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陽山……」
黃陽山!
白越隙一個激靈,險些從沙發上跳起來。
黃陽山這個名字實在太耳熟了。他立刻回憶起,在許遠文留下的那篇手記的結尾,提到了作者「阿海」的全名——黃陽海。而根據手記,作者還有一個哥哥。黃陽山,黃陽海。黃陽海,黃陽山。錯不了,這兩個人一定是兄弟。「阿海」是真實存在的,「阿海」的哥哥也是真實存在的,手記裡的事情都是有原型的——通過黃陽山這個人,這一切都得到確證了!
他努力按捺住激動的心情。黃陽山和許遠文身亡事件有關,許遠文和黃陽海留下的手記有關。此時此刻,所有的謎團終於連成一條線了。
「你有這幾個人的聯絡方式嗎?」
他不動聲色地問。
男人擺擺手:「沒有,沒有,都是幹一次活的關係而已,而且那倆人好像都是臨時工。」
看樣子還得自己去調查了。不過,至少有了明確的方向。
「那麼,可以順便請教一下你的名字嗎?」
「我也要?」男人警覺起來,連稱呼都不知不覺變得不客氣了,「你要寫文章嗎?我先問一句,你要寫文章嗎?」
「還沒說定,你放心,如果你不願意的話,我可以不寫你的真名。」
「既然不寫我的真名,你還要我的真名做什麼?」
男人的話叫人難以反駁。
「而且,你也別揪著許遠文的事情不放了。說到底,他家裡人都不追查的事情,有什麼好說的呀。你聽我的,你如果寫我的事情,那可要好得多了。我辭職之後,就去考公務員,一連考了兩年,沒考上。二〇一八年的時候,我開始找自己感興趣的事情做,先在真人密室逃脫店做了一年多,老闆跑了。後來又去電影院,到了今年年初,你也知道了,為了防疫,全國的電影院都關了,快八月份才開。這個事情當然我也理解的,可不上班就沒工資,在家裡又沒飯吃了,全靠上‘支付寶’借錢……撐到六月,撐不住了,只好來ktv打工。其實我不想來這裡的呀,一到這兒,我就想起五年前的晦氣事來。可是當年在街對面打灰,來來去去,和ktv老闆混熟了,他跟我說他也難,也是剛重新開業,好幾個員工是老鄉,過年回湖北,困一塊回不來了。他拜託我來幫忙,我才來的,他也開不出多少工資,但總比沒有強。我本來想去送外賣的,都說外賣賺得多。結果,在ktv裡,還得被髮酒瘋的高中生修理。但是我不後悔離開工地,繼續在那裡,也只能繼續過一天睡五個小時的日子。現在這年頭,人家對挖掘機的關注度,比開挖掘機的人還要高。我做什麼都趕不上時候,幹哪一行,都偏巧是那一行最倒霉的時候。就算過幾年,這行的情況好轉了,那和我又有什麼關係呢?遠水救不了近火。這不值得寫嗎?嗯?這不值得寫嗎?你如果想寫這個,我就都告訴你,都細細告訴你,但是我不告訴你我的真名叫什麼……」
說到激動處,男人又舉起話筒,唱起屬於他那個年代的流行歌曲。
「那個人完全是胡扯。」
陳誠毫不客氣地下了結論。他左手撐著腮幫子,右手的幾根手指在玻璃轉盤下熟練地撥動著,很快就把剛端上桌的醉蟹轉到了白越隙面前。
「喏,嚐嚐。咱們這裡的特色菜!」
「怎麼吃呢?」
白越隙望著青色的蟹殼,有些無從下手。螃蟹他吃過很多,但生的螃蟹被端上餐桌,對他來說是第一次。白色半透明的蟹肉從被切成兩半的蟹殼之間流出,看上去既不像固體也不像液體。
「就跟你吃螃蟹一樣直接吃唄。殼,不能吞,別的,能吞。就按這一套吃。不著急,這個本來就是涼的。」
他緩緩動了筷子。
「怎麼樣?」
「真……有特色。」
「直說,別客氣。」陳誠說完小聲加了句,「我也不愛吃。」
