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

15

第二天早上我遲到了,遲到了好久。無論我多麼努力工作都趕不上進度。我剛打掃完一個房間,立刻又會有下一個恐怖的房間等著我,在走廊裡張開血盆大口邀請我進去。到處都是灰塵,滲透進每一張地毯的纖維、每一面鏡子的裂縫中。桌面上全是油乎乎的印記,床單上塗著扭曲的血手印。轉瞬之間,我又到了一樓大堂的階梯上,拼命想要逃離。我抓著金色的蛇形扶手,每一條摸起來都冰涼而光滑。這些爬行動物警覺的雙眼看起來有些熟悉,還未待我細想,它們就眨起了眼,在我的觸碰下活了過來。我每向前一步,就會醒來一條新的毒蛇——切莉爾,斯諾先生,威爾伯,兩名文身的壯漢,羅索先生,斯塔克警探,羅德尼,還有布萊克先生。

「不!」我尖叫著醒來,聽見了敲門聲。我從床上彈起,心臟怦怦直跳。

「外婆?」我問道。然後我想起來了,就像我每天早上醒來時都會想起來的那樣:我現在是獨自一人。

咚咚咚。

我看了一眼手機,還不到早上七點,所以鬧鐘還沒有響。誰會在這種時候跑來敲我的門?我忽然想起了羅索先生,他還欠我一張收據。

我下床,穿上拖鞋。「來了!」我喊道,「請稍等!」

我搖搖頭,驅散剛才的噩夢,穿過走廊去到門口,拉開生鏽的門閂、開鎖,開啟了門。

「羅索先生,雖然我很感激你——」說到一半我就停下了,因為門口站著的並不是羅索先生。

一位高大的年輕警官正站在我的門口,擋住了光線。他身後還有兩名警官:一位可以出演《神探可倫坡》的中年男性,還有斯塔克警探。

「請不要見怪,我還沒有穿好衣服。」我有些不自在地抓了抓睡衣的衣領。這是外婆的睡衣,粉色的法蘭絨上是五彩斑斕的茶壺。這可不是接待客人的衣服——即使這些客人大清早就不請自來。

「莫莉,」斯塔克警探走到年輕警官身前說道,「你因涉嫌非法持有武器、毒品和一級謀殺罪被逮捕了。你有權保持沉默,你所說的一切都能夠用作呈堂證供。你有權在與警方交涉前諮詢律師,並且於現在或未來的審問中請律師陪同。」

我又開始眩暈,地板在腳下傾斜,茶壺在眼前旋轉。「有人想喝茶……」但我沒能說完這句話,我昏倒了。

我能記起的最後一件事,就是雙腿癱軟成橘子醬,眼前的畫面變成了黑色。

醒來的時候我在一間牢房裡,躺在灰色的小床上。我記得自己開啟家門,震驚地聽著警察像電視劇裡一樣宣讀權利。那是真實發生的嗎?我緩緩坐起身來,看向這個被鐵欄圍起的狹窄牢房。是的,那些都是真的。我在監獄裡,也許就在之前去過兩次的警察局地下室。

我深呼吸了幾次,希望能夠冷靜下來。空氣很乾燥,瀰漫著灰塵。我依然穿著與目前狀況完全不相稱的睡衣。我的小床上有一些無法根除的頑固汙漬:血漬和一些黃色的圓形印記。那些印記可能是任何東西,我完全不想去思考這件事。雖然這個床還可以用,但我還是覺得應該立刻廢棄,因為它已經無法恢復到嶄新的狀態了。

這座牢房的衛生狀況到底怎樣呢?我不禁陷入了沉思。在這樣一個地方當清潔工肯定比在酒店當女僕要悲慘得多。我想象著多年來這裡到底積攢了多少細菌和汙垢。不,我不能想這些。

我穿著拖鞋踩在地上。

多往好處想。

好處。我正準備說出第一個好處的時候,低頭看到了自己的雙手。我的手髒兮兮的,每一隻手指上都有烏黑的墨漬。這時我才隱約記起當時躺在這個滿是細菌的小床上,有兩名警官拉著我的手去沾墨,甚至沒讓我洗手(雖然我確實如此懇求了)。那之後發生的事情我就沒有印象了,也許我又昏倒了吧。我也記不清這是多久之前發生的事,可能是五分鐘之前,也可能是五個小時之前。

我還沒來得及進一步思考,那個出現在我家門口的年輕警官就來到了牢房邊。

「你醒了。」他說,「你現在在警察局,明白嗎?你在家門口還有這裡各暈倒了一次,我們給你宣讀了警告,你被逮捕了。你面臨多項指控,還記得嗎?」

「記得。」我說。我記不清自己具體是因為什麼被逮捕的,但是我知道大部分和布萊克先生的死亡有關。

斯塔克警探出現在年輕警官旁邊。她現在穿著常服,但這並不能減輕我看見她眼神時感到的恐懼。「我來接手吧。」她說,「莫莉,你跟我來。」

年輕警官用鑰匙開啟了牢門,扶住門讓我出來。

「謝謝。」我經過他時說道。

斯塔克警探走在前面,我跟在她身後,年輕警官在最後,兩人把我夾在中間。我們路過了另外三間牢房,我努力不要看過去,但還是看到了——面容凹陷的男性臉上生著瘡,緊緊地抓著鐵柵欄;他對面的女人衣衫不整,躺在小床上啜泣不已。

多往好處想。

我們走上樓梯,我努力避免碰到沾滿油汙的扶手,最終走進了一間熟悉的屋子。我已經來過兩次了。斯塔克警探開啟了燈。

「坐。」她命令道,「你來了這麼多次,這地方都快成你家了。」

「這裡和我家完全不同。」我的聲音尖銳得像一把利刃。我坐在搖晃的椅子上,小心不要碰到椅背,正面是髒兮兮的白桌子。即使我穿著毛絨拖鞋,還是覺得雙腳冰冷。

年輕的警官拿著一個可怕的泡沫塑膠紙杯、兩盒牛奶、一隻鐵勺,還有一塊瑪芬蛋糕走了進來。他把這些放在桌面上,然後離開。斯塔克警探關上了門。

「快吃。」她說,「我們可不想再看你暈一次。」

「你們考慮得真周到。」我說。因為當別人為你提供食物的時候,表達感謝是應該的。雖然我不相信她是真的關心我,但這並不重要。我餓壞了,需要吃點東西才能堅持到這件事結束。

我拿起勺子,翻過來看了看,背面有一塊乾涸的灰色物質,於是立刻放下了。

「你咖啡裡要加牛奶嗎?」斯塔克警探問。她坐在我的對面。

「加一盒,」我說,「謝謝。」

她拿起一小盒奶精,開啟,倒進咖啡。正當她要拿起勺子攪拌的時候我阻止了她。

「不!」我喊道,「我喜歡喝不攪拌的咖啡。」

她又那樣盯著我看。解讀她的表情變得越來越容易了,那是嘲諷與厭惡。她把泡沫塑膠紙杯遞給我,我接過杯子的時候聽見它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斯塔克警探把裝蛋糕的盤子推向我。「吃。」她再次說道。這是一個命令,不是請求。

「非常感謝。」我說道,然後小心地剝開蛋糕的紙杯,將其等分成四塊。我將四分之一塊蛋糕放進嘴裡,是葡萄麥維口味的,我的最愛——口感綿密、營養豐富,甜甜的葡萄乾深藏其中。這簡直就像斯塔克警探事先知道我喜歡什麼一樣,但是她當然不可能知道。只有神探可倫坡才能猜得出來。

我嚥下蛋糕,喝了幾口苦澀的咖啡。「美妙至極。」我說。

斯塔克警探大笑出聲,沒有其他詞彙能夠描述她剛剛的舉動。她雙手環胸,這意味著她感到寒冷——但我對此表示懷疑。她不相信我,當然,我也不相信她。

「你知道自己正在面臨指控嗎?」她說,「非法持有槍支、毒品,還有一級謀殺。」

我喝咖啡的時候幾乎嗆到。「這是不可能的。」我說,「我從來沒有傷害過別人,更不用提謀殺了。」

「聽著,」她說,「我們認為你殺害了布萊克先生,或者與此有關,或者知道是誰幹的。驗屍結果出來了,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實,莫莉。布萊克先生並非死於心臟病發,而是死於窒息。」

我又往嘴裡放了一塊蛋糕,集中精神咀嚼起來。外婆說每一口都最好嚼十到二十次,能幫助消化。我開始在腦海裡默數。

「你每天鋪的床上放幾個枕頭?」斯塔克警探問。

顯然,我知道答案,但是我嘴裡還有蛋糕。現在開口說話太不禮貌了。

「四個。」警探在我能夠回答之前就說道,「每張床上都有四個枕頭。我和斯諾先生還有其他女僕確認過。但是當我到達犯罪現場的時候,布萊克先生的床上只有三個枕頭。第四個枕頭去哪兒了,莫莉?」

七、八。我繼續數著咀嚼的次數,然後嚥下蛋糕。但是在我能開口說話之前,斯塔克警探突然雙手拍向桌面,幾乎把我嚇得跳了起來。

「莫莉!」她喊道,「我剛剛說你用枕頭殘忍地殺害了一個人,而你卻坐在那裡,津津有味地吃你的蛋糕。」

我停頓了一下,努力平復加速的心跳。我並不習慣被人大聲呵斥,或者被指控參與毒品犯罪。這讓我很焦慮。為了緩和神經,我喝了一口咖啡,然後開口道:「我換一種說法吧,警探。我沒有殺害布萊克先生,當然也沒有用枕頭悶死他。而且,我不可能持有毒品,我甚至從未見到過毒品。毒品害死了我媽媽,還險些害我外婆死於心碎。」

「你對我們說謊了,莫莉。你和吉賽爾很熟。她告訴我們你經常在打掃完之後還留在他們的套房裡,和她聊一些私人的事。她還說,你從布萊克先生的錢包裡拿錢。」

「什麼?她肯定不是這個意思!她是說,我接受了那些錢。那些錢是她給我的。」我看著警探,又看向角落裡閃爍的攝像頭。「吉賽爾很慷慨,給了我很多小費。是她從布萊克先生的錢包裡取了錢,不是我。」

斯塔克警探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我整理了一下睡衣,在椅子上坐直。

「我說了那麼多,你只想澄清這一點?」

房間筆直的稜角開始扭曲,我深吸一口氣,穩住自己,等待著桌子的四角逐漸變成圓形。

一下子湧現了太多資訊,我處理不過來。為什麼人們不能表達得更直白一點呢?看起來警探和吉賽爾聊過了,但是我很難相信吉賽爾說了對我不利的話。她不會那樣做的,她是我的朋友。

