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

1

我知道,我的名字很好笑。在我開始現在的工作之前倒是還好,但是四年前我入職了麗晶大酒店,成了這裡的女僕,於是一切都變了。

我叫莫莉。女僕莫莉(mollymaid)讀起來很押韻,像在講笑話一樣。在成為女僕之前,莫莉只是個普通名字,是我媽媽起的。她很久以前拋下了我,我也對她毫無印象。我對她的認識止步於幾張照片和外婆講的故事。外婆說,媽媽覺得這個名字很可愛——叫莫莉的女孩有著圓圓的臉蛋,梳著高高的馬尾。到頭來,這兩樣我哪個都不沾。我有一頭直順的黑髮,梳成簡單利落的波波頭,頭髮從中間(而且是正中間)分開,垂到臉頰兩側。我喜歡簡單和簡潔的東西。

我的顴骨很高,膚色有些蒼白,就像我鋪的床單。奇怪的是,有時人們也會稱讚我的容貌。每天,我為精品五星酒店——麗晶大酒店尊貴的客人們打掃二十餘個房間,旨在「為顧客提供具有現代特色的高雅服務」。

我從未想過自己能加入這樣的高階酒店。也許其他人不這麼覺得,因為在他們眼中女僕是個卑微的職業。人們憧憬做醫生、律師或者富有的房地產大亨,但我不是。我做夢都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在這兒工作,每天睡醒都要先掐自己一下。沒錯。尤其在外婆去世之後。沒了她,家就不再是家,我們住的那間公寓也失去了色彩。但只要我走進麗晶大酒店,世界又會變得光彩奪目。

當我撫上閃亮的黃銅扶手、踏著緋紅的地毯一路走向門口宏偉的廊柱時,我就像是走進《綠野仙蹤》的桃樂絲。我穿過透亮的旋轉門,看見玻璃反射出自己的倒影,黑色的頭髮和蒼白的皮膚依舊,但是一絲紅潤回到了面頰上,我再次找到了生活的動力。

進入大堂後我總會駐足欣賞一番。這個地方永遠一塵不染,永遠嶄新,不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褪色,每天都與前一天相同。前臺和接待處在左側,黑曜石櫃臺旁的接待員穿著企鵝一樣的黑白制服。當然,還有寬闊的大堂本身。大堂的形狀像一隻馬蹄鐵,地上鋪著潔白的義大利大理石,一直延伸到二樓的露臺。露臺是新藝術時期風格,圍欄鋥亮,銅質的蛇身浮雕盤繞而上,嘴裡銜住金色的球形把手。客人經常靠在那裡休息,手搭在欄杆上,欣賞樓下繁忙的景象:行李員拉著箱子穿過人群,顧客坐在奢華的扶手椅中休息,情侶躺在祖母綠的雙人沙發上,將秘密藏進厚厚的天鵝絨坐墊中。

但我最愛的還是這裡的氣味。每天開始工作的時候,我都會深吸一口氣,聞著女式香水高雅的花香、皮質躺椅厚重的麝香,還有地板清潔劑淡淡的檸檬清香。那是生活的味道。

每天來上班,我就像活過來了一樣。我變成了酒店的一部分,融入這個壯觀的建築物,成為它設計中的一環。一個龐大的藝術品中獨特而不可或缺的零件。

外婆曾說:「如果你熱愛自己的工作,就不會覺得工作很累。」她說得沒錯。每天的工作對我來說都是一種享受。我生來就是做這行的。我喜歡打掃衛生,喜歡我的小推車,還有我的女僕制服。

在我看來,沒有什麼能比得上每天早晨裝備齊全的女僕推車。生活的富足和美好都被濃縮到可以用手推著走的大小:包裝精美的橙花味香皂,迷你魁柏翠香波,精緻的茶托,長方形的抽紙盒,嶄新未拆封的捲紙,雪白的毛巾分成三摞——浴巾、手巾和麵巾。當然,還有各種清潔用品。其中包括一支羽毛撣子,檸檬味傢俱拋光劑,帶著淡淡香味的除菌垃圾袋,以及眾多噴霧罐,裝滿了消毒劑和各類溶劑。它們排列整齊,時刻準備與頑固汙漬做鬥爭。無論是咖啡印、嘔吐物,還是血跡,都能擦得乾乾淨淨。裝備齊全的女僕推車就是移動的清潔奇蹟,令人賞心悅目。

當然,還有我的制服。如果非要我在推車和制服裡選一個,我肯定選不出來。在酒店裡,女僕制服就是最佳的隱形衣。在麗晶大酒店,制服每天都會送到洗衣房乾洗。洗衣房位於酒店深處潮溼而隱蔽的走廊中,就在我們的更衣室隔壁。每天來上班的時候,洗好的制服就掛在我的儲物櫃門上,包在塑膠薄膜裡,上面附有一張字條,寫著我的名字。

每天早上看到制服掛在那裡,乾淨、平整、嶄新,聞起來像是室內泳池或者剛剛裁好的紙張,我就會感到心情愉悅。新的制服意味著新的開始,一切過往都被清洗一空。

制服就像我的第二層皮膚,每當我穿上它,我就再次變得完整。我們的制服不像《唐頓莊園》那麼古板,也不像《花花公子》那麼花哨。白色襯衫搭配貼身的黑色彈力直筒裙,方便活動。穿好制服後,我就會變得更有自信,知道什麼時候該說什麼話、做什麼事,至少大部分時候都是如此。脫下它會讓我有種暴露在空氣中的不適感。

其實我很不擅長社交。社交就像一個複雜的遊戲,其他人都諳熟規則,我卻總像是第一次玩的新手。更令人沮喪的是,我總在重複同樣的錯誤。有時我想稱讚一個人,卻說了冒犯的話;有時我會誤解對方的肢體語言,說出不合時宜的話。當然了,外婆會教我該怎麼辦。她告訴我,人們微笑不一定是因為開心,還可能是覺得滑稽。有時候一個人明明想揍你,卻會跟你道謝。外婆會說,我的社交技巧正在逐步精進。她會說:「你每天都有新的進步。」但如今她不在了,我又開始迷失方向。

以前每天下班,我都會帶著一堆問題回家。「外婆,我回來了!」我說,「番茄醬真的能擦銅器嗎?還是鹽和醋更保險一點?真的會有人喝茶配奶油嗎?外婆,他們今天為什麼叫我‘倫巴’?」

但是現在,開啟門之後再也沒有外婆的聲音。「親愛的莫莉,我來解釋給你聽。」或者「你先坐好,我沏杯茶,咱們慢慢聊」。曾經溫馨的兩居室如今空蕩蕩的,死氣沉沉,就像洞穴、棺木,或者墳地。

可能也正是因為我這種不善交際的性格,才沒人邀請我去參加聚會。顯然,我不擅長聊天,會讓場面陷入尷尬。有傳聞說我沒有同齡的朋友,說得一點也沒錯。我不光沒有同齡朋友,其他朋友也沒幾個。

但只要我穿上制服,就能融入人群,變成酒店裝潢的一部分,就像走廊和房間裡貼的黑白牆紙。只要我閉上嘴,我就可以是任何人。就算我一天內在你面前經過十次,你也不一定能在警察局把我指認出來。

我剛剛過了二十五歲生日。「整整四分之一個世紀!」外婆會說,當然她沒有這麼說,因為她已經死了。

對,死了。為什麼要用別的說法呢?她沒有像一陣拂過石楠花的清風那樣「逝去」。九個月前她死了,死得並不祥和。

她死後的第二天,風和日麗,天朗氣清。我照常去工作。酒店經理亞歷山大·斯諾先生看到我很驚訝。他看起來有點像一隻貓頭鷹,一張方臉上架著大大的玳瑁眼鏡,日漸稀疏的頭髮向後梳起。酒店裡的人都不怎麼喜歡他。不過就像外婆說的那樣,別人的看法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怎麼想。我覺得很對,我們要有自己的判斷,不能人云亦云。

