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可能的。還是有可能的。日本在昭和年代,就曾經發生過‘毒可樂殺人事件’和‘格力高投毒事件’,那些罪犯就是用注射器把氰化物注入零食裡,從外包裝上完全看不出……而且,直接在罐頭側面抹毒,也能讓人中毒……噫!不要!我不要吃那種東西!我不要嘴裡含著苦杏仁味死掉!我最討厭杏仁露了!」
朱小珠低著頭,唸咒般快速說出這些話,最後還來了一次小爆發。該怎麼說呢,雖然她現在是情緒最不穩定的一個,但好像平時還挺喜歡看犯罪類電影的?這反應,到底該說她是葉公好龍呢,還是說,她表現出的恐慌,其實是為了「扮演」推理電影裡的受害者,然後入戲太深呢……
「你說得不錯,日本確實發生過這類事件。而且,咱們國家這些年來也有幾件著名的投毒案,最嚴重的南京湯山投毒案足足造成了四十二人死亡,十分慘烈。」
不用回頭,我就知道是誰來了。除了奚以沫,沒有人會在這種場合下若無其事地順勢討論毒殺話題。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北京大學和清華大學都發生過投毒案,清華大學的‘朱令案’到現在已經過去十多年了,還是懸案一樁。可見,那些腦袋聰明的傢伙,耍起陰招來就是危險呀。去年在北京好像還有一起高校投毒案,用的就是你說的注射器。不過,他們都沒有選擇氰化物,而是不約而同地使用了鉈鹽。你們明白為什麼嗎?」
朱小珠竟然理他了:「為什麼?」
「當然是因為對他們來說,鉈鹽比氰化物更容易取得。在推理小說剛剛興起的時候,也就是一個多世紀以前,氰化物還被人們當成殺蟲劑使用,非常容易獲得,所以得到了以阿加莎為代表的作家們的青睞。而在日本頻繁發生投毒案的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氰化物則是電鍍工廠常用的化工原料——似乎現在也還是這樣?總之,對那些兇手而言,只有氰化物觸手可及,他們才會去使用。但高校的學生可就沒有接觸工業廢料的機會了,對他們來說,用來做實驗的鉈鹽要更容易得到。」
「那是對理工科的學生而言吧。我們這裡,大部分人是文科生吧?」
學姐這麼一說,我突然明白了。她是想借由毒藥來源的話題,讓朱小珠打消「食物有毒」的顧慮。可是,這個話題似乎是奚以沫引起的,難道他早就打算好了,在用這種方式安撫朱小珠嗎?我不由得死死盯著他的臉,但他還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什麼也看不出來。
「沒錯,我不否認,除非早有預謀,否則對於這裡的任何人來說,取得毒藥都是十分困難的。當然,這只是針對兇手在我們之中的情況。」
「就算兇手不在我們之中,他要取得毒物也不容易。如果真的有人想把我們都殺了,那隻要夜裡放把火就夠了,用不著下毒。」
「‘也不容易’這種說法可不嚴密,誰又能說得準呢?我聽網上說,現在就連給小嬰兒吃的奶粉裡,都有可能含有化工原料。保不準,我們每個人都已經吃進了毒藥,再過一百年就會毒發身亡呢。」奚以沫大搖大擺地走向櫃子,抽出一盒午餐肉,「不過,至少現在這些罐頭應該是安全的。我腦海裡有一個假設,能夠證明這一點。」
「什麼假設?」
「我來這裡,是為了告訴你們一件事。你們是最後三個,其他人都已經聽過了。」
「那怎麼不早說!」