顫抖從我的雙手擴散至全身。我伸手去拿泡沫塑膠杯,端到嘴邊的時候險些灑了出來。

我做出了決定。「我確實想澄清一件事。」我說,「吉賽爾確實對我訴說過心事,我也確實認為她是……是我的朋友。很抱歉我之前沒有明確地說出來。」

斯塔克警探點點頭。「沒有明確地說出來?哼,你還有什麼‘沒有明確地說出來’的事情?」

「是的,確實有。我外婆總說,如果你對一個人的評價不佳,最好不要說出來。所以我很少提起布萊克先生本人。我希望你能知道,布萊克先生絕非大家想象中那個體面的成功人士。也許你應該調查一下他的仇家。我告訴過你,吉賽爾受到過他的暴力傷害,他是一個非常危險的人。」

「危險到讓你去告訴吉賽爾最好離他遠一點?」

「我從來沒有……」我停住了,因為我的確說過這樣的話,只是一時沒想起來,我當時是這麼認為的,現在也是。

我又往嘴裡塞了一塊蛋糕,能有理由保持沉默讓我鬆了一口氣。我繼續遵從外婆的教誨開始咀嚼,一、二、三……

「莫莉,我們和你的許多名同事聊過,你知道他們是怎麼描述你的嗎?」

我暫停咀嚼,搖了搖頭。

「他們說你令人尷尬、冷漠、斤斤計較,是一個有潔癖的怪胎。還有更過分的。」

我嚼完了十下,嚥下了蛋糕,但這並沒有減輕壓在我喉嚨上的重負。

「你知道還有一些其他同事說你什麼嗎?他們說完全可以想象你殺人的樣子。」

切莉爾,當然是她。只有她會說這麼惡毒的話。

「我不喜歡說其他人的壞話。」我回道,「但是既然你都那麼說了,我也只能告訴你:女僕長切莉爾·格林會用擦馬桶的毛巾擦洗臉池。毫不誇張,她真的這麼做了。她會在健康的時候請病假、偷看別人的櫃子,還會偷走小費。如果她既偷竊,又破壞衛生,最終將會墮落到什麼地步?」

「你又會墮落到什麼地步,莫莉?你偷了布萊克先生的婚戒,賣給了典當行。」

「什麼?」我說,「那不是我偷的,是我找到的,是誰告訴你的?」

「切莉爾一路跟你到了當鋪。她知道你打算乾點什麼。我們在櫥窗裡找到了戒指,莫莉。店主完美地描述了你的外表:一個只要不說話就能融入背景的人。那種你大部分情況下都不會記住的人。」

我的心臟怦怦直跳,無法集中精神。這件事對我的影響很不好,我必須儘快彌補。

「我不應該賣掉那枚戒指的。」我說,「我遵守了錯誤的原則,遵守了‘誰撿到就歸誰’的原則。但我本應該遵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原則。我很後悔當時的選擇,但這並不意味著我是個小偷。」

「你還偷過其他東西。」她說。

「我沒有。」我不滿地抱起雙臂,義憤填膺地說。

「斯諾先生說看見你從撤下的餐盤中偷食物,還有小罐果醬。」

我腹中的地板開始下墜,就像酒店的電梯故障一樣。我不確定哪件事更讓我感到羞恥——是被斯諾先生看見了我做的事,還是他從來沒和我提過這一點。

「他說的情況屬實。」我承認道,「我讓即將被丟棄的食物發揮了更多作用,這條原則是‘不要浪費’,這不是偷竊。」

「這只是程度的問題,莫莉。你的其中一個同事,也是一名女僕,擔心你發現不了危險。」

「桑妮塔。」我說,「順帶一提,她是一名非常優秀的女僕。」

「我們現在不是在聊她的事情。」

「你和普萊斯頓先生聊過了嗎?」我問,「他會為我的人格做擔保的。」

「我們確實和門衛聊過。他的用詞很有意思,他說那‘不是你的錯’,說我們應該去調查其他方向。他提到了布萊克家的其他成員,說有一些可疑人士在夜晚進出酒店。但這些聽起來都像是他在竭盡全力保護你,莫莉。他知道丹麥王室有哪兒不對勁。」

「丹麥王室和這些有什麼關係?」

斯塔克警探誇張地嘆了一口氣。「該死的,看起來今天會是漫長的一天。」

「還有胡安·曼努埃爾,那個洗碗工。」我問,「你們和他聊過了嗎?」

「我們為什麼要和一個洗碗工談話,莫莉?他又是誰?」

一位母親的兒子,一個家庭的經濟支柱,還是蜂巢裡一隻隱形的工蜂。但是我決定不再說更多,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把胡安也捲進這些麻煩。相對地,我說出了那個肯定會為我的名譽做擔保的人:「你和蘇謝爾酒吧的調酒師羅德尼談過了嗎?」

「事實上,我和他聊過。他說他覺得你‘絕對有可能幹出殺人這種事’。」

瞬間,所有支撐我挺直脊背的力量都消失了。我癱坐下來,盯著放在腿上的雙手。那是一雙女僕的手,勞動的手。那雙手乾燥又粗糙,無論塗多少護手霜都無法改變這一點。指甲整齊地剪短,手心佈滿繭子。這雙手看起來比我的實際年齡蒼老得多。誰會想要這樣一雙手,或者它們的主人呢?我怎麼敢期待羅德尼會想要呢?

我知道如果我現在抬頭看斯塔克警探,眼淚就會流出來,所以我專注地看著睡衣上的小茶壺——明亮的粉色、天藍色,還有水仙花一般的黃色。

警探再次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柔和了一些。「布萊克夫婦的套房裡到處都是你的指紋。」

「當然了,」我說,「我每天都去打掃那間房。」

「你也清理了布萊克先生的脖子嗎?我們在他的脖頸處檢測出了你的清潔劑。」

「因為我打電話呼救之前檢查了他的脈搏!」

「你有那麼多種可以殺死他的方法,莫莉,為什麼會選擇悶死他,而不是用槍?你真的覺得你不會被發現嗎?」

我不會抬頭看她的。不會。

「我們在你的吸塵器裡找到了槍支。」

我的胃再次糾結起來,巨龍正在瘋狂地撕咬。「你們為什麼要動我的吸塵器?」

「你為什麼要藏那把槍,莫莉?」

我的心跳如雷,唯一一個知道戒指和槍的人是羅德尼。我做不到,我無法把腦海中的拼圖拼起來。

「我們檢測了你的推車。」斯塔克警探說,「測出了可卡因。我們知道你不是主犯,莫莉。你不夠聰明。我們認為,是吉賽爾把你介紹給了布萊克先生,說服你為他工作。我們認為,你和布萊克先生十分熟悉,而你在幫他掩蓋酒店內的毒品交易。也許你們之間發生了口角,也許你生氣了,然後殺了他。或者,你想幫吉賽爾逃離困境。無論如何,你都脫不了身。

「所以,就像我說過的那樣,這件事有兩種解決方式。你可以承認所有的指控,包括一級謀殺的罪名,法官會將你配合的態度納入考量。及時認罪、積極配合調查,提供你們酒店毒品交易的相關資訊,可以大大減輕你的量刑。」

茶壺在我的大腿上跳舞。警探不停地說下去,但是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小、很遙遠。

「或者,我們可以繞遠道。警方會蒐集更多證據,我們法庭見。無論如何,酒店女僕莫莉,你都完蛋了。所以,你怎麼選?」

我知道我現在不夠清醒。我不知道一般在被指控謀殺的時候,人們都是怎麼做的。但忽然之間,我想起了《神探可倫坡》。

「你之前宣讀了我的權利,」我說,「在我家門口的時候。你說我可以諮詢律師。如果我僱用一名律師,需要立刻付錢嗎?」

斯塔克警探翻了個白眼——她生氣了,我不會看錯的。「律師一般不會當場收費。」她說。

我抬起頭,直視著她的雙眼。

「那樣的話,我希望打一個電話。我想要諮詢律師。」

斯塔克警探起身推開椅子,椅子摩擦地面發出了刺耳的噪聲。我很確定她再次給傷痕累累的地面增加了新的瘢痕。她開啟審訊室的門,對站在外面的年輕警官說了什麼。他從身後的口袋裡掏出一個手機遞給她。那是我的手機,他為什麼拿著我的手機?

「來吧。」她哐噹一聲把手機扔在桌面上。

「你拿了我的手機。」我說,「誰讓你拿的?」

她睜大了眼睛。「你讓我拿的。」她說,「你在牢房暈倒之前,堅持要我們拿著你的手機,說之後也許要給一個朋友打電話。」

我不記得了,但潛意識裡隱約有一點印象。

「非常感謝。」我說著拿起手機開啟通訊錄。我看著全部八個聯絡人:吉賽爾,外婆,切莉爾,橄欖花園餐廳,普萊斯頓先生,羅德尼,羅索先生,斯諾先生。我思考著,到底誰才是我真正的同伴,誰又不是。這些名字在我眼前旋轉,我等到能看清的那一刻,選擇了一個人,撥了電話。

電話接通了。

「普萊斯頓先生?」我說。

「莫莉?你還好嗎?」

「請原諒我在這種時候給你打電話,你應該正在準備上班吧?」

「暫時沒有,我今天是晚班。親愛的,發生了什麼?」

我看向蒼白的房間,還有照在我身上刺目的燈光。斯塔克警探眼神冰冷地盯著我。「其實,普萊斯頓先生,我不太好。我因為謀殺罪被逮捕了,還有其他罪名。我現在就在離酒店最近的警察局。我……我不想打擾你的,但是我真的需要你的幫助。」

16

打完電話後,斯塔克警探向我伸出了手。說實話,我並不確定她是什麼意思,於是拿起喝空的泡沫塑膠杯遞還給她。我以為我們已經結束了談話,而她正準備收拾桌子。

「你在開玩笑嗎?」她問,「你覺得我是你的女僕?」

我當然不這麼覺得。如果她有普通女僕的一半水準,這個房間就不會是這樣——到處都是劃痕和汙漬。只要給我一塊布和一瓶水,我就能花時間把這個豬圈一樣的地方打掃乾淨。

斯塔克警探拿走了我的手機。

「我還能拿回來嗎?那裡面有我重要的聯絡人,我不想弄丟。」

「你會拿回去的。」她說,「總有一天。」然後她看了看手錶,「好了,在我們等律師過來的期間,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非常抱歉,警探,請不要對我的沉默感到冒犯。首先,我並不是一個善於閒談的人,我經常說錯話。其次,我很清楚保持沉默是我的權利,所以我會立刻開始使用這項權利。」

「行吧,」她說,「隨便你。」

在彷彿等了一個世紀之後,門口傳來了響亮的敲門聲。

是普萊斯頓先生。他穿著便服,我很少看見他脫下門衛制服的模樣。他穿著熨燙平整的藍色上衣和深色牛仔褲,身邊有一位女性穿著剪裁得體的海軍藍西服套裝,拿著一隻黑色的皮質公文包。她有一頭短短的捲髮,梳得整整齊齊,深棕色的眼睛立刻表明了她的身份,因為和她父親的眼睛非常相像。

