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越隙喝了一口咖啡,將目光投向智慧手機的顯示屏。上午八點五十五分,他獨自一人坐在這間星巴克咖啡店裡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稀疏的行人。
他想象著一輛白色的救護車停在咖啡店門口的景象,然而這一幕並沒有出現。一分鐘後,他看見一個穿灰色大衣的中年人小跑著進了店。那人張望了一下,看見他舉起一隻手,立刻快步走了過來。
「請問你是……」
「白越隙,昨天留電話的那個。您是邱先生吧?」
「哎,是我,是我。」
中年人愉快地在白越隙對面的位置坐下。他長著一張方臉,剃平頭,厚厚的n95口罩也沒能遮住他那大大的下巴;身體已經有些發福,肚腩凸了出來,而下半身則穿著緊身褲,身體側面的輪廓看上去如同一隻肥大的雞腿。
「需要喝點什麼嗎?」
「不用了,不用了。那個,你要不把口罩戴上?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白越隙愣了一下,趕緊用紙巾擦去嘴角的咖啡漬,戴上口罩。他沒想到對方會這麼直白。
「不好意思,是我疏忽了。」
「哎呀,沒關係沒關係。我現在幹這一行,難免緊張一點。這幾個月雖然情況好點兒了,但是馬上入冬,還不知道會不會二次暴發。年初的時候,我晚上睡覺都不敢摘口罩呢!現在是好多了,但那也是靠小心堆出來的,稍不留意,沒準又……對吧?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根據謬爾德的介紹,邱亞聰有好幾個不同的身份。十多年前,他是趙書同的私人司機;趙書同去世後,他輾轉了幾份工作,最後在當地的醫院開起了救護車。今年年初,他主動報名,馳援武漢參與了疫情應對工作,成了一名勇敢的「負壓救護車司機」;而現在,他結束任務,又回到了本地醫院。
「辛苦您了,您真的很了不起。」
「都是該做的,總要有人上,對吧?」邱亞聰搓著手,「我也是當爹的,得給孩子做個榜樣。我兒子最喜歡看那種,叫什麼,‘鎧甲騎士’還是什麼的,英雄穿上帥氣的戰甲和壞人戰鬥的片子。所以,年初的時候,聽說開負壓救護車有防護服穿,我就報名了。我就是想讓孩子見識一下,他爹也能當英雄。」
所謂「負壓救護車」,是為了應對新冠肺炎疫情而準備的一種特種救護車。通過特殊裝置的控制,能夠保持車廂內部的氣壓低於車廂外部,這樣一來,車廂內部帶有病毒的氣體就不會向外排出,可以在運送病人時起到隔離作用。換言之,每一輛負壓救護車,就是一個移動的汙染艙,裡面的所有工作人員都必須穿上厚重的防護服。
「哎呀,那可真是難忘的經歷啊。當天報名,第二天就走了。那防護服,老記不住穿和脫的步驟,可麻煩了。輪班都是二十四小時制,幹滿一整天,歇滿一整天,有緊急情況也得披掛上陣……你是作家,對吧?我建議你有機會,拿咱們救護車司機這個題材寫點小說吧。這可是牽動全國的大事呀!人人都會愛看的。」
白越隙苦笑了一下。他覺得疫情這樣的話題,就像泰坦巨獸的身軀,是自己無法駕馭的沉重物件。他所能做的,最多隻是觸碰一下它的皮毛,感受在那冰冷堅硬的表皮下奔湧的、巨大而溫熱的血液。
「我會考慮的。不過,這次是受人之託,只能先完成工作了。」
「噢噢,對,對。」
邱亞聰拍了兩下手,一副非常惋惜的樣子。
「那咱說正事。是趙女士找你來的嗎?」
「是的,趙喬女士拜託我為趙書同先生立傳記。」
這當然是謊言。謬爾德不知通過什麼手段,掌握了當年趙書同的私人司機的聯絡方式。然而,白越隙卻沒有接近他的理由。好在,趙家最後的血脈——趙喬,在親人相繼去世後,跟著丈夫離開浙江,搬去了夫家,和以前的朋友們斷了聯絡。而邱亞聰更是早在趙書同去世的二〇〇四年,就被趙果和許遠文夫婦辭退。事到如今,他和趙喬幾乎不可能有交集,因此白越隙決定冒充趙喬僱用的寫手,直接採訪邱亞聰。
「趙女士希望我能儘量以客觀的視角寫作,要求我先自己收集素材。所以,我現在基本上是以一張白紙的狀態,在記錄趙書同先生的歷史。因此,還請您儘可能詳細地回答我的問題,在我這張白紙上勾勒出趙先生的形象。」
