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說,「那是違反條例的。首先,我要通知客人我的到來——考慮到房間裡也許會有人。事實上,房間裡也確實有人。」
警探無言地看著我。
我等待著。「你沒有寫下來。」我說。
「寫什麼?」
「我剛才說的話。」
她再次給了我一個令人費解的眼神,然後拿起那支細菌的溫床,寫下我說的話,寫完之後在記事簿上「咔嗒」一聲按下筆頭。「然後呢?」她問。
「屋內無人應答時,」我說,「我便開門進入客廳。客廳很亂,我就想著要打掃一下。但在那之前,我覺得應該也檢查一下其他房間,於是走進了臥室,看到布萊克先生躺在床上,似乎在睡覺。」
她寫下這些的時候,那支被咬過的筆頭張牙舞爪地向我示威。「繼續。」她說。
我解釋了自己是如何走近布萊克先生,檢查他的呼吸和脈搏,卻發現他已經死了;解釋了我是如何打電話給前臺請求幫助。我將這些都一五一十地和盤托出。
她飛快地記下我說的內容,偶爾停下來看看我,把那可怕的細菌工廠放進嘴裡——就像她經常會做的那樣。
「你和布萊克先生熟悉嗎?你有和他聊到過打掃房間以外的事情嗎?」
「沒有。」我回答道,「布萊克先生很冷淡。他經常喝酒,對我完全不在意,也不希望看到我,所以我會盡可能迴避他。」
「吉賽爾·布萊克呢?」警探問。
我回想起吉賽爾,想起我們說過的話、一同度過的時間。友誼就是靠這樣一點一滴的積累建立起來的。
我想起幾個月前,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當時我打掃過很多次布萊克夫婦的房間,卻從未見過吉賽爾。那是一個早晨,大概九點半。我敲門之後,吉賽爾讓我進去。她穿著粉色的絲質睡裙,深色的長髮散落肩頭,彎出優雅的弧度。她就像是我和外婆晚上看的黑白電影裡會出現的女明星,但毫無疑問,她身上有著某種現代的氣息。她就像是一座連線了古典與現代的橋樑。
她請我進門,我對她表達了感謝,拉著推車進屋。
「我是吉賽爾·布萊克。」她說著伸出了手。
我有些不知所措。大部分客人會避免碰到酒店女僕,尤其是女僕的手。人們看到女僕,就會聯想到其他人留下的汙漬——而不是他們自己的。吉賽爾卻不是這樣。她與眾不同,而且向來如此。也許這就是我喜歡她的原因。
我連忙從推車上拿了一條幹淨毛巾擦手,然後握住了她伸出的手。「很高興認識您。」我說。
「你叫什麼呢?」她問。
我再次變得茫然無措。客人很少會問我的名字。「莫莉。」我小聲嘟囔道,行了一個屈膝禮。
「女僕莫莉!」她笑道,「真有趣。」
「是的,夫人。」我回道,低頭看著自己的鞋。
「真是的,我才不是什麼‘夫人’。」她說,「至少還沒當多久。叫我吉賽爾吧!抱歉每天都讓你打掃這麼亂的房間,我和查爾斯總是生活在一片混亂中。但是你打掃完之後,我們每天回來開啟門,發現一切都煥然一新,感覺就像重獲新生一樣。」
她注意到了我的工作,並且心懷感激。有那麼一瞬間,我不再是一個隱形人了。
「很榮幸能為您服務……吉賽爾。」我說。
她微笑起來,嘴角高高地揚起,幾乎觸到那雙貓一般的綠眼睛。
我的臉唰地紅了起來。我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做什麼。我可不是每天都有機會和如此尊貴的客人進行真正的交談,也不是每天都有顧客能意識到我的存在。
我拿起羽毛撣,準備開始工作,吉賽爾卻繼續說了下去。
「告訴我,莫莉,」她說,「當一個酒店女僕是什麼感覺?每天幫我這樣的人打掃衛生。」
從沒有客人問過我這個問題。斯諾先生的「全面職業發展培訓課程」中並未包含這一項。
「有的時候很辛苦。」我說,「但是我喜歡打掃衛生,打掃乾淨之後再不知不覺地離開,不留一絲痕跡。」
吉賽爾在臥榻上坐下,一隻手把玩著栗色的長髮。「聽起來真是不可思議。」她說,「能像那樣不被人發現,消失得無影無蹤,不留一絲痕跡。我就沒有任何隱私可言,沒有生活。無論我去哪裡,都有攝像頭對準我的臉。我的丈夫很專橫。我以前總覺得,嫁給一個有錢人就能解決我所有的煩惱,但事實並非如此。根本不是這樣。」
我愣在了原地。這種時候該如何回應?還未等我仔細思索,吉賽爾就繼續說道:「其實我只是想說,我的生活糟透了。」
她起身,走向迷你吧,拿起一瓶孟買藍寶石金酒,倒進玻璃杯裡。做完這些,她又回到了臥榻上坐下。
「人都有自己的難處。」我說。
「真的嗎?你有什麼難處嗎?」
又是一個我沒有準備過的問題。但是我想起了外婆的建議:誠實永遠是最佳策略。
「其實,」我開口道,「雖然我沒有丈夫,但我確實有過一個男朋友。也是因為他,我現在遇到了一些經濟上的困難。我的愛人……他其實是個……呃,他是個壞蛋。」
「愛人,壞蛋。你說話有點奇怪,你知道嗎?」她喝了一大口酒,「像個老婦人,或者女王什麼的。」
「是因為我外婆。」我說,「她把我養大的。她沒有受過正規教育,沒上過高中,一輩子都在幫別人打掃衛生——直到她患病。但她很聰明,自學了很多東西。她最欣賞三種品德:禮儀、口才和學識。她教了我很多。事實上,我知道的一切都是她教給我的。」
「嗯。」吉賽爾說。
「她認為我們都該以禮待人,尊重其他的人。一個人的地位並不重要,行為舉止才是最重要的。」
「嗯,我懂你的意思。我應該會喜歡她的。是她教你這麼說話的嗎?就像《窈窕淑女》裡的伊莉莎·杜利特爾?」
「是的,我想是的。」
她再次起身,站在我面前,揚起下巴,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你的皮膚真好,像陶瓷一樣。我喜歡你,莫莉。你有點怪,但我喜歡。」然後她走去臥室,拿回來一個男士皮夾。她開啟錢包,從裡面拿出了一張嶄新的一百美元,放在了我的手裡。
「來,給你的。」她說。
「這怎麼可以——」
