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能上八個人!還能上八個人!」
公交車司機扯著嗓子喊起來。剛剛從火車站出來的白越隙,慌忙三步並作兩步跑向公交車。
「戴上口罩!」
司機是個看上去二十多歲的小夥子,剃著寸頭,身材健碩,從肩膀到腰形成一個倒著的梯形。他見到白越隙沒有戴口罩,立即不客氣地出聲數落。白越隙只得一面道歉,一面摸出剛剛摘下的口罩,小心地戴回臉上,這才被允許上車。
在投幣箱和刷卡機邊上,貼著這班公交車接受的支付方式,其中,大大的「支付寶」圖示赫然在列。白越隙熟練地解鎖智慧手機,開啟「支付寶」app,將自己專屬的付款碼調出來,朝著公交車上的裝置一晃。手機發出輕微的震動,昭示著付款完成。
但是,司機還是不讓他就座。
「健康碼出示一下。」
「哪個健康碼?」
「浙江省的。你去支付寶裡找,小程式嘛。」
白越隙一面狼狽地重新開啟剛剛關閉的「支付寶」,一面在心裡鬆了口氣——還好不用下載一個新的手機應用,不然自己的手機儲存空間就要告急了。不久前,他剛剛在市裡防控疫情的要求下,裝了本省開發的政務app——輸入身份證號碼等一系列資訊後,那上面就會生成一個屬於他的「健康碼」。綠色狀態的「健康碼」被人們稱為「綠碼」,是此人沒有新冠病毒攜帶嫌疑的證明,出入各種公共場所時都必須出示,對白越隙來說主要是用來進圖書館。
然而,一個省的「綠碼」只能管一個省,去了別的省份,又得申請那個省的「綠碼」。他不由得心生厭煩:反正要做的事情都差不多,又是網路平臺管理,為什麼不能全國統一呢?他不知道的是,在各省的「綠碼」之上,確實還有一個全國通用的「綠碼」——只不過,在各地實際執行政策的過程中,標準總是變幻莫測的,有的地方工作人員認這個「碼」,有的認那個「碼」。現在的社會執行,已經離不開這無數的「碼」了。
用「支付寶」內建的搜尋功能找了好久,才找到指定的小程式。白越隙花了好長時間把姓名、身份證號碼等資料輸入手機,然而緊接著,系統又要求他填寫在浙江期間暫住的地址。旅館是朋友幫忙預訂的,他自己根本不知道地址在哪,只得將「支付寶」切到後臺執行,開啟「微信」諮詢朋友。沒想到,問到地址,重新點開「支付寶」,頁面竟然重新整理了,之前填的資訊全都化為烏有。
他又急又氣,又偷偷看了司機一眼。對方早就沒在看他這邊了,只是自顧自專心開他的車——早在幾分鐘前,他就把車子發動了。既然都已經在乘車了,還有什麼確認「綠碼」的必要嗎?白越隙很想這麼說,但他也明白,司機這麼做其實是給乘客行了個方便。既然如此,自己就更應該儘快搞定手機裡的小程式,不給其他人的工作和生活添麻煩。
他強忍著暈眩,努力完成了認證。螢幕上顯示出代表健康的綠色,他開心地出示給司機看。專注於駕駛的司機連頭都沒有扭一下,就「嗯」了一聲,表示他已經過了這關。
這下可算安心了。他放心地往車子的後半部分挪。車上擠滿了灰頭土臉、拎著大包小包的乘客,都是剛剛從動車站出來的。白越隙雖然只帶了一個扁扁的雙肩包,但在這滿是障礙物的公交車上,還是很難找到容身之處。擠了好一會兒,他才成功抓住了黃色的扶手。
五個多小時的動車旅途,對於很少出遠門的他來說已經是一種折磨了;而素來暈車的毛病,在方才操作了半天手機之後,來得更加洶湧。他向朋友報了平安,然後收好手機,依靠抓在扶手上的左手支撐身體。想到車內實在擁擠,他又把左邊褲子口袋裡的身份證挪到了右側,和手機放在一起,然後維持右手插口袋的姿勢,以防遭竊。做完這一切,終於可以閉目養神了。