「莫莉,你怎麼來了?」他問我,「我聽普萊斯頓先生說你的祖母去世了,真遺憾。我已經找人給你替班了,我以為你會想休息一天。」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斯諾先生?」我問,「隨便猜測別人的想法,只會讓雙方看起來都像傻瓜一樣。」

斯諾先生的表情就像剛剛吞了一隻老鼠。「請節哀順變。你確定不用休息嗎?」

「死的是我外婆,又不是我。」我說,「她常說:生命不息,奮鬥不止。」

他瞪大了眼睛,也許是因為驚訝?我永遠搞不懂,為什麼人們會覺得真相比謊言更令人震驚。

不過,斯諾先生終於還是答應了:「那就請隨意吧,莫莉。」

幾分鐘後,我和往常一樣在地下一層的更衣室穿制服。就算外婆死了,或者其他什麼人死了,都不能阻止我上班。

也確實有另一個人死了,只不過不是在家,而是在酒店。

沒錯。今天上班的時候,我發現一個客人死在了床上。是布萊克先生,那個傳說中的布萊克先生。除此之外,這是極其普通的一天。

我覺得很有趣,一次簡單的突發事件就可以改變人的記憶方式。一般情況下,我對工作日的印象總是含混不清。哪天、在哪兒做了什麼,在三樓和四樓倒掉的垃圾是什麼,我總是記不清楚。有的時候我很確定自己打掃的是四一〇號房間,可以從窗戶看到西側的街道,實際上卻是在酒店的另一端,東側的四三〇號房間,和四一〇號正好是一對映象。但如果此時發生意外事件,比如發現布萊克先生死在自己房間的床上,這一天的記憶就會變得無比清晰,從繁雜的背景中脫穎而出。變得令人記憶猶新,獨一無二。

就像今天。下午三點,我快要收工的時候就發生了上述意外事件。當時我已經打掃完其他所有房間,包括布萊克夫婦在四樓的豪華套房。我回來只是為了幫他們清潔浴室。

我來了兩次,並不是因為我在偷懶,或者沒安排好工作。我會對每一個房間進行全方位的清潔。當我離開的時候,屋內總是纖塵不染,沒有一處褶皺,也不留一絲汙垢。外婆說過:整潔是神聖的。這也成了我的生活準則。我從不走捷徑,總會徹底打掃每個角落。一枚指紋、一點汙漬都不會留下。

我今早沒能打掃浴室就離開並不是因為偷懶。恰恰相反,我離開是因為那時浴室裡有人。布萊克夫人——也就是吉賽爾女士——在我來之後不久就進去洗澡了。經她同意,我進屋清理其餘房間。她洗了很久,久到水蒸氣都開始從門縫瀰漫出來。

吉賽爾·布萊克是查爾斯·布萊克的第二任妻子,兩人是麗晶大酒店的常客。這裡的員工都認得他們,甚至說全國的人都認得他們也不為過。布萊克先生每個月都會來酒店住一個星期,為了處理房地產上的事務。他是有名的企業家,是人們常說的「商業巨頭」。他和夫人經常出現在報刊的社會版面上。報道上常說布萊克先生是隻「銀狐狸」,可惜他既不是狐狸,也不是銀色。吉賽爾則經常被描述成「年輕貌美的名媛」。

我覺得這些報道是在誇她,外婆卻不同意。當我問為什麼的時候,她只說:字面含義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潛臺詞。

布萊克夫婦結婚兩年,並不是很久。麗晶大酒店很榮幸能夠接待如此尊貴的客人。有這樣的顧客入住,也會為酒店帶來聲望,吸引更多的客人前來,我也就不會失業。

大約二十三個月之前,我和外婆在金融區散步。她給我指出了哪些大樓屬於布萊克先生。在那之前我並不知道他擁有四分之一座城市,但確實如此。只可惜,死人是無法擁有財產的。

「麗晶大酒店不是他名下的。」布萊克先生還活著的時候,斯諾先生這樣告訴過我。說完這句話,他還輕哼了一聲。那聲音很奇怪,我至今搞不明白是什麼意思。而我之所以很喜歡現任布萊克夫人——吉賽爾女士,就是因為她說話很直白,而且不使用擬聲詞。

今早我第一次進入布萊克夫婦的套房時,對房間進行了徹底的清潔。當然,除了浴室,因為吉賽爾在裡面。她看起來不太開心。我進屋時發現她眼圈泛紅,還有點腫。是過敏嗎?還是因為傷心?但她沒有閒聊,我進屋後她很快就走進了浴室,狠狠地關上了門。

我沒有多想,迅速投入工作。我工作時聚精會神,非常專注。當一切處理妥當之後,我拿著一盒抽紙站在浴室門外,告訴她:「您的房間已清掃完畢!我稍後會回來打掃浴室!」

「好的!」吉賽爾回道,「老天!你不用喊這麼大聲!」

當她終於從浴室中出來時,我把抽紙遞給她,以防她的過敏或情緒還未消退。我本以為她會說兩句,因為她往常都很健談,但她很快就回到臥室去穿衣服了。

我離開套房,開始打掃四樓的其他房間。我拍松枕頭、擦亮鏡面,去除牆壁和牆紙上的汙漬,收好髒床單和毛巾,並對浴室進行徹底消毒。

打掃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我抽空將推車推回地下室,把兩大袋髒床單和毛巾丟在洗衣房。地下室本就逼仄,洗衣房的強光和低矮的天花板更是雪上加霜。不過卸下沉重的換洗床單,我還是倍感輕鬆。回到走廊時,我步伐輕盈了許多,只是身上被弄得有些潮溼。

我決定去拜訪一下胡安·曼努埃爾。他是廚房的洗碗工。我熟練地穿過迷宮般的走廊,左轉,右轉,左轉,右轉,就像一隻實驗室裡的小老鼠。當我推開後廚大門時,胡安停下手頭的工作,幫我倒了一杯冰水,我十分感激。

簡單聊了幾句之後,我離開了廚房,在客房服務中心補充了乾淨的床單和毛巾。接著,我去到空氣更加清新的二樓,開始新的一輪打掃。奇怪的是,我領到的小費數額髮生了變化,不過這個回頭再說。

打掃完二樓,我看了看錶。時間大概是下午三點。我該回四樓打掃布萊克夫婦的房間了。我在門外停頓片刻,想看看裡面有沒有人。我按規定敲門詢問,並喊道:「客房服務!」無人應答。於是我掏出萬能門卡,刷開了套房的門,將小推車也拉進來。

「布萊克先生?布萊克夫人?請問我可以繼續打掃了嗎?我很希望能幫您二位把房間恢復到完美狀態。」

沒有回應。顯然,夫婦二人出去了。不過這樣更好,我可以在不被打擾的情況下完成清潔工作。我關上房門,看了看客房——並非我離開時完美無瑕的樣子。窗簾被拉起,遮住了後面巨大的落地窗。玻璃茶几上散落著被打翻的小瓶威士忌,是從迷你吧檯拿出來的。旁邊是半空的平底玻璃杯,一支雪茄躺在附近。被團皺的餐巾落在地上,沙發上還留有人坐過的凹陷。早上我來的時候,吉賽爾的黃色手包在玄關的桌子上,現在已經不見,她應該是出去了。

女僕的工作永無止境。我將沙發坐墊拆下來拍松,放回坐墊後,我再次用手撫平表面,確保沒有一絲褶皺。在清理桌面之前,我決定先看看其他房間。因為我似乎又要從頭開始打掃了。

我走向套房深處的臥室,門是開啟的,一條潔白的酒店浴袍落在門外的地板上。從這個角度看去,我能看見衣櫃門是開啟的,就像我早上離開時一樣。因為當時衣櫃裡的保險櫃開著,櫃門關不上。我立刻發現,保險櫃裡的東西大多還在。但那件早上讓我十分驚訝的東西不見了。從某種意義上說,也是謝天謝地。我不再看保險櫃,而是小心跨過門口的浴袍,進入了房間。

