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

「您還好嗎,普萊斯頓先生?需要我幫忙嗎?」

這時我才發現不對勁的地方——大門口沒有客人、普萊斯頓先生的站姿過於正式,還有他那奇怪的請求。玻璃旋轉門後是斯諾先生,他旁邊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是斯塔克警探。

「親愛的。」普萊斯頓先生說,「不要進去。」

「沒事的。」我說著爬上了剩餘的臺階,「只是多回答幾個問題而已。」

我穿過旋轉門,在踏進大堂之前,斯諾先生和斯塔克警探攔下了我。斯塔克警探的姿態讓我有些不舒服。她雙臂彎曲,雙手張開,好像我是一個壞人,而她要在我逃跑之前抓住我。我眼角的餘光瞥到了切莉爾,她站在幾輛推車開外的地方。她也有哪裡不對勁,這是我第一次在她臉上看見真心的笑容,混合了期待與興奮。

「很抱歉,」我對斯諾先生和斯塔克警探說,「我不能拖延太久,下午的工作還有三分鐘就要開始了。」

「恐怕不會開始了。」斯塔克警探說。

我看向斯諾先生,他迴避了我的目光。他的眼鏡歪向一側,太陽穴滲出了幾滴汗水。「莫莉,警探要帶你回警局進一步詢問。」

「我不能在這裡回答問題,然後直接開始工作嗎?我今天的工作量很大。」

「這不太可能。」斯塔克警探說,「凡事都有簡單和困難的解決方法,簡單的總是最好的。」

這是一句很有趣的陳述,可惜是錯的。在我的工作中,簡單的解決辦法就是偷懶,而偷懶絕非最佳方案。但鑑於此時我們身處酒店內部,理論上警探算是客人,所以我會禮貌地閉上嘴。

我再次環顧大堂,發現更多人聚集了起來。他們並沒有像往常那樣來去匆匆,而是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在接待臺前、躺椅處,還有階梯上方的大理石露臺上。他們詭異地安靜,站在原地,全都看向一個地方,冷漠的眼神落在我身上。

「好吧,斯塔克警探。」我說,「我接受簡單的解決辦法。」我看向斯諾先生:「但是僅此一次。」

斯塔克警探示意讓我先走,於是我轉身邁步,她跟在我身後,寸步不離。走之前,我再次回首看了一眼那些目視我離去的人。

普萊斯頓先生站在門外。「來,」他說著扶起我的胳膊,「我幫你,莫莉。」

我正想告訴他我沒事,但我一低頭,紅色的地毯就融化成了一攤令人目眩的波浪。我緊緊抓住了普萊斯頓先生的胳膊,很溫暖,很令人安心。

我們走下了樓梯。

斯塔克警探說:「時間到了,我們走。」

「莫莉,要照顧好自己。」普萊斯頓先生說。

「那當然,我一直是這麼做的。」我回答道,但是連我自己都不太相信這句話。

13

這次去警局的車上寂靜無聲。我坐在警車的後座,而不是副駕駛。我不喜歡後座。每次我稍微動一下,座椅就會發出刺耳的聲音。一張防彈玻璃橫亙在我和斯塔克警探中間,上面沾滿了髒手印和深棕色的汙漬。

想象你坐在豪華轎車的後座上,正要前去觀看一場歌劇。

外婆說過,逼仄感只是心理作用,總有辦法從中解脫。我把雙手放在膝頭,深呼吸了幾次。是的,我要觀賞窗外的風景,我會專注於此。

眨眼間我們就到了警察局。進去後,斯塔克警探領我走到上次的白色房間。一路上似乎有更多雙眼睛看了過來——穿著制服的警官驚訝地看著我走過去,有些人點頭致意,當然不是對我,而是對斯塔克警探。我昂起頭來。