我站起身迎接他們。「普萊斯頓先生。」我說著,幾乎無法抑制住見到他們時的如釋重負。我動作有些匆忙,在桌角撞到了胯骨。雖然很疼,但這並沒有阻止我說出下面的話:「真高興你能來,太感謝了。我被指控了很多糟糕的罪名,但我從來沒傷害過任何人,也沒碰過毒品,我唯一摸到過的武器就是——」

「莫莉,我是夏洛蒂。」普萊斯頓先生的女兒打斷我說,「我的專業建議是:你現在最好保持沉默。哦,還有,很高興見到你,爸爸說了很多關於你的事。」

「你們中最好有一個人是律師,不然我要抓狂了。」斯塔克警探說。

夏洛蒂向前一步,細高跟在冰冷的地板上踏出清脆而響亮的聲音。「我是。夏洛蒂·普萊斯頓,來自比靈斯,普萊斯頓與加西亞律師事務所。」她說著翻出了一張名片遞給警探。

「親愛的莫莉。」普萊斯頓先生對我說,「我們來了,你不要擔心,這只是一個天大的——」

「爸。」夏洛蒂說。

「抱歉,抱歉。」他回答道,拉上了嘴巴的拉鏈。

「莫莉,你願意請我擔任你的律師嗎?」

我沒有說話。

「莫莉?」她追問道。

「你之前讓我不要說話,我現在應該說話嗎?」

「真抱歉,我沒有說清楚。你可以說話,只是不要說任何與指控相關的內容。現在我再問你一遍:你願意請我擔任你的律師嗎?」

「哦,是的,那樣最好了。」我說,「我們可以挑一個方便的時間討論報酬問題嗎?」

普萊斯頓先生對著手咳嗽了一聲。

「我很想為您提供一張餐巾紙,普萊斯頓先生,但是恐怕我現在並未隨身攜帶。」我看向斯塔克警探,她搖了搖頭。

「請不用擔心報酬問題,我們先把你從這裡帶出去。」夏洛蒂說。

「你應該知道她的保釋金是八十萬美元。讓我看看……」斯塔克警探把拇指放到唇邊,「這比女僕的收入稍微高了一點,不是嗎?」

「確實如此,警探。」夏洛蒂說,「女僕和門衛的工作被過分低估,薪資過低。但是律師嘛,我們拿到的還算可以,至少就我所知,比警探要多點。我已經把保釋金交給接待處的人了。」她對斯塔克警探微笑起來,我幾乎可以肯定那不是一個友善的微笑。

夏洛蒂轉向我。「莫莉,」她說,「我幫你在今天上午晚些時候安排了保釋聽證會。雖然我無法作為你的律師出席,但我已經以你的名義投放了一些檔案。」

「檔案?」我問。

「是我和父親寫的信。他在信中描述了你的性格為人,我則說了會將你保釋。順利的話,下午你就能被釋放了。」

「真的嗎?」我問,「真的這麼簡單嗎?我會被釋放,一切都會結束嗎?」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普萊斯頓先生。

「怎麼可能。」斯塔克警探說,「就算你現在脫身了,還是要出庭受審。我們又沒有撤銷指控。」

「那是你的手機嗎?」夏洛蒂問我。

「是的。」我說。

「你會幫她鎖好、存在安全的地方,對不對,警探?你不會把它列到證物清單上的吧?」

斯塔克警探頓了頓,手撐著胯。「我可不是新入行的菜鳥,姑娘。順便一提,我還有她的家門鑰匙,她暈倒前堅持讓我替她保管。」警探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放在桌上。如果我有消毒紙巾的話,我會立刻拿起來給它們消毒。

「好極了。」夏洛蒂說著拿起了我的手機和鑰匙,「我們會和前臺的人說清楚,把這些放到個人物品處保管,而不是證物處。」

「隨便你。」斯塔克警探說。

普萊斯頓先生低頭看我,眉頭緊鎖。也許他正在努力集中精神,但看起來更像是在擔心。

「不用害怕,」他說,「我們等著你的聽證會結束。」

「外面見。」夏洛蒂補充道,然後兩人就轉身離開了。

他們走了之後,斯塔克警探雙手抱胸站在那裡,瞪著我。

「現在怎麼辦?」我覺得有點呼吸困難。

「你跟你的茶壺回到牢房,耐心等待聽證會開始。」斯塔克警探說。

我站起來,整理了一下睡衣。外面的年輕警官正準備帶我回到那個惡臭的牢房。

「非常感謝你。」我離開之前對斯塔克警探說。

「謝什麼?」她問。

「謝謝你給我的蛋糕和咖啡。希望你的早晨過得比我愉快。」

17

下午還穿著睡衣的感覺很奇怪。而在一個法院裡穿著如此不正式的服裝更是讓人坐立不安。一個小時前,斯塔克警探手下的一名警官親切地開車送我來到了這間法院。現在我正和一位即將為我辯護的年輕男性坐在一間極其混亂的辦公室裡。他問了我的名字,看了警方對我提出的指控,告訴我法官准備好後會傳我們進去,然後說他要看幾封郵件。接下來的五分鐘他全神貫注地看郵件,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沒事的,正好我可以用這段時間調節情緒。

我看電視上被告人都穿著乾淨的襯衫,釦子系至領口,搭配正式的西服下裝。我真的不應該穿睡衣。

「你好,」我對年輕的律師說,「請問我可以回家換一身衣服再來聽證會嗎?」

他的整張臉都扭曲了。「你開玩笑的吧?」他說,「你知道聽證會能在今天辦理你有多幸運嗎?」

「我其實挺認真的。」我說。

他把手機放進上衣口袋裡。「老天,那我可有大新聞給你了。」

「太好了,是什麼新聞?請告訴我吧。」我說。

但是他一個字都沒說。他只是目瞪口呆地看著我,這當然意味著我又搞砸了,但我不知道是哪裡搞砸了。

過了一會兒,他開始問我問題。「你服過刑嗎?」

「直到今天早上之前都沒有。」我說。

「那不叫服刑。」他說,「服刑比那個糟糕。你有犯罪記錄嗎?」

「我的記錄清清白白,沒有絲毫汙點。」

「你有計劃出國嗎?」

「哦,是的。我非常想去開曼群島看看。聽說那裡很美,你去過嗎?」

「跟法官說你沒有出國的計劃。」他說。

「好的。」

「聽證會一般就是走個形式,不會很長時間——就算是你這種刑事犯罪。我會努力保你出去。我猜和其他所有被指控的人一樣,你是無辜的,還要照顧行動不能自理的可憐祖母,是嗎?」

「曾經是,現在不是了。」我說,「她死了。而且我當然是無辜的。」

「嗯哼,當然。」他應道。

我很感激他這麼快就相信了我。

正當我想要詳細闡述自己如何無辜的時候,他的手機振動了幾下。「到我們了,」他說,「走吧。」

他領我走出辦公室進入走廊,拐進一間更大的屋子。房間兩側是一排排長椅,中間是一條寬闊的過道。我們走上過道,來到法庭的前方。有那麼一瞬間,我想象著另一個佈局相似的房間,唯一的不同是,在想象中,我是一個即將步入婚姻殿堂的新娘,身邊的男人不是這個陌生人,而是一個我很熟悉的人。

我的幻想被年輕的律師無情地打斷了。「坐吧。」他指著法官右邊的桌椅說道。

我坐下後,斯塔克警探走進了法庭,坐在了過道對面的椅子上。

我又開始緊張了。為了止住顫抖,我緊緊地把手貼在大腿上。

有人說了句「起立」,然後年輕的律師拉住我的胳膊,帶我站了起來。

法官從法庭後門出來,走到審判桌前,呻吟了一聲坐下。我並無惡意,但這位法官的長相讓我想起了巴西角蛙。我和外婆看過一個非常精彩的紀錄片,講的就是亞馬孫叢林與巴西角蛙。那是一種很神奇的生物,大大的嘴巴向下彎曲,眉毛則高高揚起,就像我面前的法官。

聽證會很快就開始了。法官先請斯塔克警探發言。她說了警方對我的指控,還說了很多與布萊克案件有關的事情,以及我是如何涉足其中的。在她的陳述中,我是一個不值得信任的人。但她最後的發言才最讓我難過。

「法官大人,」她說,「莫莉·格雷面臨的指控十分嚴重。我很清楚,您面前的被告乍看之下似乎無害,也並沒有潛逃的意向,但是她已經證明自己是一個信用極低的人。就像她工作的麗晶大酒店。雖然表面上是一座光鮮亮麗的酒店,但我們越是調查莫莉和她工作的地方,就會發現越多問題。」

如果我有權利這麼做的話,一定會敲響木槌大喊:「反對!」就像電視上演的那樣。

法官沒有敲木槌,卻出聲制止了:「斯塔克警探,請容許我提醒你,酒店並非此次聽證會的議題,也無法站上被告席。請你直接說明要點。」

斯塔克警探清了清嗓子:「重點就是,我們懷疑莫莉與布萊克先生之間存在不正當關係。我們蒐集到了大量的證據,證明布萊克先生與您面前年輕的酒店女僕涉嫌違法。我對她個人的道德,以及她遵守法律法規的能力深感憂慮。換言之,法官大人,她就是‘人不可貌相’的一個典型事例。」

這句話讓我感覺受到了莫大的羞辱。我確實有缺點,也做過錯事,但指責我不遵守規則完全就是信口雌黃。我一生都在致力於遵守規則,即使是完全違揹我天性的規則。

接下來輪到年輕的律師發言。他說話語速很快,戲劇性地揮舞著手臂。他向法官解釋道,我的履歷十分清白,沒有犯罪記錄;我的生活平靜無波,做了一份卑微的工作,完全沒有潛逃的風險;我從未出過國,且二十五年間長期居住在同一個地址——也就是生來至今都沒有換過居住地。

總結陳詞時他提出了一個問題:「這位年輕女性真的符合一個危險的罪犯、逃犯的特徵嗎?我是說,真的。好好看看你們面前的這個人吧,事情絕對有蹊蹺。」

法官用雙手撐著像青蛙一樣下垂的兩頰,半閉著眼。「誰提出的保釋?」他問。

「被告的一位熟人。」年輕的律師答道。

法官檢視著面前的一張紙。「夏洛蒂·普萊斯頓?」他輕輕睜開了眼睛,看向我,「原來如此,你有些身居高位的朋友。」

「並不總是這樣,法官大人。」我回答道,「但是最近一段時間,是的。以及,我希望為我不合時宜的著裝道歉。我在家門口被捕的時機並不是很好,沒能為出席您的法庭選擇合適的服裝。」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開口說話,但現在已經太遲了。年輕的律師張大了嘴,但是並沒有給我建議告訴我應該做什麼。