然後,我看見了。布萊克先生。他穿著雙排扣西裝,和我前不久在走廊裡見到時一樣。但是他胸前口袋裡的紙張不見了。他平躺在床上,面對天花板。床單亂得不成樣子,彷彿他在床上輾轉反側許久才平靜下來。他腦後枕著一個(而不是兩個)枕頭。另外兩個枕頭就在他身旁,第四個枕頭不知所終。但我早上鋪床的時候,確實鋪好了四個枕頭。細節決定一切。

布萊克先生沒有穿鞋,鞋子在房間的另一頭。我印象清晰,因為鞋尖分別指向東西兩側。職業病迫使我將鞋子擺正,把亂成一團的鞋帶撫平之後才離開房間。

當然,面對眼前這幅景象,我的第一反應並不是布萊克先生死了。我只覺得他是喝了太多酒,現在睡得正香。但仔細觀察之後,我發現房間有些怪異。布萊克先生左邊的床頭櫃上有一瓶開啟的藥。我知道那是吉賽爾的藥,瓶身裡是小小的藍色藥片,一些撒在桌面上,一些落在地板上,還有一些被碾碎,變成粉末蹭進地毯的縫隙中。這樣的汙漬必須用高功率吸塵器才能消滅,事後還要用上地毯清新劑才能完美化解危機。

進屋後發現客人正在睡覺——這樣的情況並不常見。不如說,很遺憾的是,另一種更尷尬的情況反倒更常見。大部分打算睡覺或進行其他私人活動的人,都能禮貌地在門口掛上「請勿打擾」的標牌。如果被我打擾,他們往往都會大喊一聲以示存在,但布萊克先生沒有這麼做。他沒有讓我「滾蛋」,就像他以往會做的那樣,反之,他依然睡得很沉。

也正是這個時候,我意識到自從進入這間房後,並沒有聽到他的鼾聲。我確實認識一些睡得很沉的人,比如我的外婆。但是睡得再沉,也不可能完全放棄呼吸。

我認為有必要看看布萊克先生,以確保他沒出意外。這當然也是酒店女僕的職責。我上前一步,仔細觀察他的面部,這時我才發現他的膚色變得多麼灰暗,整個人都有些浮腫,而且看起來……非常不妙。

我小心地靠近一些,走到床邊,俯身檢視。他的皺紋都僵在了臉上,嘴部向下咧開,看起來心情不佳(但這對布萊克先生來說絕非罕見)。他的眼部周圍有奇怪的痕跡,像紅紫色的針孔。這時,我腦中警鈴大作,我終於意識到,事態比我想的要嚴重得多。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身體冰冷又僵硬,就像一件傢俱。我把手放在他的口鼻前,希望能夠感受到呼吸,但是,什麼都沒有。

「不,不,不……」

我將兩根手指放在他的脖頸處檢查脈搏,沒有心跳。我抓住他的肩膀搖晃起來:「先生!先生!快醒醒!」現在想來,這個行為很愚蠢,但當時我無法相信布萊克先生竟然死了。

我放開手的時候,他倒在了床上。頭部輕輕撞上了床板。我從床邊退開,自己的雙手同樣僵在兩側。

我衝回床頭櫃附近,那裡有一部電話,然後撥通了前臺的號碼。

「您好,這裡是麗晶大酒店,請問您需要什麼幫助?」

「你好,」我說,「我不是住客,我一般不會打這個電話。我是莫莉,女僕莫莉。我在套房裡,四〇一號房間,我遇到了突發情況,非常緊急。」

「你為什麼打給前臺?你去打客房服務的電話。」

「我就是客房服務!」我抬高了音量,「求求你了,請你通知斯諾先生,有一位客人……失去了生命體徵。」

「生命體徵?」

所以你看,直白的說法總是最好的。但當時我真的暈頭轉向。

「他死了。」我說,「死在床上。請立刻給斯諾先生打電話,通知緊急中心,拜託了!」

然後我結束通話了電話。說實話,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就像做夢一樣。我急得心臟在胸口怦怦直跳,房間就像希區柯克的電影一樣扭曲起來。我手上都是汗,放下話筒的時候幾乎沒能拿住。

然後,我抬起頭來。眼前的牆上有一面鑲著復古金框的鏡子,鏡子反射出我驚慌失措的臉,還有我之前未能注意到的一切。

頭暈變得更嚴重了,整間屋子的地板都傾斜起來,就像是在遊樂園。我把手放在胸口,想要使擂鼓般的心跳平息下來,但是沒有用。

「明明就在那裡,卻沒人能看到」——這種事情比你想得更常見。這也是我當酒店女僕學到的一點:你可以對某件事或某個系統而言非常重要,但還是會被忽視。女僕是這樣,其他事情也是如此。至少現在,這句話真實得令人膽寒。

不久後我就暈倒了。我眼前發黑,倒在了地上。當現實世界變得令人難以承受的時候,我就會昏倒。

而現在,我坐在斯諾先生豪華的辦公室裡,雙手顫抖。我的神經很緊張。雖然該發生的都已經發生了,過去也不可能被改變,但我還是忍不住發抖。

我回想起外婆的秘訣。每當我們看電影害怕到不行的時候,她就會拿起遙控器,點選快進。「好了,」她說,「結局都已經寫好了,咱們沒必要為這種事情折磨自己。該發生的總會發生。」電影確實是這樣,現實生活則不然。在現實生活中,你的行為會改變結果。最後是悲是喜,是失望還是滿足,是對還是錯,選擇權都在你自己。

不過,外婆的秘訣還是有用的。我將腦海中的記憶快進,然後適時停下。很快就不再發抖。記憶中的我還在套房裡,但已經離開了臥室,站在正門前。我衝回臥室,再次拿起電話打給前臺,強硬地要求與斯諾先生通話。當我聽到他的聲音在電話那端響起的時候,清晰地將現狀描述了出來。

「我是莫莉。布萊克先生死了。我在他的房間裡。請立刻打電話給急救中心。」

大概十三分鐘後,斯諾先生帶著一小隊醫療人員和警察進來了。他帶我出去,像拉小孩一樣拽著我的肘部。

現在,我坐在他辦公室裡一張吱呀作響的皮椅中。辦公室就在大堂附近。斯諾先生大概一個小時前離開,讓我在這裡等他回來。我一隻手捧著茶,另一隻手拿著餅乾。我不記得是誰拿給我的了。我將茶杯靠近嘴邊,杯子溫熱,但是不燙,是適宜的溫度。我的雙手微微顫抖,這杯完美的茶是誰沏的呢?是斯諾先生?還是後廚的人?也許是胡安?也有可能是酒吧的羅德尼。如果真的是羅德尼幫我沏了這杯完美的茶,該有多好。

我看向茶杯:杯子是陶瓷的,粉色的玫瑰和綠色的藤蔓點綴其上。忽然間,我開始抑制不住對外婆的思念。

我咬了一口餅乾,感受它在我的齒間碎開。餅乾很脆,有淡淡的香味和黃油的味道,很好吃。而且很甜,非常甜。

2

我獨自待在斯諾先生的辦公室裡。不得不說,我很擔心:我的清掃工作進度落後,小費也沒有領完。放在往常,這時我早就打掃完至少一整層的房間。我很擔心其他女僕會怎麼想,她們可能要幫我收拾殘局。已經過去了這麼久,斯諾先生還沒回來找我,我努力抑制住內心湧起的恐慌。