如果不是學姐拉住我,我的拳頭沒準已經揮到他的臉上了。
「是什麼事呢?告訴我們吧。」
「不見了。」
「什麼不見了?」
「掛畫。昨天在天璣館二樓的展廳裡,不是擺了六幅掛畫嗎?八陣圖、七擒孟獲、空城計、木牛流馬,還有兩張五丈原的掛畫。我剛才逛到那裡,發現牆上已經空空如也了。」
「全都不見了嗎?」
「倒也不是‘全都不見’,還剩下兩幅。不過,它們也不在原來的位置上。」
奚以沫用桌角撬開罐頭,毫不在意地伸出兩根手指,挖出一塊午餐肉,丟進嘴裡大口嚼著。直到這塊肉吃得差不多了,他才繼續開口:「‘八陣圖’的掛畫被掛在林夢夕的房間門把手上,‘七擒孟獲’的掛畫被丟在了斷崖下面。」
「‘八陣圖’和‘七擒孟獲’……」
「沒錯。之前不是搞不清楚那些擺成一圈的木板代表了什麼嗎?現在很清楚了,那是諸葛亮的八陣圖。《三國演義》裡寫,夷陵之戰的時候,諸葛亮用石頭擺成八卦陣,有變幻莫測的神奇能力,堪抵十萬雄兵,敵人一旦進入就難以離開,東吳大將陸遜被困在其中,險些丟掉性命。而平定蠻王孟獲的最後一場戰役裡,孟獲派出三萬藤甲精兵,用油浸泡過的藤甲刀槍不入,卻被諸葛亮用火燒了個精光,三萬人被燒得不成人形,場面慘烈到諸葛亮自己都看不下去,才有後來用饅頭在瀘水祭奠死人魂魄的事情。是不是剛好和這裡發生的兩件事情對應上了?」
「但……誰會做這種事情!」
「今早一片混亂,他們四個去搬屍體以後,人就都散了,誰都可以找時機溜進去偷掛畫,再去現場佈置好的。」
「你是說偷掛畫的人在我們之中嗎?」
「還不願意承認嗎?這裡有個殺人兇手,把林夢夕和祝嵩楠殺了,分別比擬成‘八陣圖’和‘七擒孟獲’的情況,再配上掛畫。當然,我確實不能百分之百斷定這個人在我們之中,但就算他是外人,也一定潛伏在七星館,而且還沒離開。更糟的是,他手裡還有四幅掛畫哦。」
「怎麼會!我,我們還有八個人,難道他還要殺四個人嗎?百分之五十的機率,百分之五十的機率……我不想死啊!」
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的朱小珠又號啕大哭起來。學姐一面拉住她,一面追問奚以沫:「那,你說食物裡沒毒,又是什麼意思?難道你知道兇手是誰?」
「怎麼可能,我又不是神仙。我只是沒辦法從剩下的‘空城計’‘木牛流馬’‘七星燈’和‘退司馬懿’裡,想象出符合毒殺的場景罷了。如果要毒殺的話,用‘七擒孟獲’不是最合適的嗎?畢竟當時蜀軍在南蠻可是遭遇了‘啞泉、柔泉、黑泉、滅泉’四大毒泉,吃了不少苦頭呀。」
放在平時,他說的完全不是什麼可信的理由,但此時我們都沉浸在掛畫失竊的打擊中,一時不知道如何反駁。我也隱隱覺得,如果真的有人惡劣到將殺人行為和掛畫相比擬的話,那這個人或許真的不會用下毒這種粗暴的手段殺人……
「反正飯還是要吃的,吃了不一定死,不吃一定會餓死……你們如果還不放心,就趁現在多囤一些罐頭到自己的房間裡去吧。」
奚以沫盤腿坐下,開始專心享用他的午餐。從結果上來說,他確實減輕了我們對毒藥的顧慮,但並不是用好言相勸的方式,而是彷彿我們趴在獨木橋上瞻前顧後的時候,從後面放了一把火。
吃過午飯,我下樓來到餐廳,發現社長、大哥和秦言婷聚在那裡,似乎正在商議什麼事情。
「大家怎麼了?」
「啊,馥生,吃過了?我們在討論掛畫的事情,你聽說了吧?」
大哥拉開身邊的一把椅子,我一邊入座,一邊點頭。
「奚以沫告訴我了。」
「那個渾蛋,真是囉哩吧唆的,明明我才是社長,他卻不先來告訴我,還說什麼‘因為你住得太偏僻了’……」
