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火花

醒來之後,我下意識地尋找牆上的掛鐘,卻只看見一片空白。這時,我才想起自己現在不在宿舍,而是身處深山的七星館內。拿過放在床頭櫃上的手錶一看,九點出頭,和我平時自然醒的時間差不多。

前一天晚上成功避開了酒局,所以現在腦袋還算輕盈。我伸了個懶腰,從床上爬了起來。那幫傢伙一個個喝得東倒西歪,想必現在都還沒睡醒吧。

我本是這麼以為的,沒想到洗漱完,走到約定好一起吃早飯的地點——玉衡館時,竟發現那裡已經坐了四五個人。

「馥生,你醒了。」

大哥兩手撐在昨晚沒用過的餐桌上,神色凝重地看著我。社長和周倩學姐坐在他的左手邊。這個情形首先就很不對勁——平時應該是社長佔據主導地位的,但此時他竟然低著頭,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而習慣照顧人的周倩學姐,此時也失去了表情管理能力,頂著一張失魂落魄的臉,呆滯地看著正前方。

「怎麼了?」

一定是出事了。問出這句話以前,我就有這種意識。說來也真的很奇怪,雖然「第六感」這種東西從科學角度尚未得到證實,但此時的我心中早已警鐘大作,我幾乎可以確信,發生了某些不可挽回的重大事件。

我的目光掃向餐廳的角落。朱小珠抱著腦袋蹲在牆角,好像正在打哆嗦,而其他人居然都沒有上前照料她的意思。也就是說,問題沒出在她身上。而秦言婷則是默然無語地站立在門邊,似乎對其他人充滿戒心。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昨晚喝酒喝到最後的是社長、周倩學姐、祝嵩楠和林夢夕。前三個人似乎是真的樂在其中,只有林夢夕像是想走而脫不了身的樣子。那麼,她被灌醉到現在還沒睡醒,也是很有可能的。然而大哥的下一句話立刻把我的猜測擊得粉碎:

「夢夕死了。」

「嗯?」我愣了一下,「是酒精中毒嗎?」

「不是。怎麼說呢……可能是被人敲了頭吧。」

「可能?敲了頭?」

「嗯。我們發現她被人擺成奇怪的樣子……」

聽到大哥的描述,周倩學姐突然小聲啜泣起來。

「那個,咱們出去說吧。」

大哥咳嗽了一聲,從座位上站起,順便拍了拍社長的肩膀,應該是示意他安慰一下週倩學姐。但社長還是呆若木雞,一動也沒有動。

我跟著大哥走出玉衡館。他頭也不回地越過天權館的大門,朝天樞館的方向直線走去。我緊跟在他身後。說來也奇怪,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真正理解剛才說了什麼——

林夢夕死了。而且,似乎不是自然死亡。

我們的同伴,在同一個社團裡的朋友,昨晚還一起喝酒聊天的朋友,現在死了。

一股酸楚突然湧上我的鼻腔。怎麼回事?說到底,我和林夢夕也只是有幾面之緣而已,並不算多麼熟悉。但聽聞她的死訊,我竟然會如此震驚。

「就在這裡。」

他在天樞館的門後停住了。一幅奇妙的畫面呈現在我們兩個面前:林夢夕閉著眼睛躺在地上,四肢朝四個方向舒展開來,看上去像一個漢字「介」。她臉上的表情很平靜,沒有任何波瀾,衣著也相當整潔,一如她生前給我的印象。在她的身旁,擺放著許多長度將近兩米、寬度十幾釐米的木板條,排列成了一個圓形,將她圍在正當中。

「是誰……乾的?」

我擠了擠喉嚨,最後只能發出這句疑問。

「不知道。早上學姐和以沫兩個人發現的,當時就是這個樣子了。」

「學姐和奚以沫?」

明明朋友的屍體近在眼前,我卻問出了一些無關的問題。那大概是自我保護的手段。雖然林夢夕的屍體狀況不算慘烈,但我還是迫切地想要將注意力從那上面移開。

「是的。學姐是為了做早飯而早起的,以沫的話,聽說本來就習慣早起。」大哥一定也和我一樣,很想轉移話題,所以立刻接過了話,「他們兩個發現屍體以後鬧了一番,把社長和我叫起來了。當時八點多吧。之後其他人陸陸續續也起來了,你應該是最後一個。」