然後我發現,回顧今天發生的事情可以平復心情。於是我開始回想自己是如何度過這一天,又是如何發現布萊克先生死在四〇一號房間裡的。

總的來說,這是十分普通的一天。早上,我從旋轉大門進入酒店。其實酒店規定員工應該從側門進入,但很少有人這麼做,我自己也樂於打破這項規定。

我喜歡大門前的黃銅扶手和紅色階梯,喜歡厚厚的地毯被踩在腳下的觸感,還喜歡和門口的普萊斯頓先生打招呼。

普萊斯頓先生是麗晶大酒店的門衛,他穿著長風衣制服,頭戴禮帽,制服上鑲著金色的酒店標誌。他已經在這裡工作二十多年了。

「早上好,普萊斯頓先生。」

「莫莉,早上好。祝你週一愉快,孩子。」他抬起帽簷向我致敬。

「您最近去見女兒了嗎?」

「當然了,我們週日一起吃了晚餐。她明天就要出庭辯論了!真是不可思議,我家小女孩竟然要站在法官面前據理力爭。要是瑪麗也能看到這一幕該有多好。」

「您肯定很自豪吧!」

「那是自然。」

十年前,普萊斯頓先生的妻子去世了,但他一直沒有再婚。當人們問起原因時,他總會回答:「我的心屬於瑪麗。」

他是個值得尊敬的人,言出必行,從不耍小心思。我有說過自己很討厭騙子嗎?我覺得全世界的騙子都該被扔進流沙裡淹死。但普萊斯頓先生絕不是那樣的人。我想,他大概就是人們說的那種「理想的父親」。不過我在這個話題上沒有什麼發言權,因為我沒有爸爸。用外婆的話說,父母都在我「還是塊小餅乾」的時候就雙雙消失了。後來我才知道,那大概是在我六個月到一歲之間。也是在那時,外婆把我帶回了家,我們變成了快樂的一家人。外婆和我,我和外婆,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

普萊斯頓先生讓我想起外婆,他們也確實互相認識。雖然我不清楚兩人是如何結識的,但可以確定的是,我的外婆和普萊斯頓先生,還有他的妻子瑪麗(願她安息)關係都很親密。

我喜歡普萊斯頓先生,因為他會讓你不禁想要好好表現。在一家高檔酒店當門衛,往往能看到許多東西。比如,商人揹著遠在千里之外的妻子和年輕性感的情人尋歡作樂,爛醉如泥的搖滾明星將迎賓臺當成了尿壺,或者年輕貌美的布萊克夫人(第二任)衝出酒店,睫毛膏被眼淚暈開,掛在臉上。

當然,如果你沒有被體面的普萊斯頓先生感動,自覺規範自己的行為,他就會採取一些其他手段來達成目的。我聽說曾經有個搖滾明星屢教不改,惹怒了普萊斯頓先生,他便把訊息透露給狗仔隊。記者們蜂擁而至,那個明星再也沒有入住過麗晶大酒店。

「這是真的嗎,普萊斯頓先生?」我問道,「真的是你把記者叫來的嗎?」

「永遠不要問一位紳士做過或是沒做過什麼。因為如果他是一名真正的紳士,那他一定有自己的理由,同樣,一位真正的紳士也會三緘其口,絕不大肆張揚。」

普萊斯頓先生就是這樣的人。

早上和普萊斯頓先生打過招呼後,我便快步穿過大堂,衝入迷宮一般的地下室。彎彎繞繞的走廊通往廚房、洗衣房,還有我最愛的客房服務總部。雖然這裡與華麗二字相去甚遠,沒有黃銅扶手,也沒有大理石或天鵝絨,但這是我的地盤。

和往常一樣,我穿上乾淨的女僕制服,去檢視推車是否已經準備妥當,卻發現並沒有。我毫不意外,因為昨晚當班的人是我的上司——切莉爾·格林。大家在背後都叫她「切爾諾貝利」。不過,她並非來自切爾諾貝利,她甚至都不是俄羅斯人。她和我一樣,一輩子都生活在這座城市裡。雖然我不喜歡切莉爾,但我也不會喊她(或者任何人)的外號。外婆曾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也一直是這樣做的。我長這麼大,被取過很多個外號,所以我知道那句俗語應該反過來說才對。語言比棍棒更傷人。

切莉爾雖然是我的上司,但這並不意味著她比我優秀。畢竟,定義一個人的依據並非其職業和地位,而是其行為。切莉爾很邋遢,而且懶散,總想走捷徑。她走路的時候總是拖拖拉拉。我甚至看到過她在清理客房的時候,用擦馬桶的毛巾擦洗臉池。你敢相信嗎?

「你在幹什麼?」我發現她這樣做的時候問,「這樣不衛生。」

她聳聳肩:「他們給的小費太少了,我要教訓他們一下。」

這句話毫無邏輯可言。顧客怎麼可能知道女僕長剛剛在他們的水池上散佈了肉眼不可見的排洩物顆粒?如果他們不知道的話,又怎麼可能學到教訓,多給點小費呢?

當我把切莉爾做的事情告訴外婆時,她的評價是:「低階得就像松鼠屁股。」

今天早上我看到推車的時候,裡面全是用過的溼抹布、髒兮兮的浴巾,還有前一天開啟用過的香皂。告訴你:換作我的話,我肯定會好好享受整理推車的過程。

我花了一些時間重整裝備,這時切莉爾才剛剛來上班。和往常一樣,她又遲到了。她拖著沉重的腳步走過來,讓我不禁懷疑她是不是又緊急跑去頂樓「優先清理」了一輪。她會搶先我一步去頂樓套房拿走最大額的小費,只給我留幾個硬幣。我知道她會這麼做,卻沒辦法證明。她是一個小偷,還不是羅賓漢那種型別。羅賓漢劫富濟貧,她則不是。她偷東西只為一個理由:損人利己。所以她是一隻寄生蟲,而不是一個英雄。

我心不在焉地和切莉爾打了招呼,然後和桑莎恩、桑妮塔兩人問好。她們今天和我一起當班。桑莎恩來自菲律賓。

「你為什麼會叫桑莎恩?」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問。

「因為我笑起來很陽光。」她一隻手插在腰間,另一隻手揮舞了一下羽毛撣子說道。

確實,我能看出二者的相似之處——桑莎恩和陽光。桑莎恩給人一種明亮的感覺,很健談,客人們都愛她。而來自斯里蘭卡的桑妮塔則完全相反,她幾乎不說話。

有一次和桑妮塔一起當值的時候,我向她搭話:「早上好,你今天怎麼樣?」

她只是點了點頭,發出了一兩個肯定的音節,再無其他。不過我對此倒是適應良好。因為她幹活手腳利索,從不懶散拖延,所以合作起來十分愉快。我對其他女僕的評判標準也是如此:只要她們工作幹得好,其他的都不重要。說到這裡我就不得不提——桑莎恩和桑妮塔都知道該怎樣把房間打掃得一塵不染,對此,我只有無限敬意。

整理好推車之後,我穿過走廊到廚房去看胡安·曼努埃爾。他是我的同事。胡安總能讓人心情愉快,而且保持著同事之間得體的距離。我把推車留在廚房門外,透過玻璃向內看去。他就站在巨大的洗碗機旁邊,正在把盤子擺上支架。其他人也在忙自己的事情,端著銀色的食物托盤、新鮮出爐的三層蛋糕,或者其他罪惡的美食四處奔走。胡安的上司不在,我趁機溜了進去,悄然穿過廚房來到他身邊。

「你好!」我招呼道,也許音量超出了常規範圍。但機器的噪聲太大,我不希望被蓋過去。

胡安嚇了一跳,轉身看向我:「老天,你嚇到我了。」

「現在方便嗎?」我問。

「嗯。」他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然後跑到水池旁拿了一隻玻璃杯,倒了一杯冰水遞給我。

「謝謝。」我接過水杯。如果說地下室只是「暖和」的話,廚房裡簡直就是火爐。我真的無法想象在這樣的環境裡工作,胡安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在難以忍受的悶熱中站上一整天,清理吃了一半的食物殘渣。那麼多垃圾,那麼多細菌。我每天都來看他,每天都必須強迫自己無視這一點。

「你的房間鑰匙我拿來了,三〇八號房。客人走得比較早。我現在去打掃,這樣你需要的時候就能用了。可以嗎?」自從聽羅德尼說過胡安的慘狀後,這一年來我每天都會帶鑰匙來偷偷塞給他。

