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二天早上我的鬧鐘按時響起,是公雞打鳴的聲音。好幾個月過去了,我彷彿還是能聽到外婆穿過走廊,握上我房間的門把手。
「該起床啦!親愛的,新的一天開始了!」然後廚房就會傳來叮噹的響聲,那是外婆在準備英式早餐茶和鬆餅配橘子醬。
但這些都是假的,只是一段回憶。我按下鬧鐘,鈴聲止住了,然後立刻拿起手機,看晚上羅德尼有沒有給我發訊息:沒有。
我光腳踩在木地板上。沒事,反正我今天也會去上班,在酒店就能見到羅德尼了,我會努力增進我們的關係。我還要幫助吉賽爾,因為她需要我。我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我伸了個懶腰,站起身來。在開始一天的生活之前,我要先把床鋪好。
做一件事就要做好。
外婆說得很對。我從床單開始,抖乾淨後鋪在床上,掖好邊角。接下來我輕輕撫平外婆做的被子,像往常一樣讓星星指向正北。我拍松枕頭,以四十五度角擺放在床頭,就像兩個帶鉤針流蘇的小山丘。
外婆很喜歡早晨的時光。她會哼著歌在廚房裡忙碌,然後我們坐在餐桌旁,她就像陽光下的麻雀一樣雀躍地吃著早餐。
今天我要整理科德維爾家的圖書館,莫莉。天哪,真希望你也能看看。總有一天我會問問科德維爾先生,看能不能帶你去參觀。那裡裝修得非常氣派,到處都是皮質傢俱和胡桃木傢俱。還有許多的書,多到你都不敢相信。但是他們很少進去。我像疼愛自己的東西一樣疼愛那些書。今天主要是除塵,這可不好辦。你不能像有些女僕那樣,只是拿起書把灰塵吹掉。那樣可不叫打掃,那只是讓灰塵換了一個地方……
她會不停地說著這些,直到我們開始新的一天工作。
我聽到了自己喝茶的聲音,忽然有些反胃。我又拿起了一塊鬆餅,但是已經沒了胃口。雖然很浪費,但我還是把剩下的都丟進了垃圾桶。我洗乾淨盤子,去浴室沖澡。外婆死後,我早上做什麼都變得很快,因為我想趕緊離開這間公寓。沒有她的早晨太難熬了。
準備妥當之後,我走出了房門,穿過走廊來到了羅索先生的門前。我敲了敲門,對面響起了聲音,門開啟了。
他雙手環胸站在我面前。「莫莉。」他說,「現在是早上七點半,你最好有重要的事情要說。」
我手裡拿著錢。「羅索先生,這是兩百美元房租。」
他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房租是一千八百美元,你知道的。」
「是的,確實如此。我知道自己欠了多少錢,我會努力在今天之內交足剩餘的房租,我向您保證。」
他再次搖頭。「莫莉,要不是我真的很尊敬你外婆……」
「今天之內,肯定會交的。」我說。
「那就說好了,不然我就只能採取強硬措施,把你趕出去了。」
「這完全沒有必要。請問我可以開一張你接收了兩百美元付款的票據嗎?」
「現在?你怎麼敢現在就要?等你都付清之後,我明天再開給你。」
「聽起來很合理。謝謝你,祝你一天愉快,羅索先生。」
然後我便轉身離開了。
我在九點之前到達麗晶大酒店。和往常一樣,為了省下路費,我是走著去的。普萊斯頓先生站在門口,正在講電話。他看到我的時候放下了座機的話筒。
今天早上酒店比以往還要繁忙。旋轉門外有幾隻行李箱,正等著被行李員搬進去。客人來去匆匆,很多人都拿出手機在拍照,聊著布萊克先生的事情。我聽到「謀殺」這個詞出現了不止一次,人們的語氣就像在談論某種慶典,或者新口味的冰激凌一樣興奮。
「早上好,莫莉。」普萊斯頓先生說,「你還好嗎?」
「我很好。」我說。
「昨晚安全到家了嗎?」
「當然了,謝謝關心。」
普萊斯頓先生清了清嗓子。「莫莉,如果你遇到了什麼問題,任何問題,都可以來找我幫忙。」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普萊斯頓先生,你是在擔心我嗎?」