「呵呵,不愧是作家,說得好啊。你問吧,什麼都可以問,隨便問。」
「十分感謝。那麼我就開始了。請問您是哪一年來到趙家工作的呢?」
邱亞聰眯起眼睛,似在回憶。
「那時候我還不到二十歲呢,大概是十九歲……對,十九歲的時候。二〇〇一年吧。」
「是別人介紹您來的嗎?」
「對。當時人人都知道浙江有個趙書同哪!他原本的司機太老,辭職了,他想找個年輕的,剛好他家有個僕人跟我同一個鎮,那會兒我開公交車呢,他把我推薦過去了,試了一下還行,就幹下來了。哈哈,時間過得真快,現在我也老大不小的了……」
「您說‘人人都知道趙書同’,他當年非常有名嗎?」
「那可不。他厲害呀,真的厲害。一個外地人,沒親沒故的,能把公司做得那麼大,可不厲害嘛。」
「他是哪裡人呢?」
「不清楚。外頭沒有傳說,只知道是外地人。」
「您也不知道嗎?」
「他沒告訴過我。我一個開車的小年輕,哪有機會跟他嘮嗑呀。」邱亞聰頓了頓,「這麼一說,好像是有一次,我聽說過。有一次我聽他在車上跟別人打電話,說什麼,‘我的老家已經消失在地圖上了’……」
「消失在地圖上?」
白越隙快速地回憶起趙書同的年齡。二十世紀四十年代是個動盪的時代,自那以來至今,世界不知道發生過多少次劇變。但是,「消失在地圖上」這個說法未免也太重了。難不成趙書同是蘇聯人?他想起某本推理小說的情節,立刻搖頭驅散了這個想法。這也太扯了。
「您對這話有頭緒嗎?」
「沒有。本來就是沒頭沒尾的一句話,不好亂猜嘛。你要不之後去問問趙女士?」
「啊……好的。」
白越隙只得口頭接受他的建議。要是辦得到的話,他沒準就直接換個藉口去採訪趙喬了;但現在他連趙喬人在哪兒都不清楚。
「那麼,您知道趙先生的過去嗎?當年是不是有很多關於他過去的傳說?」
「是不少,不過,傳說嘛,畢竟不夠準確。」邱亞聰交叉起胳膊,「我個人是不大願意講傳聞的。不過,我畢竟在他身邊待過,結合我自己的觀點,大致能判斷出哪些傳說是可信的。可是,給你說這些,合適嗎?」
「您放心,我日後會向趙女士進一步求證的。而且,傳記是給人們看的,把一些人們對他的印象寫進去,也能讓讀者產生親近感。」
其實白越隙完全不是這樣想的,他覺得把偏見寫進傳記,只會讓傳記的主人蒙羞。但現在不是和對方討論文學表現手段的時候。
「我明白了。那我就說了。趙先生嘛,用現在的話說,就是‘四〇後’。你聽他這名字,很有書卷氣,對吧?因為他父母就是知識分子。聽說抗戰期間,他家捱了日本人的轟炸,一直持續到他三歲;之後那裡又天天打仗,他還在爹媽懷裡吃著奶的時候,就被抱著滿世界逃難了,一直逃到他八歲才安定下來。苦呀。但他從小就聰明,二十二歲那年考上了大學。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大學生呢,肯定不簡單的。他本來學的是歷史,如果日子順當,沒準能當一名大學老師。可是沒過兩年,‘反右’開始了,他家被打成右派,他也受到牽連,日子過得很艱難,最後書沒念完,就送去‘改造’了。這些能寫嗎?我也不瞭解詳情,就這麼一說,你看著記錄就是了。總之,他在鄉下待到將近八十年代,後來才回到城裡,做些生意。怎麼說呢,聰明人到底是聰明人,一九八七年土地改革的時候,他立刻嗅到了機遇,幾年後,他就開始試探房地產領域的投資。到一九九二年的時候,他已經有自己的公司了,就是後來的南陽房產。那時候他都五十歲啦,大器晚成。雖然那段時間全國都在‘房地產熱’,但他是最早開始準備的那一批,所以一九九三年國家整頓行業的時候,泡沫破裂,很多公司都出事了,南陽房產卻撐得住。他忍了幾年,等到一九九六年,政府再度釋出救市政策,房地產市場回暖,早有積蓄的南陽房產則是乘風直上。那之後他就越做越大,成了我們省最大的房地產老闆之一。」
邱亞聰一口氣說完,歇了歇。n95口罩被他撥出的二氧化碳撐得鼓了起來。