沒想到我才是起得最晚的那個。真是太尷尬了。

「報警了嗎?」

「沒有訊號。畢竟是山裡,聽說基站還沒建好。」

圖五第一具屍體

「那就開車下山吧。其他人呢?」

「莊凱和以沫出去找人了,嵩楠……不見了。」

「不見了?」

我機械式地重複著。

「對。學姐最早去找的就是社長和嵩楠,但嵩楠卻不在房間裡。而且,我們開來的那輛麵包車也不見了。現在莊凱和以沫正在這附近尋找車子的蹤跡……」

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林夢夕死了,七星館的少主祝嵩楠則和車子一起失蹤。單看這個情況,即使我對祝嵩楠本人沒有什麼意見,此時也很難不去產生些糟糕的聯想:該不會是祝嵩楠殺害了林夢夕……

「我知道你現在可能有各種猜測。」大哥迅速識破了我的想法,他舉起一隻手,豎在我們之間。「但還是請先別急。我可以向你擔保,嵩楠也是我們的一員,他不會做出傷天害理的事情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

「嗯。我明白。」

說完,我們不約而同地邁起步子,快步回到玉衡館。誰也不願意和屍體一直待在一起。

館裡的氣氛和剛才差不多,唯一不同的就是,周倩學姐被我剛才那番不知好歹的發問所調動起的情緒,現在似乎已經重新安定下來,她正反過來拍著社長的背。雖然是這種時候,我還是不得不暗想,社長也太沒出息了。

「我們回來了。」

十幾分鍾後,奚以沫領著莊凱推門而入。兩人看上去灰頭土臉的,而且身後沒有跟著任何人。

「找不到嗎?」

「不,找到了。」

「找到了?」

大哥一拍桌子:「在哪兒?找到什麼了,嵩楠,還是車子?」

「嚴格來說,都找到了。」

「那為什麼沒一起回……」

大哥突然住口了。奚以沫好像沒有察覺到他的情緒,依然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因為壞掉了。嗯,人和車子,都壞掉了……」

其他人都沒能馬上消化掉他這句風涼話的含義。但是,明白內情的莊凱摁住了他的肩膀。他用力地將自己連成一片的一字眉擰成一團,嘴巴里擠出沉重的聲音:「注意分寸。」

隨後,他看向大哥說:「男生,跟我來。女生,先留著。」

大哥沉重地點了點頭。誰也沒見過莊凱如此明顯地表露出怒氣,看來此事非同小可。

「社長,你也留下吧,留個男生以防萬一。馥生,你還能行嗎?我和莊凱去也可以……」

「我沒問題。」

我決定逞一下強。雖然知道肯定又有不好的事情發生了,但我不想被人看成是和社長同一個級別的男人。

我們朝著和剛才完全相反的方向,離開了七星館區域,走進坑坑窪窪的土路。過了幾百米的距離,突然出現一處陡峭的斷崖。負責帶路的莊凱和奚以沫在崖邊站定,示意我們朝下看。我伸出頭一看,突然覺得胃裡翻江倒海,險些直接趴倒在斷崖邊。

崖下是一輛被燒得幾乎只剩骨架的麵包車,從大小上來看,一定就是我們乘坐的那輛了。它不僅經過了焚燒,而且車頭嚴重變形,似乎是一頭栽在了岩石上。最可怕的是,在駕駛座的位置上,明顯能看到有個像是某種生物的殘骸的物體……

「在下山路的反方向,一開始我們沒往這裡找,所以花了不少時間。車子已經完全冷下來了,應該是昨天晚上燒的。不幸中的萬幸是,下面基本都是岩石,沒有釀成山火,否則我們就真的危險了……雖然現在也有點危險。還有,我們兩個下去確認過了,怎麼說呢,雖然專業知識不大夠,但從形狀上來看,那應該是人類沒錯。」

「形狀?你觀察了?」

大哥瞪大眼睛,死死盯著奚以沫,後者卻仍是一副無所謂的表情:「是的,我湊得很近,盡力觀察過了。」

他說完,一直在剋制的莊凱也忍不住了,轉身扶著樹喘起粗氣來。大哥扭過頭,低聲說了句「實在辛苦你了」,便不再說什麼。

「怎……怎麼樣?出什麼事了?」

回到餐廳時,社長正像一根樁子似的站在那裡,一副努力支撐大局的模樣。雖然他一直是個有些討人厭的傢伙,但這時也顯露出了幾分擔當。

「車子燒掉了,裡面還有具燒焦的屍體——」

「不都說了讓你注意分寸嗎!」

我忍不住吼了一聲。吼完,我自己也吃了一驚。若是在平時,我是絕不會去頂撞其他人的,哪怕是素來言語刻薄的奚以沫,我也不願意冒犯。但今天是怎麼了?突如其來的異常事件,讓我變得不正常了嗎?