「沒關係啦,我和學姐她們才是最後知道的。」
「那當然!難道還非得最後一個告訴我,才甘心嗎?」
「別計較這些事情了,鍾智宸社長。現在應該是你像個男人一樣做決定的時候。我們回到剛才的話題吧——要不要搜查房間?」
「搜查房間?」
「沒錯,我們正在商量要不要搜查每個人的房間,看能不能把掛畫找出來。」
「你也懷疑拿走掛畫的人在我們之中嗎?」
我其實並不感到十分意外。從主動提議拍照的那一刻起,我就意識到,秦言婷是個兼具懷疑精神和行動力的人,她會主動考慮任何可能性,並設法求證。
「往壞了說,是的;但往好了說,這也許能洗清我們所有人的嫌疑。不覺得很合理嗎?」
「齊安民,你怎麼看?」
「我不知道。嗯,我的意思是,我同意搜查房間,但是我懷疑這麼做並沒什麼用。」
「為什麼?」
「如果我是兇手,拿走掛畫以後,我應該也能預料到大家想要搜查房間。所以,我不會直接把掛畫放在房間裡,而是會藏在其他的地方,或者至少做一些偽裝。也就是說,我們不大有希望依靠簡單的搜查來抓住兇手。但是,這就像是美國和蘇聯之間的軍備競賽一樣,比起結果,更重要的是‘我做了某事’的過程……即使搜查房間獲得收穫的可能性很小,但也有直接靠這種辦法找出兇手的可能性存在,雖然我不願意相信我們之中有人殺了人。拿三國的典故來做比喻的話,這就像是蜀國大將魏延向諸葛亮進獻的、偷襲魏國首都長安的計策‘子午谷奇謀’,儘管成功率非常低,可一旦得手,就能獲得豐厚的回報。」
「這樣啊,你是這樣想的啊。這個,我也贊同的,我也不相信我們當中有人殺了人。可是,搜查房間就意味著要懷疑每一個人吧,你們說,這樣合適嗎?朱小珠那副樣子,你們也都看到了;學姐呢,其實也是在強撐著。這種情況下去搜她們的房間,她們會怎麼想?秦言婷,我們之間最重要的是信賴,這話是你說的吧?」
「我是說過這話,但信賴不是無條件的。自證清白之後,可以加深我們對彼此的信賴。」
「你這就是犯了理想主義的毛病。無端遭受懷疑,還讓她們怎麼信任你?這次通過把自己的房間亮出來,洗清了懷疑,那下次要是被人蒙上不容易洗清的懷疑,該怎麼辦呢?人總會擔心這些事情,人嘛。」
「鍾智宸社長,你也是人,你不要把大家都想得低你一等。」
「哎,我不是這個意思,但辦事也要看實際情況,對不對?」社長似乎已經習慣了現在的氣氛,又拿出自己最熟練的官腔了,「而且,往好了想,掛畫的事情,也許就是惡作劇,不代表之後還會死人。這種惡作劇嘛,很惡劣,當然很惡劣——但也罪不至死,對不對?咱們得辯證地看待。就算在誰的房間裡搜出了掛畫,難道就能直接施以私刑嗎?這樣不好,我們沒有證據,不能說明人家真的殺了人。」
「你為什麼斷定掛畫失竊是惡作劇?」
「這個,也是我剛剛碰巧想到的。祝嵩楠坐的車子,是墜崖之後燒起來的,對不對?那麼有沒有這種可能:祝嵩楠昨晚殺害了林夢夕,害怕之下開車逃逸,結果慌不擇路,摔下了山崖?」
我的心裡「咯噔」一下。這種猜測在我心裡不是沒有產生過,但沒想到會率先從社長嘴裡說出來。
「你不能因為祝嵩楠同學不在這裡,就如此——」
秦言婷說到一半停住了,似乎也想不出該如何反對社長的觀點。就連一直非常擁護祝嵩楠的大哥,這時也只是低著頭,沒有出言反駁。看來大家都和我一樣,早就猜測過這種情況。