「他根本不會發現的。而且就算發現了又能怎樣?殺了我嗎?」
我看向手裡那張輕飄飄的紙幣。「謝謝你。」我努力說道。我的聲音有些沙啞。這是我收到過的最高額的小費。
「沒什麼大不了的,不客氣。」她回道。
我和吉賽爾的友誼就是這樣開始的。這一年來,隨著她住在這裡的時間越來越長,我們的關係也變得越來越親密。有時她還會讓我幫忙跑個腿,因為酒店門口總有狗仔隊在伺機而動。
「莫莉,今天簡直糟透了。查爾斯的女兒喊我拜金女,他的前妻說我看男人的眼光太差。你能出去幫我買包薯片和一瓶可樂嗎?查爾斯不喜歡我吃垃圾食品,但他今天下午不在,來。」她遞給我一張五十美元鈔票。當我帶著零食回來時,她總會說:「你太好了,莫莉,找零就留給你啦。」
她彷彿知道我並不懂得該如何與人相處、如何說話。有一次我來提供客房服務的時候,布萊克先生就坐在門廳旁的書桌前,一邊吸著雪茄,一邊處理檔案。
「先生,請問現在可以為您打掃房間嗎?」我按照斯諾先生教導的方式詢問道。
布萊克先生透過鏡片看了我一眼。「你覺得呢?」他反問道,然後,像條龍一樣,衝著我的臉吹了一口煙霧。
「好的,我這就幫您清理房間。」說著,我開啟了吸塵器。
這時吉賽爾從臥室衝了出來,她拉住我的胳膊,示意我關掉吸塵器。
「莫莉,」她說,「他的意思是現在不方便打掃。他是在請你離開。」
我感覺糟透了,覺得自己就像個傻瓜。「非常抱歉。」我說。
吉賽爾抓著我。「沒事的。」她小聲說,這樣布萊克先生就不會聽到,「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她領著我走出房間,幫我扶住門,這樣我就可以推著車出去。離開之前,我看到她對我比了一個口型:對不起。
所以,吉賽爾真的很好。她不會讓我感覺自己很愚蠢,而是會真的幫我理解這些事。「莫莉,你站得離別人太近了。你知道嗎?你得離得遠一點,和人們說話的時候不用貼在他們臉旁。想象你和那個人之間有一個清潔推車,保持這個距離——就算推車並不在你身邊。」
「就像這樣嗎?」我按照她說的那樣退後了幾步,保持著正確的距離。
「沒錯!就是這樣。」她說著,抓住我的雙手,用力捏了捏,「記得保持這個距離,除非在我——或者其他親密的朋友面前。」
其他親密的朋友。吉賽爾不知道,她是我唯一的朋友。
有時來這裡打掃會給我一種奇怪的感覺,覺得吉賽爾即使有丈夫在身邊還是經常感到孤獨,需要陪伴。她需要我就像我需要她一樣。
「莫莉!」有一天,她站在門口和我打招呼的時候喊道。當時已經快中午了,但她還穿著絲綢睡衣。「真高興你來了。快進來,打掃完之後我們來玩化妝遊戲。」她開心地拍起手來。
「什麼?」我問。
「我要教你怎麼化妝!你會變得超級漂亮。莫莉,你知道嗎?你的皮膚堪稱完美,但黑髮讓你的臉色看起來有些蒼白。最關鍵的問題是,你幾乎不怎麼打扮!你必須好好利用自己的優勢。」
我快速打掃了一遍房間,並沒有偷懶——要在保持速度的同時保證質量十分困難,但是我做到了。到了午休時間,我想自己也許可以休息一下。吉賽爾讓我坐在鏡子前,拿出了她的化妝包。我很熟悉她的化妝包,因為每天都是我在整理。我會幫她把沒有蓋好的蓋子蓋上,把所有的東西放歸原位。
她捲起睡衣袖子,溫暖的雙手搭在我的肩上,看著鏡子裡的我。她扶著我的肩膀,讓我想起了外婆,感覺很溫馨。
她拿起梳子,幫我梳頭髮。「你的頭髮真好,像綢緞一樣。」她說,「你拉直過嗎?」
「沒有。」我說,「但是我會定期清洗,徹底清洗。所以我的頭髮很乾淨。」
她咯咯笑了起來:「哦,那當然。」
「你是在和我一起笑,還是在笑話我?」我問,「兩者之間有很大的不同,你要知道。」
「我知道。」她說,「我可是大家嘲笑的物件。我是在和你一起笑,莫莉。」她說,「我絕不會笑話你。」
「謝謝你。」我說,「真的,我很感激。樓下的接待員今天就在笑話我。他們好像給我起了一個新的外號。說實話,我沒太明白是什麼意思。」
「他們喊你什麼?」
「倫巴(rumba)。」我說,「我以前和外婆看過《與星共舞》,倫巴是一種很熱情的雙人舞蹈。」
吉賽爾呻吟了一聲。「我覺得他們不是在說舞蹈,莫莉。他們說的可能是roomba,那個掃地機器人。」
我終於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了。我低頭看向自己的腿,這樣吉賽爾就不會發現我眼眶裡打轉的淚水,但是我失敗了。
她停下了梳頭的動作,把手放回到我的肩膀上。「莫莉,不要聽他們的,他們都是混蛋。」
「謝謝。」我說。
我僵硬地坐在椅子裡,看著鏡中的自己和吉賽爾。她正在給我化妝,我擔心會有人闖進來,發現眼前的這一幕。我不知道該怎樣應對想要給自己化妝的顧客,斯諾先生的培訓課程裡自然沒有教過類似的內容。
「閉上眼睛。」吉賽爾說,她擦了擦,然後用化妝棉把涼涼的粉底點在我的臉上。
「說起來,莫莉。」她說,「你是一個人住嗎?只有你自己?」
「現在是的。」我說,「幾個月前外婆去世了。在那之前是我們兩個住在一起。」
她拿起一個裝散粉的容器,正準備用刷子刷在我的臉上,但是我制止了她。「這個刷子乾淨嗎?」
吉賽爾嘆了一口氣。「是的,莫莉,這是乾淨的刷子。你不是世界上唯一一個願意保持清潔的人,莫莉。」
聽到這句話,我很開心。因為這印證了我內心的一個猜想。我和吉賽爾有許多不同,但是與此同時,我們也有相似之處。
她開始用刷子刷在我的臉上,感覺就像是被羽毛掃過一樣,像是一隻小麻雀在我的臉上掃來掃去。
「一個人生活很困難吧?天哪,我肯定一天都堅持不下去。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靠自己生活。」
確實很艱難。每天回家,我還是會不自覺地和外婆問好。雖然我知道她已經不在了。我腦海裡能聽到她的聲音,聽到她在公寓裡走動的聲音。大部分時候我都在想,這是正常的嗎?還是我的精神出了什麼問題?