「怎麼會……嵩楠也……」

「還不確定那是不是祝嵩楠,我只說那是一具焦屍而已。」

看來我的警告完全沒有起到作用,奚以沫依然我行我素。但經過他這麼一提醒,我順勢掃視了一下餐廳,除了林夢夕和祝嵩楠,其他八人都在。雖然我沒有親自辨認那具屍體,但根據排除法,那應該只能是祝嵩楠才對。奚以沫不至於搞不清楚這一點,幹嗎還要故意說些刺激我們的話?

「你,你別說些不明不白的話,除了祝嵩楠,還會是誰?」

社長也質問起來,但他那胸口誇張起伏的樣子,像極了一隻正在虛張聲勢的河豚。

「唔,我說的話有那麼難理解嗎?因為從外觀上難以下結論,所以我不能確定死在車裡的是不是祝嵩楠,僅此而已。你們難道就那麼希望這裡的主人橫死荒山嗎?」

「當然不是那樣!但是,那還會是誰?你數一數,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人都在餐廳裡了,就只有祝嵩楠和林夢夕不在,難道你想說那具屍體是一個不相干的人嗎?這裡除了我們,還有誰?」

「這話可不能說死。」奚以沫眨眨眼,「我們不過是坐了一個多小時的車子,就到這裡了,昨天的這個時候,你還在溫暖的家裡吃著早飯吧?那麼你能保證,從昨晚到現在,不可能有一個不認識的人溜進這裡,然後偷走我們的車,一頭撞死在懸崖下?」

他的話不無道理,但用詞實在是太刻意了,簡直像是故意在挑撥我們的神經一樣。被他這麼一說,蹲在牆角的朱小珠突然跳起來,原本清秀的臉上掛滿眼淚和鼻涕:「不要再說了!我們快點下山吧!」

「說實話,我也很想這麼做啊。但正如我剛才所說的,車子已經被燒燬了嘛。」

「報警,叫警察,報警……」

「那也做不到。齊安民,你剛才試過了吧?」

「試過了。」大哥看著奚以沫,一臉的惱火,「打不通。」

「那我們怎麼辦?」

社長張大了嘴,似乎是剛剛才意識到這個嚴重的問題。他身旁的周倩學姐已經起身去安撫朱小珠了。朱小珠在短暫的情緒爆發後,立刻就重新變得軟弱了,此刻正趴在學姐的肩膀上,斷斷續續地抽泣著。

「不知道。我們大概算是被困住了吧。遺憾的是我和祝嵩楠一樣是個路痴,不知道下山該怎麼走。就算知道,步行也比開車要慢多了,而且這一路上還得穿過好幾片林子,遇上野獸也有可能吧?」

大家都看向莊凱。除去祝嵩楠,他應該是唯一認得路的人了。

「莊凱,你行嗎?」

大哥拍了拍莊凱垂在身體側面的手臂。莊凱沉吟了一會兒,緩緩搖頭:「我不確定。太遠了,我來的時候就迷路過一次,我擔心又搞錯方向。而且,確實有野獸……」

「是吧?所以我說,還是順其自然嘛。」奚以沫悠閒地找了把椅子坐下,「我們原本的安排是週日回去,最遲到週一,就該有人意識到不對勁了,到時候自然會有人上山接我們的。兩天以後,只需要待到兩天以後,就沒問題了,‘寧停三分,不爭一秒’,我可不想為了爭取那麼點時間而大費周章。」

「說得輕巧……」

我正想反駁他,社長卻先我一步服軟了:「是,是啊。你說得對,是這個道理。意識到出事以後,我爸爸馬上就會派人來救我的。你們安心吧!我爸爸,我爸爸辦事非常快的,非常快!他會把這件事的優先順序排得很高的……」

被他這麼一說,其他人也都沉默了。難道就要我們面對兩具屍體住上兩天?我感到難以理解,但又想不出合適的話來反駁這兩人。本以為剛剛顯露出領導擔當的社長,可以和大家統一戰線,去對抗奚以沫的危言聳聽,沒想到他竟然是第一個放棄思考、投靠他那邊的。我頓時體會到了蜀漢亡國之際,大將軍姜維面對劉禪的無奈:臣等正欲死戰,陛下何故先降?