「坐吧。」警探說。我坐在了之前的位置上。她關上門,這次沒有問我需不需要茶或者咖啡。真遺憾,我現在挺渴的。雖然我知道就算有水也是裝在可怕的泡沫塑膠杯子裡。

挺胸,抬頭,深呼吸。

斯塔克警探沉默不語。她坐在我對面,看著我。角落裡的攝像頭對我眨著紅色的眼睛。

我首先打破了沉默:「請問我能為您做些什麼,斯塔克警探?」

「你能為我做些什麼?呵,好吧,女僕莫莉。你可以從講實話開始。」

「我外婆曾說,真相是主觀的。我卻不這麼認為,我認為真相是客觀存在的。」

「至少我們在這一點上達成了一致。」斯塔克警探應道。她傾身向前,胳膊撐在我們中間的白色桌面上。真希望她不要這樣做,我不喜歡有人把胳膊放在桌面上,但我保持了沉默。

她的臉離我很近,近到我都能看清她藍色眼睛中若隱若現的金色。「既然我們談論的是真相,」她說,「我想和你分享一下布萊克先生的毒理學報告。現在完整的驗屍報告還沒出來,但也快了。布萊克先生體內有藥物,與在他床邊和地上散落的藥物一致。」

「吉賽爾的藥。」我說。

「藥?那是苯二氮卓類鎮靜劑,摻雜了些街頭毒品。」

我花了一段時間才把腦海裡的畫面從「吉賽爾在藥店櫃檯」替換成「吉賽爾在陰暗的街頭小巷」。有哪裡不對勁,這說不通。

「總之,」斯塔克警探說,「死因不是藥物。雖然他服用了很多,但用量不足以致死。」

「那你覺得他是怎麼死的?」我問。

「我們暫時還不知道。但我可以向你保證,這個案子我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她說,「等拿到完整的驗屍報告,我就能知道點狀出血的原因到底是心臟驟停還是為人所害。」

我又想起了那天的記憶。房屋開始旋轉,我看見布萊克先生躺在床上,臉色灰白、皮膚乾癟,眼周有著零星的瘀青,身體僵硬、死氣沉沉。打完電話給前臺之後,我抬起頭來,看到了鏡中自己跪在床前的倒影。

忽然之間我覺得渾身冷汗、手腳冰涼,像要暈倒了一樣。

斯塔克警探抿緊嘴唇,沉默不語。終於,她說:「如果你知道什麼情況,最好現在就說出來。你知道布萊克先生是一位重要人士吧?」

「不。」我說。

「什麼?」斯塔克警探問。

「我不認為會有人比其他人更重要。我們在某種層面上都是重要的人,警探。比如我,一個可有可無的酒店女僕,正坐在你的對面——顯然我身上有某種很重要的東西。不然,你今天就不會帶我過來。」

斯塔克警探認真地聽著我說的每一個字。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她說,「你會感到憤怒嗎?我是說,作為一個女僕?每天幫有錢人清理垃圾、收拾爛攤子?」

這個問題讓我印象深刻,因為我完全沒想到她會這麼問。

「是的。」我誠懇地答道,「我有時會感到憤怒。尤其當顧客不注意自身言行的時候,當他們忘記自己的所作所為會對他人產生影響的時候,當他們貶低我的時候。」

斯塔克警探什麼也沒說,她的胳膊依然撐在桌面上。這一舉動正在持續性地撩撥我的神經,雖然我知道「不要把胳膊撐在桌面上」只是餐桌禮儀,而這裡並不是餐桌。

「我也想問你一個問題。」我說,「這會讓你感到困擾嗎?」

「什麼會讓我感到困擾?」

「幫有錢人清理垃圾,收拾爛攤子。」我說。

她靠坐回椅子裡,彷彿我剛剛說出的話是九頭蛇的腦袋,一百條毒蛇正在衝她吐出信子。令人欣慰的是,她的胳膊終於不在桌面上了。

「你是這麼想的?我作為警探的工作就是幫死掉的有錢人收拾爛攤子?」

「我只是想說,歸根結底,我們並沒有什麼不同。」

「是嗎?」

「你想要把麻煩收拾乾淨,我也想。對於這起不幸的事件,我們的追求是一致的:一個乾淨的結局,讓一切迴歸常態。」

「我追求的是真相,莫莉。布萊克先生死亡的真相。而現在,我想知道關於你的真相。過去四十八小時內我們蒐集到了一些很有趣的資訊。上次聊天的時候,你說你和吉賽爾·布萊克並不熟悉,但這不是真的。」