「確實很難,但人總會適應的。」我說。
吉賽爾停了下來,看著鏡子裡的我。「我真羨慕你。」她說,「能這樣向前看,能有獨自生活的勇氣,不在乎其他人的目光。甚至是——不需要別人的陪伴就能走在街上。」
她根本不明白我面臨的困境。「也不全是好事。」我說。
「也許是吧,但至少你不用依靠其他人。我和查爾斯雖然表面看起來光鮮,但其實……很多時候並不像看起來那麼好。他的孩子都討厭我。他們和我年齡相近,確實挺尷尬的。他的前妻莫名其妙地對我很友善,叫人毛骨悚然。之前有天她來過,你知道她說了什麼嗎?那天查爾斯走了之後,她立刻對我說:‘趁著還不晚,趕緊離開他。’最糟糕的是,我知道她說得沒錯。有時我會懷疑自己是否做了錯誤的選擇,你知道嗎?」
「嗯,我知道。」我也做過不少錯誤的選擇,比如威爾伯,至今都讓我悔恨不已。
她拿起眼影。「閉上眼睛。」我閉上了。吉賽爾一邊畫著眼影,一邊說:「幾年前,我的目標很明確:我要和一個富有的男人結婚,讓他照顧我。然後我遇到了一個女孩——她可以說是我的導師。她帶我入門,帶我買了幾套合適的衣服,參加了幾次那樣的聚會。‘相信自己。’她會說,‘你就可以得到你想要的。’她結過三次婚,也離了三次婚,每次都能分到一半財產。是不是很不可思議?她非常富有,在聖特羅佩和威尼斯海灘各有一處房產。她獨自生活,僱用了一名女僕、一位司機,還有廚師。沒人能對她指手畫腳,那就是我夢想中的生活。誰不想要這樣的生活呢?」
「我可以睜眼了嗎?」我問。
「現在還不行,快了。」她換了一把更細的眼影刷,刷子的觸感柔軟又冰冷。
「至少沒有男人——或者偽君子來指揮你的一舉一動。查爾斯一直有婚外情。」她說,「你知道嗎?只要我多看一眼別的男人,他就暴跳如雷,但他在市外至少有兩個情婦。這還只是我知道的部分。他在這裡也有一個情婦,我發現的時候真想掐死他。他賄賂狗仔隊,讓他們不要走漏風聲。但我無論做什麼,只要走出房間,就必須向他彙報。」
我睜開眼,坐直身體。聽到這些讓我覺得很生氣。「我討厭這種人。」我說,「極其厭惡。他不該這樣對待你,這是不對的,吉賽爾。」
她仍然離我很近,睡衣袖子捲到手肘處,隱約露出了幾處瘀青。她俯下身來,我從垂下的領口看到她鎖骨上也有一個青黃色的印記。
「這些是怎麼回事?」我問。一定有什麼合理的解釋。
她聳了聳肩。「我說過了,我和查爾斯關係不太好。」
那種熟悉的感覺又出現了,苦澀和憤怒漸漸積聚,就像即將爆發的火山。但我不會讓這座火山爆發,現在還不行。
「你值得更好的人,吉賽爾。」我說,「你是一個好人。」
「哈,」她說,「我也沒那麼好。我會努力,但有的時候……做一個好人是很難的。做正確的選擇也很難。」她從化妝包裡拿出一支鮮紅的口紅,開始幫我塗上。
「不過有一點你說得沒錯,我值得更好的。我的白馬王子……總有一天這個夢想會實現,我還在往這個方向努力。堅持才會勝利,不是嗎?」她放下口紅,拿起一個沙漏。我看見過它很多次,我會用氨水擦拭它的玻璃表面,用金屬清潔劑擦黃銅底座,讓沙漏變得光彩奪目。這隻沙漏很漂亮,造型優雅古典,拿在手裡讓人心情愉悅。
「你看這個沙漏。」她將沙漏舉到我面前,「這是導師送我的禮物。一開始是空的,她讓我找到一片心儀的沙灘,用那裡的沙子把它裝滿。我對她說:‘你瘋了吧?我從來沒見過大海,你怎麼知道我何時才能見到沙灘呢?’