「但是,他在家庭方面卻不是很順利。他三十多歲才結婚,在那一輩裡算很晚的了。夫人於一九八幾年就病逝了,此後趙先生就沒有再娶,他們一家也很少提及夫人。結婚後,夫人一連給他生了兩個女兒。那個年代的人嘛,總是比較保守,還是想要個兒子,這個心願過了好幾年,生了第三胎,才實現。趙先生特別疼這個兒子,就是趙思遠少爺。我沒有直接見過這個人,因為他在我入職之前就被趙先生送去廣東讀大學了,之後就一直沒回來。但平時很嚴肅的趙先生,基本上只有在和少爺通電話的時候才會說笑,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那時候我每天開車送他在家和公司之間往返,每週末,他都要和少爺通電話。少爺據說也很孝順,而且爭氣,成績好,順利的話,準備送去美國深造。唉,誰知道,趕上了‘非典’。你這個年紀的人,知道‘非典’嗎?」
「大概知道……那時候上幼兒園。」
「那可真是災難。」邱亞聰嘆了口氣,「我實話說吧,我後來選擇開救護車,選擇支援武漢,也是因為想起‘非典’了。當年我們浙江省做得特別好,整個浙江才四例感染,真是了不起啊!但也正因為這樣,大家心裡頭缺一針‘疫苗’,這次新冠來的時候,好多老一輩根本不當一回事兒。唉,真是不應該!疫情的事情,能小嗎?我特別清楚疫情有多痛,因為我是親眼看著趙先生失去少爺的。廣東,那時候是暴發疫情的前線呀。少爺確診以後,趙先生每天打電話,每天都打!他還想親自飛過去看護,被勸住了。唉,很快啊,半個多月,人就沒了。那之後趙先生就跟變了個人似的,有時候,我下班時間去接他,開車都到樓下了,他卻叫我回去,自己一個人要慢慢地走回家。我就把車停在公司樓下,看著他一步一步往家走,六十多歲的人了……」
白越隙想不出該說什麼。邱亞聰沉痛地敘述著當年的事情,其中或許還融入了一些他今年在抗疫一線產生的感想。「非典」已經過去了,但人類歷史上,還會有多少場疫情呢?
「趙先生是個性格倔強的人,但那麼倔強的人,這回都被打倒了。他給醫療機構捐了很多錢,希望幫助像趙思遠少爺一樣的病人。後來,他甚至去聯絡各種科研機構,給疫苗的開發大把大把地投資。最後,他沒得‘非典’,卻因為別的原因病倒了。去世之前,他把公司裡的事情交給下屬處理,家裡的事情交給長女趙果女士和她丈夫處理。唉,她那個丈夫,把持了財政大權,卻根本不會指揮……」
「您說的是許遠文先生嗎?」
「啊,對。你已經瞭解到啦?」
「略微瞭解了一點兒。」
「那個人是真的不行呀!真不知道他現在在做什麼。」邱亞聰似乎不知道許遠文已經死了。「我倒不是說他是個壞人,他人不壞,但就是真的沒有能力。他好像是個什麼建築師,這就很成問題了,你想,堂堂房地產公司總裁的女婿,居然乾的不是管理層的工作,而是個基層員工,這不是很丟人嗎?當然了,因為趙先生心目中的接班人應該一直是趙思遠少爺,本來也輪不到姓許的管事。但趙思遠少爺走得早,趙先生只好把繼任者換成公司裡的外姓幹部,總之輪不到長女家。這還是說明他沒有才能嘛!」
白越隙在腦子裡快速處理著邱亞聰的話。根據之前看到的報道,許遠文經常出席趙家的相關活動,他以為這是許遠文受到趙書同器重的表現,但邱亞聰卻並不這麼認為。看來,許遠文之所以頻繁出席活動,只是因為趙思遠身在外地,趙家需要有一個年輕男人裝點門面。換言之,就是替代品。
但白越隙還是認為,趙書同對許遠文並無惡意。他把女兒嫁給許遠文,即使不是看重他的才能,也不至於看輕他的人品。對趙書同來說,許遠文應該是個可以信任的老實人。
「趙先生去世以後,大女兒趙果繼承了大部分的不動產,小女兒趙喬繼承其他財產。不動產大王的不動產呀,那得多值錢!放到現在,得幾千萬、幾億了吧!但那個許先生啥都不懂,他變賣了不少房產,去投資什麼黃金還是什麼的,結果賠得一塌糊塗!你說是不是蠢?」
白越隙違心地點了點頭。其實,十幾年前的人,很難預測到房價會有今天這麼誇張的漲幅。但事後諸葛亮總是不用負責任的。
「唉,真是一手好牌打得稀爛。那之後我繼續給趙果女士開車,偶爾也載許先生,但他從二〇〇六年開始出差就很頻繁,好像是被投資的事情搞得焦頭爛額了。我一直幹到二〇〇九年,趙果女士去世的第二年。她也是操勞成疾,真不值得……她去世以後,許先生的資產也用得差不多了,坐不起車了,就把我辭退了。」