這時,一直沒有加入討論的秦言婷朝這邊走了過來。她快步走到奚以沫正對面的位置,伸手拉開一把椅子,坐下,整套動作一氣呵成,毫不拖泥帶水。

「奚以沫同學,我也贊同你的說法,等待救援,對於我們這些普通大學生來說,的確是眼下最合理的行動。也就是說,我們八個人,接下來要在這座館裡留守兩天。你認為要達成這個目標,最重要的是什麼呢?」

「食物的話,我早上已經檢查過了,廚房裡有不少罐頭,還都是進口貨,我想大戶人家也是會準備應急口糧的吧。」

「不是食物,」秦言婷撥開搭在肩膀上的側馬尾,用食指點著自己的太陽穴,「是清醒的頭腦和彼此之間的信賴。為了應對突發惡性事件,我們每個人都應該保持冷靜,團結協作,樹立一個共同的目標。然而,這是很困難的,因為大家都是第一次經歷這種事情。所以,我們必須得注意彼此的言辭和行為,避免刺激同伴,進而導致團體內部出現裂痕。你非常聰明,一定能理解我要說什麼吧?」

「完全理解,我們的騎士小姐。你希望我儘量不要把殘酷的真相就那麼直接呈現給溫室裡的花朵們,讓他們保持那為數不多的理智。我承認,你說得有道理,我可以努力剋制,畢竟我也想安安穩穩地度過這段日子呢。」

「你這渾蛋……」

我捏緊了拳頭。他的每一句話都是在挑釁別人,我無法理解為什麼世界上會有這麼自以為是的人。然而,秦言婷飛快地朝我瞥了一眼,示意我不要衝動。很奇怪,明明在這之前我們幾乎沒有交流,此刻我卻能立即心領神會。

「你能理解就最好不過了。那麼,讓我們和平共處吧。」她從奚以沫的手中奪回話語權,又適時地把它交還給社長,「接下來,鍾智宸社長,我們該如何處理剩下的事情呢?」

「剩下的事情?」社長傻傻地反問。

秦言婷嘆了口氣,站起來,走到遠離周倩學姐和朱小珠的位置,低聲對我們說:「有關夢夕同學的問題……總不能一直讓她躺在那裡吧。」

「啊,啊啊!對,對,是的。那個,我們先把她搬回自己的房間裡吧。莊凱,齊安民,餘馥生,你們誰願意幫忙?至少要三個人,啊,當然包括我,不過如果你們三個都願意的話,你們三個搬也可以……」

「我可以。」

我快速地回答,莊凱也點了點頭。於是,大哥做了總結:「沒事,就我們三個去吧。」我們其實都看出來了,社長害怕看到屍體。

「那,那就拜託你們了哦!我就和秦言婷在……哎,你也去?」

「我也去。」

秦言婷丟下這話,比我們還先一步走出了大門。三個男人趕緊小跑跟上。只見她徑直走到林夢夕陳屍的位置,從口袋裡掏出一臺小小的數碼相機,「咔嚓」「咔嚓」地拍了起來。

「你在做什麼?」

「拍照。這是我剛剛從學姐那裡借來的相機。有人去世,就得交給警察處理。等到他們開展調查的時候,現場的情況一定很重要,但又不能把夢夕同學就這樣丟著不管。在‘破壞現場’和‘褻瀆屍體’之間,我們不得不選擇一種罪過,既然大家選擇了前一項,我想這些照片應該多少能起到一點彌補作用。」

「你……你想得很周到。辛苦你了。」

「你們幾個才是,辛苦你們出力氣了。待會兒處理好之後,有人願意陪我去看一下被燒燬的車子嗎?我想給那邊也拍幾張。」

「沒問題嗎?這個,那邊的狀況……挺嚴重的……」

「沒事。既然事情已經發生,我們就不能只想著逃避。」

「那就由我帶你過去吧。你稍等,我們先搬人。莊凱,你拿這邊,馥生,你過來這裡。」

我在大哥的指揮下托起林夢夕單薄的左肩。她的身體瘦弱而輕盈,彷彿稍微用力就會受傷。為什麼這樣的女孩要遭受這種命運?