「那你還點?」
「這不特色菜嘛。特色哪能不試試呢?什麼東西加上特色,就都沒辦法拒絕了。所以,到底好不好吃?」
「全是白酒味,感覺不如直接喝白酒。而且,我不愛喝白酒。」
「可惜了。」陳誠嘆了口氣,「這叫了兩大隻呢。」
「我們倆不必客氣,你儘量打包,支援‘光碟行動’嘛!」
「行,打包回去給你爺爺吃。」
陳誠趁機佔了白越隙一個便宜。在大學同窗的那段時間裡,這倆人總是互相稱對方為「兒子」。如今,比他大兩級的陳誠先一步到了社會上,經受人世間的毒打,可這個習慣依然沒有改掉,這讓白越隙覺得很親切。
兩人是在大學的文學社團裡認識的。陳誠是浙江人,本科學的經濟學,考研失敗以後,回家在父母的介紹下,找了份事業單位的工作。這次決定來浙江調查後,白越隙立刻聯絡了他。他爽快地答應幫忙,也快速幫白越隙訂好了旅館。白越隙是翹課出來調查的,這天還是週五,工作日,陳誠白天需要上班;下班之後,他立刻現身,把白越隙拉進一家酒樓。
「真了不起啊,當年被社長指責看書太亂的人,現在成了大作家。我該敬你一杯!」
「不必不必,我真算不上作家,全靠朋友幫忙。」
「是你現在那個舍友嗎?他到底是幹什麼的?」
「大概就是類似於偵探的職業吧。」
白越隙也說不清謬爾德是在幹什麼,他甚至連謬爾德的年齡都搞不清楚。謬爾德長著一張娃娃臉,身高目測不足一米六,出門的時候還總喜歡披上寬大而顯眼的披風,特別顯矮。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甚至以為對方是初中生。不過很快他就明白,謬爾德實在比初中生狡詐多了。
他自稱偵探,但中國大陸根本沒有「偵探」這個合法職業。他在內部把自己的公寓改造成「事務所」,外表上則不做任何修改,美其名曰「偽裝」。他也不在網路上釋出廣告,因為那樣可能會被人舉報。即使如此,他仍然能接到非正式的委託,這讓白越隙百思不得其解。
在一起案件中相逢後,白越隙主動投奔謬爾德,希望能夠成為他的助手。這當然是謊言,他是帶著惡意接近謬爾德的。後者意外爽快地接納了他,條件是他必須搬過來住,並且每個月分攤一筆數額不大的房租。考慮到事務所離學校不遠,白越隙便答應了。
其實謬爾德根本不需要助手,他人脈廣,連警察中都有不少熟人,這一點白越隙已經見識過多次。而且,他不忙,委託的數量很少,以至於他的收入來源至今成謎。有時候,白越隙甚至懷疑,公寓其實是謬爾德的,自己的房租才是他真正的收入來源。
「哼哼,真好啊。聽著就很有意思。」陳誠夾起一塊炒雞蛋,「所以,你最後問到ktv那個人的名字沒?」
「沒有。要知道也不難,但我覺得可能沒必要知道。」
「沒必要知道。」陳誠點頭重複了一遍,「這種人太多了。遇上了倒霉事情,就覺得一切問題都是社會的。做任何事情都是需要投入成本的,大學選專業就是每個人都必須投入的機會成本。他在土木專業投入了成本,之後想改行的時候,當然會吃虧,因為成本沒有收回來。這種時候,如果不想陷入死迴圈,最好的做法就是忽視已經損失的沉沒成本,繼續投入新的成本,去學習新的東西。但他沒有學習,只是由著性子四處打工,所以才會過著有一頓沒一頓的日子。」
「真會說啊,不愧是經濟系的學生。」
「別忘了我的經濟學知識也是沉沒成本。我學的東西也一丁點兒都沒用上,這是親身體會。不過,我是逃回來,靠父母投入新的成本的,所以我也有自知之明,不認為自己的行為值得標榜。確實不是每個人都有試錯的機會。」