「結果,她說得沒錯。這兩年我去過無數個沙灘,甚至在認識查爾斯之前就去過了——法屬裡維埃拉、波利尼西亞、馬爾地夫、開曼群島。開曼群島是我的最愛,我甚至想要在那裡定居。查爾斯在那兒有一處別墅,上次他帶我去的時候,我把沙子裝進了這個沙漏,然後翻來覆去地看著沙子從一端流到另一端。時機很重要,不是嗎?想要做什麼事,都得抓住時機,稍一猶豫就會錯失……好了!」她說著往後退了一步,讓我看鏡子裡的自己。
她站在我身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看吧?」她說,「一點點妝容,你就變成大美女了。」
我搖了搖頭。鏡中的倒影就像一個陌生人。我知道,我看起來可能「更好看」了,或者至少是「更像其他人」了,但我並不喜歡這種轉變。
「你喜歡嗎?就像醜小鴨變成天鵝,或者舞會上的灰姑娘一樣。」
萬幸,我知道該如何應對這種場合。當有人誇獎你的時候,你應該感謝他們。如果有人出於好心為你做了一件事(即便你不希望他們這樣做),你也應該表達感謝。
「謝謝你。」我說。
「不客氣。」她回道,「哦對了,拿好這個。」她把沙漏遞給了我,「這是送給你的,莫莉。」
那個閃閃發光的物件被放在了我的手心裡。這是外婆死後我第一次收到禮物。我甚至想不起來外婆以外的人有沒有送過禮物給我。「我很喜歡。」我由衷地說。這件禮物比「化妝遊戲」更寶貴,我幾乎不敢相信它已經變成了我的,日後也將由我來擦拭、照顧它。這裡面盛著異國他鄉的沙子,那是個遙遠的地方,我這輩子都不可能踏足的地方。
這是朋友送給我的珍貴的禮物。
「我會把它保管在我的儲物櫃裡,你想要的話隨時可以拿走。」我說。雖然我很喜歡這個沙漏,但是我不能把它帶回家。我希望家裡只有外婆的東西。
「謝謝你,吉賽爾,我真的很喜歡這個沙漏,我每天都會好好欣賞一番的。」
「你說什麼呢,你已經在每天欣賞它了。」
我笑了起來。「你說得對。」我說,「我可以提一個建議嗎?」
她的手撐在胯上,站在那裡等我收拾完化妝臺。
「也許你可以考慮離開布萊克先生。他傷害了你,沒有他你會過得更好。」
「要是有這麼簡單就好了。」她說,「不過,莫莉小姐,人們都說,時間是治癒傷痛的良藥。」
確實如此。隨著時間的流逝,傷痛會漸漸消退。等你回過神來就會倍感驚訝:自己竟然已經不再痛苦,甚至還有點懷念往昔。
這個念頭在我腦海裡一閃而過,但很快我就意識到已經耽擱了太久。我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下午一點零三,午休已經結束好幾分鐘了!
「我必須走了,吉賽爾。我動作這麼慢,切莉爾會很生氣的。」
「哦,那個賤人。她昨天還鬼鬼祟祟地來這兒轉了一圈。她進來問我們對清潔服務是否滿意,我說:‘我們的女僕是最棒的,為什麼會不滿意呢?’然後她就一臉傻樣地站在那裡,說:‘我能比莫莉做得更好,我是她的上司。’然後我說:‘還是不了。’我從錢包裡拿了十塊給她,說:‘我們只要莫莉,謝謝。’之後她就離開了。她可真是一株奇葩,那張臭臉簡直令人作嘔。」
外婆教育我:說髒話是不好的。我也謹遵教誨。但不得不承認,剛剛吉賽爾的那番話讓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莫莉?莫莉。」斯塔克警探喊道。
「很抱歉。」我說,「您剛才問了什麼?」
「我問你是否認識吉賽爾·布萊克。你和她有過交流嗎?她有沒有對你說過什麼關於布萊克先生的事情,讓你覺得不太對勁?或者,她有沒有提到過能幫助調查的線索?」
「調查?」
「是的,雖然布萊克先生很有可能是發病而死,但我必須先排除其他可能性,所以今天才會找你來談話。」警探的手撫上額頭,「所以,我再問你一次:你和吉賽爾·布萊克聊過天嗎?」
「警探,」我說,「我只是一名酒店女僕,為什麼會有人想要找我聊天?」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似乎接受了我的答案。
「謝謝你,莫莉。」她說,「我能看出來,你今天一定累壞了。我送你回家吧。」
於是她送我回到了家。
5
我轉動鑰匙,開啟了公寓的門。進去之後,我把門在身後關好,插上門閂。
終於回家了。
門口有一張老式躺椅,椅子上放著一隻枕頭。這是外婆的椅子,枕頭也是她繡的。枕頭正面有一句話:願上帝賜予我心胸,接受無法改變的事實;賜予我勇氣,改變力所能及之事;賜予我智慧,讓我得以區分二者。
我從褲子口袋裡掏出手機,放在躺椅上,然後解開鞋帶,用抹布擦拭鞋底,再將它們收進鞋櫃。
「我回來了,外婆!」我喊道。她已經離開九個月了,但不出聲打招呼還是讓我感到不安,尤其在今天。
她不在,我每天的日程也變得不同了。外婆活著的時候,我們所有的業餘時間都是一起度過的。晚上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打掃衛生。我們會一起收拾屋子,然後一起做晚餐。週三是義大利麵,週五吃魚(如果超市有特價魚肉的話)。然後,我們會坐在沙發上,邊吃邊看重播的《神探可倫坡》。
我和外婆都很喜歡《神探可倫坡》。外婆總說,彼得·福克需要一個她這樣的人來給他好好打理一番。「看看那件外套,急需清洗和熨燙!」她搖搖頭說,彷彿他就在她面前而不是在電視裡,「真希望你別抽雪茄,親愛的。這習慣不好。」