「對吧?你們不能否認這種可能吧?我聽奚以沫說了,祝嵩楠他也有點路痴呢,他只會按照既定的路線開車,昨天來這裡的路上,莊凱拐錯了一個彎,他就找不著路了。這說明了什麼呢?說明他對這裡的地形也很不熟悉。那麼,他殺了人,心裡一慌,就有可能開錯方向,把車子開下斷崖,對不對?」
「但怎麼會那麼巧呢?車子是墜毀在下山路的反方向的,也就是搖光館北面的位置,而我們下山的路是在西南面,他這完全是南轅北轍不是嗎?」我提出了自己的疑問,「如果一個人迷了路,肯定會找地圖來看,下山找不到方向,他也應該先設法明確方向,比如拿指南針看一下之類的,怎麼會隨便朝一個方向就悶頭開呢?」
「餘馥生,你這個問題問得好。對,我就是因為注意到了這一點,才確信祝嵩楠是自己搞錯了開車的方向。來來來,我畫給你看。」他用手指在桌面上比畫著,「搖光館,開陽館,玉衡館,這三座館是連成這麼一條折線,對不對?然後,這是天樞館、天璇館和天璣館……」
「啊!」
我盯著他那肥短的手指,突然明白了。
「明白了嗎?看吧,很好懂吧?」
社長得意揚揚地指點著。
「北邊的三座館和南邊的三座在形狀上其實是非常相似的。而下山路是在西南面,從那裡下山的話,左手邊看到的景象,和在開陽館右側看到的景象幾乎是一樣的,甚至連煙囪的位置都差不多!我不知道這種巧合是無意形成的,還是建築師有意為之,畢竟很多愛風水的老頭都講究中心對稱嘛。總之,如果要下山,那麼朝北走和朝南走,其實是差不多的。
「而且啊,我還有一項證據。北斗七星這個東西,我們的祖先一直很重視,它最重要的功能嘛,就是為人們指明北極星的位置,從而判別方向。在天文學上,將天璇星和天樞星連起來,延長線就會指向北方。而在七星館裡,存在一個矛盾,代表這兩顆星星的天璇館和天樞館,它們的連線確實指向下山的方向,但卻不是北方,而是東南方向;而另一頭,開陽館和搖光館的方向,倒剛好指向北方。所以,如果祝嵩楠是路痴,對下山的路只有一個模糊的印象,記得是和北極星相同的方位的話,那他就很可能在使用了指南針之後,把延長線指向北方的兩座館當成路標,朝那個方向走了……」
圖六館之間的關聯
「但為什麼會這樣?前任館主不是一個非常看重風水的人嗎?為什麼他不讓天璇館和天樞館像真正的北斗七星一樣指著北方?」
「我猜還是因為風水。根據民間傳統,睡覺是不能頭朝北睡的,因為只有墓穴裡的死人才會頭朝北。七星館的整體形狀就是北斗七星,而天璇館和天樞館所指的方向,就相當於七星館的‘頭’。作為用來居住的宅邸,‘頭’朝北,對前任館主而言是忌諱吧。」
「很有趣的觀點,可惜不對。」
眼看連我也快要被說服了,神出鬼沒的奚以沫突然冒了出來。他一邊旁若無人地用小指的指甲摳著牙齒,一邊從樓梯上款款走來。
「不對?你,你說什麼不對,你說哪裡不對?」
社長看起來氣急敗壞,幾秒前的他就像一個充滿了氣的大皮球,此刻卻被奚以沫用剔過牙齒的牙籤順手扎破了。
「你忽略了一個重要的前提,那就是人類並不會只依靠東南西北來辨別方位。在北側的路和西南側的路之間,存在著一個最本質的區別,而只要祝嵩楠是正常人,都會用那個區別來判別道路——就是那片池塘。」
原來如此!確實,如果走北面的路,一定會注意到那裡有個池塘,而下山的那條路是見不到池塘的。這樣一來,他就會意識到自己走錯路了。
「這……這也不好說!也許他殺完人,匆忙之下沒注意到左側的池塘呢?而且晚上天那麼黑,看不見池塘也有可能!」