「那你還說那個人。」
「我說的是他的態度。光是抱怨是沒有用的,再說疫情是天災,是誰也沒辦法的事,該扛過去的,總得扛過去。你也別覺得我就置身事外了,我好歹也是個公務員,今年可有的忙呢。首先,野生動物得管吧?就像二〇〇三年‘非典’那時候一樣,賣去吃的、訓來演的,都得管,這就是我們林業局的工作。其次,村鎮區域的返鄉排查,那也是我們一家一家、一個腳印一個腳印訪問回來的。你坐公交車的時候填的那個‘綠碼’,那也是建立在我們排查的基礎上呢。你沒亂填吧?」
「哪兒敢。都按你說的填了。」
「這就好。我們事業單位,對這個可嚴了。回頭要是你被確診了,我不知道得被怎麼罰呢。」
「辛苦了。」
「沒辦法的事。天災,該扛的,總得扛過去。」
陳誠的愛好就是反反覆覆重複自己中意的話。
「不說這些了,來,吃魚,吃魚。」
「剛吃過了,你算是教會我‘你吃過的鹽,比我吃過的飯還多’這句諺語,到底是怎麼來的了。這簡直像是倒了半瓶鹽做出來的。咱們說正事吧。」
「我們的口味都這樣,我還嫌你們那吃東西沒味道呢。」陳誠叨叨著,把手伸向掛在椅子上的挎包,「都給你查得差不多了,還用單位的印表機列印好了,你就安心吧。」
「你可幫大忙了!」
白越隙興奮地接過資料。上面簡單介紹了南陽房產的公司全稱、法人代表、註冊時間、總部地址等資訊。公司不算規模巨大,但也稱得上省內豪強、地方一霸,足以養出一兩位千萬富翁來。「公司歷史」一欄裡,赫然寫著前任總裁、創始人的名字:趙書同。
「這個趙書同的資料,有沒有更詳細的?」
「往下翻。」
翻了幾頁,一張老人的證件照出現在眼前。趙書同穿著西裝,頭髮基本都已經白了,但眼神依然銳利,稜角分明的臉,表明這人是個狠角色。他又快速掃了眼此人的經歷:一九四一年生,八十年代來浙江發展,二〇〇二年隱退,二〇〇四年病逝,享年六十三歲——關於他與公司的發展歷史,資料中寫得非常粗略,看不出什麼有用的資訊。
「有辦法查一下更詳細的資料嗎?」
「我回頭再試試。怎麼,你想查這個人?我聽我媽提過幾次,好像是什麼本地名人,但咱們年輕人嘛,一般都不熟悉這種地頭蛇。」
「我不確定,但應該有點關係。」
說完,白越隙用自己的智慧手機檢索起「趙書同」「南陽房產」「浙江」等詞。沒想到網上能查到的東西還不少,立刻就查出了幾條本地媒體報道的社會新聞:「趙書同次女趙喬成婚」「趙書同長子病逝」「趙書同去世」……
他點開第一條連結,許遠文的名字赫然出現。但仔細一看,他的身份又不是新郎,而是新娘的姐夫。二〇〇一年,趙書同的次女趙喬成婚,許遠文以她姐夫的身份出席,記者還備註,他與趙書同長女趙果結婚的時間是六年前,也就是一九九五年。不管怎麼說,許遠文果然是趙書同的女婿,而且並非花瓶,不僅在南陽房產內任職,也頻繁出席趙家的重要活動,想必當年還是深得趙書同器重的。可惜的是,報道沒有附帶照片,至今還是無法得知許遠文到底長什麼樣子。
他又點開第二條連結,這次是在二〇〇三年四月,「非典」疫情肆虐期間,趙書同的長子趙思遠在廣東感染「非典」去世了。
看到這條新聞,白越隙的心裡「咯噔」一下。十七年前的那場疫情,對他來說已經是幼年時期模糊的記憶,幾乎沒有任何感覺。但是,那畢竟是自己親身經歷過的事情,有時還是會有些「熬過來了」的自豪感。新冠肺炎疫情期間,當他在網路上看到新一代高中生哀嘆自己「生於非典,高考於肺炎」時,還覺得有些惱火:你們只不過是恰好在二〇〇三年出生而已,這也配自稱苦難嗎?