姑且不提神探可倫坡的壞習慣,我和外婆都很欣賞他那能看透陰謀詭計的頭腦,他總能讓壞蛋得到應有的懲罰。
如今,我已經不再看《神探可倫坡》。外婆死後,很多事情我都不再做了。但我儘可能保持著每天回家打掃衛生的習慣。
星期一,地板和家務。
星期二,大掃除。
星期三,浴室和廚房。
星期四,消滅灰塵。
星期五,洗衣服。
星期六,視情況而定。
星期日,採購。
外婆總說,保持家裡的整潔是十分重要的。
「乾淨的房間,乾淨的身體,乾淨的陪伴。你知道這有什麼好處嗎?」
當時我才五歲。我抬頭看她,問:「有什麼好處呢,外婆?」
「這能讓你的思緒保持乾淨,能讓你的生活變得更美好、更清爽。」
直到很多年後我才真正理解這句話的含義。現在想起來,更是覺得受益匪淺。
我從廚房的壁櫥裡拿出掃帚、簸箕、拖把和水桶,開始工作。從臥室的一角開始。大號的雙人床佔據了大部分空間,只留出一小部分地面,但灰塵總會藏在隱蔽的角落裡。我掀起床單,將床底的髒東西一掃而空。臥室的牆上掛著外婆的英國鄉村風景畫。每次看到這些畫,我都會想起她。
真是瘋狂的一天。我寧可忘記今天發生的事情,但是不行。人們會把糟糕的記憶深藏心底,但它們並不會消失,而是越發如影隨形。
接著,我開始打掃走廊,再從走廊到浴室。浴室鋪著黑白相間的瓷磚,有不少磚塊上都出現了裂痕,但拋光後依舊閃亮(我每週拋光兩次浴室的瓷磚)。我掃走地上的落髮,離開了浴室。
然後我來到了外婆的臥室前。門緊緊地關著。我停頓了片刻——我不會進去的。我已經好幾個月沒進去了,今天也不會。
我從客廳的一角開始清掃鑲木地板,繞過外婆的古董櫃,到沙發下,經過廚房,再回到前門。我身後有幾堆碎渣,一堆在我的臥室外,一堆在浴室門口,一堆在前門,還有一堆在廚房。我將其掃起,倒進垃圾桶。這周似乎還算乾淨,掃出來的只有一些鬆餅渣、灰塵、衣物纖維和我的頭髮。沒有外婆留下的東西,完全沒有。
我在桶裡裝滿溫水,加了幾滴「月光微風」香型的地板清潔劑(外婆的最愛),然後拿著水桶和拖把回到了自己的臥室,再次從角落開始打掃。我留意不要把水濺到床單上,當然,還有外婆給我縫的星星被子。雖然這床被子已經飽經風霜、開始褪色,但它依然是我的珍寶。
大功告成之時,我再次回到前門。那裡有一塊頑固的黑色汙漬,可能是黑皮鞋蹭出來的。我用力搓動拖把,但於事無補。「快給我消失!」我大聲道。終於,它從我的眼前消失了,露出了底下的木地板。
我總會在打掃衛生的時候想起往事。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這樣——所有打掃衛生的人。不過,雖然今天發生了這麼多事,但我憶起的往事卻與布萊克先生無關。我想起了很久以前,十一歲左右的時候,我像往常一樣問起了媽媽的事情。媽媽是什麼樣的人?她去了哪兒?為什麼離開?我知道她跟一個男人跑了,外婆說那男人是個「壞蛋」,說他是「晚上的蒼蠅」。
「那他白天是什麼?」我問。
她笑了。
「你是在和我一起笑,還是在笑話我?」
「和你一起,親愛的!當然是和你一起。」
她接著說,我媽媽和這樣一個不靠譜的人私奔她並不意外,因為她年輕的時候也做過不少錯誤的決定。事實上,懷上我媽媽就是其中一個錯誤導致的。
當時我還不能理解,不知該作何評價。但我現在似乎明白了一些。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學到的東西越來越多,與此同時,我內心的疑問也與日俱增,最終多到連外婆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媽媽還會回來找我們嗎?」我當時問。
外婆長嘆了一口氣。「這很難。她必須想辦法從他身邊逃開,她必須先擁有逃離的意願。」
但是她沒有,媽媽沒有回來找過我們。我接受了這一點。畢竟,沒必要因為一個陌生人難過。哀悼身邊的人就已經足夠痛苦——你明知道再也見不到她了,卻還是止不住思念。
外婆一邊工作一邊把我帶大。她教會了我很多東西,把我照顧得無微不至。她會擁抱我、關心我。她讓我的生活充滿了意義。外婆也是一名女僕,不過是私人女僕。她為一戶叫科德維爾的有錢人家工作,從我家走過去要半個小時左右。他們對她的工作高度讚賞,但也總有更多的工作安排給她。
「週六晚上你能來一趟嗎?我們有個晚會,之後需要打掃。」
「你能把地毯上的這塊汙漬弄掉嗎?」
「花園也可以拜託你嗎?」
外婆是一個和善的人,所以她從不拒絕僱主的要求——即使這讓她的身體不堪重負。但也正是因此,她才攢下了一小筆財富。她稱之為她的「金庫」。
「親愛的,你能去一趟銀行,把這些存在金庫裡嗎?」
「當然了,外婆。」我應道,然後接過她的銀行卡,走出門,到兩個街區外的自動存取款機那裡。
長大一些後,我便開始為外婆的身體擔憂。她工作得太賣力了。但她總是對我的擔憂不屑一顧。
「閒則生非。而且,萬一我不在了,金庫裡的錢也能幫你渡過難關。」
我不想往那個方向思考。我很難想象沒有外婆的生活會是什麼樣,尤其在學校生活也只是受折磨的情況下。無論是小學還是中學,我都是獨自一人,同學們從不和我交談,也不願意瞭解我。其實現在也是這樣。但是小的時候,這種孤獨帶給我的焦慮和不安要遠甚於今日。
「沒有人喜歡我。」有一次,在學校被人欺負之後我對外婆說。