一小時後,公交車在白越隙的目的地停下了。他跳下車,花了好幾分鐘調整呼吸,暈眩感才逐漸消退。此時已經下午兩點鐘了,他在路邊找了家小吃店解決午飯。那家店的牛肉粉絲有很重的羶味,前幾口很美味,吃到最後就變成了折磨,結果剩下了小半碗沒吃。
這趟浙江之行,對他來說有兩個目的。出發之前,他用搜尋引擎檢索出事的「紫山國際」,發現最後能查到的記錄就是於二〇一五年五月發生的許遠文墜樓事件了。由此可見,出了人命以後,「紫山國際」專案多半被擱置了。往前檢索,可以得知,「紫山國際」隸屬於一家名叫「南陽房產」的房地產公司,是後者計劃建造的中檔小區。若是放在十年前,這種名字裡帶「國際」的樓盤,會給人一種非常高階的感覺;但自從給樓盤和小區起「洋名字」的風氣興起以來,現在這類叫法早已是遍地走,光是一座二線城市裡,可能就有三個「西雅圖」、兩個「聖地亞哥」。
不出意外的話,許遠文離家這些年,應該就是在南陽房產任職。白越隙的調查方向也就從這兩方面入手:一是調查南陽房產,二是調查「紫山國際」的墜樓案。
南陽房產是浙江省本地的企業,他已經委託了身在當地的那位朋友幫忙;而墜樓案,考慮到涉及人命的事情畢竟不是一般人願意摻和的,就只能自己想辦法了。
在地圖軟體上,查不到「紫山國際」的位置,這進一步證實了白越隙的猜想,「紫山國際」最終沒有落成。但是在許遠文墜樓的報道里,記者非常貼心地註明了街道地址,以及案發地點對面的「來福ktv」這個地名。如今,這家ktv還在營業,沒準會有五年前就在那裡工作的員工,也就是目擊者存在。
他開啟gps定位,地圖軟體為他規劃好了步行路線,只需十五分鐘就能走到,邊上還貼心地備註著「將會燃燒82卡路里」。對此他置之一笑——天天燃燒卡路里,自己的臉還是照樣圓潤。
出乎意料的是,時隔五年,來福ktv的對面還在施工。紙板做成的圍牆將工地和馬路隔開,能看見挖掘機黃色的機械臂懸在半空中。圍牆上畫著身穿旗袍的卡通人物形象,還有告誡行人遵守交通規則的宣傳標語:「等一等就安全了,讓一讓就過去了,忍一忍就和諧了。」圍牆裡,時不時可以聽見「丁零哐啷」的敲擊聲,不知道在做什麼。
按照五年前的新聞,「紫山國際」應該已經把毛坯房都建好了。但這片工地上,此時根本不存在比圍牆更高的建築物。也就是說,當年的毛坯房不僅僅是被閒置了,甚至已經被推倒了。這多少讓白越隙有些沮喪。雖然他並不能斷定許遠文的案件背後有沒有陰謀,但既然聽說警察是因為「現場是密室」而排除他殺嫌疑的,身為半個推理小說家,總會萌生一探究竟的念頭。可是,如今現場已經塵歸塵、土歸土,這個願望也無法實現了。
他只得按計劃,先去來福ktv。這家ktv的門面不小,正門口像宮殿一樣立著兩根柱子,金黃色的油漆現在已經掉色成了暗黃色,看上去更加土氣。柱子上方,則是用大紅色和淺綠色的霓虹燈管,扭成「來福ktv」幾個大字,還有一支大大的麥克風。也許是為了省電,白天沒有點亮燈管,整個招牌因此顯得十分黯淡。
他戴上口罩,走進ktv。偌大的一樓只有一位工作人員坐在櫃檯後,看上去非常冷清。在櫃檯對面,擺著兩隻配色鮮豔的抓娃娃機,裡面擺滿了吐出舌頭、長相驚悚的玩具狗。
「開一間小包。」
他一邊說,一邊看了眼放在櫃檯上的套餐表。工作日,下午六點以前,小包間,三小時六十元。有點貴——他皺起眉頭。
「健康碼。」
前臺的態度實在說不上好。白越隙愈發不快了,但為了調查,這些不快還是必須壓下。
他開啟「支付寶」,再度調出「綠碼」。前臺飛快地掃了一眼,然後指了指擺在邊上的消毒液:「請您消毒一下雙手再進去,另外要記得戴好口罩。」
白越隙擠了點消毒液,手上傳來類似於碰到酒精時的奇妙感覺:剛碰到的瞬間有輕微的灼燒感,隨後立馬因為蒸發作用而變得涼爽起來。他像洗手一樣,把消毒液均勻地抹在手心和手背,並用力摩擦著。在這期間,前臺始終在電腦鍵盤上噼裡啪啦地敲個不停。