一段長長的沉默後,法官說:「我們不會依據你的茶壺來評判你,格雷女士,而是依據你是否有能力遵守法規、不企圖逃跑。」他的眉毛隨著他說出的話不斷起伏。

「那太好了,法官大人。我很擅長遵守規定。」

「很好。」他回道。

年輕的律師一直沉默著。既然他沒有為我說話,我便繼續道:「法官大人,我很幸運能擁有願意幫忙的朋友。但我只是一個酒店女僕,一個被冤枉的酒店女僕。」

「你今天沒有受審,格雷女士。你明白如果我們批准你的保釋,你的行動範圍將被嚴格限制在家、工作場所和這座城市內嗎?」

「這正是我日常的活動範圍,法官大人。除了看紀錄片的時候。那時我的精神會隨著電視去國外旅遊,但我猜這並不包含在內,因為我只需坐在家中舒適的躺椅上。我既沒有意願,也沒有經濟能力擴張自己的活動範圍。我不知道該如何獨自旅行,擔心自己不瞭解陌生環境的行為準則,從而……鬧出笑話。」我停頓了一下,然後意識到了自己的無禮。「法官大人。」我快速補充道,行了一個屈膝禮。

法官大人的嘴巴一角彷彿揚起了一個近似微笑的弧度。「我也不希望看到今天在場的人鬧出笑話。」他說著看向了斯塔克警探,她今天第一次沒有對上他的目光。

「格雷女士。」法官宣佈道,「我在此批准你的保釋。你可以離開了。」

18

終於,在走過許多道程式之後,我坐在了夏洛蒂·普萊斯頓豪華的皮質車後座裡。離開法庭後,一位接待員領著我去找夏洛蒂,那位職員說她和夏洛蒂很熟悉。她帶著我來到後門,普萊斯頓先生和他女兒就像約定的那樣站在外面等我。他們帶我上了這輛車。我自由了——至少暫時如此。

車上的儀表盤顯示現在是下午一點。這似乎是一輛賓士,但我自己沒有車,也很少乘車出行,所以對這些不是很瞭解。夏洛蒂負責開車,普萊斯頓先生則坐在副駕駛。

我很慶幸能夠離開警察局地下髒亂的牢房,坐進這輛車裡。也許我應該多往好處想,而不是糾結這些不愉快的事情。今天我擁有了很多全新的經歷,外婆總說,新的經歷會開啟成長的大門。我不確定自己是否享受今天這些開啟的大門或者經歷,但我希望最終它們能夠讓我成長。

「爸,莫莉的手機和鑰匙在你那裡,對吧?」

「哦,對。」普萊斯頓先生說,「多謝提醒。」他從口袋裡拿出來,交還給我。

「謝謝你,普萊斯頓先生。」我說。

然後我才想到要問:「請問我們要去哪裡?」

「去你家,莫莉。」夏洛蒂說,「我們帶你回家。」

普萊斯頓先生從副駕駛轉過身來看我。「別擔心,莫莉。」他說,「夏洛蒂會無償幫助你的,我們一定會幫你迴歸日常生活,不達目的決不罷休。」

「但是保釋金怎麼辦?」我問,「我沒有那麼多錢。」

「沒事的,莫莉。」夏洛蒂直視前方,「我不用真的交那些錢,除非你逃跑。」

「我不會逃跑的。」我說著傾身到兩個車前座中間。

「老懷特法官似乎很快就發現了這一點,至少我是這麼聽說的。」夏洛蒂說。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快?」

「接待員、助手、法庭記者……總有人會談論。只要和他們搞好關係,他們就很樂意和你分享一些獨家新聞。不過大部分律師會無視他們。」

「如此世道。」普萊斯頓先生說。

「恐怕是的。他們還說,懷特法官並不急於對媒體公開莫莉的名字,看起來他認為斯塔克抓錯人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說,「我只是一個女僕,努力做到最好。我……我沒有做過他們說的那些事。」

「我們知道,莫莉。」普萊斯頓先生說。

「有的時候人生並不公平。」夏洛蒂補充道,「我從業這麼多年學到了一件事:犯罪分子總會利用他人的‘不同’來達成一己私利。」

普萊斯頓先生再次回頭看我,額頭上出現了深深的皺紋。

「你外婆走後,你的生活一定很艱難吧。」他說,「我知道你很依賴她。你知道嗎,她去世之前讓我幫忙照看你。」

「是嗎?」我說。她要是還在該多好啊……

我透過淚水看向窗外,接著說:「謝謝你幫忙照顧我。」

「沒什麼的。」普萊斯頓先生說。

我的公寓樓出現在了眼前,我很確定自己從未如此慶幸看到它。

「你覺得我今天可以像往常一樣去工作嗎,普萊斯頓先生?」

夏洛蒂扭頭看了一眼父親,然後回頭看著前方。

「恐怕不行,莫莉。大家也理解你需要離開一段時間。」普萊斯頓先生說。

「我要給斯諾先生打電話嗎?」

「不,現在不需要。現在最好不要聯絡酒店裡的任何人。」

「公寓後面有一個給訪客的停車場。」我說,「我從來沒用過,因為來找我和外婆的客人一般都是外婆的朋友,他們都沒有車。」

「你和他們保持著聯絡嗎?」夏洛蒂停車的時候問。

「不,」我回答道,「外婆去世之後就沒有聯絡了。」

停好車後,我們下車走向公寓。「這邊。」我指著樓梯。

「沒有電梯嗎?」夏洛蒂問。

「恐怕沒有。」我說。

我們安靜地爬上樓梯,穿過走廊去往我家,這時羅索先生突然開啟了門。

「你!」他用食指指著我說,「你把警察帶到這棟樓裡來了!他們逮捕了你!莫莉,你惹了這麼大麻煩,不能再住這兒了。我要把你趕出去,你聽到了嗎?」

在我能回答之前,一隻手扶上了我的胳膊。夏洛蒂走上前來,距離羅索先生的臉只有幾英寸遠。

「你就是這裡的地頭蛇,哦不,房東嗎?」

羅索先生的臉像我告訴他要晚點交房租的時候一樣鼓脹了起來。

「我是這裡的房東。」他說,「你又是誰?」

「我是莫莉的律師。」夏洛蒂回答道,「你知道這棟樓違反了不止一條建築規範,對吧?破損的防火門,過於擁擠的停車位,而且高度在五層以上的建築物必須有執行良好的電梯。」

「太貴。」羅索先生說。

「我相信調查員肯定聽過無數次這個理由了,我可以給你提供一些免費的法律建議,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他是羅索先生。」我熱心地提供了幫助。

「謝謝你,莫莉。」夏洛蒂說,「我會記住的。」她繼續面對他,「我的免費建議是:不要打我客戶的主意,不要和我的客戶說話,不要騷擾我的客戶,不要用停止租售或其他任何理由威脅我的客戶,除非你得到了我的許可。她有權住在這裡,和其他任何人一樣。你明白了嗎?我說清楚了嗎?」

羅索先生的臉變得紅彤彤的,我以為他會說些什麼,但是他沒有。他只是點了點頭,回到自己的公寓裡,安靜地關上了身後的門。

普萊斯頓先生對夏洛蒂微笑道:「不愧是我女兒。」

我拿出鑰匙開啟了自己家的門。

外婆的每日衛生計劃最大的好處就是能讓房間時刻保持整潔,隨時可以迎接意外來訪的客人——雖然我平時也不會有客人。除了今天早上警察的突然造訪,還有星期二意外出現的吉賽爾,現在是少數我可以利用這一優勢的時刻。

「請進吧。」我領著夏洛蒂和普萊斯頓先生穿過前門。我沒有拿出櫃子裡的抹布,因為我還穿著拖鞋,柔軟的鞋底擦不乾淨。於是我拿出了一隻塑膠袋,把拖鞋裝了進去,留待日後清洗。普萊斯頓先生和夏洛蒂沒脫鞋,我也沒有提出異議,因為此刻我對他們二人只有無盡的感激之情。

「需要我幫你把包收起來嗎?」我問夏洛蒂,「雖然櫃子很小,但我是一個收納專家。」

「其實我還得用到它。」她說,「記筆記。」

「當然。」我說。

這時我才意識到她是來做什麼的。想到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情,地面就開始傾斜。直到剛才,我都沉浸在家裡來了「新的、友善的、來幫助我的」客人帶來的喜悅中,迴避自己不得不直面的現實。我必須深刻反思今天發生的一切及其原因。我必須回想不願面對的細節,解釋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必須字斟句酌。

一想到這些,我就止不住地顫抖。

「莫莉,」普萊斯頓先生把一隻手放到了我的肩膀上,「我可以去廚房泡一些茶嗎?夏洛蒂知道,對於一個笨重的老傢伙而言,我手藝不算差。」

夏洛蒂走進客廳。「我爸爸泡的茶可香了。」她說,「交給他吧,你可以先去洗個澡,莫莉,你肯定想換一身衣服。」

「我確實很想。」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睡衣,「不會很久的。」

「不著急,你準備好了就回來找我們。」

我來到走廊,普萊斯頓先生在廚房忙碌,一邊忙一邊小聲哼著歌。我現在的行為顯然很不禮貌,客人應該舒適地坐在客廳,由我來招待他們,而不是反過來。但是無論如何,我現在都沒法繼續遵守這項原則了。我的頭腦混亂不堪,精神高度緊張。我站在自己家的走廊裡動彈不得。夏洛蒂去廚房幫忙,他們聊著天,就像兩隻站在天線上的鳥兒。這是世界上最動聽的聲音,就像陽光和希望。有那麼一個瞬間,我想著自己究竟是做了什麼,才能這麼幸運地得到他們的幫助。我的腿終於漸漸恢復了知覺,於是我走向廚房,站在門口。「謝謝你們,」我說,「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感謝——」

普萊斯頓先生打斷了我:「糖放在哪兒?肯定在這附近吧。」

「在灶臺旁邊的櫃子裡,第一層。」我說。

「好了,你快走吧,這裡交給我們。」

我轉身走向浴室,快速洗了個澡。好在今天的熱水滾燙,讓我洗掉了警局地下室的酸臭味和法院的氣息。幾分鐘後我穿著白色的襯衫和深色長褲走進了客廳,感覺好多了。

普萊斯頓先生坐在沙發上,夏洛蒂從廚房拿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對面。他從櫥櫃裡找到了外婆的銀色托盤,這是很久以前我們在二手商店淘到的。普萊斯頓先生的手很大,襯得托盤很小。泡好的茶和茶具完美地擺放在沙發前的桌子上。

「你在哪裡學會的泡茶,普萊斯頓先生?」

「我也不是一開始就當門衛,你要知道。我是一點點幹到現在的職位的。」他說,「想想看,我甚至有了一個當律師的女兒。」他看向女兒的時候,眼周的皺紋變得更深了一些,讓我想起了外婆,忍不住有些想哭。