「倒不是在擔心,我只是希望你能……結交更好的人。希望你能知道我隨時可以伸出援手,你只要給我一個眼神我就會來。你外婆是個很出色的人,我和瑪麗都很喜愛她。她過世了你一定很難受吧。」
他有些侷促地左右搖擺,忽然間,他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像高大的門衛普萊斯頓先生,而是像一個過度生長的小孩。
「謝謝你,普萊斯頓先生。但我沒事的。」
「好吧。」他壓了壓帽簷說道。就在這時他注意到了一家帶著三個小孩的顧客,他們還拖著六隻大大的行李箱。他立刻上前幫忙,我們連好好道別的時間都沒有。
我穿過眾多顧客走進大堂,直奔樓下的客房服務中心。我輸入密碼,開啟自己的櫃子。裹著塑膠薄膜的乾淨制服掛在門外,櫃子最上層放著吉賽爾的沙漏,那裡裝著來自遠方異域沙灘上的沙子,金色邊框在黑暗中閃著光,就像微小的希望。我忽然感到身邊有人,回頭看到切莉爾正在往這邊看,面色一如既往地嚴肅陰沉。
我試著高興地和她打了個招呼:「早上好,希望你經過一天的休息之後感覺好一些了。」
她嘆了一口氣:「你不會懂的,莫莉。我的腸胃不好,壓力只會讓情況惡化。在工作場所發現了死人,壓力太大了,這會讓我腸胃失調。」
「很抱歉你這麼難受。」我說。
我希望她能離開,但是她站在那裡不動,擋在我面前。她擦過裹著我制服的塑膠薄膜時發出了嘩嘩的響聲。
「布萊克家發生的事真是太不幸了。」她說。
「你是說布萊克先生吧。」我說,「是的,簡直太可怕了。」
「不,我是說你再也沒法拿到他們的小費了。」她的臉就像是一顆雞蛋,上面全是空白。
「其實,」我說,「布萊克夫人應該還住在酒店裡。」
她哼了一聲。「現在桑妮塔在負責吉賽爾和她的新房間。當然,我會監督她的工作。」
「當然。」她又想去偷小費了,但這不會長久的。吉賽爾會去和斯諾先生談話,讓我負責她的房間。所以我選擇暫時閉口不言。
「警察已經檢查過之前布萊克夫婦的房間了。」切莉爾說,「把那裡翻了個底朝天,亂死了。你今天的工作量可大了。而且警察還不給小費。陳先生和陳太太的房間從今天開始由我負責,不能太累著你。」
「你想得真周到。」我說,「謝謝你,切莉爾。」
她又站在那裡看了片刻,我看到她在盯著吉賽爾的沙漏。她用那雙眼睛玷汙了我的沙漏,我簡直想把她的眼睛挖出來。那是我的禮物!我的朋友!我的。
「借過。」我說著猛地關上了櫃門。
切莉爾嚇了一跳。
「我該去工作了。」
她小聲嘟囔了什麼我聽不清的話。我拿起制服去更衣室換好,然後整理推車,來到大堂。我在接待處找到了斯諾先生,他看起來就像是結了一層霜,像裹了糖霜的甜甜圈因為天氣太熱而瀕臨融化。他招呼我過去。
我小心地推著車穿過攢動的人群,和每一位路過的客人點頭問好。「您先走,先生/女士。」我花了很長時間才走過從電梯到接待處的短短幾步路。
「抱歉,斯諾先生,今天人真是太多了。」我說。
「見到你真好,莫莉。再次感謝你昨天能來工作——還有今天。很多員工藉著最近發生的事情請了病假,迴避自己的職責。」
「我不會這樣做的,斯諾先生。‘蜂巢裡的每一隻蜜蜂都有自己的位置。’這是您告訴我的。」
「是嗎?」
「是的,這是您在去年的員工培訓演講時提到的。酒店就像一個蜂巢,每個員工都是一隻工蜂。沒有我們大家的努力,就不會有香甜的蜂蜜。」
斯諾先生的目光越過我,看向繁忙的大堂。大堂裡似乎有很多人需要幫助。有小孩把毛衣落在了高背椅上。一個被隨意丟棄的塑膠袋卡在了行李推車的輪子上,向前推的時候塑膠袋摩擦大理石地板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音。