「說起來,你們知道她的死因嗎?」

安置好屍體後,我忍不住發問。

「我和奚以沫簡單檢查了一下,應該是腦袋後面被砸了,有凹陷的痕跡。」

「被砸了?會不會是不小心摔倒……」

這話說完,另外兩人都用有些無奈的表情看著我。想來也是。如果是意外摔倒,又該如何解釋那個彷彿被人刻意擺成的姿勢,以及那些木板呢?

「這麼說來,那些木板是哪裡來的?」

「嗯,應該是昨天下午開始在那裡的……你應該還記得吧,天樞館是倉庫,放一些雜物,本來那些木板就是放在裡面的。但是昨天下午,嵩楠帶著社長他們第一次來的時候,好像發現倉庫裡有點受潮,還進了些老鼠,會啃木頭的那種。他擔心東西放壞,就拜託社長幫忙,趁天黑之前把木頭堆在外面曬太陽。社長懶得把木板搬那麼遠,就直接開啟窗戶,一根一根丟出來了,然後和周倩學姐一起把木板排成一排,剛好是在西面,曬了一下午。這是昨晚吃飯的時候嵩楠和我說的。」

「當時木頭是排成一排的?」

「對,因為要曬太陽嘛。肯定不是現在這個樣子。對了,學姐好像擺完之後還拍了照片,也許待會兒可以看看。」

「也就是說,是有人故意把屍體和木板擺成這個樣子。這也許有什麼含義呢……」

大哥愣了一下,立刻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別胡思亂想了,能有什麼含義呢。往好了考慮,沒準夢夕只是出了意外,然後我們中有人把木板……」

他停住了,似乎實在想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來安慰我。不,更多是想安慰自己吧。今天早上的大哥,看上去真的比平時老成了很多。那一定是因為他正在硬撐,強迫自己去撫慰大家的情緒。

但是,即使再怎麼掩飾,大家心裡其實也都心知肚明。林夢夕死了,不論她的死是他殺還是其他原因,她的屍體都被人用怪異的方式處理了,這一點絕不會錯。藏在這種怪異方式背後的,是赤裸裸的惡意,而我們每個人都能感受到這份惡意。麵包車和第二具屍體的出現,則為惡意的彈藥庫點上了起爆的火花。

任誰都會覺得,七星館裡很可能混入了殺人兇手,只是誰也不願意第一個把這種猜想挑明。

到了午飯時間,沒有人組織用餐,我只好自行去廚房翻找。長方形的鐵盒與圓柱形的玻璃罐,密密麻麻堆滿了架子,看來確實如奚以沫所說,暫時不必擔憂食物問題。其中,有一些食物已經被其他人拿走了,架子上留下一個大大的空,露出金屬質感的牆壁。我挑了幾盒丹麥生產的午餐肉罐頭,又拿了一隻內部漂浮著黃桃的玻璃罐子,把它們一股腦塞進帶來的雙肩包裡。算不上是有營養的午餐,但應該足夠吃飽。

離開的時候,恰好碰見周倩學姐和朱小珠兩個人結伴來取食物。朱小珠看到有人出來,「噫」地叫了一聲,宛如驚弓之鳥。

「不好意思!」

雖然沒做錯什麼,我還是立刻道歉。學姐一面安撫著朱小珠,一面又反過來向我道歉。

「抱歉啊,這孩子嚇壞了。我們只是來吃東西的。」

「沒關係,我也是一樣。喏。」我拉開雙肩包的拉鏈,展示給她們,「我準備拿回房間吃,萬一有吃剩的就先放著。」

「這主意不錯,你真細心。不過,這裡沒有冰箱,可別放壞了。」

「不會的,別看我這樣,胃口也不小哦。」

我試著開了個玩笑,然而朱小珠還是像看見陌生人的小狗一樣,用警惕的眼神看著我。學姐見狀苦笑道:「小珠有點太疑神疑鬼了,她一直說殺人狂什麼的,擔心有人在食物裡面做手腳……」

「下毒嗎?」話剛說出口我就後悔了——主動說出這種危險的詞語,沒準會進一步降低朱小珠對我的信任度。雖然和她不熟,但我也不想被人誤會。好在她似乎沒有更激烈的反應,我便繼續說下去:「不會的吧。就算真有那種可能……大家各自吃罐頭,也沒辦法下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