「我來給你倒一杯茶吧?」普萊斯頓先生問,還未等我回答就接著說,「要加一勺還是兩勺糖?」

「今天就加兩勺吧。」我說。

「我每天都要加兩勺糖。」他說,「我的生活需要更多甜蜜。」

說實話,我也是。我需要糖分,因為我現在又快要暈倒了。自從早上在警察局吃了葡萄麥維蛋糕之後,我就沒吃過別的東西。櫃子裡的食物不足以分給三個人吃,但是吃獨食太不禮貌了。

「爸,你得少吃點糖。」夏洛蒂搖著頭說,「你知道這對你不好。」

「哎呀,」他說,「人上了年紀很難再改變習慣了,你說是不是,莫莉?」他拍拍肚子,笑了起來。

夏洛蒂把杯子放在桌上,拿起一個黃色筆記本,從椅子旁邊的地板上撿起一支金色的筆。「好了,莫莉,請坐吧。你準備好了嗎?我需要你告訴我關於布萊克夫婦的一切,以及你會被指控……呃,那些罪名的原因。」

「我是被冤枉的。」我在普萊斯頓先生身邊坐下說。

「我們知道,莫莉。」夏洛蒂說,「抱歉,我剛才沒說清楚,如果我和爸爸不相信你是清白的,現在就不會在這裡。爸爸相信你和這件事沒有關係,他早就懷疑酒店裡有可疑事件了。」她停頓片刻,環顧四周,目光落在了外婆的繡花窗簾、收藏櫃,還有牆上的英國鄉村風景畫上,「我能看出來爸爸為什麼如此篤定,莫莉。但是為了證明你的清白,我們必須知道幕後的人可能是誰。我們都認為你被人利用了。你明白嗎?在布萊克先生謀殺案中,你被什麼人用作了棋子。」

我想起了吸塵器裡的槍。唯一知道我有那把槍的人就是吉賽爾和羅德尼。光是想到這裡我就感到一股無法言喻的悲傷席捲而來。我癱坐在那裡,這股情緒離開的時候從我身上帶走了所有的勇氣。

「我是無辜的。」我說,「我沒有殺害布萊克先生。」眼淚湧了上來,我努力控制住了自己。我不想在這裡出醜,一點也不想。

「沒事的,」普萊斯頓先生輕輕拍著我的胳膊說,「我們相信你,你只要說出真相——你看到的真相,夏洛蒂就會解決其餘的部分。」

「我看到的真相,是的。」我說,「我能做到,我確實應該說出真相。」

我開始詳細描述發現布萊克先生死亡的那天。夏洛蒂飛快地記下我說的每一個字。我說了客廳桌子上的酒,吉賽爾的藥散落在臥室,掉在地上的浴袍,床上只有三個枕頭而不是四個。隨著回憶的深入,我開始微微顫抖。

「枕頭和房間的凌亂程度可能不是夏洛蒂想聽的內容,莫莉。」普萊斯頓先生說,「她應該是想尋找與謀殺有關的線索。」

「是的,」夏洛蒂說,「比如藥片。你說那些是吉賽爾的藥,你有碰過嗎?藥瓶上面有標籤嗎?」

「沒有,我沒碰過藥片。至少那天沒碰過。瓶子上沒有標籤。我知道那是吉賽爾的藥,是因為我經常能在浴室看到瓶子。她管那些藥叫她的‘好苯友’或者‘鎮定片’。‘苯’是一個醫學詞彙嗎?她看起來並沒有生病,至少外表上看不出來。但有些病就像女僕——隱形卻無處不在。」

夏洛蒂抬起頭來。「完全沒錯。」她說,「苯是苯二氮卓的略稱。是抗抑鬱抗焦慮的藥物。那些藥片是白色的嗎?」

「是一種非常好看的淡青色。」

「嗯。」夏洛蒂說,「所以是街頭藥物,不是處方藥。爸爸,你和吉賽爾說過話嗎?她有過什麼奇特的舉動嗎?」

「奇特的舉動?」他喝了一口茶說道,「對於麗晶大酒店的門衛而言,奇特的舉動並不罕見。很明顯,她和布萊克先生經常外出。布萊克先生死的那天,她走得很匆忙,而且正在哭泣。一週前也發生過這樣的事,當時布萊克先生的女兒維多利亞和他的前妻來過酒店。」

「我記得那天。」我說,「第一任布萊克夫人幫我扶住了電梯門,但是她女兒讓我改乘貨梯。吉賽爾說維多利亞討厭她,也許這就是為什麼她那天會哭。」

「眼淚和戲劇性常伴吉賽爾的左右。」普萊斯頓先生說,「不過,想想她嫁的男人也就說得通了。雖然我不喜歡說別人的壞話,但是得知他的死訊我並不難過。」

「為什麼?」夏洛蒂問。

「如果你和我一樣,在麗晶大酒店當了這麼長時間門衛,你也能一眼看出某人的品性。布萊克先生不是一位紳士,無論是對第一任還是第二任夫人。記住我說的話,他是個壞人。」

「一個壞蛋?」我問。

「一顆發臭、腐爛的蛋。」普萊斯頓先生肯定道。

「他有明顯的仇家嗎,爸爸?有沒有人可能希望他死掉?」

「肯定有。我就是其中一個,但肯定還有其他人。首先,他在外面還有別的女人,也就是外遇。當布萊克夫人,無論哪一任,不在酒店的時候,就會有……呃……該說是,年輕的應召女郎嗎?」

「直接說性工作者就可以了,爸爸。」

「但我並不確定她們是否是專業的性工作者,我從未見過他們進行金錢交易,或者那種交易。」普萊斯頓先生咳嗽一聲,看向我,「對不起,莫莉,這些真是太粗俗了。」

「是的。」我說,「但我可以證實這一點。吉賽爾告訴過我,布萊克先生有婚外情,還是和不止一名女性,這讓她很受傷。我很理解她。」

「她和你說了什麼?」夏洛蒂問,「你告訴過其他人嗎?」

「當然沒有。」我說,然後調整了一下襯衫紐扣,「低調是我們的座右銘,我們致力於為顧客提供隱形的服務。」

夏洛蒂看向自己的父親。

「這是斯諾先生的員工培訓。」他解釋道,「斯諾先生是酒店經理,號稱自己是酒店的接待與環境保衛員。但我現在開始懷疑‘潔淨行動’先生可能只是一個表象。」

「莫莉,」夏洛蒂說,「你能告訴我一些細節嗎?警方為什麼會指控你持有槍支和毒品?」

「吉賽爾和我不僅僅是顧客與女僕的關係。她信任我,和我分享秘密。她是我的朋友。」我看向普萊斯頓先生,害怕他會因為我打破了顧客與僱員之間的職業關係而生氣,但他看起來並不生氣,只是很擔心。

「布萊克先生死後吉賽爾來了我家。我並沒有告訴警察這些,因為我覺得這是我的私事,和他們沒有關係。她很難過,請我幫她一個忙,我答應了。」

「天哪。」普萊斯頓先生說。

「爸。」夏洛蒂警告了一聲,然後轉向我,「她對你說了什麼?」

「她讓我取走她藏在套房浴室風扇裡的槍。」

夏洛蒂和普萊斯頓先生對視了一眼。我很熟悉這個動作,他們明白了某件我不明白的事情。

「但是沒人聽見開槍的聲音,布萊克先生身上也沒有槍傷。」普萊斯頓先生說。

「對,據我所知沒有。」夏洛蒂接道。

「他是窒息而死。」我說,「斯塔克警探是這麼說的。」

夏洛蒂的嘴巴張開了。「好的,」她在黃色筆記本上寫了什麼,「所以槍並不是兇器。你把它還給吉賽爾了嗎?」

「我沒有機會還給她。我把槍藏在吸塵器裡了,想之後再給她。然後午休的時候,我離開了酒店。」

「是的,」普萊斯頓先生說,「我看到你衝出了大門,急急忙忙的。」

我低頭看向手中的杯子。肚子裡的巨龍動了起來,啃食著我的良知。「我找到了布萊克先生的婚戒。」我說,「賣給了典當行。我知道這是錯的,但是我手頭很緊。外婆肯定會覺得我很丟人吧。」我不敢抬頭看他們,所以只是盯著茶杯黑色的洞口。

「親愛的,」普萊斯頓先生說,「你外婆最瞭解金錢困難。相信我,我和她認識了很久。但是我記得她給你留下了不少錢?」

「沒有了。」我說,「全都沒了。」我無法解釋威爾伯和「金庫」的事情,我一次無法面對那麼多羞愧的事。

「所以你賣掉了戒指,然後回去繼續工作?」夏洛蒂問。

「是的。」

「然後警察就在酒店等你回來?」

普萊斯頓先生插話道:「是的,夏洛蒂。我當時就在現場,無能為力,只能看著她被帶走。」

夏洛蒂換了個姿勢,雙腿交叉。「毒品呢?你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指控持有毒品嗎?」

「我的女僕推車上檢測出了可卡因。但我完全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答應外婆絕對不會碰毒品,卻打破了約定。」

「親愛的,」普萊斯頓先生說,「你外婆應該不是想說字面意義上的完全不‘碰’。」

「回到槍的話題。」夏洛蒂說,「為什麼警察會想到要去查你的吸塵器?」

這時我就必須坦白自己在被捕時想到的事了。「是羅德尼。」我哽咽著說出了這幾個字,音節幾乎卡在了嗓子裡。

「我還在想他的名字什麼時候會出現呢。」普萊斯頓先生說。

「昨天警察帶走我的時候,我很害怕,怕極了。我直接回家打了電話給羅德尼。」

「他是蘇謝爾酒吧的調酒師。」普萊斯頓先生解釋道,「是個諂媚的混蛋,你要記下來。」

普萊斯頓先生這麼說真的很傷人。「我給羅德尼打了電話,」我說,「我不知道還能怎麼辦。他一直是我忠實的朋友,也許比朋友還要親密一些。我和他說了警察正在調查我的事,說了吉賽爾的槍在我的吸塵器裡,還說了戒指的事。」

「讓我猜猜,羅德尼說他很樂意幫助像你這麼好的姑娘。」普萊斯頓先生說。

「差不多吧。」我說,「但是斯塔克警探說,是我的上司切莉爾尾隨我去了典當行。也許她才是幕後主使?她是一個不值得信任的人,我能告訴你好多她的事蹟。」

「親愛的莫利,」普萊斯頓先生嘆了口氣說,「羅德尼利用切莉爾給警察通風報信,你看不出來嗎?他利用槍和戒指把自己的嫌疑轉嫁到你身上。他很可能與你推車上的可卡因,以及布萊克先生的謀殺案有關。」