我不會像她期待的那樣驚慌失措。吉賽爾是我的朋友,我從來沒有過她這樣的朋友,而且知道自己多麼輕易就會失去她。我思考著該如何在保護吉賽爾的同時道出真相。

「吉賽爾和我說過話,但這並不意味著我與她的關係像我期望中那麼親密。布萊克先生脾氣暴躁,你很難不注意到吉賽爾身上的瘀傷。她曾坦言,那些傷都是他造成的。」

「你知道我們和其他酒店員工談過話了,對吧?」

「我猜到了,是的。我相信你會發現這能對調查起到很大的幫助。」

「他們確實說了很多。不光是關於吉賽爾和布萊克先生,還有你。」

我感到一陣反胃。當然,就算有人討厭我,也不會在警察面前做出不公正評價的,對嗎?如果警探問了斯諾先生、普萊斯頓先生,或者羅德尼,就會發現我是一個優秀的員工,一個可靠的人。

但是我又想到了一個人。切莉爾。她昨天「病」了,只是沒有病到不能來做筆錄的程度。

警探彷彿讀出了我的想法一樣,說:「莫莉,我們和你的上司切莉爾聊過了。」

「希望她幫到了你們。」我說,雖然我對此表示懷疑。

「我們問她有沒有在布萊克夫婦入住期間打掃過他們的房間,她說最初是和你一起打掃的,說這是她保證手下的女僕不偷懶、確保工作質量的方法。」

我胃裡一陣反酸。「她是在竊取員工辛苦賺得的小費。她只會站在房間裡看著,什麼都不做。」

警探完全無視了我說的話。「切莉爾說,她發現你和吉賽爾關係很好,比普通的酒店女僕和住客關係更加親密。這很不尋常,尤其是對你而言,因為據她所說,你沒什麼朋友。」

我知道切莉爾在監視我,只是不知到了什麼程度。我在回答之前思考了片刻。「吉賽爾很欣賞我的工作,也很感激。」我說,「我們之間的關係建立在這個基礎上。」

「告訴我,你收到過她給你的小費嗎?或者大額款項?」她問。

「她和布萊克先生給的小費都很多。」我答道。我不會說吉賽爾無數次從錢包裡拿出嶄新的一百美元鈔票,只為了感謝我幫她打掃衛生。也不會說她昨晚來我家提供的慷慨資助。這是我的私事。

「吉賽爾給過你金錢之外的東西嗎?」

善意。友情。幫助。信任。「沒有什麼不尋常的東西。」我說。

「完全沒有嗎?」

斯塔克警探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小的鑰匙,開啟了桌子底下的一個抽屜,取出了那隻沙漏,吉賽爾的沙漏,她送給我的珍貴禮物。警探把它放在桌子上。

我感覺頭腦一熱。「切莉爾讓你搜了我的櫃子。那是我的櫃子,我的個人空間。侵犯他人隱私、不經允許就肆意妄動他人財產是錯誤的。」

「那些櫃子是酒店財產,莫莉。請記住你只是酒店的僱員,而不是老闆。現在,告訴我:你準備好坦白你和吉賽爾的關係了嗎?」

我和吉賽爾的關係連我自己都弄不明白,怪異得就像一隻海龜收養了一頭小犀牛。我該怎麼解釋?

「我不知道該告訴你什麼。」我說。

「那就讓我來告訴你一件事。」斯塔克警探的手臂再次放回了桌面,「你在我們這裡變得越來越重要了,你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嗎?」

我感受到了一絲傲慢與不屑。我遇到過類似的情況。只因為我無法很好地理解對他們而言十分簡單的事情,他們就覺得我是一個徹底的傻子。

「你成了重要人物,莫莉。」斯塔克警探說,「還不是好的那種。我們知道了你是一個會故意遺漏重要資訊、為自身利益而扭曲事實的人。我再問你最後一遍:你有和吉賽爾·布萊克保持聯絡嗎?」

我再次停頓了一下,發現自己可以百分之百誠實地回答這個問題:「我現階段並沒有與吉賽爾保持聯絡。但是就我所知,她還住在酒店裡。」

「希望你說的是實話,這是為了你好。」她說,「希望驗屍報告表明布萊克是自然死亡。但是在那之前,你不能出國,也不能以任何方式藏起來。你只是沒有被逮捕。」

「那是當然,我什麼都沒做錯!」

「你有可以用的護照嗎?」

「沒有。」

她歪了歪頭:「如果你在撒謊,我會知道的。我會徹查你的身份。」

「你查的時候,」我說,「就會發現我之所以沒有護照是因為我從來沒出過國。你還會發現我是一名模範市民,清清白白。」

「哪兒都別去,明白了嗎?」

這種句子總會令我感到困惑。「請問我可以回家嗎?可以去商店嗎?可以去廁所嗎?工作呢?」

她嘆了口氣:「是的。你當然可以去那些你平常會去的地方。是的,你可以去工作。我只是說,我會盯著你的。」

又來了。「在我做什麼的時候盯著我?」我問。

她的目光直直地看過來:「無論你在隱藏什麼,無論你在保護誰,我們都會找出來。我當警察這麼多年學到了一件事:藏汙納垢只是暫時的,總有一天,髒東西會自己浮出水面,你懂嗎?」