「我掃您。」
末了,她舉起掃碼槍,在白越隙的「支付寶」付款碼上晃了一下,發出「嘀」的一聲。六十塊錢沒了。
「您上二樓,a05號房。電梯在那裡。」
直到這時,前臺才用有些好奇的目光打量了白越隙一眼。工作日下午獨自一人來ktv開包廂的奇怪男人——對方可能正在這樣想吧。
包廂還算寬敞,雖然套餐表上寫著「1-4人」,但實際上如果願意擠一擠的話,六個人應該也坐得下。不過,那就像一家三口去家庭餐廳買雙人套餐一樣,在白越隙看來是非常丟人的行為。尚未點歌的螢幕上,正放著那首全國通用的公益歌曲:「拒絕黃,拒絕賭,拒絕黃賭毒……」
白越隙摁響了服務按鈕。不一會兒,門開了,一個穿著白色工作服的男人探進頭來。他也戴著口罩,下巴很短,看上去彷彿和脖子連成了一片,頭髮梳成四六分,偏棕的髮色不知是刻意染過,還是天生如此。
「您好,請問有什麼需要嗎?」
如果說前臺冷若冰霜,那這位就是熱情似火——白越隙對他的印象立刻好了起來。
他脫口而出:「能不能陪陪我?」
「嗯?」男人瞪圓了眼睛,「不好意思,先生,我們這邊……嗯……晚上才有,晚上六點以後,她們才來上班,而且現在是頂風作案,回來的人也不多……」
「我不要公主,你就可以了。」
「嗯——」
他把音調拖得很長。
「不好意思,先生,這,我,我不做這個的。」
他邊說邊用手撥弄了一下頭髮,似乎正在評估自己的長相。
「你放心吧,我不是那個意思。」
白越隙從背包側面的口袋裡摸出一張名片來。從小到大,除了自己,他沒見過第二個使用名片的人。這可能是因為他尚未大學畢業,接觸不到那麼正式而商業化的社交場合。不過,自從開始在謬爾德手下做事,他就專門設計和列印了一沓名片,為的就是在這種場合下可以節約時間。
「你瞧,我是做這個的。」
男人戰戰兢兢地接過名片。
「您是……作家?」
「勉強算是。」
多數情況下,白越隙不會主動宣稱自己是「作家」,這個詞讓他覺得沉甸甸的。但眼下為了引起對方的興趣,不能太謙虛。
「我正在以全國各地未解的懸案為題材撰寫小說,因此四處走訪積累素材。請問,你在這裡工作多長時間了?」
「我……我是新來的。」
「這樣啊。」
令人失望。這人看上去至少也快三十歲了,居然不是老員工。
「沒關係,那你是本地人嗎?」
「我是。」
「你聽說過‘紫山國際’嗎,大概二〇一五年的時候,在這家ktv對面的樓盤?」
「我明白了。」男人突然沉下臉,「您是想問五年前的墜樓案吧?」
「欸?嗯,確實是,確實是沒錯。你怎麼記得這麼清楚?」男人不回話,只是默默走進包廂裡。
「您剛才說希望我能陪陪您,是吧?沒問題,我可以。」
他順手將門關上,然後認真地整理起自己的衣領。
「嗯?」
白越隙感覺氣氛有些不對。單從字面意思上來看,對方好像是接受了採訪。但他已經失去了剛開啟門時那副畢恭畢敬的態度,充滿氣勢地挺起胸膛,像變了個人似的。
「我坐這裡可以吧?」
「啊……可以的,不過不用很長時間,或者如果你還有工作的話,下班之後我再來找你也行……」
「不用了,您看這裡不是很閒嘛,工作日加上疫情,根本沒有生意。」
男人反客為主地湊到白越隙身邊,有那麼一瞬間,白越隙還以為他是想伸手抓自己的衣領。難道剛才說的話惹怒這個男人了?他慌張地想要閃躲,卻發現男人的手徑直朝著牆上點歌用的觸控式螢幕伸去。他熟練地點選了幾下,混雜著蟲鳴和吉他聲的前奏隨之響起。
他拿起桌上的麥克風,輕輕吹了一口氣。包廂裡頓時迴響著拍打西瓜似的聲音。
「對這個世界如果你有太多的抱怨……跌倒了就不敢繼續往前走……」
男人旁若無人地唱了起來。白越隙傻乎乎地看著他。這算什麼意思?該給他鼓掌嗎,還是應該切掉音樂,讓他好好說話?