「太感謝了。」胡安說。

「直到明早九點應該都沒事。九點之後切莉爾就來了。雖然她不負責打掃那層房間,但你永遠說不準她會去哪兒。」

大概就在這個時候,我發現了他手腕上的傷。

「這是怎麼了?」我問,「是燒傷嗎?」

「哦!是的,我不小心燙到了,在洗碗機那裡,對。」

「聽起來是個安全隱患。」我說,「斯諾先生對這類問題十分重視。你應該告訴他,請人來看看機器。」

「哦,不用,不用的。」胡安回道,「是我不小心,把手放到了不該放的地方。」

「好吧,」我說,「不過你要注意安全。」

「我會的。」他答道。

他這麼說的時候避開了我的目光。胡安平時不會這樣,所以我猜他是在為自己的失誤感到尷尬,於是換了話題。

「你家人最近好嗎?」我問。

「媽媽昨天發了這個給我。」他從圍裙裡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他家人住在北墨西哥,父親兩年前去世,家裡很缺錢,所以胡安總會寄錢回去補貼家用。他有四個妹妹,兩個弟弟,六個姑媽,七個叔父,還有一個外甥。胡安是大哥,和我年齡差不多。照片裡,那個大家族的成員圍坐在一張塑膠桌前,露出笑容看著鏡頭。胡安的媽媽坐在中間,驕傲地舉起一大盤烤肉。

「這就是我來這裡,來這間廚房、這個國家的原因——讓家人能在週末吃上一頓肉。我媽媽肯定也會喜歡你的,莫莉。我和媽媽都很會看人,好人還是壞人,一看就知道。」他指著照片裡的媽媽,「看!她總是這樣笑著,總是——」

他眼中出現了淚光。我有些茫然無措。我不想看他的家族照片。每次他給我看,我都會覺得胃裡有種奇怪的感覺。就像是不小心把客人的耳環弄掉了,掉進黑漆漆的下水道。

「我該走了。」我說,「今天要打掃二十一間房。」

「好的,好的。很高興你能來看我,莫莉。待會兒見。」

我衝出廚房,回到安靜、明亮的走廊,回到我整潔有序的推車旁,瞬間感覺好多了。

現在,該去蘇謝爾酒吧了。這是酒店自己的簡餐酒吧,羅德尼就在那裡上班。羅德尼·斯泰爾斯是首席調酒師。他有一頭濃密的捲髮,白色的襯衫領口總是解開幾顆釦子,露出完美的皮膚。好吧,是幾乎完美——因為他的胸骨附近有一塊傷疤。總之,最關鍵的是,他並不是一個體毛旺盛的人。我始終不太理解女士們對體毛的喜愛。我並不是對體毛有什麼偏見,但如果我喜歡的男性渾身是毛,那我一定會先幫他剃得乾乾淨淨,收拾得整整齊齊。

不過我還沒機會實踐這一想法。我只談過一個男朋友,他叫威爾伯。雖然他體毛並不旺盛,但是他傷透了我的心。他是一個騙子,還背叛了我。所以從這個層面上看,體毛並不是世界上最糟糕的東西。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威爾伯趕出腦海。幸運的是,我可以像清理房間一樣清理腦內的想法。然後我又想起了布萊克先生,想起了他冰冷皮膚的觸感。

我喝了一口茶,茶已經變冷了。我繼續回想早上的事情,回想起所有的細節……我剛才說到哪裡了?

哦,是的。胡安·曼努埃爾。離開廚房之後,我推車進入電梯,來到大堂。電梯門開啟的時候,陳先生和陳太太就站在那裡。和布萊克夫婦一樣,他們也是常客。兩人來自臺灣。我聽說陳先生是做紡織生意的,夫人總是和他一起出行。她此時穿一條酒紅色長裙,點綴著精緻的黑色蕾絲。這兩位客人總是彬彬有禮,而禮儀正是我最欣賞的品德之一。

他們馬上就認出了我,很少有客人能做到這一點。他們甚至在進電梯之前讓開了一條路,方便我推著車通過。

「陳先生,陳太太,感謝二位一直以來的支援與光顧。」

斯諾先生說過,和客人打招呼時要以姓名相稱,像對待家人一樣對待他們。

「哪裡,應該是我們謝謝你,總是幫忙把房間打掃得那麼幹淨。」陳先生說,「我妻子也說,在這裡休息得很好。」

「我都要被你慣壞了,你把什麼都打理好了。」陳太太說。

我並不希望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面對誇讚,我往往回以沉默的點頭。於是我衝他們點了點頭,微微屈膝,說道:「希望二位住得開心。」

夫婦二人走進電梯,門合上了。

大堂並不算繁忙,但也有不少來往的顧客辦理入住或退房手續。乍看之下,這裡很乾淨,並不需要額外的清潔。不過偶爾會有客人匆忙之下將報紙留在桌旁,或者打翻咖啡杯,在大理石上留下一團棕黑的汙漬。每當我發現類似的危機,都會迅速上前處理。嚴格來講,打掃大堂並不在我的職責範圍內,但就像斯諾先生說的那樣:優秀的員工會打破框架思考。

我把車推到蘇謝爾酒吧門口停好,羅德尼就在吧檯後面,讀一份攤開在臺面上的報紙。

我步伐輕快地走進酒吧,想讓自己看起來更自信一些。

「我來了。」我說。

他抬眼看了過來:「哦,你好,莫莉。你來拿晨報嗎?」

「你的猜測百分之百準確。」每天,我都會來拿一摞報紙,在清理客房的時候留一份給客人。

「你看到這個了嗎?」他問,指著面前的報紙。羅德尼戴著一隻閃亮的勞力士手錶。雖然我不怎麼執著於品牌,但也知道勞力士很昂貴。這說明斯諾先生一定十分認可羅德尼作為調酒師的能力,並給他發了比普通調酒師更高的工資。

我看了看羅德尼指向的標題:《家庭恩怨撼動布萊克帝國》。

「我可以看看嗎?」

「當然。」他把文章轉向我。報紙上刊登了幾張照片,一張較大的照片上,布萊克先生穿著經典的雙排扣西裝,正在努力擋開無數湊上前的鏡頭。吉賽爾在他的臂彎處,打扮時尚優雅,戴著墨鏡。看她的衣著,這張照片應該是最近拍的。也許是昨天?

「看起來布萊克家裡出了麻煩。」羅德尼說,「女兒維多利亞擁有整個企業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而他想把這些收回來。」

我快速瀏覽了一遍文章。布萊克家有三個孩子,都已經成年。其中一個兒子住在大西洋城,另一個則是滿世界飛來飛去,一會兒在泰國,一會兒又去了維京群島,總之哪裡有派對,哪裡就有他的身影。文章中前任布萊克夫人說,這兩個兒子都太「輕浮」,而「布萊克家族企業唯一的希望,就是女兒維多利亞」。她說:「維多利亞幾乎已成為企業的實際運營者,我們必須讓她擁有至少一半的股份。」報道繼續描述了一些布萊克先生與前妻之間的法律糾紛,同時還舉了一些其他大企業的例子,並在最後總結道:兩年前布萊克先生的第二次婚姻,也就是與比他年輕許多的吉賽爾結婚這一舉動,標誌著布萊克帝國的衰落。

「可憐的吉賽爾。」我不由得嘆息道。

「是嗎?」羅德尼說,「我覺得她不需要別人的同情。」

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你和吉賽爾熟悉嗎?」

羅德尼收起報紙,放回吧檯後面,又拿出一沓新的報紙給我。「誰?」

「吉賽爾。布萊克夫人。」我說。

「布萊克先生不讓她來酒吧這邊,你和她的交流可能都比我多。」

確實如此。這些天來,我總覺得自己似乎與年輕漂亮的吉賽爾·布萊克建立了某種羈絆(也許可以稱之為友誼?)。雖然說出來就像是天方夜譚——畢竟,她是臭名昭著的房地產大亨之妻,而我則是毫不起眼的酒店女僕莫莉。不過,我不會對別人提起這些。因為普萊斯頓先生的準則不光適用於紳士,也適用於淑女。我們低調行事,絕不聲張。