「這世道真怪,莫莉。昨天我還擔心,因為發生了那種事情,也許會影響到酒店的生意。結果今天卻完全相反!來預定的客人反而更多了。女士們全都跑來喝下午茶,只為了打探情況。我們的房間都訂滿到下個月了。好像一下子大家都成了業餘偵探,都相信只要能進來瞧一瞧,就能解開布萊克死亡之謎。看看前臺,他們都要忙不過來了。」
確實。前臺穿著企鵝一樣制服的員工都在螢幕前瘋狂地忙碌著,喊服務員、行李員或門衛來幫忙。
「突然之間,麗晶大酒店就成了熱門地點。」斯諾先生說,「都是因為布萊克先生。」
「真有趣,」我說,「我之前還在想,為什麼前一天會那麼可怕,接下來的一天又很幸福?人生真是無法預測,無論是找到屍體,還是第二次約會。」
斯諾先生用手擋住嘴咳嗽了一聲,希望他沒有感冒。他走近之後說:「聽著,莫莉。警察現在已經結束了對布萊克套房的調查,希望他們沒有找到什麼違規的東西。」
「就算找到了,我也可以打掃乾淨。切莉爾說我可以從那間屋子開始打掃,我馬上就會開始工作的。」
「什麼?我明明告訴她讓她親自處理。那間房不急著打掃乾淨,我們需要低調一點。再說了,我也不想給你造成更多負擔。」
「沒事的,斯諾先生。」我說,「讓那間房維持混亂的狀態只會讓我心情沉重。如果能把它收拾整齊,清理一新,彷彿沒有人死在床上,才能真正讓我安心。」
「噓。」斯諾先生說,「咱們別嚇到客人。」這時我才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提高了音量。
「非常抱歉,斯諾先生。」我低語道。然後又大聲說給可能聽到了談話的人聽:「我現在要開始打掃衛生了,打掃一間列在清單上的普通房間。」
「好的,好的。」斯諾先生說,「你快去吧,莫莉。」
於是我離開了,再次穿過人群,前去蘇謝爾酒吧拿我的報紙,當然,最好還能見到羅德尼。
我到的時候他正站在吧檯後面擦拭黃銅製的啤酒龍頭。我一看到他就感覺心裡暖烘烘的。
他轉過身來。「哦,嗨。」他說著笑了起來。這是給我的微笑。他的手上拿著一條純白的毛巾,沒有一絲汙垢。
「我沒有給你打電話,」我說,「也沒有發簡訊。因為我們可以像現在這樣面對面談話。但是我想讓你知道,如果我的做法不符合你的預期,我很樂意調整策略,在任何時候,白天或晚上,我都可以給你打電話或者發簡訊。只要告訴我你的想法,我就會做出相應的調整,完全不成問題。」
「慢著點,」他說,「行吧。」他把那條毛巾搭在肩膀上,「所以,你昨晚遇到什麼有趣的事了嗎?」
我靠近吧檯,這一次確保自己的音量不會被別人聽到:「你絕對不會相信的。」
「說來試試。」
「吉賽爾來看我了!她來我家了!我回家的時候她就等在門口,你敢相信嗎?」
「呃,真是出乎意料。」他說。但是他的語氣很輕,好像一點也不驚訝。他拿起一隻玻璃杯,開始擦拭。雖然所有的餐具都在樓下的廚房經過了殺菌消毒,但他仍在確保不留一絲汙跡,這種完美主義的敬業精神令我無比敬佩,他真是個了不起的人。
「吉賽爾想要什麼?」他問。
「這個,」我說,「就是朋友之間的秘密了。」我環顧了一下四周,確保沒有人在偷聽。事實上根本沒人看過來。
「真槍實彈,嗯?」他說著,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笑容。他似乎是在和我調情,這立刻讓我的心跳快了一倍。
「你這麼說真奇怪。」我回道。就在我想到其他話題之前,羅德尼說:「我們得聊聊胡安的事情。」
我忽然有些愧疚。「哦,當然了。」我太興奮了,一直想著羅德尼,還有我們倆的關係,完全忘記了胡安·曼努埃爾。很明顯,羅德尼是一個比我更好的人,總是為他人著想。他教會了我很多,我還可以從他身上學到更多。
「需要我幫什麼忙嗎?」我問。
「我聽說警察已經離開了,布萊克的套房空出來了,是嗎?」
「是的。」我說,「事實上,那間房一段時間內都不會租出去。我今天第一件事就要去那裡打掃衛生。」