「你是在問我懂不懂汙垢嗎?」

門柄上的汙漬。地板上的鞋印。桌面上的灰塵。死在床上的布萊克先生。

「是的,警探。對於汙垢,我比大部分人都更瞭解。」

14

斯塔克警探放我從白色房間裡出來的時候已經三點半了。這次我自己走出警察局大門,也沒人開車帶我回家。我從早上開始就沒吃飯,到現在連一杯茶都沒有喝過。

我的胃翻騰起來,巨龍再次甦醒。我必須在自己的公寓樓前停下休息片刻才不至於暈倒。

我之所以這麼難受並不是因為飢餓,而是因為謊言。我並沒有將自己和吉賽爾的事情和盤托出,也沒有提到藏在口袋裡的錢,所以才會感到這麼噁心。

做人要誠實。

我能看到外婆露出失望的表情。就像十二歲那年,我從學校回來,外婆問我一天過得怎麼樣,我告訴她是很平常的一天,沒什麼值得一提的。這是一句謊言。真相是,我午休的時候逃學了。這對我來說絕非尋常。學校給外婆打了電話,我只能坦承自己逃學的原因。那天我的同學在操場上圍住我,逼我在泥地裡打滾,還逼我吃泥巴。當我聽從他們指揮的時候,他們還對我拳腳相向。他們總是花樣百出地折磨我,這次也不例外。

那之後我去了社群圖書館,在衛生間待了好幾個小時,想要把臉上、嘴裡,還有指甲裡的泥土洗淨。我欣慰地看著那些恥辱的證據被水流沖走,本以為自己肯定不會被發現,但外婆還是發現了。

當她得知這一切的時候——得知我遭到了同學的霸凌後,她只有一個問題:「親愛的,你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或者你的老師呢?為什麼不去和別人說呢?」然後她哭著緊緊抱住了我,緊到我無法回答她的問題。但我知道答案,是的。我沒有說實話是因為真相太過傷人。發生在學校的事情已經很糟了,如果外婆知道了,她也會為此而痛苦。

痛苦是會傳染的,就像疾病一樣。它會以最初的受害者為媒介,傳染給身邊親愛的人。真相不一定是最好的。有的時候,為了斷絕痛苦的傳播,你必須犧牲真相。就連孩子都能本能地明白這個道理。

我的胃平靜了下來,精神不再緊張。我穿過馬路,走進公寓大樓,爬上五層,直奔羅索先生的房門。我將放在心口的鈔票拿了出來。在警局的時候我也一直能感受到它的存在,但它並沒有讓我感到心虛,而是像盾牌一樣保護著我。

我使勁敲了敲門。羅索先生的腳步聲響起,然後是開啟門鎖的聲音。我的房東出現了,圓圓的臉透出紅潤的光澤。我拿出了那些錢。

「這是本月剩餘的房租。」我說,「您看,我是一個遵守諾言的人。」

他拿過錢,數了起來。

「數額是對的,不過我很欣賞你的謹慎。」我說。

數完錢後,他緩慢地點點頭。「莫莉,咱們別每個月都這樣,行嗎?我知道你外婆去世了,但你也得按時付房租,讓生活步入正軌。」

「我當然知道。」我說,「我最大的願望就是能活得更有秩序,但世界上到處都是不可預測的混亂,總在妨礙我想要把一切安排妥當的努力。請問,我可以開一張全額付清的票據嗎?」

他煩躁地嘆了口氣。我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他氣壞了——這似乎不太公平。如果有人給我送來了一大筆錢,我絕對不會這樣嘆氣。我肯定會無比感激。

「我今晚弄一個。」他說,「明天給你。」

雖然我很希望能立刻拿到,但我還是說:「好的,謝謝。祝你晚上愉快。」

他甚至連一句「你也是」都沒說就關上了門。

我回到自己家,進門後把門鎖好。這是我們的家。我的家。和我早上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乾淨、整齊。就算我能在腦海中聽到外婆的聲音,屋裡還是安靜得有些過分。