我等著羅德尼再說兩句。我相信自己完美地展現了一個對他有著些許好感,但又遊刃有餘的單身女性形象。羅德尼先生是一位富有魅力的男性,他身上的古龍水是淡淡的香檸檬味,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異域的神秘感。

他並沒有讓我失望,或者說,並沒有完全讓我失望。

「這是你要的報紙,莫莉。」他傾身向前,兩隻手臂支在吧檯上。考慮到這是吧檯而不是餐桌,我對他把手肘放在桌面上的行為暫且不予追究。「對了,莫莉,謝謝你。謝謝你能對我的朋友胡安·曼努埃爾出手相助。你真是一個……非常特別的女孩。」

我臉頰一熱,就像是剛被外婆掐過一樣,說:「你要是遇到麻煩我也會幫忙的,可能還會幫更多。我是說,朋友不是就應該互相幫助嗎?」

他握住我的手腕,輕輕捏了一下。這種觸感令人十分愉悅。直到此刻我才想起來自己究竟多久沒有被人觸碰過了。但是他很快就拿開了手,我稍微有些遺憾。我等著他再說點什麼,也許可以再次邀請我去約會?我真的很想再和他約一次會。我們的上次約會發生在一年多以前,至今仍是我成人生活的高光時刻。

但是,他什麼都沒說,轉身去做咖啡了。

「你最好也快點上樓,」他說,「不然切爾諾貝利就要開始對你進行轟炸了。」

我笑了一聲——其實更像是咳嗽和憋笑的混合體。我是在和羅德尼一起笑,而不是在嘲笑切莉爾,所以應該沒事的,對不對?

「和你聊天真的很愉快。」我說,「也許我們改日還能再聊一聊?」

「當然。」他說,「我一整週都在這兒,哈哈。」

「那不是應該的嗎?」畢竟他在這裡工作。

「開個玩笑。」他輕快地衝我眨了眨眼。

雖然我沒聽懂他的玩笑,但確實看懂了那個眨眼的含義。我離開酒吧,回到自己的推車前。我很興奮,甚至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我穿過大堂,對遇到的客人點頭致意。「禮節需含蓄,儘量融入周圍的環境,為顧客提供切實卻隱形的服務。」斯諾先生是這麼說的,我也正是這麼做的。但不得不說,這對我來講並不困難,因為外婆的教導也是如此。當然了,麗晶大酒店讓我得以將這項技巧臻至化境。

乘電梯到四樓的時候,我的腦海中還回響著歡快的樂曲。我走向布萊克夫婦的房間:四〇一號套房。正當我想敲門的時候,門就開啟了,布萊克先生衝了出來。他穿著標誌性的雙排扣西裝,胸前的口袋裡有一張紙,上面寫著「契約」兩字。他動作太猛烈,幾乎把我撞倒了。

「滾開。」

他經常這樣,衝我大喊,或者乾脆當我不存在。「非常抱歉,布萊克先生。」我說,「祝您一天愉快。」

我用一隻腳擋住了即將合上的門,但還是決定先敲一下門,然後喊道:「客房服務!」

吉賽爾穿著浴袍,坐在客廳的臥榻上,頭埋在手裡。她是在哭嗎?我不確定。她長長的深色頭髮有些凌亂,看到她這個樣子讓我覺得有點緊張。

「您好,現在方便打掃房間嗎?」我問。

吉賽爾抬頭看向我,她的面色潮紅,眼睛腫起。她從玻璃桌面上抓起手機,站起來,衝進廁所,重重地摔上了門。她開啟風扇,嗡嗡的噪音瞬間充斥了整個房間。我記下了這一點,決定待會兒讓維修部門來檢查一下。緊接著,淋浴聲響了起來。

「好吧!」我大聲向浴室門喊道,「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就在您用浴室的時候先打掃一下外面!」

沒有回覆。

「我說,我先清理一下外面!既然您不回答……」

還是沒有迴音。這完全不像平常的她,以往我來打掃房間時,她總是講個不停,試圖和我聊天。而且很奇怪,和她相處的時候我會覺得很自在,就像和外婆坐在家裡的沙發上一樣舒適,這對我來說是很少見的。

我再次喊道:「我外婆總說,要重振精神最好的辦法就是整理房間!你要是難過,就拿起掃把,來吧!」

但是風扇聲和水流聲太響,她根本聽不見我說話。

於是我開始專注打掃,首先是客廳。玻璃桌面上一片狼藉,到處都是汙漬和手印。人們髒亂的程度總能讓我震驚。我拿起裝氨水的瓶子開始工作,努力讓桌面再次容光煥發。

我環顧四周,發現窗簾是拉開的。幸好窗戶上沒有髒手印。門廳的檯面上有幾封拆開的信件,皺巴巴的信封躺在地板上。我撿起信封,扔進垃圾袋。信件旁是吉賽爾的黃色手包,上面掛著金色的鏈條。這個包看起來十分昂貴,但吉賽爾總是把它甩來甩去,完全不像是在對待一件珍貴物品。包的拉鏈開啟了,兩張機票露了出來。我並不喜歡窺探他人的隱私,但我還是看到了上面的資訊:兩張飛往開曼群島的單程機票。這要是我的包,我肯定會拉好拉鏈,不讓貴重物品掉出來。於是我把包整理好,平行放在同樣整理好的一沓信件旁,鏈條也要擺放整齊。

我再次環顧房間——地毯皺成一團,好像有人(布萊克先生,或者吉賽爾,或者兩個人一起)在上面來回踱步。我拿起吸塵器,插上插銷。

「會有點吵!」我喊道。

我拿著吸塵器,在地毯上畫起直線,直到它看起來就像剛剛畫好的枯山水。其實我從未見過真正的枯山水,但假期的時候,我會和外婆一起坐在家裡的沙發上進行電視旅遊。

「我們今天晚上要去哪兒呢?」她會問,「和大衛·愛登堡一起去亞馬孫熱帶雨林,還是和《國家地理》一起去日本?」

那天我選擇了去日本,學到了很多和枯山水有關的知識。當然,這是在外婆生病之前的事了。如今我不再進行電視旅遊,因為我負擔不起有線電視,甚至奈飛也買不起。就算我真的有那些錢,外婆不在了,這樣做也沒有意義。

此時此刻,我坐在斯諾先生的辦公室裡回想自己的一天。那種奇怪的感覺再次籠罩了我:早上吉賽爾為什麼會在浴室裡待那麼久?彷彿在故意迴避和我說話一樣。若非如此,她就一定是患上了嚴重的腸胃疾病。

用吸塵器打掃完客廳後,我走向臥室。床鋪十分凌亂,枕頭上沒有小費,令人大失所望。我必須承認,我來打掃布萊克夫婦的房間,主要是為了豐厚的小費。他們的小費幫我度過了前幾個月的困難時期。畢竟家裡的收入來源只有我,外婆也沒有錢可以付房租。

我把用過的床單撤下,鋪好新的。重新鋪好的床四角服帖,枕頭鬆軟。酒店的標準是提供軟硬兩種枕頭,每種兩個,給丈夫和妻子使用。衣櫃門微敞,我走過去關門,卻發現關不上——因為裡面的保險箱也敞開著。保險箱裡有一本(而不是兩本)護照,一些法律檔案,還有幾捆嶄新的百元現金,至少有五摞。

雖然我不願意承認,但現在我確實有經濟上的困難。說來慚愧,我當時的確被那些現金撩撥了神經,所以我用最快的速度打掃完了房間。我把鞋子碼整齊、疊好了椅子上的睡衣,只想快點做完工作,離開這是非之地。

回到客廳後,我給迷你吧和冰箱添置了新的飲品。五瓶迷你孟買藍寶石金酒不見了(興許是夫人喝掉了),還缺了三瓶迷你蘇格蘭威士忌(這是丈夫的品位)。做完這些之後,我清空了所有的垃圾桶。

