此而來。其次,他給自己長女取名叫趙果,在野史裡,諸葛亮的女兒就叫諸葛果,這個說法起源於清代張澍的作品《諸葛忠武侯文集》。之後他大概是想生個兒子,沒想到還是女兒,他只好借用諸葛亮的外甥諸葛喬的名字——此人後來過繼給了諸葛亮,成為諸葛亮的養子——把二女兒命名為趙喬,這個名字比較中性,可以接受。最後,他終於得到夢寐以求的兒子,立刻將其命名為趙思遠。這來自諸葛亮的長子諸葛瞻,此人名瞻、字思遠。最後就是在晚年修建七星館的行為了。」

「這……與其說他是諸葛亮的狂熱愛好者,不如說,他是在自比諸葛亮……」

「正是如此。在趙書同眼裡,他自己就是諸葛亮。」

謬爾德用力說出這句結論。

「七星燈的別名就是‘招魂燈’,最早可以追溯到商朝,但在民間傳說裡,最有名的七星燈使用者,就是三國時期的諸葛亮了。三國後期,他帶領軍隊六出祁山,討伐魏國,直至心力交瘁。他自知命不久矣,但大業未成,為了繼續完成理想,他決心使用道法,在五丈原佈置祭帳,點起七星燈,每天白天處理軍務,晚上徹夜祈禳。按照他的說法,如果七天之內燈不滅,就可為自己延長十二年壽命,否則必死無疑。可惜天命難違,燈在第七天被闖入帳篷報告軍情的魏延踏滅,諸葛亮自此一病不起,很快就去世了。

「二〇〇三年,趙書同遇到了一樣的危機,他經歷了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苦,自己的身體狀況也大不如從前。他無比痛恨奪取兒子生命的‘非典’疫情,為此,他為疫苗的開發工作投資了大量金錢。在他看來,這是一場和‘非典’的戰爭。雖然現在我們知道‘非典’疫情只持續了半年多,在二〇〇三年七月就基本結束,比如今的新冠肺炎疫情要短多了;但對當時的人來說,鋪天蓋地的新病例不斷出現,如潮水一般看不到盡頭,親人也在眼前離世——趙書同會覺得,這將是一場持久戰。即使疫情暫時得到控制,他也誓要徹底消滅‘非典’。

「但是,疫苗的研發工作是非常緩慢的,因為每一步都需要特別慎重地進行。一般來說,一款疫苗從研發到臨床試驗,再到上市,要經過八年以上的時間。趙書同覺得自己已經沒有那麼多時間了。對自比諸葛亮的他來說,與‘非典’的戰爭,就像諸葛亮發起的伐魏戰爭,不管花上多少時間,他都要打贏。不就是時間嗎?這一輩子,他靠時間戰勝了太多對手。兒時的戰亂,他忍了過去;‘反右’期間的迫害,他忍了過去;樓市泡沫的危機,他忍了過去……對他來說,只要自己不被打倒,只要自己還有時間,勝利就不會棄他而去。所以,他需要的只有時間。為了得到更多的時間,他修建了‘七星館’——以此向上天祈禳,延長自己的壽命,直到‘非典’被徹底消滅的那一天。」

白越隙安靜地聽著。直到此時,他對趙書同才有了一點模糊的印象。稜角分明的臉,銳利的眼神——拍下那張證件照的老人,有著對抗天災的毅力。

「我推測,組成七星館的七座館,應該都被做成了漢代油燈的形狀,而且可能真的設計了點燃的功能,可以進行儀式,祈禱延長自己的壽命。事實上,古時候不是沒有使用七星燈的成功案例,根據民間傳說,明朝的劉伯溫就曾經和諸葛亮一樣點七星燈為自己延壽,並且真的成功延長了十二年的壽命。趙書同一定真心認為自己能夠超越命運、超越諸葛亮,所以他不僅要做儀式,還要做得很大,利用自己幹了半輩子的房地產事業,造出一組最大的、獨一無二的七星燈。我想,他最後那段時間裡,可能已經陷入瘋狂了。

「很可惜的是,七星館剛剛建成,趙書同就病逝了。希望成為諸葛亮的企業家,最終走上了和諸葛亮一樣的命運。在他死後十六年的今天,‘非典’的疫苗依然沒有被正式研發出來。

「當年參與這個計劃的工人們,要麼負責在南陽房產總部生產零件,要麼負責在當地拼裝,彼此沒有交集,真正全程在兩頭幹活的只有許遠文一個人。他本來或許打算拆除這個瘋狂計劃的產物,但妻子患癌,他需要錢,趙書同的遺產因為投資不善已經虧得差不多了,他只得轉手把七星館賣給其他有錢人。這個舉動,直接導致他丟掉了性命。」