「太好了。」羅德尼說。他放下一隻玻璃杯,拿起了另一隻。「現在對胡安來說,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布萊克套房。」他說,「警察已經走了,房間也不會有新的客人住進去。雖然他們肯定會四處打探。你看到今天早上的模樣了嗎?城裡所有愛看犯罪推理小說的中年婦女都湊過來了!只為了看一眼吉賽爾,真夠可悲的。」
「我向你保證:不會有好奇的顧客進入那間房。我會做好自己的工作,打掃結束後會通知你和胡安的。」
「棒極了。」羅德尼說,「對了,還能拜託你一件事嗎?胡安把他的行李寄存在我這裡了。你能幫我放進套房嗎?塞進床底下之類的就行,我會告訴他行李已經放過去了。」
「當然,」我說,「樂意效勞。」
羅德尼從吧檯後面一個啤酒桶旁拿出那個熟悉的海軍藍旅行包,遞給我。
「多謝了,莫莉。」他說,「天哪,真希望所有女人都像你這麼好。大多數其他人都太複雜了。」
我的心跳再次加速,輕盈得彷彿可以飛到半空中。「羅德尼,」我問,「我在想,也許我們哪天可以一起去吃冰激凌?或者你喜歡拼圖嗎?我們可以一起拼拼圖。」
「拼圖?」
「是的。」
「呃……非要選的話,我還是選冰激凌吧。我最近有些忙,但是,行啊,有空可以去,當然。」
我拿過胡安的包,背在肩上,然後轉身離開。
「莫莉,」我聽到呼聲後回頭,「你忘了報紙。」
他把一沓報紙放在了吧檯上,我接過報紙夾在腋下。
「謝謝你,羅德尼。你真好。」
「哦,我知道。」他朝我眨了眨眼睛,然後回去幫一名女服務生點單。
結束了和羅德尼愉快的對話後,我就上到了四樓,整個人都有些飄飄然。但是走到布萊克夫婦的房間門口時,回憶的引力就將我拉回了地面。我上次進去已經是兩天前了,房間門看起來比以往更加高大駭人。我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撥出來,讓自己鼓起勇氣。
我開啟門,拉著推車進入,門「咔啦」一聲關上了。
我首先注意到的是房間裡的氣味——或者該說是沒有氣味。這間屋子原本充斥著吉賽爾的香水味,還有布萊克先生鬚後水的味道。面前的抽屜和傢俱都被翻得亂七八糟,沙發墊落在了地上,拉鏈開啟。客廳的桌子上鋪了粉末,似乎是為了收集指紋,留下了明顯的印記。就像是在幼兒園時用手指畫的那種畫(雖然我非常討厭讓手沾上顏料)。一卷黃色的封條落在臥室門外。
我再次深吸了一口氣,往房間深處走去,停在了臥室門口。床上用品都被帶走了。沒有床單、被子、毯子,只剩下光禿禿的床墊。這意味著我收集的髒床單數量會對不上,而事後還要和切莉爾解釋。枕頭掉在地上,枕套已經不見了,上面的汙漬像是形狀詭異的靶心,刺眼地回望著我。剩下的枕頭只有三個,而不是四個。
忽然間我感到有些頭暈,不得不扶住門框。保險櫃是開啟的,裡面空空如也。吉賽爾和布萊克先生的衣服不見了,同樣消失的還有布萊克先生的鞋,床頭櫃也被鋪了粉末,浮現出指紋,其中也許還有我的。
藥片也不見了,那些碾碎在地毯裡的粉末消失無蹤。事實上,地毯和地板看起來是這間屋子裡唯一有被好好清理過的地方。也許警察用吸塵器打掃過,收集微型物證,將布萊克夫婦的私生活收進一個小小的過濾器裡。
我打了一個寒戰,彷彿被布萊克先生的幽靈推了一下。滾開。我想起了吉賽爾手臂上的瘀青。這沒什麼,我是愛他的,你知道。我每次在走廊或者房間遇到那個可怕的男人時,他看我的眼神都像在看一隻活該被碾死的蟲子。在我的腦海中,他就是一個邪惡的怪物,目露兇光,渾身散發著惡臭。
我忽然感到一陣憤怒。如今吉賽爾該去哪兒?她該怎麼辦?我想著她的事情,又想到了我自己。羅索先生今天早晨又威脅了我。付房租,不然就滾出去。這是我的家,是我的工作。我只剩下這些了。不知不覺間,眼淚不爭氣地湧了上來。
命運會眷顧努力的人。問心無愧才能讓生活纖塵不染。
外婆總能在這種時刻幫到我。