猶豫之際,男人已經把第一段副歌唱完了。接著,他把麥克風遞給白越隙。見白越隙不接,他皺起眉頭:「不會唱嗎?」
「大致聽過幾次……」
「真稀奇。很少見到不會唱這個的人。」
他撇下麥克風,任由伴奏自己放下去。
「上個禮拜,大概凌晨的時候吧,有一夥小年輕發酒瘋,亂摁服務鈴,剛好是我去應的門。他們就把我拖進去,要我唱他們點的歌。我根本不會唱,他們就鬧起來,把我的制服都給扯破了。老闆不報銷,我就穿著自己的襯衫來上班。現在的小孩子,聽的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歌手的名字都要六個字那麼長。而且,要嗓子沒嗓子,要曲子也沒曲子。還是周杰倫的歌經典,您說是吧?」
白越隙不明白男人想說什麼。在他念小學的時候,周杰倫橫空出世,還沒越過輿論的風口浪尖,他時不時能聽到身邊人看不起這位日後流行天王的發言——「吐字不清」「不算音樂」……而等到爭議過去之後,白越隙上了初中,那時身邊人聽得最多的已經不再是周杰倫。他從未趕上過這個人的時代,因此也就很難理解男人的抱怨。而那些聽著新一代口水歌的年輕小夥,或許多年後也會像這個男人一樣感嘆:「還是我們那一代經典。」
他覺得如果把這些念頭如實說出來,一定會招人反感。可男人卻先他一步說了出來:「我看您的表情就明白了,您和我也不是一個時代的人吧。沒辦法,我這個人,就是總趕不上合適的時代。我大學是土木工程專業畢業的。您不是想問‘紫山國際’的事情嗎?當年,我就在那片工地上。」
「你是當事人?」
這可真是撿到寶了,白越隙的聲調飄揚起來。
「報警的就是我。」
男人再次將手伸向觸控式螢幕,又點了幾首歌,順便將播放模式從「伴奏」切換到「原唱」。悠揚的歌聲緩緩從兩人之間飄過。
「在媒體眼裡,這算不上什麼大案子,所以甚至沒有記者採訪過我。警察把我拉到公安局裡,問了一堆問題,然後就放我回來了。但這事害我丟掉了工作。作家先生,我可什麼都沒做!出事那天,我只不過是像剛才一樣,戴著耳機在聽周杰倫的歌而已。今天是老天趕巧,讓我倆湊到一對,您竟然會把家屬都不追究的案子稱作‘懸案’,難道是有什麼根據嗎?還是說,您只是單純想借題發揮,從這件事裡挖一些能用的素材出來?要是這樣,那您可就找對人了,我可以告訴您一些比跳樓還要殘酷得多的事情,因為那一行根本就不是人乾的!」
他帶著怨氣說完這一段,伸手拉下白色的口罩,露出鬍子拉碴的臉龐。
「我當年讀書也不算太差,唸了個‘211’的土木,大概十年前畢的業。在學校,啥都教,施工、製圖,然後就是各種力學,理論力學、結構力學、材料力學……反正現在我都忘光了,忘得一乾二淨。根本都用不上,畢業以後上了工地,和我一起的,有大學學管理的,有學航空的,甚至有學美術的!不管學啥,全都從頭開始學,唸的那點書全都用不上,大家一起搬磚打灰。一個月幾千塊吧。往前二三十年,做這行的也是一個月幾千塊,但那是二三十年前的幾千塊呢!那時候咱們正在發展期,需求量大,我們那行就是爺爺,給的錢多,還有分紅,還容易升職……我就是聽我爸媽這麼說,信了,才一頭扎進去學這個專業的。可是出來之後呢?以為進了大企業,結果每天灰頭土臉的,從早上六點幹到凌晨下班,有家都回不去。換來了什麼?還不是被許遠文那種人踩在頭上……」
「你說的許遠文,就是後來墜樓去世的那位建築師許遠文嗎?」
「建築師?啊,您聽誰說的?」男人歪起嘴角,「什麼叫建築師?那是考資格證的時候用的說法。姓許的他就是個幹施工的。簡單說,就是看圖紙啦,分配任務啦,監督排程啦,向上面彙報啦……這些個事情。他是空降到我這組來的,據說是前任總裁的女婿。」
「總裁的女婿!」
白越隙倒抽一口氣。這是一條嶄新的線索。離家出走的那些年裡,許遠文娶了某處的總裁千金,然後當上了施工專案的負責人嗎?