說到這裡,邱亞聰咬牙切齒,不知道是在為許遠文間接累死妻子生氣,還是在為自己被辭退生氣。
「後來我託朋友的關係,到醫院開救護車,每個月幾千塊的待遇,不比在趙家差,日子過得還是挺不錯的……啊,不好意思,說的不是我的事情吧?你瞧我,一不留神就扯遠了。」
「沒關係,您說的都是非常有幫助的話。我這裡還想請教您一個問題,您有沒有聽說過‘七星館’這個名字?」
「‘七星館’?那是什麼?」
「應該是趙先生的私宅,大約二〇〇三年開始建造,地點應該是在趙先生的故鄉吧,負責人是許遠文先生。」
白越隙想起許遠文在新聞報道里用了「榮歸故里」這個詞。七星館應該位於趙書同的故鄉,但邱亞聰並不知道那是哪裡。看來暫時還沒有辦法實地考察七星館啊。
「沒有聽說過……等一下,又是二〇〇三年?那年事情實在太多了,‘非典’、趙思遠少爺去世,都是那年。你這麼說,我有點印象了。那年夏天,有段時間,趙先生經常在車裡打電話,說什麼‘快一點’‘沒有時間了’‘趕快準備’之類的話。我後來才聽說那是在給許先生打電話。說起來,那半年多也沒見過許先生。該不會他們當時就是在蓋那個東西吧?」
很有可能。從時間上來看,二〇〇四年秋天趙書同去世的時候,七星館已經存在了,並且媒體稱其為「一年前修建」的。那麼,許遠文在趙書同的指揮下建造七星館的時間,也就只能是在二〇〇三年到二〇〇四年的這段時間裡。雖然不知道七星館到底長什麼樣,但怎麼也得花個一年半載的時間來建造吧。那麼,二〇〇三年夏天就是最後的期限了。
可是除此之外,邱亞聰就很難再提供什麼有關七星館的情報了。
「……基本就是這樣了。這次我可是毫無保留,全部,原原本本,都說給你聽了。雖然我覺得大部分都是沒用的情報。怎麼樣,你那值得用一隻眼睛來交換的智慧,是不是總結出了什麼東西?」
白越隙悶在旅館裡,和謬爾德用微信通話。數分鐘前,他幾乎把整間客房翻了個底朝天,才找到寫有wifi密碼的卡片。
「事先宣告,我不是煉製可疑藥劑的巫婆,也沒有拿走你一隻眼睛的惡趣味。我只不過是讓你成為我的耳目而已。從結果上來說,你確實起到了耳目的作用,但我可以說你有眼無珠,畢竟你明明得到了那麼重要的情報,卻說它‘沒用’。」
謬爾德的聲音懶洋洋的。白越隙能想象出他趴在熊臉靠枕上打哈欠的樣子。
「我從中午十二點到現在,七個小時,給你打了多少次電話,都可以截圖發到網上編段子了,可你一個也不接。我以為你是在做白日夢,你現在卻擺出一副好像剛剛跑完馬拉松的態度,愛答不理的,也不想想是誰在浙江幫你採訪呢!」
「我確實是睡了個好覺,但那不代表我現在就該很有精神呀。睡眠只是人類休息的一種手段,既然是手段,它就不一定有效果。我可是在夢裡解決了一樁連續密室殺人案,只可惜兇手用的手法太異想天開,居然說那棟房子會豎著像海盜船一樣打轉。你願意在下一本書裡用這個詭計嗎?如果你回答‘好’,我就會在你坐動車回來之前,把你的房間裡的私人物品收拾打包好,寄到浙江,再給公寓的防盜門換一把鎖。」
「好。」
「算了,我又改變主意了。反正日本有個姓周的也寫過這個詭計……」
「那你就快打起精神來,教教我,到底是哪裡被我看漏了。」
白越隙也順勢躺到床上,還留在桌面上的手機被耳機扯了一下,在危險的位置保持住了平衡。今天早上,聊完七星館之後,他又和邱亞聰聊了些無關緊要的話題,諸如趙書同每天晚上十一點會準時睡覺啦,所有領帶都有斑點圖案啦,辦了健身卡但每年只去兩次啦,喜歡吃麻辣火鍋啦……到最後,他和這位性格嚴謹的救護車駕駛員幾乎成了朋友。臨走時,兩人加了微信,邱亞聰的頭像是一隻灰色的兔子。他小跑著離去的樣子,真的讓白越隙聯想到《愛麗絲漫遊仙境》裡帶著懷錶的那隻兔子了。
只可惜,他還是在朋友圈裡遮蔽了邱亞聰,這是為了避免將來被邱亞聰發現,自己並不是受趙喬委託來寫傳記的作家。
「你沒有看漏什麼,不如說,你查到的東西完美印證了我的猜想。雖然就算沒有你,我也已經把七星館的事情查得差不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