我聽從外婆的建議,回到推車旁戴好手套,先是給所有的玻璃檯面、窗戶和傢俱都噴上消毒劑,然後仔細擦乾淨留下的印記,洗去闖入者的痕跡。接下來是牆面,那些粗心的警察在上面留下了好多汙跡。我給床墊套上潔白的床單,鋪好,再放上嶄新的枕頭。我擦淨門把手、補充茶水咖啡,擺好乾淨的玻璃杯,在上面放上防塵紙墊。我的身體彷彿擁有自己的意志一般按照工作流程動了起來。我每天都會在無數個房間重複同樣的動作,房間、房客早已分不清楚。在擦拭梳妝檯的鏡面時,我的手卻不由得顫抖起來。我告訴自己,必須著眼當下,不要回想過去的事情。我努力擦著,直到鏡面完美地反射出我的倒影。
現在只剩下最後一個地點沒有打掃乾淨了:吉賽爾梳妝檯旁邊的角落。我拿起吸塵器走到地毯旁,又仔細檢查了牆壁,接著用消毒劑從上到下來了一個大掃除。完美。
我檢查著自己的工作成果,房間恢復了整潔,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檸檬清香。
是時候了。
我一直在避免進入浴室,但此時已經避無可避。浴室同樣被翻得一團糟,毛巾、紙巾,甚至廁紙都不見了。鏡子和水池都鋪了粉末。我拿起清潔劑,把一切擦乾淨,然後補充盥洗用品。因為這裡是浴室,所以消毒工作必須做得更加一絲不苟,漂白水的味道讓我的鼻腔感到有些刺痛。我開啟風扇之後聽到了熟悉的哐當聲,於是立刻關上了。
是時候了。
我摘下橡膠手套,扔進垃圾袋,抓起推車上的小梯子放在風扇下面,爬了上去。風扇的蓋子很輕易就能開啟。我推開兩邊的旋鈕,揭下蓋子,小心地把它放在水池上,爬回梯子,伸出一隻手去摸漆黑的通道深處,直到指尖碰到了冰冷的金屬。我抓住那個東西往回拉,然後用雙手捧住。它比我想象中還要小。槍身是光滑的黑色金屬,卻出乎意料的沉。槍柄是磨砂觸感的,像砂紙或者貓的舌頭。槍管十分光滑,反射出低調的光芒,乾淨而嶄新。
這是吉賽爾的槍。
我從未碰過這樣的東西。它彷彿擁有自己的生命——雖然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就算吉賽爾擁有這樣一件東西,你又怎麼能去責怪她呢?如果我是她,被布萊克先生和身邊的人那樣對待,肯定也會想要保護自己的吧。拿著它讓我覺得自己充滿力量,好像變得更安全、更加無所不能了。但是她並沒有使用這件武器,沒有用在她丈夫身上。
現在她又該去哪兒呢?又能做什麼呢?我又會怎麼想?房間裡的引力瞬間發生了變化,所有的重擔都壓在了我的肩頭。我把槍放在水池上,將風扇蓋子蓋了回去,又把槍拿到了客廳。這把槍拿在手裡很合適,但我該怎麼做?我該怎麼把它帶給吉賽爾?
然後我想到了。
雖然人們總說不要妄想從電視劇裡學到什麼,但我認為我還是從《神探可倫坡》裡學到了不少東西的。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小心地把槍放在玻璃桌面上,回到推車旁拿起胡安的行李,把旅行包放在了臥室的床底下,然後又回到客廳。
我轉頭,看到了自己的吸塵器,正靠在一旁。我拉開吸塵袋,取出變髒的濾芯,從推車裡拿出一個新的,把槍放了進去,再把這個新的濾芯放進吸塵器。眼不見,心不煩。我推了推吸塵器,並沒有發出奇怪的動靜。它是我忠誠而沉默的朋友。
我拿起髒濾芯,正準備把它丟進垃圾袋,卻不料裡面的東西全撒了出來,落在了地毯上。我看向腳面,那裡被無數的灰塵汙垢覆蓋,其中有什麼東西發出了閃閃亮光。我蹲下,拿起那個發光的物體,擦去灰塵——那是一枚戒指。金色的指環,鑲著鑽石和各種其他珠寶。是一隻男士指環,布萊克先生的結婚戒指。如今就躺在我的手心裡。
上帝為你關上一道門,就會開啟一扇窗。
我握緊拳頭,彷彿內心的祈禱終於得到了回報。
「謝謝你,外婆。」我默唸。
因為此時我知道該做什麼了。
11