很多事情即使你不想做也不得不做,人生就是這樣。

一般情況下,我只要回到家、關上門,就會放鬆下來。在這裡我是安全的,不必解讀表情、破譯對話,沒有來自他人的要求和命令。

我脫下鞋,擦乾淨,整齊地收進櫃子裡。我拍了拍門口外婆的枕頭,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陷入了沉思。即便在這裡,在安全的家中,我也是一團混亂。我知道我必須思考接下來的對策。我該給吉賽爾打電話嗎?或者羅德尼,問問他的意見?也許我該打電話給斯諾先生,為今天下午的缺勤,還有沒能完成房間的打掃道歉。但我發現自己只要想到這些就頭暈目眩。

我很難受。我很久沒有過這種感覺了,上次還是威爾伯偷走「金庫」,還有外婆去世的時候。

今天在那個煞白的房間裡,斯塔克警探懷疑我,還像對待犯人一樣對我。我真希望一扭頭就能發現外婆坐在我旁邊的沙發上,說:「親愛的,別把自己嚇壞了。事情總會有轉機的。」

我走進廚房開始燒水,手還在顫抖。我開啟冰箱,發現裡面幾乎是空的,只剩下幾塊鬆餅,應該留下來當明天的早餐。我在櫥櫃裡找到了一些餅乾,把它們拿出來在盤子上擺好。水燒開後我泡了茶,因為沒有牛奶,所以加了兩勺糖。我本想好好品嚐每一口餅乾,卻直接站在廚房狼吞虎嚥地把它們吃完了,然後灌了幾大口茶下去,回過神來的時候杯子就已經空了。很快茶水起了作用,我感到體內有了溫暖的力量。

如果你感到萬念俱灰,就從整理房間開始吧。

這是個好主意。沒有什麼比整理東西更讓我精神振奮了。我洗了茶杯,擦乾,收起來。可以稍微整理一下客廳裡外婆的古董櫃。我小心地開啟玻璃櫃門,拿出她寶貴的藏品——琳琅滿目的水晶動物,每一隻都是用在科德維爾家辛苦勞動掙來的錢買回來的。還有一些勺子,主要是銀湯匙,是花了好多年從二手店淘來的。還有照片——我和外婆一起做烘焙的照片、我們在噴泉公園的照片、在橄欖花園餐廳的照片(我們舉起手裡的霞多麗碰杯慶祝),還有那唯一一張不是外婆和我,而是我媽媽年輕時的照片。

我拿起那張照片的時候手還在打戰,必須集中精神才能擦去相框上的灰塵。如果我手滑了一下,相框就會掉到地上,讓玻璃碎成無數片尖銳的利器。為了離地面近一些,我跪在了地板上。這樣更安全一點。我雙手捧著相框,仔細端詳起媽媽的照片,四周全是外婆可愛的收藏品。

我又想起了一段遙遠的記憶,一段很久沒有想起來過的記憶。那時我將近十三歲,一天放學回家後,發現外婆像我現在一樣跪坐在地上。那是一個星期四。星期四,消滅灰塵。她已經開始打掃了,收藏品散落在她身旁,手裡正拿著一塊拋光布和我媽媽的照片。我一進門就發現了怪異之處。平日裡衣著整潔的外婆蓬頭垢面,柔順的捲髮亂成一團。她臉上有淚痕,眼睛紅腫。

「外婆?」我脫下鞋擦乾淨之前就先問道,「你還好嗎?」

她沒有回答,清澈的眼神看向遠處,過了很久之後才說:「親愛的,我直接告訴你吧:你媽媽死了。」

我愣在了原地。我知道媽媽在世界的某個角落裡,但對我來說,她和英國女王一樣只是抽象的概念。在我的心中,她似乎早就已經死了。但是對外婆來說這是很沉痛的事情,所以我才會擔心。

每年臨近母親節的時候,外婆每天都要去查三次郵筒,盼著能得到些媽媽的音信。最初的幾年,媽媽會寄來賀卡,即便上面的字凌亂潦草,外婆也會興高采烈。

「我的小姑娘還活在世界的某個角落裡。」她會說。

但是後來,一個又一個母親節過去了,賀卡不再寄來。每當這時外婆接下來的一個月都會鬱鬱寡歡。為了讓外婆開心,我會把錢浪費在最大最歡快的賀卡上,在「外婆」後面寫上「媽媽」,然後用代表親吻的x和o填滿空白,再畫上粉紅的桃心,塗好顏色,注意著不要塗出邊。