我的肩膀垂得更低了,外婆肯定會生氣的,但我幾乎無法坐直。「你覺得羅德尼和吉賽爾是串通好的嗎?」

普萊斯頓先生緩緩點頭。

「這樣啊。」我說。

「對不起,莫莉,我試過警告你遠離羅德尼。」他說。

「你確實說過,普萊斯頓先生,你可以對我說‘我早就告訴過你了’。我是活該的。」

「不,你不是。」他說,「人都會有盲點。」

他站起來,走到外婆的收藏櫃旁。他看了看我媽媽的照片,然後放下,又拿起外婆和我在橄欖花園餐廳的照片,微笑起來,然後回到了沙發上。

「爸爸,到底是什麼讓你懷疑酒店內有不法活動?你真的認為麗晶大酒店存在毒品交易嗎?」

「不,」我在他回答之前斬釘截鐵地說,「麗晶大酒店是一座清白的酒店,斯諾先生不會允許那些事情發生的。唯一的問題是胡安·曼努埃爾。」

「胡安·曼努埃爾,那個洗碗工?」普萊斯頓先生問。

「是的,」我說,「一般情況下我絕不會多嘴,但現在是特殊時期。」

「繼續。」夏洛蒂說

普萊斯頓先生身體前傾,調整在沙發上的坐姿。他坐在彈簧戳出來的位置。

我說明了一切:胡安的工作簽證過期了,他沒有地方住,羅德尼偷偷讓他住在酒店的空房間裡。我說會把過夜的行李幫他放進去,然後每天早晨幫羅德尼和他的朋友們打掃痕跡。

「不得不承認,」我說,「我完全沒想到一晚上房間裡能積攢那麼多灰塵。」

夏洛蒂把筆放在記事本上,看向父親。「天哪,爸爸。你工作的這個地方可真厲害。」

「出類拔萃,法國人是這麼說的。」我接道。

普萊斯頓先生把頭埋在了手心裡,不停地前後搖擺。「我早該知道的。」他說,「胡安手臂上的燒傷,還有每次我和他打招呼時躲躲閃閃的樣子。」

這時拼圖才終於在我的腦海中成形。羅德尼的壯漢朋友,灰塵,還有過夜的行李。我推車上的可卡因。

「天哪。」我說,「胡安·曼努埃爾,他被脅迫和利用了。」

「他被迫每晚在酒店販毒。」普萊斯頓先生說,「而且他還不是唯一被利用的人。他們也利用了你,莫莉。」

我想嚥下橫在喉間的腫塊,卻無能為力。

我全都看清楚了。全都明白了。「我不只是在做酒店女僕的工作,是嗎?」我問。

「恐怕是的。」夏洛蒂回道,「很遺憾,莫莉,你還做了運毒的工作。」

19

夏洛蒂正在小聲和她辦公室的人打電話,普萊斯頓先生在廁所裡,我則在客廳來回踱步。我在窗邊停下,把窗戶開啟一條縫,絕望地想呼吸一些新鮮空氣。外牆上有一個給鳥兒的餵食器正在微風中搖擺。以前我會和外婆一起站在窗邊看鳥,盯著它們吃麵包渣,看上好幾個小時。我們還給每隻鳥起了名字——啾啾爵士、長翼女士,還有尖嘴伯爵。但是後來羅索先生抱怨太吵,我們就不再喂鳥了。鳥兒再也沒有回來。唉,要是能變成一隻鳥……

我看向窗外,零星聽到了一點夏洛蒂的對話——「羅德尼·斯泰爾斯的背景調查」,「註冊在吉賽爾·布萊克名下的槍支」,「麗晶大酒店檢查報告」。

普萊斯頓先生從衛生間裡出來了。「胡安還沒訊息嗎?」他問。

「還沒有。」我回道。

大概一個小時之前,夏洛蒂和普萊斯頓先生決定聯絡胡安·曼努埃爾。我其實不是很想把他扯進這些麻煩中。

「在很多層面上,」夏洛蒂說,「這都是正確的選擇。」

「他掌握著我們缺失的關鍵資訊。」普萊斯頓補充道,「他是唯一一個可能幫我們挽回局面的人,如果我們能說服他開口的話。」

「他不會害怕嗎?」我問,「他和他的家人可能都受到了威脅。」我不忍心提起另一點——他的燒傷。

「是的。」夏洛蒂說,「這種情況下,誰不會害怕?但是他今天有了一個全新的選擇。」

「什麼?」我問。

「選我們還是他們。」普萊斯頓先生說。

普萊斯頓先生立刻行動了起來。他給廚房的人打了電話,那個人又喊別人悄悄檢視了員工名冊,把胡安的電話號碼告訴了我們。我們馬上存進了手機裡。

我緊張地等普萊斯頓先生撥通號碼。萬一胡安也和其他人一樣,不是我想象中的那個人該怎麼辦呢?

「胡安·曼努埃爾?」普萊斯頓先生說,「是的,是我……」

我聽不見胡安的回答,但是我能想象到他努力思考普萊斯頓先生來電的原因時臉上困惑的表情。

「我認為你現在的處境很危險。」普萊斯頓先生解釋道,他說自己的女兒是一名律師,他知道胡安在酒店被人脅迫了。

胡安停頓了片刻,然後開口說話。

「我明白,」普萊斯頓先生說,「我們也不希望你受到傷害,當然更不希望你的家人受傷。你要知道,莫莉也惹上了麻煩……是的,沒錯……她被誣陷成了殺害布萊克先生的兇手。」

又是一陣停頓,兩人接著說了幾句,然後普萊斯頓先生說:「謝謝你……是的……當然,我們會仔細說明一切。請一定記得,我們不會做任何……是的,當然。決定權在你……我把地址發給你。待會兒見。」

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了,胡安依然沒有出現。之前的等待和期待讓我神經緊張。為了平靜下來,我開始思考其他的事。有了普萊斯頓先生和夏洛蒂幫忙,事情已不同於以往。昨天我還是孤身一人,在這棟荒涼又空蕩的公寓裡。外婆死後,所有的色彩和活力都從房間中消散了,而現在它又活了過來,重新甦醒了。我看向窗外的餵食器,也許之後我可以找一些麵包碎放進去,不管羅索先生怎麼說。

我如坐針氈,靜不下心來,於是開始不停踱步。如果這裡只有我自己,我肯定正在擦拭地板或者廁所瓷磚。但這裡不光有我,還有其他人。有人陪伴的感覺很奇怪,也很新鮮,使我得到了些許慰藉。

普萊斯頓先生坐在了沙發上。

夏洛蒂結束通話了電話。

我心中一直有所疑慮,於是決定說出來:「你們不覺得我應該打電話給羅——羅德尼嗎?」說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我打了一個磕絆,但還是一鼓作氣說完了後面的話,「也許他能解釋?也許他和我推車上的可卡因沒有關係,全都是切莉爾,或者其他什麼人做的?萬一羅德尼可以解釋這一切呢?」

「絕對不行。」夏洛蒂說,「我剛才查過了羅德尼的背景。出身富貴,十五歲被逐出家門,去了看護機構。有過行竊記錄,還有人身侵犯、毒品相關的指控。搬到這兒之前他待過的住址都能列出一英里長了。」

「對吧,莫莉?給那個混蛋打電話是個壞主意。」普萊斯頓先生說著鋪平外婆的編織毯,「他只會說謊。」

「然後消失。」夏洛蒂補充道。

「那吉賽爾呢?她肯定知道能幫到我的資訊。還有斯諾先生?」

但在他們能回答之前,敲門聲響了起來。

我屏住了呼吸。「萬一是警察怎麼辦?」房間開始扭曲,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門前。

夏洛蒂從椅子裡站起來。「你現在有法律代表了。警察想聯絡你的話會先告訴我。」

她走到我旁邊。「沒事的,」她說著把一隻手放在了我的手腕上以示安撫,這確實有用,我瞬間覺得平靜了一些,房間也不再扭曲。

普萊斯頓先生來到我的另一邊。「你可以的,莫莉。」他說,「我們一起開啟門。」

我深吸了一口氣,上前開門。

胡安·曼努埃爾站在那裡。他穿著一件平整的馬球衫,塞進合身的牛仔褲裡,一隻手拿著白色的外賣塑膠袋。他瞪著眼睛,喘著粗氣,彷彿剛剛跑上樓梯。

「你好,莫莉。」他說,「我簡直不敢相信。我從來、從來不想把你牽扯進來的。如果我能——」

他說到一半停住了。

「你是誰?」他看向我身後的夏洛蒂。

夏洛蒂上前一步:「我是夏洛蒂,莫莉的律師,普萊斯頓先生的女兒。請不要害怕。我們並不想舉報你,也知道你現在的處境很危險。」

「我陷得太深了。」他說,「太深了。我不想這樣的,但是他們逼我去做。還利用了莫莉,雖然手段不同,但我們是一樣的。」

「我們都惹上了麻煩,胡安。」我說,「事態非常嚴峻。」

「是的,我知道。」他說。

我身後的普萊斯頓先生問:「塑膠袋裡是什麼?」

「酒店的剩菜。」胡安說,「我裝作提前吃飯出來了。當時還有些剩下的三明治,我知道你喜歡這些,普萊斯頓先生。」

「我確實喜歡,謝謝你。」普萊斯頓先生說,「我來準備食物吧,我們必須保持強壯!」

普萊斯頓先生接過袋子,走進廚房。

胡安站在門廳沒有動。他此時兩手空空,可以輕易看出他的顫抖。我的手也在抖。

「你不進來嗎?」我問。

他猶豫地向前踏了兩步。

「你能來我很感激,尤其是考慮到你面臨的現狀。我希望你能和我聊聊。」我說,「也和他們聊聊。我需要……幫助。」

「我知道,莫莉。我們都深陷泥潭。」

「是的,之前發生的事情我——」

「並不能完全理解,但是你現在明白了。」

「是的。」我看了一眼他被燙傷的前臂,然後移開了目光。

他走進來,看了看我的公寓。「哇哦,」他說,「這個地方讓我想起家。」

他脫下鞋。「我該把工作鞋放在哪兒?不是很乾淨。」

「你真貼心。」我說著繞過他,開啟櫃門拿出了一塊布。我正要擦他的鞋底,他突然把布拿走了。

「不,不,我自己的鞋自己擦。」

他正在仔細地擦鞋,我有些不知所措。胡安把擦好的鞋放進櫃子,布也疊好收了進去。

「我要先提醒你,我現在有點精神恍惚。今天的一切都很……令人震撼。我一般不會有客人來訪,所以不太習慣。我也不是很擅長招待人。」

「看在老天的分上,莫莉。」普萊斯頓先生在廚房喊道,「你只要放鬆接受幫助就可以了。胡安·曼努埃爾,你能來廚房幫把手嗎?」

胡安前去幫忙,我則去了浴室,我需要讓自己恢復精神。我看著鏡子,深深地吸了幾口氣。胡安·曼努埃爾來了,我們都身陷困境。我看起來很憔悴,紅腫的眼睛底下是深色的黑眼圈,整個人都蒼白而緊繃,就像浴室裡的瓷磚,正在逐漸顯現出裂紋。我洗了洗臉,擦乾,然後走出浴室,回到客廳。