「等一下,你說什麼?」

白越隙這才想起來,自己的初衷是調查許遠文和黃氏兄弟的聯絡。

「你還沒告訴我這一切和黃陽海的手記有什麼關係呢。就算是七星館……啊,難道,黃陽海看到的景象,是七星館裡的景象?」

他在小說裡見過類似的情節:由神秘建築師設計的大宅,能夠利用內部隱藏的機關,製造各種詭異的現象。但謬爾德立刻打破了他的幻想。

「我不知道你是如何想象七星館的,在你的腦海裡它是不是變形金剛的樣子?」

「那……那這兩件事的關聯到底在哪兒呢?」

「我只有一個猜測。雖然是沒有根據的猜測,但我相信那應該八九不離十了。你知道‘藏葉於林’的道理吧?你肯定知道,因為印象中每次我都會問你這個問題。」

「當然知道。但現在我們手裡只有兩片葉子,哪來的樹林?」

「何止兩片呢?你還記得你列了五個問題吧。啊,現在應該更多了吧?」

白越隙回憶起自己出門前列出的疑問:

1.積木搭建的花園為什麼會成真?

2.「黑洞」卡牌為什麼會反覆出現?

3.最後出現的房間、「宇航員」和一對男女,代表著什麼?

4.「阿海」最後怎麼樣了?

5.手記最後的血手印意味著什麼?

「確實,現在更多了,而且這五個疑問都沒有得到解答……」白越隙在心裡列出了新的疑問:

6.許遠文為什麼會在密室裡墜樓?

7.許遠文死前一週遇到的「幽靈」事件是怎麼回事?

8.黃陽山、黃陽海和許遠文之間有何關係?是黃陽山殺害了許遠文嗎?

雖然他對七星館在哪兒、七星館和這一系列事件有什麼關聯也抱有疑問,但轉念一想,如果不是謬爾德煽風點火,他根本不會去特別關注七星館這個地方。就算知道了七星館是趙書同為了延續自己壽命而建造的瘋狂建築,這也對他最初的目的——揭開手記的真相——毫無幫助。

「我能想到的只有八個疑問,難道你要說,這些疑問裡只有一個是重點?」

「不,它們都不是重點,只是它們之間有一種共性。它們全都繫結在一條繩子上,只要意識到這一點,我就能用一句話解釋這八個疑問。」

「一句話?這不可能。你這種說一句‘早上好’都要繞兩個彎子的人,怎麼可能用一句話解釋八個謎團?」

「我說可以就是可以。而且,這句話連逗號也不用加。」

白越隙想象著謬爾德表演相聲《報菜名》的樣子。

「你是不是在想很過分的事情?」

「沒有。」白越隙嘆了口氣,「這次是我輸了,我不認為你會在沒有把握的情況下誇這種海口。我能回福建了嗎?我會履行約定,幫你拖地的。」

「嚴格來說,我也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至少也是百分之九十。如果能找到缺失的最後一環,就可以說是百分百了,但這種事情不能強求,畢竟不是每座暴風雪山莊裡都有願意勤勤懇懇記錄殺人事件的人。」

「暴風雪山莊?」

「啊,沒什麼,是我自言自語。算你走運吧!如果找到了那一環,你可能就不止需要拖八個月的地板了。」

「已經加價了?」

八個月也認了吧。白越隙安慰自己,想用這個題材寫小說的依然是他,最終獲利的依然是他,謬爾德還是在給他打工……

他不顧謬爾德的笑聲,結束通話了微信電話。這時,他才注意到,在兩人通話期間,微信收到了不少新訊息。

「微博轉發抽獎啦!兩本《屋頂上的小丑》。」

「膝蓋疼怎麼辦?三個簡單動作來拯救!」

「在嗎?我找到了不得了的東西,看到快回復。」

在親朋好友群裡的各種垃圾資訊之間,他發現張志傑的動漫人物頭像上亮起了紅點。

「我在,怎麼了?」

幾分鐘的等待。

「我後來拜託我媽找一找舅舅的遺物。」

「就是她當年去浙江收回來的那些。」

「都放在一個鐵盒子裡了,收在床底下。」

「她拖了好幾天,我都回北京了,她才把盒子找出來。」

「拍照發給我看,裡面主要就是他的駕照、錢包之類的小玩意,但是我從照片裡發現了一個u盤。」

「是那種看上去和鑰匙扣差不多的u盤,我媽不認得,一直以為只是裝飾品。」

「我想那裡面很可能有你需要的東西,我就讓我媽寄給你吧?」

白越隙立刻打字:「這樣好嗎?是你舅舅的遺物吧。」

「你看完還給我不就好了嘛。」

「真的?太感謝了!」

他想起謬爾德上次的所作所為,又留了個心眼:

「我發個地址,你寄到這裡來吧。不要寄到上次那裡。」

「又搬家了?」

「不是,最近去那裡比較方便。」

他報出學校的收件地址,又立刻聯絡以前的舍友幫忙代收。安排好一切後,他買下第二天中午的動車車票。這次說什麼也要在謬爾德之前得到情報。沒準,所有謎題的答案,都會在那個u盤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