「你說的總裁,指的是南陽房產嗎?」
「嗯。不然還有哪個?不過前任總裁在我入職以前就死了,據說他老婆也死了。說到底,‘紫山國際’並不是什麼大專案,丟給他做也沒多少油水。不過,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嘛,他辭職好幾年,回來之後也照樣能直接當我們的老大。」
「油水指的是……」
「那可多了。監督排程,能沒幾斤油水嘛。」
「許遠文是貪汙犯?」
「沒到那個程度。不過,有時候自然而然地就得做點什麼。地球上不是有個叫‘水迴圈’的東西嗎?海里的水分蒸發到天上,變成雲,再下場雨回到地上。設計、施工、質檢……這些地方,往往也得有點迴圈,整個機體才能運作得更快。您明白是什麼意思吧?」
「嗯……但這也太,那個,不好了吧?萬一出了事故……」
見白越隙有些不願接受,那人又立刻補充道:「不是您想的那種事,您是不是想到‘豆腐渣工程’那兒去了?不是那個,我們不至於蓋會倒的房子。我剛開始乾的時候,有個老師傅和我說過,九十年代的時候,偷一根鋼筋就能判死刑哩!現在雖然量刑輕了,但真要是被逮到了,也是要往死裡罰的。再說現在這年頭,生產力上去了,要賺錢,辦法有的是,用不著非得偷偷摸摸用點劣質材料,您說是不是?我指的撈油水,那也都是從一些無傷大雅的地方撈,比如說,改個合同啦,換個施工隊啦……」
男人嘴上在替別人說話,語氣卻是非常輕蔑,似乎是在反諷。此時,ktv的大螢幕剛好播放到《龍戰騎士》,他順勢跟著「鏽跡斑斑的眼淚」這句哼了起來。
「我可沒有專門挑死人說壞話,許遠文還是比較守規矩的,只是幹該乾的事。說實話,比起其他施工,他算是不錯的了,對底下的人也都挺好,有時候還會請大家吃夜宵。但我就是看不慣他,因為他的身份,憑什麼他靠著前任總裁女婿的身份和當年留下的人脈,就能說回來就回來,還能當個小頭目呢?實話說,我就是不喜歡這一點。您可能覺得我眼紅別人,但我確實眼紅呀!我好歹也是個‘211’出來的呀,您知道我乾的是什麼活嗎?以前的房子蓋不好,一是沒錢,二是沒時間。現在錢不缺了,是因為富裕了;時間也不缺了,卻是因為這幫人變得會使喚人了,能叫我一天二十個小時釘死在工地上……」
他重重地敲了一下桌子。
「本來,就算不出這件事,我也差不多準備提上桶跑路,辭職不幹了。但是偏偏許遠文在那個時候被人咒死了。」
「咒死?他不是墜樓死的嗎?」
「一個人好端端的為什麼墜樓?對了,您就是為這個來的吧。那我跟您說說。」
男人湊近白越隙,想了想,伸手把口罩戴正了。
「警察說他是自殺,因為當時沒人能接近他在的四樓。這是事實,我可以做證,因為那天我就坐在三樓到四樓的樓梯口。當時午間休息,難得能喘口氣,我在樓梯上坐著,用隨身聽聽歌。許遠文從我邊上走過去,上了四樓,他懂得享受,在那兒支了把帶靠背的椅子,每天中午來不及走的時候,就去那兒打盹。除了我倆,那天還有兩個工人,一個在一樓,一個在三樓,反正都沒上去。午休時間快結束的時候,突然聽見‘哐’的一聲,好響,連我戴著耳機都聽見了。但是工地上嘛,有點響聲很正常,我本來沒去留意,是一樓那小子大喊大叫起來,我下去一看,才發現許遠文掉下來了,整個人趴在地上,當時看上去就不行了。我叫了救護車,報了警,和警察一說,他們就都認定是自殺。因為當時那個情況,不可能是他殺嘛。」
「原來如此。不過,為什麼警察排除了意外的可能性呢?他也許是失足墜落的。」
「不可能,因為他掉下來的那個房間,窗臺還挺高的,一般來說沒那麼容易掉下去。而且,警察發現他用來休息的椅子翻倒在門邊,還有一段大跨步的腳印通向窗臺。他們推測,這人是從椅子上站起來之後,直直地朝窗臺走過去,然後跳下去的。意外當然不會這麼有目的性,對吧?不過,沒有動機的人當然不會好端端去自殺,所以警察說得也不對。許遠文他就是被咒死的,那房子裡有鬼,給他下了咒,逼他跳樓。‘紫山國際’本來就是個有問題的地方,所以開發計劃才會停滯。」