當外婆說媽媽死了的時候,我感到的不是自己的悲傷,而是她的悲傷。

她哭了又哭,一點也不像平時的外婆,讓我心慌意亂。

我跑向她身旁,一隻手扶上她的後背。

「你需要好好喝一杯茶。」我說,「沒有什麼事情是一杯茶不能解決的。」

我衝向廚房,用顫抖的雙手開始燒水。我能聽到外婆坐在客廳地板上哭泣的聲音。水燒開之後,我泡了兩杯完美的茶,用銀托盤端回客廳。

「好了,」我說,「我們坐到沙發上去,好嗎?」

但是外婆沒有動,拋光布在她手裡攥成了一團。

我穿過密密麻麻的收藏品,在她身邊找到一塊空地,把托盤放到一邊,拿起兩杯茶,放在了我們面前,再次把一隻手放在了外婆的肩上。

「外婆?」我問,「你能坐起來嗎?你願意和我一起喝茶嗎?」我的聲音也在發抖。我害怕極了。我從來沒見過外婆如此脆弱不堪的模樣,像一隻剛出生的雛鳥。

外婆終於坐了起來,用拋光布擦了擦眼角。

「嗯,」她說,「喝茶。」

我們就這樣坐在地上,被施華洛世奇的水晶動物和銀湯匙環繞著喝起了茶。媽媽的照片就在旁邊,代表著沒能來參加茶會的第三個人。

外婆再次開口的時候聲音已經恢復了原樣,鎮定而平和。「親愛的,」她說,「真抱歉,我太傷心了。但是別擔心,我已經好多了。」她輕輕喝了一口茶,對我露出了一個微笑。那不是外婆平時的微笑,她的嘴唇只揚起了一半的弧度。

我想到了一個問題:「她問過我的事情嗎?我是說,我媽媽?」

「當然了,親愛的。她偶爾打來電話,多半是問你的情況。我也會如實相告,只要她願意聽下去。但有時她聽不了多久。」

「因為她病了嗎?」我問。當我問起媽媽為什麼會離開的時候,外婆就是這麼解釋的。

「是的,因為她病得很厲害。她給我打電話的時候,一般都是在街頭。當我不再為她提供資金之後,她也不再打電話回來了。」

「我爸爸呢?」我問,「他怎麼了?」

「我之前說過,他不是一個好人。我曾經試過讓你母親認清這一點,甚至叫了老朋友來幫我勸她離開他,但顯然沒有什麼效果。」

外婆停頓了一下,又喝了一口茶。「你要向我保證,親愛的,永遠不要碰毒品。」她的眼睛再次溢滿淚水。

「我保證,外婆。」

我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於是伸手給了她一個擁抱。我能感覺到她用一種從未有過的方式抱住了我。這是我唯一一次主動擁抱外婆,而不是反過來。

我們分開的時候,我不知道該怎樣做才好,於是說:「外婆,你不是說,‘如果感到萬念俱灰,就從整理房間開始’嗎?」

她點點頭:「你真是我的小寶貝,莫莉。你願意和我一起整理嗎?」

於是外婆終於變回了原本的她。也許她只是裝作沒事的樣子,但我們一起把她的收藏品全都擦了一遍,然後放回櫃子裡。其間她聊著各種事情,彷彿今天也只是平常的一天。

那之後我們再也沒有聊起過媽媽。

現在,我和那天跪坐在同一個位置,同樣被記憶的碎片包圍著。但是這一次,我孤身一人。

「外婆,」我對空房間說道,「我好像惹上麻煩了。」

我整理好櫃子最上層的照片,擦亮外婆的收藏品,依次擺好。最後站在櫃子旁,看著裡面的東西。我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麼。