「那是因為你很特殊。」外婆解釋道。
「他們說我是怪胎。」
「你不是怪胎,只是你的靈魂來自更古老的時代,這是值得自豪的。」
臨近中學畢業的時候,我和外婆聊了許多和未來職業有關的話題——聊我將來想做什麼。而生活中只有一件事情是我想做的。「我想成為一名女僕。」我說。
「親愛的,有了金庫,你可以把目標定得再高一點。」
但我依然堅持。我知道,外婆心底比任何人都更明白這一點。她瞭解我的性格和長處,也熟知我的弱項和缺點。論及接人待物,她總說我在慢慢進步——「你活得越久,學到的就越多」。
「如果你打定主意要這麼做,那就這樣吧。」外婆說,「不過,在你進入社群大學之前,還需要積累一些工作經驗。」
外婆四處打探了一圈,從一個在麗晶大酒店工作的門衛朋友那裡得知,酒店正在招聘女僕。麗晶大酒店門外鋪著紅色的地毯,頂上是黑金相間的遮陽棚。去面試的時候,我站在那裡,緊張得直冒汗。
「我不能進去,外婆,那裡太高階了。」
「瞎說。你當然能進去,任何一個人都不會比你更有資格進去。去吧。」
她推了我一把,普萊斯頓先生——外婆的門衛朋友——向我問好。
「很高興見到你。」他微鞠一躬,輕輕抬高了帽簷說道。他和外婆交換了一個我看不太懂的奇怪眼神。「好久不見,芙洛拉。」他說,「能再見到你真好。」
「我也是。」外婆回道。
「你該進去了,莫莉。」普萊斯頓先生說。
他領著我穿過了晶瑩剔透的玻璃轉門,走進了奢華的酒店大堂。我站在那裡,感到了一陣眩暈。眼前的景象美得令人窒息——大理石鋪就的地板和樓梯、光彩奪目的金色扶手、衣著整齊的工作人員。員工們穿著黑白相間的制服,就像一隻只小企鵝,彬彬有禮地接待光鮮亮麗的顧客。
我精神恍惚地跟著普萊斯頓先生穿過了一層的走廊。兩側的牆上掛著壁畫和扇貝形壁燈。厚厚的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聲音,只留一片寂靜。
右轉、左轉,然後再右轉,終於,我們來到了一間辦公室門前。樸實無華的黑色門扉上有一個黃銅標牌,寫著:斯諾先生,酒店經理,麗晶大酒店。普萊斯頓先生敲了兩下門,然後推開。門內的景象同樣令我啞然。房間的基調是暗色,點綴著各式皮質傢俱,高大的書櫃豎在牆邊,後面是薑黃色的錦緞桌布。若不是我知道這只是一間辦公室,一定會把這裡認成歇洛克·福爾摩斯的家——貝克街221b號。
斯諾先生坐在一張氣派的紅木桌子後,見我們進來便起身問好。普萊斯頓先生悄然退下,房間裡只剩下了我和斯諾先生兩人。我能感覺到掌心的汗水和加速的心跳,但是我已經迷上了這座酒店,我一定要得到這個職位。
說實話,面試的過程我已經記不太清了,只記得斯諾先生是如何強調了酒店職員應遵循的規則、禮儀和著裝。我還記得這些話語迴盪在耳邊,不僅僅是美妙的樂曲,更是神聖的頌歌。那之後,他領我穿過走廊——左轉,右轉,左轉——回到大堂,走下一段階梯,來到了地下。他說這裡是客房服務中心、洗衣房和廚房的所在。地下室擁擠而悶熱,空氣中混雜著海藻、澱粉和麝香的味道。他將我介紹給了女僕長切莉爾·格林,她從頭到腳審視了我一番,然後說:「湊合吧。」
第二天我就開始了培訓,很快就開始全職在這裡工作。工作比上學快樂多了。工作的時候,就算有人招惹我,也不會太過於明目張膽。我只要專注手頭的事情就能忘記其他的不愉快。第一次拿到工資的時候,我興奮極了。
「外婆!」我把自己的那份錢存進「金庫」裡,迫不及待地衝回家。把存款憑證遞給她的時候,我簡直抑制不住嘴邊的笑容。
「我還以為自己活不到這一天呢!你真是我的小天使,你知道嗎?」
外婆把我拉入懷中,緊緊地擁抱起來。世界上沒有任何其他東西比得上外婆的擁抱。我最懷念的就是外婆的擁抱,還有她的聲音。
「外婆,你眼睛不舒服嗎?」鬆開之後,我問她。
「不,不,我很好。」
我在麗晶大酒店工作的時間越長,存進「金庫」裡的錢就越多,於是外婆和我聊起了後續的教育計劃。她建議我去大學上課,出乎意料的是,我竟然被錄取了。我在臨近的社群大學讀了酒店管理和招待,課程內容很有意思。我不光學習了酒店的日常清理和維護,還學到了如何管理員工——就像斯諾先生那樣。
入學之前新生要先去報道,我就是這時認識的威爾伯——威爾伯·布朗。當時他站在放課程說明和學校地圖的桌子前,而我正想瀏覽那些手冊。然而威爾伯不但沒有讓開,還抓起一把放在桌上免費取用的筆和便箋紙塞進書包裡。
「你好,」我說,「能讓我看一眼嗎?」
他轉向我。他身材壯實,戴著鏡片厚厚的眼鏡,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黑髮。
「抱歉,」他說,「我擋著你了吧?」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我叫威爾伯,威爾伯·布朗,秋季開始讀會計學。你也是讀會計嗎?」他伸出了一隻手,我握了上去,但是後來又不得不把手掙脫出來以中止這過於漫長的禮節。
「我要去讀酒店管理。」我說。
「我喜歡聰明的女孩。你呢?你喜歡什麼樣的男生?呃,比如數學好的人?」
我從來沒思考過自己喜歡什麼樣的男生。我知道我喜歡酒吧的羅德尼,因為他身上有種特殊的氣質,我知道電視上管那個叫「風流倜儻」,就像米克·賈格爾一樣。威爾伯並不風流倜儻,但他也有某種特性——他平易近人,直白,熟悉而親切。他不會像大部分男性那樣嚇到我,雖然事實證明是我判斷失誤了。