「你這麼說,是否有什麼根據……」
「我當然有!」
男人突然煩躁起來。這是他第一次表現出著急的情緒。
「就在墜樓那件事的一個禮拜以前,工地上剛剛出了一件怪事。那天下午,差不多也是午休快結束的時候,和墜樓的時間差不多!有個十多歲的小孩,大概是附近居民的孩子吧,不知道怎麼搞的,溜進工地裡來了。真的是熊孩子!可是,居然沒有一個人看得見那個孩子進來的樣子。您說奇怪不奇怪?」
「唔,我沒有聽懂你的意思,你是說你看不見小孩子……」
「不是我看不見。當時我不在,我出去偷懶了,回來之後才聽說的。同樣是在許遠文墜樓的那棟樓,他和另一個工人,倆人在樓裡,也是一個在樓上、一個在樓下。不知道什麼時候,那個小孩子跑了進來,但許遠文和那個工人都完全沒有發現。直到我回來,上樓準備開工的時候,才發現樓上藏了個孩子。這得多危險!差點就釀成大禍了。我立刻把孩子趕出去,順便質問那兩個人為什麼讓小孩溜進來,結果兩個人都說,根本沒看見小孩子進來。」
「也許是他們兩個恰好都看漏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但那孩子又堅持說,自己是當著這倆人的面,大搖大擺地進來的,甚至還朝許遠文揮手,他也視而不見。您不覺得這很奇怪嗎?孩子在進來的時候隱形了!」
白越隙沉默了。他想起小時候在某本盜版書上看過的故事:明朝泰景年間,有個人手持紅棍,嘴裡唸唸有詞,闖入了守衛森嚴的皇宮,眾侍衛沒有一個人看見他是怎麼進來的。那本盜版書上還記載了許多奇妙的事情,諸如長翅膀的人、眼裡會放雷射的人、後腦勺上長著眼睛的人……小時候,他對書裡的記載深信不疑,直到長大後才發現許多事情其實都是難以考證的。
然而這個男人方才講述的故事,卻和那本書上記載的「隱形人」事件無比相似,讓他產生了濃重的既視感。
「所以我覺得許遠文是被咒死的。」男人繼續說下去,「如果他和小孩都沒有說謊的話,那隻能解釋成,小孩子看到的不是許遠文本人,而是扮成他的鬼。那一週之後,許遠文就莫名其妙死了,這不巧嘛!而且,許遠文死的時候四十四歲,他死的地點又是四樓,滿地都是‘死’字呀!所以我把這件事發到了網上,結果好多人留言說不買‘紫山國際’了。公司知道了這事,花錢把帖子刪乾淨了,之後又查到我,把我開除了。哼,本來我就不想待了!再說,我說錯了什麼嗎?明明都不明不白死了一個人,還想粉飾太平,說什麼‘沒有鬼’,我看公司的心裡面才是有鬼的……」
男人說得激動,白越隙心裡卻在想別的事。公司真的只是因為造謠而開除這個男人的嗎?從剛才的說法來看,這男人不僅對死去的許遠文心存怨恨,而且案發當天也在場。更重要的是,通往許遠文墜樓地點的樓梯,恰恰是這個人看守的。如果往他殺的方向考慮,他明明是最大的嫌疑人才對。那之後,他還散播鬼神之論,更是可疑。公司內部或許已經對他有所猜疑,才緊急將他開除,撇清干係。
但警察又為什麼沒有對他產生懷疑呢?不,警察一定產生了懷疑,但後來可能通過什麼方式洗清了這些懷疑。男人知道白越隙是來調查舊案的,甚至可能會把聽到的事情寫成文章,那麼他自然不願意說出自己曾經遭受警方調查的過去。
可是,如果警察已經排除了他的嫌疑,那麼許遠文又是怎麼死的呢?
謎團不但沒有解開,還多了一個。白越隙決定從他嘴裡挖出一些可以自己深入調查的線索:「你剛才說,出事那天,除了你和許遠文,還有兩個工人在場。你還記得這些人叫什麼嗎?」
「工人的名字?」男人遲疑了一下,「我當然記得,畢竟那之後一起被叫去公安局好幾次。發現屍體的那個叫張雲,另一個就是之前撞見隱形小孩的,叫黃陽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