普萊斯頓先生用外婆的托盤運來了一整盤小巧的黃瓜三明治。揭開面包就能看到迷你蛋奶酥和其他各種美味的剩菜。我的肚子在聞到食物的香氣後發出了咕咕的響聲。普萊斯頓先生把托盤放在茶几上,又從廚房拿了一把椅子給胡安,我們都在桌前坐好。

我簡直不敢相信。此時我們四個就坐在外婆的客廳裡——我和普萊斯頓先生坐在沙發上,面前是夏洛蒂和胡安·曼努埃爾。大家說著暖心的話,就像在開茶話會,雖然我們都知道事實並非如此。夏洛蒂問起了胡安的家人,問他在麗晶大酒店工作了多長時間。普萊斯頓先生說胡安是一個可靠又努力的員工。胡安低頭看著自己的腿。

「我很努力,是的。」他說,「太努力了。但我還是有很多問題。」

我們膝蓋上都放著裝三明治的小盤子。我吃得比其他人都快。

「吃吧。」夏洛蒂說,「尤其是你們兩個。要解決這件事沒那麼簡單,你們要保持體力。」

胡安傾身向前。

「來,」他說,「嚐嚐這個。」他把兩條細長的三明治放到了我的盤子上,「這是我做的。」

我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味道美妙至極,鬆軟的奶油芝士加上煙燻三文魚,清爽的蒔蘿搭配一絲檸檬的酸味。我從來沒吃過這麼美味的三明治,甚至美味到讓我忘記了外婆的咀嚼法則,等我回過神來就已經吃完了。

「美妙至極。」我說,「謝謝你。」

我們都沉默了一會兒,如果有人感到尷尬的話,我並沒有察覺到。有那麼一瞬間,我感到了一種久違的溫暖。我身邊有人陪伴,並不是完全孤獨的。然後我想起了讓大家聚集在此的原因,又開始焦慮。我放下了盤子。

夏洛蒂也放下了。她拿起紙筆:「好了,既然我們目的相同,最好現在就開始吧。胡安·曼努埃爾,我爸爸應該和你說過莫莉遭受的指控了吧?你自己似乎也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胡安不太自在地動了動。「是的,確實是。」他大大的棕色眼睛看向我,「莫莉,我從來沒想讓你捲入這些,但他們拉你入夥的時候,我不知道該怎麼做,希望你能相信我。」

我回想著他說的話,花了一些工夫才發現不同——謊言和真相的不同。這種不同變得越發明顯,我能從他的臉上看出他說的都是真話。「謝謝你,胡安,我相信你。」

「告訴她你在廚房和我說的事。」普萊斯頓先生說。

「你記得每天晚上我都住在不同的酒店房間吧?你每天都會給我鑰匙。」

「是的。」我說。

「羅德尼先生沒有告訴你完整的故事。確實,我沒有地方住,工作簽證也過期了。簽證有效的時候,一切都很完美。我會按時寄錢回家,家裡很需要,因為父親死後錢完全不夠用。我家人都很為我驕傲。‘你是個好孩子,’我媽媽說,‘你為家裡努力工作了。’我特別開心,因為我在做正確的事情。」

胡安停頓了一下,嚥了一口唾液,繼續道:「當我需要續簽工作簽證的時候,羅德尼先生說‘沒問題’。他把我介紹給了他的律師朋友,那個人收了我很多錢,但最後還是沒辦好籤證。我和羅德尼抱怨的時候他說:‘你也得幫我啊,知道嗎?互相幫助。’我不想幫他。我只想回家,找別的方法賺錢,但是我回不去,因為我沒有存款。」

胡安沉默了。

「羅德尼讓你做了什麼?」夏洛蒂問。

「晚上我從廚房下班之後,就會用莫莉給我的鑰匙潛入房間。莫莉會提前把包留在那個房間裡,對吧?」

「是的,」我說,「每晚都會。」

「那個包不是我的,是羅德尼先生的。裡面裝著他的毒品,可卡因,還有些其他東西。他以前會趁夜深人靜的時候自己帶進來更多毒品,然後離開。他逼我徹夜工作。有時是我自己,有時還有其他人。我們負責準備販賣的可卡因。我之前並不知道怎麼做這些事情,我發誓。但後來我學會了,我必須馬上學會。」

「你說他逼你,他具體都做了什麼?」夏洛蒂問。

「他說如果我不閉嘴替他幹活兒,他就會殺了我的家人。你們不知道,他有些很可怕的朋友,他知道我在馬薩特蘭的地址。他是一個壞人。有時我工作到很晚,累到直接在椅子裡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就會忘記自己在哪兒。羅德尼的手下為了讓我保持清醒就會打我、用水潑我。有的時候他們會用雪茄燙我,作為懲罰。」他露出了手臂。

「莫莉,」胡安說,「我說被洗碗機燙到是假的,對不起,沒有和你說實話。」他停下,眼淚湧了出來。「這樣不對,」他說,「我知道成年男性不應該隨便哭鼻子。」他抬頭看向我:「莫莉,那天你進來看到我、羅德尼和他的手下時,我試圖喊你逃跑,讓你通知其他人。我不想把你也捲進來,但是失敗了。他們把你也拉入夥了。」

胡安繼續啜泣,普萊斯頓先生搖了搖頭。我也忍不住哭了出來。

忽然之間,我感到很累,比任何時候都累。我只想從椅子裡站起來回到臥室,把自己裹在星星被子裡睡覺。我想到了外婆最後的日子,她當時也是這種感覺嗎?所有的活力都從體內流逝了。

「看起來我們找到老鼠了。」普萊斯頓先生說。

「找到了一隻老鼠,就會有無數只老鼠。」夏洛蒂說,然後轉向胡安,「羅德尼是在為布萊克先生工作嗎?你有沒有看到或聽到過任何可能表明布萊克先生是幕後黑手的事情?」

胡安擦去淚水。「羅德尼先生不怎麼提起布萊克先生,但有時他會接電話。他可能以為我太傻了聽不懂英語,但我全聽到了。羅德尼先生有時回來得很晚,帶著大筆現金。他會和布萊克先生約定時間,把錢交過去。我這輩子從來沒見過那麼多錢,有這麼多——」他伸手比畫了一下。

「堆積如山。」夏洛蒂說。

「是的。嶄新的鈔票。」

「我發現布萊克先生死亡的那天,保險櫃裡就有這種鈔票。」我說,「嶄新的一沓。」

胡安繼續道:「有一次羅德尼很生氣,因為那天晚上進賬的錢不多。他去見了布萊克先生,回來的時候身上多了一個和我一樣的傷疤,但不是在胳膊上,而是在胸口。這時我才知道我不是唯一被懲罰的人。」

拼圖逐漸成形了。我想起了羅德尼白色襯衫敞開的領口,還有他胸膛上那個奇怪的圓形印記。

「我看到過那個傷。」我說。

「還有一件事,」胡安說,「羅德尼先生從來沒和我直接聊過布萊克先生的事情,但我知道他認識布萊克夫人,新的那個——吉賽爾。」

「這不可能,」我說,「羅德尼說過,他幾乎沒跟她說過話。」但這句話剛出口,我就意識到自己是個蠢蛋。

「你怎麼知道他們認識?」夏洛蒂問。

胡安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翻開相簿,找到了那張照片。「因為我抓到了他,」他說,「呃,用英文怎麼說來著,看到他在現場……」

「抓了現行?」普萊斯頓先生說。

「就像這樣。」他說著把手機轉過來給我們看。

照片裡是羅德尼和吉賽爾,兩人正在酒店陰暗的走廊裡激情擁吻,完全沒有發現胡安拍了照片。我看著照片,胸口酸澀而沉重。吉賽爾的頭髮掃過他的肩頭,他的手放在她的腰窩。我的心臟似乎要停止跳動了。

「哇哦,」夏洛蒂說,「你能把它發給我嗎?」

「好的。」胡安說。兩人交換了號碼,他把照片發了過去。只用幾秒鐘,那張該死的證據就復現在了她的手機上。

夏洛蒂站起身來,在客廳裡踱步。「越來越明顯了,吉賽爾和羅德尼有許多理由希望布萊克先生死亡。但是要證明莫莉的清白,我們還需要更具決定性的證據,證明他們其中的一人,或者兩人聯手殺害了布萊克先生。」

「不是吉賽爾,」我說,「不是她乾的。」

大家懷疑的眼神落在了我身上。

「莫莉,你怎麼知道?」夏洛蒂問。

「我就是知道。」

夏洛蒂和普萊斯頓先生再次交換了一個那樣的眼神,懷疑的眼神。

普萊斯頓先生站起身來,說:「我有一個想法。」

「糟糕。」夏洛蒂說。

「先聽我說完,」他說,「這並不簡單,我們必須團結一心……」

「那是當然。」夏洛蒂說。

「我喜歡這個想法,團結起來。」胡安說,「他們不能那樣對待我們。」

「我們必須小心謹慎,」普萊斯頓先生說,「制訂一個滴水不漏的計劃。」

「一個計劃。」夏洛蒂重複道。

「是的,」普萊斯頓先生說,「一個讓狐狸現形的計劃。」

20

我們花了一個多小時推敲細節。這期間,我不停重複著「不行」「我不可以」,就像外婆曾經說的那個「只會說不的小機器人」。

「你可以的。」普萊斯頓先生不厭其煩地鼓勵我,「神探可倫坡會放棄嗎?」

「你能行的,莫莉小姐。」胡安也插嘴進來。

「如果我覺得你做不到,最初就不會提出這個建議。」夏洛蒂解釋道。

我們不停地練習,設定了無數個情境。面對他們提出的各種問題,我都要對答如流。我們模擬了可能失敗的情況。我必須克服演戲和說謊的不適,但是胡安說的一句話減輕了我的負擔。「有的時候,為了做成一件好事,必須先做一件壞事。」他說得很對,經驗告訴我他是對的。

我和胡安對了一遍詞,又和普萊斯頓先生演了一遍。我必須忘記他們是我的朋友,想象他們是窮兇極惡的壞蛋——即使他們和「壞」字完全沾不上邊。我們展開細節,抓住關鍵點,並針對每一種情況制定了完善的策略。

結束之後,夏洛蒂、普萊斯頓先生還有胡安都面露微笑看著我。我不太確定,但他們臉上的表情似乎是——自豪。他們相信我能做到。如果外婆在的話,她會說:看吧,莫莉,只要你用心,就能做成。

在進行了大量練習後我感覺好多了,整個人都平靜了下來。不得不說,我確實覺得自己有點像神探可倫坡,身邊還有一支強力的調查員隊伍。希望我們設計的圈套可以將羅德尼打個措手不及,再次抓到現行。

當然,這次揭露的不只是秘密情人。

計劃的第一步就是由我來給他發簡訊。我們設計好了發給他的內容。「但是我太緊張了。」我說著把內容輸入手機,「有人能先幫我看看嗎?」

胡安、普萊斯頓先生和夏洛蒂圍住沙發看向我的手機螢幕。

「看起來不錯。」胡安說,「你說話總是很得體,大家都應該向你學習,莫莉。」

他微笑起來,我感到了一絲溫暖:「謝謝你,你真好。」

「我覺得最好加一個‘緊急’進去。」普萊斯頓先生建議道。

「對,這個不錯。」夏洛蒂說,「緊急。」

於是我調整了文章:

羅德尼,我們必須安排一次緊急會面。布萊克先生是被謀殺的,我和警察說了一些你應該知道的資訊。非常抱歉!