恰在這時,淋浴的花灑關上了。同樣消失的還有風扇的聲音。然後,我聽到了——吉賽爾的哭聲。

她聽起來很難過,所以我一邊說著「客房已經打掃完畢!」,一邊從推車裡拿了盒新的紙巾,在浴室外等候。

終於,吉賽爾穿著鬆軟的白色浴袍出來了。我一直很好奇,酒店的浴袍穿起來是什麼感覺?一定就像是被包裹在雲朵裡吧。她的頭上也包著浴巾,盤成完美的螺旋形,就像我最愛的那種冰激凌。

我把面巾盒遞給她:「需要紙巾幫你解決煩惱嗎?」

她嘆了口氣。「你真好,」她說,「但是紙巾解決不了根本的問題。」

她繞過我,走進臥室。我聽見了翻衣櫃的聲音。

「您還好嗎?」我問,「需要幫忙嗎?」

「今天不用了,莫莉。我很累,你可以離開了。」

她的聲音聽起來不太一樣。如果癟掉的輪胎會說話,可能就是這樣的。當然了,癟掉的輪胎並不會說話,除非是在動畫片裡。很明顯,吉賽爾心情不佳。

「好的。」我儘可能歡快地說道,「請問我可以現在打掃浴室嗎?」

「不,莫莉。現在不行,抱歉。」

我並不介意。「那我之後再回來打掃?」

「好主意。」她說。

面對誇獎,我屈膝以示感謝,然後就推著小車離開了房間。我開始打掃這一層的其他房間,與此同時也變得越來越不安。吉賽爾到底怎麼了?平時她都會和我說今天要做什麼,要去哪裡,問我應該穿哪套衣服。她總會說些讓人臉紅的話。「莫莉,你是獨一無二的,你是最好的,永遠不要忘記這一點。」聽到這些,我的臉會燒得火熱。我知道,伴隨著每一個善意的字眼,這份熱度會漸漸擴散至全身。

而且吉賽爾從來不會忘記給小費。

「偶爾的難過很正常。」我的腦海裡響起了外婆的聲音,「但如果每天都難過,沒有快樂的日子,那就該反思一下自己的生活了。」

我接著去打掃不遠處陳先生和陳太太的房間,發現切莉爾正要進去。

「我正想幫你把髒床單運到樓下去呢。」她說。

「不必麻煩,我自己也可以的。」我推著車經過她,「謝謝你的好心。」

我進入房間,任憑房門突兀地在她的怒視下關上。

臥室的枕頭上是一張嶄新的二十美元紙幣。那是我的小費。是對我辛勤付出的感謝,代表他們認可了我的工作,認可了我這個人。

「這才叫好心,切莉爾。」我一邊把錢放進口袋,一邊大聲說道。打掃房間的時候,我想象著自己要對她做的事情。我要把漂白劑灑到她臉上,用浴袍繩子勒死她,把她推下陽臺——如果再讓我發現她來偷我的小費的話。

3

我聽到了腳步聲。聲音穿過走廊,來到斯諾先生的辦公室。我安靜地坐在深褐色的皮質沙發上等待。我在這裡等了多久?似乎已經過去兩個多小時了。雖然我努力用回憶來平復心情,卻還是不可避免地緊張起來。終於,斯諾先生走了進來。「莫莉,讓你久等了,謝謝你這麼有耐心。」

這時我才發現,他身後跟著另一個人。那人穿著深藍色的衣服——是一位女警官。她身材高大,肩膀寬闊。她的眼神讓我很不舒服。人們總是對我視而不見,這個警官卻不同。她用一種令人不安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我,我手裡的茶杯已經涼了,指尖也變得冰涼。

「莫莉,這是斯塔克警探。警探,她就是莫莉·格雷。她發現了布萊克先生。」

我不知該如何面對她。斯諾先生教過我該如何與商人、政客,甚至網紅相處,卻從來沒教過我該如何接待一名警察。所以我只能臨場發揮,可以用作參考的也只有《神探可倫坡》。

我站起來才發現自己還端著茶杯,於是走向斯諾先生的紅木桌,想要把茶杯放下,卻發現桌子上沒有杯墊。杯墊在房間的另一側,和一摞精美的皮質書籍放在一起。整理這些書會很費時間,但一定很愉快。我拿起杯墊,回到斯諾先生的書桌前,端端正正地擺在桌子的一角,然後將鑲著玫瑰的茶杯放下,沒有灑出一滴冷掉的茶水。

「好了。」我低聲說,然後走向警探,迎上她銳利的目光。「您好,警探。」我學著電視上的樣子和她打招呼,對她行了一個屈膝禮。

警探看了看斯諾先生,又看了看我。

「你今天真不走運。」她說。我彷彿從她的聲音中聽出了一絲關心。

「其實也沒有那麼糟糕。」我說,「我剛剛還在回想,今天其實過得很愉快——直到下午三點左右。」

警探又看了斯諾先生一眼。

「她被嚇到了。」斯諾先生說,「還沒緩過神來吧。」

也許斯諾先生是對的。因為我忽然很想問他這個問題:「斯諾先生,謝謝你給我的茶和餅乾。這些是你準備的嗎?還是其他人準備的?我真的很喜歡,可以請問餅乾的牌子嗎?」

斯諾先生清了清嗓子,說:「是酒店後廚做的,莫莉。如果你喜歡,我改天再給你拿一些。但是現在,我們有更要緊的事情要討論。斯塔克警探有一些問題想要問你——考慮到你發現了布萊克先生的……呃……」

「死亡現場。」我幫他說完了後面的話。

斯諾先生低下頭,彷彿在看自己鋥亮的皮鞋。

警探雙手環胸,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當然,我並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如果外婆在的話,我就可以問她,但她已經不在了。

「莫莉,」斯諾先生說,「你並沒有惹上麻煩,但是警探想和你聊一聊——因為你是證人。也許你注意到了一些細節,可以幫助警方調查。」

「調查。」我沉吟道,「你們知道布萊克先生的死因了嗎?」

斯塔克警探清了清嗓子:「目前階段,我們不會隨便做出推測。」

「非常明智。」我說,「所以,你們不認為布萊克先生是被謀殺的嗎?」

斯塔克警探睜大了眼睛。「他也很有可能死於心臟病突發。」她說,「他的眼部周圍有點狀出血,符合心臟驟停的特徵。」

「點狀出血?」斯諾先生問。

「就是眼部周圍深紫色的痕跡。心臟病突發的時候會出現……當然也有其他的可能性,現階段我們還不能斷言。當然,我們會進行全面的屍檢,確定死因,排除謀殺的可能。」

不知道為什麼,這讓我想到了以前外婆講過的一個笑話:讓一群雞來演《哈姆雷特》叫什麼?殺雞!