「那是不可能的,因為根據七星館的設計,昨晚點起每座館三層的燈室以後,煙囪上的led燈要亮上九個小時,光線足以讓他注意到池塘。而且,還有一件事你大概不知道吧——祝嵩楠曾經親口說過,他在下山的時候會把‘有沒有池塘’當成判別方向的依據。這是昨天我們坐第二班車上山迷路,他和莊凱下車檢視道路的時候,回頭告訴我們的。」
竟然還有這種事。大概是在我在車上睡著的時候提到的吧。
「祝嵩楠不可能會在逃亡的時候自己開車撞下懸崖,因為他一定會下意識地看一眼池塘在不在。要麼,他是被人殺害後偽裝成那個樣子的;要麼,那具屍體就不是他。」
奚以沫淡淡地做出總結。我居然有些佩服這個討人厭的傢伙了。他能夠立刻指出池塘的問題,可見早在社長之前,他就先一步發現了七星館形狀上的對稱之處,然後又自己在心裡推翻了衍生的推理。
反觀社長,完全變成了鬥敗的公雞,緊緊咬著嘴唇坐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真是漂亮的推理,奚以沫同學。那麼,你支援搜查房間嗎?」
秦言婷立刻將話題拉回來。這時我才意識到,剛才社長提出這段推理,就是為了把話題從搜查房間上引開。為什麼他要這麼做,難道最不願意被搜查房間的,其實是他自己?
「不支援。」
奚以沫毫不猶豫地回答。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被人搜房間。就這麼簡單。」
「這可算不上理由。」
「算不上嗎?我覺得很充分了。要不要做一件事情,看的並不是它是否正確,而是它是否能滿足自己的需要。我並不需要搜查別人的房間,也沒有暴露自己房間的癖好。」
「找出兇手難道不是我們所有人共同的需要嗎?」
「‘所有人’?至少不包括我。」
「你不要騙人了,你明明連祝嵩楠是不是意外身亡的問題都考慮過了,其實你也在思考誰是兇手吧?」
「那只是我為了打發時間做的事,或者說是一種遊戲。而且,如果你非得定義一個‘所有人共同的需求’的話,那也不是‘找出兇手’,而是‘存活下來’才對。如果你們真覺得還會有惡性事件發生的話,難道不是應該對其他人更加戒備嗎?自己的房間可是唯一安全的地方,死守那裡、不讓其他人進入,才是上策。」
「嘖。」
秦言婷放棄了對抗。
最終,大家還是沒有搜查房間。我不確定自己該不該聽信奚以沫的說法,但他確實讓我的內心產生了動搖——我相信其他人也是一樣的。這麼一來,搜查房間就無法進行了,因為這件事關係到每一個人,必須要得到足夠堅定的支援,否則就不可能順利開展。
大家依然是各自行動,我回到房間裡,繼續寫部落格。這一天發生了太多事,看著昨晚大家一起玩鬧的記錄,我不由得心生悲慼。
如果可以連上網路就好了。和警察取得聯絡,我們就能立刻離開這裡。以前的人沒有網路,是怎麼應對這種情況的呢?在海上的話,可能會使用漂流瓶,陸地上則是派出信鴿——可我們沒有信鴿。我們總是依賴現代文明的成果,當它們失靈的時候,就會不知所措。
不過,就算我現在能把這篇博文發上網,又能怎麼樣呢?看到這篇博文的人,是會立即趕來幫助我們,還是會把這當成一個故事,隨意品讀呢?就像「正龍拍虎」一樣,日漸發達的資訊系統,使得每個人都獲得了釋出資訊的權利,那麼虛假的雜音自然會越來越多。經由這種真真假假的洗禮,以後的人們只會被訓練得越來越冷血吧。他們會變得難以信任別人,認為別人遇到的好事是吹牛,別人遇到的壞事是欺詐;而自己需要幫助的時候,又開始極力吶喊,努力強調自己的客觀性和真實性。所以大家才會拒絕別人搜查自己的房間,因為他們都相信自己不會被殺,而其他人則可能在侵入這片領地時不懷好意。前段時間,有個叫彭宇的人,在馬路上扶起了摔倒的老太太,卻因此被誣告成撞倒老太太的人,必須支付鉅額醫藥費。在這樣的宣傳之下,人們只會越來越自私,而不去考慮自己以外的人是死是活。