「這樣可以嗎?」我向大家徵求意見。

「傳送吧,莫莉。點選傳送。」夏洛蒂說。

我閉上眼睛點了傳送,聽到了簡訊發出去時「嗖」的一聲。幾秒鐘後我睜開了眼,螢幕上出現了三個新的訊息框。

「好嘛,好嘛,」普萊斯頓先生說,「看起來我們的狐狸很著急回覆啊。」

羅德尼每發來一條簡訊我的手機就震一下:

莫莉?

什麼鬼?

二十分鐘內og見。

「og?」普萊斯頓先生問,「那是什麼?」

「原創幫派?(originalgangster)」胡安猜測道。

「到底是什麼意思?」夏洛蒂問。

我忽然想到了:「是橄欖花園餐廳(olivegarden),他要我去那裡見他,我應該回復嗎?」

「告訴他你馬上到。」夏洛蒂說。

我試著輸入回覆,但是我的手抖得太厲害了。

「需要我幫忙嗎?」夏洛蒂問。

「好的,謝謝你。」我說。

我把手機遞給她,大家看著她輸入:ok,二十分後見。

她正要點選傳送,胡安就制止了她。「莫莉不會這麼說,她不會這麼寫的。」

「是嗎?」夏洛蒂問,「有什麼問題嗎?」

「你要寫得更精緻一點。」胡安說,「尤其是遣詞造句上,可以用‘美妙至極’,莫莉總是用這個詞,‘美妙至極’,聽起來很優雅。」

夏洛蒂刪去原本的內容,重新輸入:

雖然使我們相聚的理由十分不幸,但這個提議簡直美妙至極,到時候見。

「是的,」我說,「我確實會這麼說,這個寫得很好。」

「這才是我們的莫莉小姐。」胡安說。

「嗖」的一聲,簡訊發了出去。夏洛蒂把手機還給了我。

「莫莉,」普萊斯頓先生把手放在了我的肩膀上,「你準備好了嗎?你知道要對他說什麼,對吧?」

三人擔心地看著我。

「我準備好了。」我說。

「你可以的,莫莉。」夏洛蒂說。

「我們相信你。」普萊斯頓先生說道。

胡安對我豎起了大拇指。

他們都選擇了相信我,只有我還在猶豫不決。

只要你用心,就能做成。

我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放回口袋,走出了門。

21

十八分鐘後,我到了橄欖花園餐廳,比預計時間提前了兩分鐘。

我太緊張了,一路上走得很快。我坐在上次的卡座裡,沐浴在吊燈溫暖的光芒中。但這次卡座彷彿並不屬於「我們」,也永遠不會屬於「我們」了。

羅德尼還沒到。等待的間隙,我腦海中不停閃現各種恐怖的畫面:布萊克先生灰暗的皮膚、羅德尼和吉賽爾的照片、兩條糾纏不休的毒蛇,還有外婆臨終前的模樣。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起這些,但這對於安撫我的情緒無濟於事。我能堅持住嗎?如果我已經緊張到了極致,又怎麼能做到泰然自若呢?

待我再度抬起頭來時,羅德尼已經到了,急急忙忙地衝進餐廳來找我。他頭髮蓬亂,領口最上面的兩枚紐扣解開了,露出光潔的胸膛。我想象著拿起桌上的叉子,直直地戳進他的胸口。但當我看到他身上的傷疤時,陰暗的衝動消失了。

「莫莉,」他一邊坐進我對面的椅子一邊說,「我編了一個藉口暫時脫身,但馬上要回去工作。咱們速戰速決,行嗎?快說吧,全都告訴我。」

一名女服務員來到我們桌旁。「歡迎光臨橄欖花園餐廳,請問你們需要免費的沙拉和麵包嗎?」

「我們就是來隨便喝點東西。」羅德尼說,「給我來瓶啤酒。」

我伸出一隻手指:「實際上,沙拉和麵包聽起來很不錯。請再幫我們點一個前菜拼盤,一張大號薩拉米比薩。哦,還要一些水,非常冰的那種,加冰塊。」今天不能喝霞多麗了,我必須保持清醒。而且這也不是慶祝的場合,怎麼想都不是。「謝謝。」我對服務員說。

羅德尼把手插進頭髮長嘆了一聲。

「謝謝你趕來。」服務員離開後我說,「每次我需要你的時候你都在我身邊,你真的太好了,真是一個可靠的朋友。」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感覺自己的臉僵硬又刺痛,但羅德尼似乎沒有發現。

「當然,有我在呢,莫莉。所以到底發生了什麼?」

「其實,」我掩飾著桌子下面顫抖的雙手說,「警探帶我去警局後,告訴我布萊克先生不是自然死亡,而是窒息死亡。」

我等著他消化這些資訊。

「哇哦。」羅德尼說,「而你是主要嫌疑犯?」

「事實上,不是的。他們在找別的人。」這些是夏洛蒂要求我說的。

我仔細觀察著他,他的喉結上下滑動。服務員端來了麵包、沙拉和我們的飲料。我喝了一大口冰水,看著羅德尼變得越來越侷促不安。我沒有碰那些食物,因為我太緊張了。況且,這些是為之後準備的。

「斯塔克警探說兇手很有可能是因為遺囑作案,說對方可能還在動手之前與布萊克先生聊過遺囑的事情。可憐的吉賽爾。你知道布萊克先生什麼都沒留給她嗎?什麼都沒有,真的太可憐了。」

「什麼?這是警探告訴你的?這不可能,我知道不可能。」

「是嗎?我以為你和吉賽爾不熟。」我說。

「確實不熟。」他開始不停地出汗,好像這裡突然變得很熱,「但我認識和她比較熟的人。總之,他們不是這麼告訴我的。所以……呃,有點出乎我的意料。」他喝了一口啤酒,手臂放在桌子上。

「沒禮貌。」我說。

「什麼?」

「你把胳膊放在桌子上。這是一家餐廳,一張餐桌。胳膊不能上桌,這是餐桌禮儀。」

他搖了搖頭,但還是將那兩條無禮的附著物拿下了餐桌。勝利。

「要吃沙拉嗎?麵包?」我問道。

「不。」他說,「我們直接說重點。布萊克先生不是把開曼群島的別墅留給吉賽爾了嗎?警探提到了嗎?」

「嗯……」我在桌面下的雙手抓住餐巾,手心裡全是汗,「我不記得有別墅。警探好像說幾乎所有財產都歸第一任布萊克夫人和孩子們所有。」這又是計劃好的說辭。

「你是說,警察就這麼把這些資訊都告訴你了?毫無緣由?」

「什麼?當然不可能。」我說,「誰會想要告訴我呢?我只是一個女僕。警探當時把我單獨留在房間裡,你知道的,人們會忘記我還在場。或者他們覺得我太蠢了,聽不懂。總之,這些都是我聽到的。」

「警察不擔心你吸塵器裡的槍嗎?我是說,如果他們是因為這個把你抓走的話。是嗎?」

「是的。」我說,「切莉爾似乎找到了槍,報告給了警方。很奇怪,她居然會知道要去哪裡找。她那麼懶,很難想象她檢視吸塵器濾芯的樣子。」

羅德尼的表情變了。「你不會是想說我告訴她了吧?莫莉,你知道我絕對不會——」

「我不會這麼想的,羅德尼。你是無辜的、清白的。」我說,「和我一樣。」

他點點頭:「好,很高興知道我們之間沒有誤會。」他又搖起了頭,就像一隻正在甩毛的狗。「所以警察問你槍的時候,你是怎麼說的?」

「我解釋了那是誰的槍,以及我是在哪裡找到的。」我回道,「這讓警探抬起了眉毛,我猜這意味著她很驚訝。」

「你告發了你的朋友,吉賽爾?」他問,兩條手臂再次於桌面閃亮登場。

「我絕不會背叛一個真正的朋友。」我說,「但是我必須告訴你一個壞訊息,這也是我為什麼會喊你出來。」好了,這就是我一直準備的時刻。

「到底是什麼啊?」他幾乎控制不住聲音中的怒意。

「唉,羅德尼。你知道我在社交場合很容易緊張。鑑於我幾乎沒有被盤問的經驗,警探的逼問讓我很害怕。也許你在面對這類困境時會更加得心應手?」

「莫莉,說重點。」

「好的,」我捏緊了手裡的餐巾,「在我說了那是吉賽爾的槍之後,警探就說要重新搜查布萊克套房。」我把餐巾拿到眼前,想要窺探他的反應。

「繼續。」他說。

「於是我說:‘但是不能那樣做!胡安還住在那裡呢。’警探問:‘胡安是誰?’然後我就說了。唉,羅德尼,我不應該這麼做的。我說了胡安·曼努埃爾是你的朋友,他沒有工作簽證,所以你在幫他——」

「你和警探說了我的名字?」

「是的。」我說,「我還說了過夜行李的事情,還有每天早上幫胡安和你的朋友們打掃房間,你對他們是多麼的友善——」

「那是胡安的朋友,不是我的。」

「總之,無論他們是誰,真的很容易弄亂房間。不過別擔心,我向警探保證了你是一個非常善良的好人,即便你的朋友會弄出很多……灰塵。」

他用手捂住了頭。「天哪,莫莉,你做了什麼啊?」

「我說了實話。」我說,「但是我發現這可能會給胡安造成一些困擾。萬一警方回去搜查的時候他還在房間裡該怎麼辦?我真的不希望他捲入麻煩,你也不希望的,對嗎,羅德尼?」

他使勁點頭。「是的。我是說,我們必須確保警察去的時候他不在房間裡。必須儘快打掃房間,要趕在警察過來之前。這樣他們才不會查到胡安的蹤跡。」

「當然。」我說,「我也是這麼想的。」我對著羅德尼微笑,但是在我的腦海裡,我正提著一壺開水往他那張騙子的髒臉上倒。

「所以你會幫忙嗎?」他問。

「幫什麼?」我回道。

「潛入房間打掃乾淨。現在立刻。趕在警察之前。除了切爾諾貝利和斯諾,你是唯一有門卡的人。如果斯諾先生髮現胡安在那兒——或者更糟糕,如果警察發現了他——他就會被驅逐出境。」

「但是我今天不應該去工作的。斯諾先生說我是警方的‘關注物件’,所以——」

「求你了,莫莉!這真的很重要。」他伸出手來抓住我的手。我想要把手抽走,但是我知道自己不能動。

我們相信你。

這次我腦海中響起的不是外婆的聲音,而是普萊斯頓先生、夏洛蒂和胡安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