想到這裡,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莫莉。」斯諾先生提醒道,「你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了嗎?」他的眉毛緊緊擰起。看到他這樣,我才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什麼——他們誤解了我不合時宜的笑聲。

「非常抱歉,斯諾先生。」我解釋道,「我只是想起了一個笑話。」

警探不再雙手環胸,而是撐著腰,再次用那種意味深長的目光看向我。「我想帶你去一趟警察局,莫莉。」她說,「採集證詞。」

「恐怕不行。」我說,「我還沒有完成今日的工作,而斯諾先生要求我們做好分內的職責。」

「沒事的,莫莉。」斯諾先生說,「這是突發情況。請你一定要配合斯塔克警探,酬勞也會按照全勤支付的,請不要擔心。」

聽到這句話,我長舒了一口氣。畢竟,考慮到我拮据的現狀,我實在承受不起薪水的減少。

「謝謝你,斯諾先生。」我說著,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所以我沒有惹上麻煩,是嗎?」

「當然,」斯諾先生說,「是的吧,斯塔克警探?」

「當然。我們只是想知道你今天看到、注意到了什麼,尤其是在現場。」

「你是說布萊克先生的房間嗎?」

「是的。」

「我發現他死亡的時候。」

「呃,對。」

「好的,我明白了。斯諾先生,髒茶杯需要我帶走嗎?我可以還給後廚。‘永遠不要留下會被客人看到的汙漬’。」

我引用了斯諾先生在上次員工培訓時講的話,不過,他似乎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不用擔心杯子的事,我會處理的。」他說。

於是,警探帶我離開了斯諾先生的辦公室。我們穿過麗晶大酒店華麗的走廊,從員工出口離開了。

4

這裡是警察局。我感覺很奇怪,因為這裡既不是麗晶大酒店,也不是外婆的公寓。我不會把那間公寓稱為「我的家」,但理論上,那裡已經算是我的公寓了——只要我還在繼續支付房租。

我來到了一個從未涉足的地方,一個我從未想過自己會來的地方。這間小小的房間裡只有兩把椅子,一張桌子。左上角的監控攝像頭眨著紅色的眼睛看向我。房間的水泥牆壁是白色的,燈光有些刺眼。雖然我很喜歡白色的裝修和服飾,但警察局這種粗獷的風格實在令人不敢恭維。只有當你能夠保持房間清潔的時候,才能選擇白色的裝修。而這間屋子一點都不乾淨。

也許是職業病作祟,我能輕易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汙漬。牆上黑色的痕跡很可能是被公文包蹭到了。我面前的白色桌子上有兩個棕色的o形汙漬,是咖啡杯留下的。門把手上滿是灰色的手指印,地上還有溼乎乎的鞋印。

斯塔克警探剛剛離開不久。其實這一路上還算愉快,她讓我坐在副駕駛,我很感激。畢竟我不是罪犯,她也沒有為難我。來的路上她想閒聊兩句,但我並不擅長閒聊。

「你在麗晶大酒店工作了多久?」她問。

「我在那裡工作了四年又十三個星期零五天。我只請過一天假。如果手頭有日曆的話,我可以告訴你是哪一天。」

「不用了。」她輕輕搖了搖頭。我開始反思,自己是否說了太多。斯諾先生教過我,說話要簡明扼要。當然,他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我有時會回答得過於詳細。而就我所知,人們會因此感到煩躁。

到警察局的時候,斯塔克警探和門衛打了聲招呼。這很好,我認為當領導的都應該主動和自己的下屬打招呼。外婆說過,無論高低貴賤,都要以禮相待。

進去之後,斯塔克警探就帶我來到了這個位於警局深處的小房間。

「我們開始聊之前,你想喝點什麼嗎?咖啡?」

「有茶嗎?」我問。

「我去看看。」

她拿著一次性杯子回來了。泡沫塑膠的。「抱歉,我們這兒沒有茶。我幫你倒了杯水。」

泡沫塑膠杯子。我極其厭惡泡沫塑膠。我討厭它發出的嘎吱聲,汙漬也總會黏在上面難以清潔。你只要輕輕用指甲刮一下,就會在上面留下永久的傷痕。但是出於禮節,我沒有抱怨。

「謝謝。」我說。

她清了清嗓子,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她拿著一本黃色的記事簿,還有一支圓珠筆。筆的末端被咬壞了。我努力不去想那支筆上到底有多少細菌。她把記事簿放在桌子上,筆在旁邊,躺進椅背裡,用那彷彿能穿透一切的目光看著我。

「你沒有惹上麻煩,莫莉。」她說,「希望你能明白這一點。」

「我明白。」我說。

那本記事簿是歪的。準確地說,它與桌面的垂直線差了大約四十七度。在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已經伸手去把它擺正,讓本子和桌面平行。圓珠筆也是歪的。但我實在不想碰那支筆——被咬過的筆。

斯塔克警探看著我,頭歪向一側。這麼說也許不太禮貌,但我覺得她就像是一隻在森林裡尋找動靜的大型獵犬。終於,她開口道:「我想,斯諾先生說得沒錯。你被嚇壞了。人們受到驚嚇後,會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情感,我以前也見過類似的情況。」

斯塔克警探完全不瞭解我。也許斯諾先生沒和她說過我的事。她覺得我現在行為反常是因為我被布萊克先生的死嚇到了。雖然我的確被嚇到了,也的確有些反常,但比起幾個小時前,我已經感覺好多了。甚至可以說,我覺得自己已經恢復正常了。

我現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回家,好好泡上一杯茶。也許我會發簡訊給羅德尼,告訴他今天發生的事情。也許他會以某種形式安慰我,或者再次邀請我去約會。若是不行,也沒什麼大不了。我可以泡個熱水澡,讀一本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偵探小說。外婆家有許多本阿加莎的小說,每本我都讀過不止一遍。

當然,我不會把這些告訴斯塔克警探。我在不說謊的前提下儘可能地附和她。「警探,」我說,「你說得對,我確實被嚇到了。如果在你眼裡我表現得有些奇怪,很抱歉。」

「沒事的,我理解。」她說著,露出一個微笑。或者至少我覺得那是個微笑——是嗎?我不太確定。

「我想問問你,今天下午進入布萊克的房間時都看到了什麼?有什麼反常之處嗎?」

每次打掃房間的時候,我都會發現數不勝數的「反常之處」。不只是在布萊克的房間。今天,我在三樓看到窗簾繩被人拿走了。四樓,髒盤子明目張膽地放在洗面臺上——熱菜是不允許被帶入客房的。六位笑嘻嘻的女士為了貪便宜,在雙人房的床下藏了充氣床墊。當然,我嚴肅地履行了自己的職責,將這些反常情況(甚至還有更多)逐一彙報給了斯諾先生。

「感謝你一直以來為維持酒店的高標準服務做出的努力。」斯諾先生說,但是他並沒有笑,雙唇抿成一條直線。

「謝謝。」我有些自豪地回道。

我思考了一下斯塔克警探想問的到底是什麼,以及自己該如何回答。

「斯塔克警探,」我說,「今天下午進入布萊克先生的房間時,他們的客房和平時一樣凌亂,沒有太多反常的地方。除了床頭櫃上的藥片。」

我是故意這樣說的。因為即使是最遲鈍的警察,也會留意到這一細節。我不想提其他的事情:落在地上的浴袍,開啟的保險櫃,消失的現金,機票,吉賽爾的手包也不見了。這些我都不願提及,當然,還有我在布萊克先生臥室的鏡子中看到的東西。

我看過足夠多的偵探小說,知道這種情況下的首要嫌疑人會是誰——死者的妻子。而我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吉賽爾被懷疑。她是無辜的,她是我的朋友,我很擔心她。

「我們會檢視那些藥片的。」警探說。

「那是吉賽爾的藥。」我脫口而出,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說出了這個名字。也許我真的嚇壞了,因為我的嘴不聽頭腦指揮了。

「你怎麼知道是吉賽爾的?」她邊寫邊問,沒有抬頭,「那上面沒有貼標籤。」

「因為我會幫吉賽爾收拾化妝用品和護膚品。打掃浴室的時候我會把那些瓶瓶罐罐碼放整齊,我喜歡把它們按大小排列,但有時顧客會希望以別的方式收納整理。」

「別的方式?」

「是的,比如按類別。化妝品、藥品、清潔用品……」

斯塔克警探微微張開了嘴。

「脫毛產品、保溼產品、頭髮護理產品,你明白嗎?」

沉默。一段漫長的沉默。她用看傻子的目光看著我,但明顯她才是那個沒能跟上我簡單易懂的邏輯的人。事實上,我知道那些藥片是吉賽爾的,因為我見到她服用過。甚至有一次,我還問了她那是什麼藥。

「這些?」她說,「我崩潰的時候能讓我冷靜下來,你想要一片嗎?」

我禮貌地謝絕了。我只在生病時服藥,並且很清楚濫用藥物的後果。

警探繼續提問道:「你進入布萊克的房間時,是直接去的臥室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