只要你還有朋友,就不是真正孤身一人。

雖然大部分時候我都一個人撐過去了,但也許這次我真的需要幫助。

我去門廳拿起手機,打了羅德尼的電話。

鈴響第二聲的時候他就接通了:「喂?」

「你好,羅德尼。」我說,「希望你沒有不方便接電話。」

「我沒問題。」他說,「怎麼了?我看見你和警察離開酒店了。大家都說你惹上了麻煩。」

「非常遺憾,這個傳聞很可能是真的。」

「警察想知道什麼?」

「真相。」我說,「關於我的真相,關於吉賽爾的真相。布萊克先生不是死於服藥過量,不完全是。」

「謝天謝地。他的死因是什麼?」

「他們還不知道,但他們在懷疑我,也許還有吉賽爾。」

「但是……你沒有告訴她什麼吧,有嗎?」

「我說得不多。」

「你沒有提起胡安的事情吧?」

「他和這件事有關嗎?」

「沒有,完全沒有。所以……你為什麼給我打電話?」

「羅德尼,我需要你的幫助。」我的聲音哽住了,我發現自己很難維持鎮定。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問:「是你……是你殺了布萊克先生嗎?」

「不!當然不是,你怎麼能——」

「抱歉,抱歉,忘記我說過這句話。所以你惹了什麼麻煩?」

「吉賽爾讓我回去她的酒店房間,因為她落了一樣東西在那兒。一把槍。她想取回來。她是我的朋友,所以我……」

「老天。」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好吧。」

「羅德尼?」

「我還在。」他說,「所以,那把槍現在在哪兒?」

「在我的吸塵器裡,就在我的櫃子旁邊。」

「我們必須把槍拿回來。」羅德尼說,我能聽到他聲音裡的焦躁,「我們要讓它消失。」

「是的!完全沒錯。」我說,「天哪,羅德尼,真抱歉把你捲進這些事情。如果警察找你談話,你能告訴他們我不是一個壞人,不會傷害任何人嗎?」

「別擔心,莫莉,交給我吧。」

名為感激的情緒溜進我的心口,讓我幾乎忍不住哭了出來。但我不會哭的,以免讓羅德尼尷尬。我希望這次談話能拉近我們的距離,而不是讓我們變得疏遠。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謝謝你,羅德尼。」我說,「你真是個很好的朋友,甚至比朋友還要好。我不知道沒有你該怎麼辦。」

「有我在呢。」他說。

但其實還有別的事情,我怕他聽到接下來的內容之後就會永遠離開我了。

「然後還有……另一件事。」我說,「我在套房裡找到了布萊克先生的婚戒。然後……呃,承認這一點對我來說很難,但我最近面臨了一些經濟上的困難,所以我今天把戒指賣給了典當行,用來付租金。」

「你……幹了什麼?」

「它現在就在市中心的商店櫥窗裡。」

「簡直難以置信,我真是服了。」他回道。我能聽出來他幾乎是在笑,就好像聽到了世界上最美妙的訊息。但是他當然不會覺得這件事有什麼好笑的。這時我才想到,笑聲和微笑是一樣的,人們會用笑表達各種不同的情緒。

「我犯了一個大錯。」我說,「我以為他們不會再盤問我了,以為這件事已經與我無關了。但是如果警察發現我賣掉了布萊克先生的戒指,就會顯得好像我是為了錢殺死他的一樣。你明白嗎?」

「完全明白。」羅德尼說,「天哪,這真是……絕了。聽著,都會沒事的。交給我吧。」

「你會讓那把槍,還有那枚戒指消失嗎?我真不該拿走它,這是錯的。你會買回戒指嗎?這樣就不會有人發現它了。我保證總有一天會把錢還給你的。」

「我已經說過了,莫莉。全都交給我吧。你在家嗎?」

「是的。」我說。

「今晚別出去,好嗎?哪兒都別去。」

「我從來不會在晚上出去的,羅德尼。」我說,「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

「朋友不就是幹這個的嗎?要在危難時刻互相幫助,不是嗎?」

「是的,」我說,「這就是朋友。」

「羅德尼?」我繼續對著話筒說道。我想接著說,我非常希望能和他成為比朋友更進一步的關係,但是太晚了。他沒有說再見就結束通話了電話。我給他惹了這麼多麻煩要處理,他一刻都不願浪費。

等這一切結束之後,我會帶他去一趟「義大利之旅」。我們會坐在橄欖花園餐廳溫暖的吊燈下,在私密的卡座裡,吃無限量供應的沙拉和麵包,漫遊在通心粉的宇宙中,最後還要加上自助甜點。而結賬的時候,我會拿起賬單。

我會為這一切買單的。我知道我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