手槍就躺在我的吸塵器裡。戒指則用紙巾包好放在我左邊胸前的口袋裡,貼近心臟的位置。
我用最快的速度打掃了儘可能多的房間,沒有用吸塵器,而是用手一點點擦乾淨。中途我在走廊裡遇到了桑妮塔,她看到我時意外地嚇了一跳。「哎呀,抱歉。」她說。
「怎麼了嗎,桑妮塔?」我問,「你缺什麼東西嗎?」
她抓住了我的手臂。「莫莉,你發現他死了。你是個好姑娘,要小心!有的時候表面上看起來乾乾淨淨,實際上卻完全相反!你知道嗎?」
我想到了切莉爾用馬桶布擦洗臉池的事情。
「我當然明白,桑妮塔。我們要時刻保持清潔。」
「不對。」她嘆息道,「你必須更小心一些。雖然草地是綠色的,但裡面藏著毒蛇。」
說完後,她把一條白毛巾拋向空中,落進了她收集髒衣物的袋子裡。她用一種令人費解的神色看著我。到底發生了什麼?在我能問出口之前,她就推著車進入了下一個房間。
我努力不去想這一詭異的插曲,集中精力繼續完成工作,這樣就能早幾分鐘開始午休,我必須爭分奪秒。
是時候了。
我推著車等待電梯到來。電梯來了三次,裡面還有不少空位,但三次電梯裡的客人都只是看著我,絲毫沒有讓出位置的意思。女僕當然要排在最後。
終於,來了一趟空電梯。我獨自下到地下室,快速推著車回到客房服務中心,在衣櫃轉角差點撞到了切莉爾。
「你怎麼這麼急急忙忙的?這麼快就打掃完那麼多房間了嗎?」她問。
「我效率很高。」我回道,「抱歉,我沒有時間閒聊。午休時我有點事。」
「有點事?但你一般午休的時候也在工作。」切莉爾說,「如果你中午到處亂跑,該怎麼保持a+的員工分數呢?」
我為自己的評分感到自豪。每年斯諾先生都會親自給我頒發獎勵。切莉爾永遠無法完成她每天分內的工作,我的高效能彌補這一欠缺。
當我看向切莉爾的時候,她仍然是那副表情,但今天我突然能讀出其中的情緒了。她彎曲的上唇、眼中的厭惡……還有別的什麼。我想起了以前遭遇校園霸凌的時候外婆說過的話。
不要被他們激怒,不要讓他們按下你的按鈕。
我當時並不明白「按鈕」只是一個比喻。但是現在我懂了。拼圖漸漸在我的腦海裡成形。
「切莉爾。」我說,「法律規定我擁有午休的權利,所以我今天要午休。我可以在任意工作日進行午休。你覺得這可以接受嗎?還是我必須向斯諾先生報告?」
「不,當然不用。」她說,「你可以午休,我不是想讓你違法什麼的……記得下午一點前回來就好。」
「我會的。」我說。
然後我就離開了。我和切莉爾擦身而過,將推車停在了自己的櫃子旁,抓起錢包,乘電梯來到了繁忙的酒店大門。
「莫莉?」普萊斯頓先生喊道,「你要去哪兒?」
「我一個小時內回來!」
我穿過馬路,走過酒店正前方的咖啡廳,然後拐進一條小道。路上沒有幾輛車,行人也很少。目的地距離我有大約十七分鐘的路程。我能感覺到心臟在胸腔裡怦怦直跳,雙腿在我奮不顧身的奔走下像燒起來了一樣。但是,外婆說過,只要意志足夠堅定,總能找到出路的。
我路過了一間位於一層的辦公室,員工們正坐在一個講臺下面接受培訓。演講的人情緒激動,身後展示著各式圖表。看到這一景象,我不由得暗自微笑。我非常清楚能夠接受專業培訓是多麼幸運的事情,尤其是對一個自豪的員工而言。我很期待斯諾先生下個月的員工培訓。
我始終不明白,為什麼會有人抱怨這類活動,好像有誰在逼迫他們參加一樣。提供自我提升的機會、免費的酒店管理和保潔課程明明是麗晶大酒店的魅力之一。我很珍視這樣的機會,畢竟我已經無法再去學校讀酒店管理了。
這個想法很糟糕,我很不喜歡。威爾伯的臉在我腦海中一閃而過,我只想狠狠地揍他一拳。但你不能揍一個想法,即使可以,也無法改變現實。
我的肚子叫了起來。我沒吃午飯,也沒帶吃的,因為家裡只有早餐。我本來想在酒店客房裡找一些餅乾,或者一罐沒開啟的果醬,甚至是一些水果。但最終什麼也沒有找到。今天上午我拿到了二十美元四十五美分的小費。雖然數額還算可以,但肯定不足以平息一個房東的怒火,也無法讓冰箱塞滿豐富的食物。無所謂了。