於是,我和威爾伯開始約會,外婆很欣慰。
「真高興你找到了喜歡的人,這是好事。」她說。
我回家之後會和外婆說起威爾伯的事情。說我們去超市用打折券購物,或者數了從噴泉走到雕像需要多少步(一千兩百零三步)。外婆從不過問更多的細節,對此我很慶幸,因為我不知道該如何描述自己的感受,尤其在涉及肢體接觸的時候。雖然這些新的肢體接觸很陌生,但也確實讓我感到愉快。
有一天外婆讓我請威爾伯來家裡做客,我就喊他來了。外婆表現得很熱情,就算她覺得失望也絲毫沒有表露出來。
「你的男朋友隨時都可以來玩。」她說。
於是威爾伯開始時不時地來我家做客,和我們一起吃飯、一起看《神探可倫坡》。他看電視的時候總會發表一些評論,還會問問題,我和外婆都很不喜歡,但我們忍住了沒有趕他走。
「這算什麼偵探片啊,開頭就告訴你兇手是誰了。」他會說,或者,「太明顯了,肯定是屠夫乾的啊!」他總是這樣喋喋不休,毀掉一整集電視劇,每次都猜錯兇手。不過我和外婆每集都看過很多遍了,所以這倒不是問題。
有一天,我和威爾伯去文具店——他想要一個新的計算器。他那天看起來很不對勁,但我沒有追問。他一個勁兒地往前走,我努力跟上他的步伐,但他還是很煩躁地衝我說:「快點!」我們走進文具店,他拿起幾個計算器試用,向我解釋每個按鍵的作用。選好之後,他直接把計算器塞進了自己的書包裡。
「你在做什麼?」我問。
「你能閉上你的臭嘴嗎?」他說。
我不知道哪件事更讓我震驚:他罵的髒話,還是他沒有付款就直接走出了商店。他就這麼偷走了一個計算器。
不止如此。還有一天,我領完工資回家,威爾伯來做客了。這時外婆的身體已經不太好了,她體重掉得很快,變得愈發沉默寡言。
「外婆,我去把錢存到金庫裡。」
「我和你一起去吧。」威爾伯說。
「莫莉,你的男朋友真紳士。」外婆說,「快去吧,你們兩個。」
威爾伯在存取款機旁問了我很多和酒店有關的問題,還問我打掃房間是什麼感覺。我當然很樂意告訴他這些,告訴他鋪好的乾淨床單、擦亮的黃銅把手是如何在陽光的襯托下將房間變成一片金色。我講得非常投入,甚至沒發現他在盯著我輸入存取款密碼。
那天晚上他突然離開了,就在《神探可倫坡》開播之前。接下來的幾天我給他發了無數條簡訊,他都沒有回覆。我打了很多次電話,都轉入了語音留言。有趣的是,直到這時我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他住在哪兒。我從未去過他家,甚至不知道他的地址。他總說我家是多麼好,最好還是來我家,說想多陪陪外婆。
大概一個星期後,我去取錢付房租,發現銀行卡不見了。我問外婆要了她的那張,來到取款機旁——這才發現我們的「金庫」已經被洗劫一空。一分錢都不剩。這時我才驚覺威爾伯不光是個騙子,還是個小偷。他就是一個徹底的壞蛋,最糟糕的那種人。
我被甩了,還被一個騙子耍得團團轉。我感到很羞愧,恨不得鑽到地底下去。我考慮了一下是否要報警,讓他們幫忙追回那筆錢,但這就意味著必須告訴外婆發生了什麼——而我做不到。我不想看到她失望的表情,她已經遭受過太多的打擊了。
「你的那個小男朋友去哪兒了?」幾天沒看到威爾伯,外婆問我。
「嗯,其實,」我說,「他決定離開了。」我不喜歡說謊,所以這不算是謊言,只是有所保留的真相。外婆也沒再追問。
「真遺憾,」她說,「不過不用擔心,親愛的。大海里有很多條魚。」
「這是最好的結果了。」我說。她看起來很意外,也許是因為我並沒有表現得太難過。但我確實很難過,我氣壞了,我只是在學著掩飾自己的情緒。我學會了如何把怒火藏在平靜的表面下,這樣外婆就不會發現。她的生活已經很艱難了,她需要保持精力恢復健康。
不過,我一直在心底默默幻想著如何追蹤威爾伯。我想過無數次,自己會如何在學校遇到他,用他背包上的繫帶絞住他的脖子。我想象過往他的嘴裡倒漂白水,逼他承認自己做的事,向我和外婆道歉。
威爾伯捲款逃逸的第二天,外婆要去醫院看病。那周她去了好幾趟,但每次回來結果都是一樣的。
「怎麼樣,外婆?他們查出病因了嗎?」
「還沒有,也許只是我的感覺出了問題。」
聽到這些我不由得放下心來,因為虛驚一場總比真正患病要好。但我還是害怕,外婆的皮膚變得像皺紋紙一樣脆弱,而且胃口也越來越差。
「莫莉,我知道今天是週二,該做大掃除了,不過我們可以改天再做嗎?」這是她第一次要求改變我們的慣例。
「當然了,外婆,你好好休息吧,我來打掃就行。」
「好孩子,沒了你我可怎麼辦呀?」
我沒有把那句話說出來,但其實我心裡想的是:要是沒有外婆,我又該怎麼辦?
幾天後外婆又要去醫院,回家的時候有些不太一樣。我能看出來她十分憔悴。
「我好像確實得病了。」她說。
「什麼病?」我問。
「胰臟出了問題。」她看著我的眼睛,輕聲說道。
「他們開藥了嗎?」
「是的,」她說,「開了藥。很不幸的是,這種病會導致疼痛,所以他們開了止痛藥。」
她以前從沒提起過疼痛,但我隱約察覺到了。我能從她走路的姿勢、掙扎著在沙發上坐下或起身的樣子中看出來。
「是什麼病呢?」我又問。
她並沒有回答我,而是說:「我要躺一會兒,今天太累了。」
「我給你泡茶,外婆。」我說。
「太好了,謝謝你。」
幾周過去了,外婆變得越來越沉默,做早餐的時候也不再哼歌了。她的體重掉得很快,每天吃的藥也越來越多。
我不明白。如果她正在服藥的話,為什麼沒有變好呢?