我就這樣整理著這些胡思亂想,熬過了這個難熬的週六。
晚飯依然是各自取罐頭。考慮到之後還得撐一天,我決定在還有選擇權的時候,儘可能充分地休息。但這時又發生了一件怪事。我房間的窗戶正對著樹林,就在我把手伸向窗簾的時候,突然看見一道淡紫色的光從那裡隱隱亮起。我眨了一下眼睛,那道光就像薄霧般悄無聲息地散去了。這是一種有些奇妙的感覺——儘管我沒能看到它消失的瞬間,但還是能隱約感覺到它在空氣中彌散的波動。
有那麼一會兒,我以為那是自己的幻覺。我是個很健忘的人,在我的印象裡,自己基本上每個禮拜都會做幾次夢,可是每次在睡醒之後的幾分鐘內,夢裡的事情就會像掉入水中的鹽巴塊一樣,飛快地溶解消散掉,一點兒痕跡也找不到。但是,唯獨對夢的印象我不會忘掉,那是個暢快的好夢、恐怖的噩夢,還是具有啟示的預知夢,這些想法,我能記得個大概。我不知道有沒有人擁有和我同樣的毛病,但總之,拜此所賜,每次忘記夢的內容,我都會很懊惱——如果完全不知道忘了什麼倒還好,偏偏知道那是個好夢。
可是這次我沒有忘。只在一瞬間目擊到的光線,竟然一直在腦海裡保持著固定的形態,沒有馬上消失。直覺告訴我,外面可能真的有什麼東西。
反正還沒換上睡衣,出去看一趟也不費事吧。我離開房間,經過天璣館和天權館,繞了一大圈,才趕到視窗對著的位置。地面上能明顯地看出一條黃土和綠草的分界線,應該是興建七星館的時候,工人把這一片的樹都給砍掉,又仔細地割了草的緣故。換作是我,應該會順便鋪上石磚的,不知為何前任館主沒有這麼做。
以這條線為邊界,另一頭有一大片樹林,叫不出名字的喬木一棵棵立著,彼此之間略微保持一些距離,樹冠卻擠成一片,遮蔽了月光,稍微深一點的地方就黑得看不見任何東西了。隨著微風吹過,隱隱能聽見齧齒類動物發出的窸窣聲。雖然氣氛有些陰森,但也沒什麼稱得上異常的狀況。在我的知識儲備裡,山裡應該沒什麼能發出紫色光線的事物。也許真的是我看錯了吧。
這麼想著往回走的時候,我注意到池塘邊竟然站著一個人。我放輕腳步,一點點挪了過去。一位長髮及肩的女子正背對著我,身穿的大紅色長擺袍子一直垂到腳踝上方;白色的月光從側面照下來,能看見她身邊輕輕散落的塵埃。
她轉身看向我。
「我還以為是誰呢,原來是餘馥生同學。腳步聲根本藏不住嘛。」
「啊。是……是你啊。」
原來是秦言婷。她放下了一直扎著的辮子,我差點兒沒有認出來。
「你在這裡做什麼?也是看到紫光才出來的嗎?」
「不,我只是在觀察這片池塘。之前我很好奇,如果七星館平時沒有人管理,為什麼池塘不會乾涸?現在我確定了,這片池塘其實連著地下水,真是巧妙的設計。我不知道什麼紫光。那是什麼?」
「是……沒什麼。大概是我看錯了。」
「你看起來不太自信啊。明明白天你是最有精神的那個。」
「我又沒做什麼。都是社長他們在指揮……」
「我說的不是指揮。我覺得,你是這裡最感性的一個,因為你在積極地表達自己的反對意見。當其他人說了讓你不滿的話時,你總能第一個直觀地表達自己的不滿。」
「這是在調侃我吧。」