蜂蜜來自蜂巢。蜜蜂負責採蜜。
這次我想起了斯諾先生說過的話。那是職業培訓的最後一天,他講了一個至關重要的課題:蜂巢思維如何提高生產力。我用一本嶄新的筆記本開始記錄,並對授課內容進行了反覆的溫習。在那一個小時的講座中,斯諾先生用一個非常生動的比喻講了團隊合作。
「請將酒店想象成一個蜂巢。」他戴著那副貓頭鷹一樣的眼鏡看向底下的員工,我認真地聽著他講話,「將你們自己想象成蜜蜂。」
我在筆記本中寫下:將自己想象成蜜蜂。
斯諾先生繼續道:「我們是一個團隊、一個組織、一個家庭,也是一個社群。蜂巢思維意味著我們要作為一個整體,為酒店的利益而努力。正如蜜蜂能夠認識到蜂巢的重要性一樣,我們也要意識到酒店的重要性。我們要細心養護它、照顧它,因為我們知道:沒有蜂巢,就沒有蜂蜜。」
我在筆記本上寫下:酒店=蜂巢;蜂巢=蜂蜜。
斯諾先生突然話鋒一轉。「現在,」他雙手交叉,放在講臺上,「讓我們來反思一下不同地位的蜜蜂,還有蜂巢中每一隻蜜蜂的重要性。無關級別、地位,每一隻蜜蜂都要做到最好。蜂巢裡面有負責監督的蜜蜂(此時他整理了一下領帶),也有普通工蜂。既有直接服務於顧客的蜜蜂,也有間接服務於顧客的蜜蜂。但是沒有一隻蜜蜂比另一隻更重要,你們明白嗎?」
為了強調最後這一點,斯諾先生的雙手握成了拳。我正在飛速書寫,努力記下聽到的每一個字。這時斯諾先生突然指向了我。
「比如說一個酒店女僕。她可以是任何地方的女僕,而在我們的酒店裡,她就是一隻完美的工蜂。她每天忙碌地在花叢中採蜜,這是一份強度很大的工作,非常消耗精力,重複性極強,但她仍然引以為豪,每天都認真仔細地完成。她的工作在很大程度上是隱而不現的,這會讓她變得比雄蜂或蜂后更加微不足道嗎?不會!事實就是,沒有工蜂,就沒有蜂巢。我們的工作不能沒有她!」
斯諾先生敲了敲講臺以示強調。我環顧四周,大家都看了過來。桑莎恩和桑妮塔在我的前排,正回過頭來笑著向我招手。切莉爾在我後面幾排,靠坐在椅子裡,雙眼眯起,雙手抱胸。羅德尼和其他幾名蘇謝爾的女服務員在我背後,我回頭去看的時候他們正在竊竊私語,因為某個被我錯過的笑話樂成一團。
一時間,所有員工都在看我。雖然我認得他們的臉,但是好多人我連一句話都沒有講過。
斯諾先生繼續道:「這個組織還有很多可以改進的地方。我最近發現,我們的蜂巢並不如想象中那麼齊心協力。我們製造蜂蜜給顧客享用,但有些時候,甜蜜的果實被摘取了,或者並沒有平等地分給所有人。蜂巢的一些部分被挪作他用,為了私人而非集體的利益,做一些邪惡的勾當……」
我停止了筆記,因為切莉爾忽然乾咳了幾聲,非常令人分心。我再次轉過身去,發現羅德尼縮在椅子裡。
斯諾先生說:「我希望提醒在座的諸位,你們應該也可以做到更好,我們要為了共同的目標而奮鬥。這樣我們的蜂巢才會成為最強健、最整潔、最舒適、最出類拔萃的蜂巢。但為了達成這一目標,需要所有人共同努力,需要大家牢記蜂巢思維。希望你們能夠為這個社群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希望你們能牢記職業精神、時刻保持優雅的姿態。希望你們能把這裡‘打掃乾淨’!」
聽到這句話,我情不自禁地站了起來。我本以為大家在聽到這句擲地有聲的結語後,會瞬間爆發出熱烈的掌聲。但事實上只有我站了起來,獨自一人站在寂靜的房間裡,彷彿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被人聽到。我僵住了。我知道我應該坐下,但是我動不了。我愣在了原地。
就這樣過了許久,斯諾先生又在講臺上停留了一兩分鐘,然後他扶了扶眼鏡,抓起講稿,回到了辦公室。他一離開,底下就響起了竊竊私語的聲音。我能聽到身邊的人在小聲說話,他們真的以為我聽不到嗎?