然而,當與「非典」相關的死亡事件直接呈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那種「熬過來了」的自豪感,與高中生們的調侃並沒有本質上的區別。他們都不過是把一場深重的災難和無數人的付出,用一句輕描淡寫的「扛過去」來概括,只為換取一點淡淡的優越感。
但災難總歸是災難。就算扛過去了,它也是災難。
他繼續閱讀新聞。和上一篇生動的報道不同,這次的新聞非常簡短,體現出人們對待紅白事時態度的差異。當然,也可能是因為葬禮在疫情期間舉行,本身就辦得很簡單。
對於趙書同,記者用「悲痛欲絕」來形容他。趙思遠時年二十五歲,是趙書同唯一的兒子,當時還在讀研究生;他的兩個姐姐趙果和趙喬,那年分別是三十歲和二十八歲,也都出席了葬禮。報道附帶了一張趙思遠的黑白照,是個戴黑框眼鏡的瘦弱男子,小眼睛,腮幫子有些癟,表情柔和。
最後一條新聞發生在第二年,也就是二〇〇四年。這年秋天,趙書同也病逝了。那時「非典」疫情已經過去,前來弔唁的人非常多,除了趙書同的遺像,還放了許多現場照片。據說葬禮由趙果主持,許遠文也到場,但還是沒有附帶這兩人的照片,攝像頭對準的都是些西裝革履、滿臉皺紋的大人物。
到這裡,趙書同的線索大概就斷了——然而,白越隙突然捕捉到角落裡一句不起眼的話。
「趙書同名下的大多數房產,都劃歸許遠文夫婦所有,包括傳說中他於一年前修建的神秘宅邸‘七星館’。對此,許遠文表示,會盡快考慮將該處房產拆除。‘榮歸故里,住進那樣的房子,是趙先生生前的願望,它現在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我們認為,是時候讓塵歸塵、土歸土了。’他這樣告訴記者。」
「喂,」他抬起頭,「你聽說過‘七星館’嗎?」
「那是啥,三星手機?」
「吃你的魚吧。」
白越隙立刻搜尋起「七星館」來。奇怪的是,相關網頁少之甚少,幾乎找不到直接關聯的報道。除了趙書同去世的訊息以外,只有一條新聞還算相關——「趙果去世」。
「八月十七日,本地知名企業家趙書同的長女趙果,因乳腺癌醫治無效去世,享年三十四歲。二〇〇四年年底,趙果確診為乳腺癌,自那時起,她就堅持不懈地與病魔抗爭。趙果夫妻沒有子女,由於投資失敗,自二〇〇四年起,他們名下的財產已經大幅度縮水。為了支付高昂的醫藥費,趙果女士的丈夫許遠文變賣了數套繼承自趙書同的房產,其中包括曾經計劃拆除的‘七星館’。趙書同生前十分喜歡三國文化,據傳說,‘七星館’是他為了紀念歷史名人諸葛亮,交由許遠文建造的。」
報道時間是二〇〇七年。關於七星館和許遠文,此後就沒有更詳細的報道了,不過可以大致推測出來:失去妻子後,他獨自在浙江生活,工作不詳,很可能依然是留在南陽房產。二〇一四年,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他突然回到福建,和昔日的家人重聚;但不到半年就返回浙江,依靠過去留下的人脈,謀到了施工負責人的工作。
可這又和黃陽海兄弟有什麼關係呢?根據ktv那人的說法,黃陽山是臨時工,他和許遠文的交集,應該集中在二〇一五年。那為什麼二〇一四年回到福建的許遠文,會帶著黃陽海的手記?這一切又和現在出現在眼前的七星館,彼此之間存在什麼聯絡呢?
等一下……七星館,諸葛亮?