「並不是,我是以正面的心態看待你的做法的。說實話,直到今天我才意識到,過去我有多麼低估人們心底的理性。從鍾智宸到奚以沫,他們一個個都在逃避我們面對的事情,明明朝夕相處的朋友死了,卻一點兒也沒有探查原因的慾望。他們想的全都是‘今後怎麼辦’,卻很少考慮‘搞清楚已經發生的事情’。我認為那就是理性爆發的表現,在應該產生感性的時候,用理性去扼殺掉它。但你不一樣。當我心裡對奚以沫的譏諷感到不滿的時候,我的第一反應是思考如何去反對他的觀點,但在思考的過程中,我的自信心就會一點點遭到消磨,最後可能就沒有發聲的勇氣了。但你就像衝鋒隊的旗手,能夠先聲奪人,讓我能夠把想法轉化成一個具體的方向:對方那漠視他人感受的說法,是錯的。」
「這倒和我的感覺不一樣,我還以為你是更理性的一派……」
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有什麼了不起的,只不過是比別人更衝動罷了。她如此褒獎我,實在讓我不好意思。
「那只是表面上的裝飾,用似是而非的道理來把自己偽裝得更加理性、更加能被其他人接受,但本質上依然是為了滿足自身感性的需求。」她微微低下頭,「是的,我也是在找藉口,但現在我可以明說了。我主張調查,是因為‘我想知道真相’,這種念頭比告慰被殺害的朋友的念頭還要強烈。」
「這算不上藉口吧,想知道真相也是人之常情。而且,你並沒有漠視生命吧,最先提出安置林夢夕屍體的人不也是你嗎?」
「但‘想知道真相’的說法不具備實用性。如果把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擺出來,一定不會被其他人採納的。所以我才羨慕你這種思考方式啊。」
秦言婷嘆了口氣。我感覺當我提到林夢夕的事情時,她稍微別過了一下腦袋,似乎對我提起這件事覺得有點不知所措。這下我更確信她並非放任自己慾望的人,對死亡也有基本的敬畏——這可比把死人說成「遊戲」的奚以沫要了不起多了。
「但是我也必須給你一些忠告。直腸子是好人的特徵,但好人往往不長命。你應該更加戒備一點。」
說完,秦言婷突然把藏在身側的右手舉了起來。一道寒光從她的指尖劃出。
「欸?你,你這是……」
我被她毫無徵兆掏出匕首的動作嚇了一大跳。
「請不要擔心,我不是要襲擊你。我並不比外表強悍多少,如果我真的想攻擊你的話,除非突然襲擊,否則大概是沒有勝算的。」她晃了一下匕首,立刻又收了起來,「我只是想提醒你,最好準備一些防身的手段。剛才不是說我正在觀察池塘嗎?因為我意識到,地下水可能是個獲取飲用水的良好途徑,畢竟七星館裡沒有儲備純淨水。」
「這……這和防身有什麼關係?而且,沒有純淨水,可以燒啊,我們這兩天不都是自己燒水喝的嗎?」
「是啊,‘我們’都是這樣的,因為對我們來說,使用熱水壺是很平常的事情,不需要躲藏。但是,如果除了‘我們’之外,還有其他人呢?」
「你的意思是……」
「罐頭少了。今天中午,我感覺廚房裡的罐頭消耗得似乎有點快,就特意留意了一下。除去中午就開始在房間裡囤罐頭的朱小珠,剩下七個人,晚飯前從廚房裡拿出來的罐頭,加起來有十二個。但是,等到睡前我再去看的時候,廚房裡的罐頭又少了三個。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有人偷吃了罐頭,不過他沒辦法當著我們的面煮開水,所以我才到池塘這裡來觀察。」
秦言婷下了結論:
「七星館裡,現在可能有第九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