怪胎莫莉。
機器人莫莉。
一板一眼的神經病。
終於,穿著企鵝制服的接待員、行李員,餐吧的女服務員和侍應都站起身來,三三兩兩地離開了。我留在了房間裡,我是最後一隻離開的蜜蜂。
「莫莉?」身後傳來了一個聲音,一隻熟悉的手握住了我的胳膊,「莫莉,你還好嗎?」
我轉過身,看到了普萊斯頓先生。我看著他的臉尋找線索:他是善意的還是惡意的?有時就是這樣。當我突然怔住之後,會忘記所有曾經學到的東西。
「他不是在說你。」他說。
「什麼?」我問。
「斯諾先生是說,酒店裡有人在揹著他幹壞事,或者搶走別人的甜頭。但他說的不是你,莫莉。這座酒店裡發生了一些事,甚至我都不清楚全貌。但你不必擔心,大家都知道你每天有多努力。」
「但是他們不尊重我,我覺得他們一點都不喜歡我。」
他手裡拿著帽子,嘆了口氣,低下頭去。「我尊重你,而且很喜歡你。」
他看向我,眼中的暖意傳到了我的身上。這份溫暖解放了我凍僵的雙腿,也讓我恢復了正常。
「謝謝你,普萊斯頓先生。」我說,「我也該回去工作了,畢竟‘蜂巢永不停歇’。」
我離開普萊斯頓先生,投入到工作之中。
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此時我正站在距離酒店幾個街區遠的店門口,雙腿再次像那天一樣僵在了原地。
我已經進去過又出來了。我給櫃檯後的男人看了貨物,他說了一個價格,我接受了。此時我胸前的口袋裡放著的不再是戒指,而是一大沓用紙包起來的鈔票。
我看了一眼手機上顯示的時間。整個交易,包括來到這裡花費的時間是二十五分鐘,比我預計得還要短五分鐘,所以我會在十二點五十五分回到酒店,準時開始下午的工作。就像切莉爾提醒的那樣。
我的胃糾結起來,像是裡面的巨龍拍了一下尾巴,把酸水濺得到處都是。也許我不該這麼做,也許這是錯誤的決定。
我看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想起了布萊克先生那張了無生氣的、蠟黃的臉,想起了他造成的那些瘀青和傷害。
腹中的巨獸再次縮成一團,躺下了。
木已成舟。
我稍稍放鬆了些,吸進了一口氣,看著自己的倒影:一個酒店女僕,穿著嶄新的女僕制服裙,衣領潔白無瑕。我調整站姿,用一種會讓外婆自豪的姿勢筆直地站在窗前。
展示窗後襬放著店內出售的商品。躺在紅絲絨盒子中閃閃發亮的薩克斯管;幾件電器,長長的電線盤成「八」字形用橡皮圈套住;幾臺老舊的古董電話;還有放在展示盒裡的珠寶。中間的盒子裡則是最新商品:一枚戒指。一枚男式婚戒,鑲嵌著鑽石和各種珠寶,璀璨奪目,顯然是一件值得珍藏的稀世珍寶。
我能看得出,店主把錢交給我的時候在替我難過。他緊緊抿著嘴,笑得十分勉強。我開始能分辨出不同種類的微笑以及它們背後的含義了。我一直在堅持不懈地收集每一種微笑,按照字母順序編成一本字典,擺在我腦海裡的書架上。
「真遺憾,你和物件進展得不順利嗎?」店主說。
「我的物件?」我回道,「恰恰相反!這麼長時間以來,我第一次覺得我們進展得十分順利,非常順利。」
12
我步伐輕快地回到酒店,途中看了很多次時間。一切順利,現在是差五分鐘一點,而我已經快到了,我對時間的預估幾乎是完全正確的。我的臉因為趕路而微微泛紅,胸口的鈔票也有些潮溼,但這都沒什麼大不了的。
聚集在酒店的人變少了。普萊斯頓先生獨自站在迎賓臺後,看見我回來,他走了出來,手臂有些奇怪地僵在身體兩側。我朝他招了招手,衝上臺階,但他在我過去之前就喊出了聲。
「莫莉,」他緊張地小聲說,「快回家。」
我剛踩在第三級臺階上。他的表情很奇怪,就像一個急著要去廁所的人。
「普萊斯頓先生,我現在不能回家,工作才做到一半。」
「莫莉,」他再次喊道,「從後門離開,拜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