白越隙猛然回憶起了什麼。
「‘臥龍躍馬終黃土’……」
「‘隆中對’……」
他猛地一拍大腿,把陳誠嚇了一跳。
「咋了?」
「你吃你的,我出去一會兒,打個電話。」
「行。你別跑了啊!說好了這頓我請你的,你不跑也是我付錢。」
「ok。」
他沒有過多理會陳誠的玩笑,而是拼命思考著該說的話。發訊息嗎?不,等不及了。這股怒火必須立刻發洩出去。他從手機通訊錄裡找出了謬爾德的電話。
對方好像早就料到他會打電話似的,一下子就接通了。
「您好,這裡是晚上八點鐘以後需要增收加班費的謬爾德哦。請問這位小白有什麼事情呢?」
「是個人私事,所以不用交加班費。」
「真難得呀,把公私分得那麼清楚。」
「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麼?」
「別裝傻。你那天不是拼命在暗示嗎?虧我還沒有察覺到不對勁。雖然你愛引經據典,即使是中學水平的常識也喜歡一遍遍拿出來炫耀……但連著提到兩次諸葛亮,也太刻意了。」
「嚯嚯,這不是很常見的橋段嗎?在一大堆廢話裡面混入真正有用的線索,可見我是充滿本格精神而又慈祥溫柔的好偵探哦。」
「那算什麼提示,完全沒有用好嗎?唯一的用處不是在我意識到這件事和諸葛亮有關之後,體現出你是個早就預知到這一步的諸葛亮而已嗎?真是個事後諸葛亮!」
「一,二,三,你說了三次‘諸葛亮’,能抵九個臭皮匠了。小白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喜歡諸葛亮了?調查入迷了嗎?這可真是……」
「還不是被你氣的!我問你,你什麼時候知道趙書同這號人的?你明明只看了黃陽海的手記而已,怎麼能查到這一步?」
「這還不簡單。你那個叫張志傑的同學,雖然名字是挺大眾的,但連住址都寫在快遞包裝上了,很難讓人查不出他的身份呀。再順著親戚關係,知道他有個叫許遠文的舅舅,是他家那幫老實得要死的親戚之中,唯一一個有可能跟那本手記有關係的人;哦,還有個帶著可疑氣息的親戚,叫趙書同的三國狂熱愛好者……不知道輩分該怎麼稱呼,是他舅舅的老丈人?總之都是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查到的事情哦。」
「不費吹灰之力,怎麼可能?靠一個住址查到這麼多,你動用了不少人際關係吧?」
「人際關係就是用來消耗和丟棄的,不然攢著又有什麼用呢,開名片博覽會嗎?而且,幫助謬爾德是永遠不會吃虧的,因為你總有求他幫忙的時候。」
「真不知道你的自信是不是用唾液腺分泌的。那如果我告訴你,我已經知道許遠文之死和那本手記之間的關聯了呢?」
「那可真是了不起。我也只是瞭解到許遠文死得不明不白而已。」
「當年警方可是很快就結案了,所以你也查不到可疑的地方吧?很可惜,我可是得到了第一手資料。」
「不錯不錯,我就說嘛,人總有看漏的時候,所以人類不可信賴,不像小白你如此膽大心細,還有很棒的運氣。」
「我也是人類!而且,我說過要把情報和你共享嗎?」
「請不要在這種時候意氣用事,畢竟我們彼此都是揹負著罪孽的神之子民,應該放下對彼此的成見才是。你並沒有因為我的隱瞞而白跑一趟,而是確實查到了值得深入調查的情報,而我也安排了線索,能夠讓我們在合適的時機合流,如此還能說是我在害你嗎?」
「說得真了不起啊,但跑腿的都是我吧。你除了我已經知道的事情,還能提供什麼新的資訊嗎?」
「傳說眾神之王奧丁獻出了自己的右眼,才得到飲用智慧之泉的權力。目前,我不能提供更多的資訊,但我能提供我的智慧,這可是比金羊毛還要貴重的無價之寶。」