我決定一探究竟。「外婆,」我說,「你到底得了什麼病?為什麼不告訴我?」
當時我們剛吃完晚飯,正站在廚房裡洗盤子。「親愛的莫莉,」她說,「我們去坐下說。」我們在鄉村風格的餐桌旁坐下——這是幾年前從大樓外面的舊傢俱堆中撿回來的。
我等著她開口。
「我是希望你能有時間適應。適應現狀。」最終她說道。
「什麼現狀?」
「親愛的,我得了很嚴重的病。」
「是嗎?」
「是胰臟癌。」
於是,拼圖的最後一片拼上了,一切謎團都解開了。這就說明了外婆為什麼會如此消瘦又無精打采。她狀態很不好,她需要正規的治療才能痊癒。
「那些藥什麼時候才能起作用呢?」我問,「也許你該換一個醫生。」但是她含糊其詞,再次將真相深藏心底。胰臟出了問題。這個描述輕飄飄的,太過於無害,也太令人費解了。
「不會的,外婆。」我堅持道,「你會恢復的,我們能挺過去的。」
「唉,莫莉,有些事情並不是下決心就能做到的。我這一生過得很愉快,真的。我沒什麼可抱怨的,除了不能多陪陪你。」
「不。」我說,「我不接受。」
她的表情是如此高深莫測。她牽起我的手。她的皮膚很柔軟,輕薄如紙,卻又十分溫暖。直到最後都很溫暖。
「我就直說了吧,」她終於說道,「我要死了。」
那一瞬間,我感覺房間越來越狹小,地板傾斜,我無法呼吸,絲毫動彈不得。我以為我會暈倒在餐桌旁。
「我和科德維爾家說了,不能再為他們工作了。但是你不用擔心,我們還有‘金庫’。希望我不會死得太痛苦。但就算會疼,我也有醫院開的止痛藥,而且還有你……」
「外婆,」我說,「你——」
「你要答應我一件事。」她說,「我不住院。我不想躺在病房裡,周圍都是不認識的人。沒有人能替代家人或者家的溫馨。我只希望能和你一起度過最後的日子,你明白嗎?」
我確實明白。我一直極力無視真相,但此時已避無可避。外婆需要我,我還能怎麼樣?
那天晚上,在《神探可倫坡》開播之前很久外婆就去休息了。我扶她上床,吻了吻她的臉頰,對她說了晚安。然後我把廚房洗好的餐具整理歸位,重新排列了櫃子裡所有的物品。一件一件擦拭為數不多的銀餐具時,我的眼淚啪嗒啪嗒掉個不停。收拾完之後,廚房裡全是檸檬的清香,我卻總覺得還有汙垢藏在角落裡,而我要是不把它們清理乾淨,腐敗就會蔓延到我們的生活中來。
至於「金庫」和威爾伯的事情,我還是沒有對外婆提起。我沒有告訴她我們已經破產了,我沒錢繼續負擔學費,甚至快要付不起房租。相應地,我增加了在麗晶大酒店的排班,這樣才能有足夠的錢負擔外婆的藥物,還有我們兩人的日常開銷。我們已經很久沒付房租了,當然這一點我也沒有告訴外婆。每次在走廊遇到房東羅索先生,我都會懇請他再給我們一點時間。我解釋道,外婆生病了,家裡的收入來源只有我。
與此同時,外婆的病情也不斷惡化。我會在她床邊給她讀大學的手冊,聊我感興趣的課程和專案——雖然我知道,我不可能去那裡上課了。外婆閉上眼睛,但我知道她在聽,因為她嘴角有一抹平靜的笑意。
「我死後,你需要的時候就用‘金庫’裡的錢。如果你半工半讀,‘金庫’的錢至少還能支撐兩年的房租……包括你的學費,這樣你就能過得輕鬆一點。」
「好的,外婆,謝謝你。」
回過神來,我才發現自己站在公寓的正門前。我走神了,我完全沒有意識到。拖把斜靠在牆邊,而我正緊緊抱著外婆縫的枕頭。我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放下的拖把,又是什麼時候拿起的枕頭。鑲木地板看起來很乾淨,卻無法掩飾歲月的痕跡。頂燈不厭其煩地照在我的頭上,太過於明亮、溫暖,令人無所適從。
我獨自一人。站在這裡多久了?地板已經幹了,我的手機響個不停。於是我從外婆的扶手椅上拿起了手機。
「喂,我是莫莉·格雷。」
對方停頓了一下,說:「莫莉,是我,麗晶大酒店的亞歷山大·斯諾。很高興你回家了。」
「謝謝,是的,我已經回來一段時間了。警探問過問題後開車送我回來的,她真好。」
「當然。謝謝你願意配合,你的證詞肯定能幫到調查的。」
他再次停頓了片刻。我能聽到電話那端淺淺的呼吸聲,這不是我第一次在家裡接到斯諾先生的電話,但是他本來就很少打電話。
「莫莉,」他再次開口道,「我知道今天對你來說一定很難熬,對我們也是,尤其是布萊克夫人。布萊克先生逝世的新聞已經在媒體上傳開了,酒店的員工也都很難過。」
「嗯。」我說。
「我記得明天是你這幾周以來唯一一次休假,你今天也確實經歷了很多,但是布萊克先生的遭遇讓切莉爾大受打擊,她說她明天來不了了。」
「但是發現屍體的並不是她。」我說。
「也許大家面對壓力的反應各不相同。」他說。
「嗯,當然。」
「莫莉,你覺得,你明天可以來頂替她的排班嗎?我真的很抱歉——」
「當然。」我說,「多一天工作我也不會死。」
對面是一陣長長的沉默。
「還有別的事嗎,斯諾先生?」
「不,沒有別的事了。謝謝你。明天早上見。」
「明天見。」我說,「晚安,斯諾先生,祝你好夢。」
「晚安,莫莉。」
註釋:
常用來形容幽默風趣的成功中年男性。
桑莎恩的英文是sunshine,意思是陽光。
大衛·愛登堡(davidattenborough),被認為是有史以來旅行路程最長的人,多年來與bbc的製作團隊一起,實地探索過地球上已知的所有生態環境,不僅是一位傑出的自然博物學家,還是勇敢無畏的探險家和旅行家,被世人譽為「世界自然紀錄片之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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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y-by-night,俗語,形容不可靠的、不被信任的人。
米克·賈格爾(mickjagger),英國搖滾歌手,滾石樂隊創始成員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