「這兩邊都不是一個神話體系裡的吧。」
白越隙開始思考接下來的打算。不論如何,這件事得查下去,不然就前功盡棄了。初到浙江時擬定的兩條線:南陽房產和許遠文墜樓案,現在分別得到了拓展。其中,南陽房產這條線只涉及趙家人和許遠文之間的淵源,似乎和手記沒有直接關聯;而許遠文墜樓案,則因為出現了黃陽山這號人物,而直接跟手記繫結在了一起。但在全國範圍內尋找一個最後一次出現在五年前、只知道名字的臨時工,無異於大海撈針。能做到這種事的,恐怕只有為了控制疫情而監控全國流動人口動向的「健康碼」平臺了……
「謬爾德,我不認為你的所謂智慧能夠派上用場,因為我現在正在調查的東西,需要的並不是某個人的靈光一閃,而是海量腳踏實地的資料。你能集中起這麼大的能量嗎?」
「當然不能。可是,智慧的解決方式並不是與難題硬碰硬,而是去開闢一條捷徑。讓我猜猜,你是不是在許遠文死亡的現場發現了某個在手記裡出現過的人物,準備憑著那個名字去滿世界找人了?」
「如果我說不是呢?」
「那就是了。我很清楚你會在什麼情況下做出這種回答。」謬爾德的聲音微微遠離了話筒幾秒,似乎正在伸懶腰,「我用我的智慧給你一個忠告吧。別盯著那頭查了。你現在真正必須關注的是趙書同這個人和他的‘七星館’,那裡才是這篇手記最早流傳出來的地方,許遠文不過是個搬運工。另外,你在許遠文的死亡現場發現的那個人,我猜猜,是不是姓黃?他的行蹤我也已經很清楚了。」
「謬爾德,你讓我吃驚很多次了,但這一次你一定是在虛張聲勢。就在幾秒鐘以前,你還連我找到了什麼人都不確定。你猜測我找到的人姓黃,但手記裡出現過的兩個和‘阿海’關係最親近的人,一個叫黃家豪,另一個是‘阿海’黃陽海的哥哥,當然也姓黃。你不具體說出我找到的人究竟是他們中的哪一個,就是因為你不知道我找到的到底是誰。但你卻說你搞清楚了這個人的行蹤,這怎麼可能呢?」
謬爾德輕笑起來:「你說得對,也不對。我確實不知道你找到了哪一個,但我也確實知道你找到的那個人的行蹤。我國古代充滿智慧的勞動人民,使用一種名叫‘榫卯’的結構來搭建房屋,它神奇的地方就在於,不需要任何額外的器具,就能使梁木之間契合得嚴絲合縫。儘管這門手藝現在已經不如往日,但我那優秀的推理,卻能重現相似的效果,即使不直接與真相接觸,也能做到天衣無縫。遺憾的是,小白,現在你不願意放下自己眼中的偏執,就像《馬太福音》所說,你只能挑我的刺,卻看不見自己眼前的梁木。我可以非常肯定地告訴你,不管你找到的是黃家豪,還是黃陽海的哥哥,他都一定是導致許遠文非正常死亡的人,他在目睹了手記結尾的一幕後,不遠萬里尋找拿走手記的許遠文,並最終將其殺害。所以,重點並不在於他是誰,而是手記的結尾究竟講了什麼。而這個答案,十有八九在趙書同身上。」
「為……為什麼?趙書同是大企業家,黃陽海當年還只是個小孩子,這兩個人根本沒有任何交集!」
白越隙的聲音遲疑了。謬爾德接二連三的語言攻勢,讓他一時無法招架。混亂之中,他的腦海裡只剩下一個念頭:為什麼?為什麼他會得出這些結論?為什麼他會領先那麼多?這到底是為什麼?
「他們沒有直接的交集,但一定有間接的交集。否則,這件事就沒有許遠文參與的空間。而最合適的舞臺就是七星館,因為那正是趙書同授意許遠文建造的。而且,館和人不一樣,人會跑,館不會。你就放棄吧,小白,再聽我一次好了。七星館裡,一定有你想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