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馬,好慢啊,你在幹什麼?快一點啊。」
和馬剛走進廚房,美佐子便埋怨道。典和坐在餐桌旁,邊看報紙邊吃早飯。
「吃完飯去換衣服。小香還沒起嗎?」
美佐子坐立不安,擔心地說道,併為和馬準備早飯。和馬坐到椅子上,喝了一口剛端來的味噌湯。美佐子走到走廊,對著二樓喊道。
「小香,快點起來。準備好了嗎?」
今天是星期日,早上十點全家人要去車站前的照相館拍紀念照。算上和一和伸枝,共四個人。美佐子提出在和馬結婚之前,要拍一張全家福。所以今天一大早她便幹勁十足。
與小華分開已經一年了,櫻庭家再未提起過有關小華的話題。針對十年前的卷軸被盜案,警視廳搜查第三科在追捕三雲尊和悅子二人,但目前仍未找到他們的下落。三雲家的人全都隱藏了行蹤,和馬也不知道小華在哪生活。
「終於起來了,小香,你不吃早飯嗎?」
小香揉著眼睛走進餐廳,沒有回答美佐子的話,直接從冰箱裡拿出牛奶,倒入杯子裡,一飲而盡。
「小香,還有一個小時,快點去收拾。」
小香徑直走出餐廳。典和一言不發地看著報紙。
表面上生活與以前無異,但是總感覺家人之間有些彆扭。以前從未有過的窒息感,如今和馬時常能感受到。每個人心中都為趕走小華而內疚,小香表現得尤其明顯,在家裡幾乎很少開口,與典和更是像較勁一樣,完全無視他。
半年中,和一的身體每況愈下,多數時間躺在床上。在醫院做了詳細檢查,並未發現任何異常。為了照顧他,伸枝每天寸步不離陪在他身邊。只有美佐子一個人,努力地想把家裡的氛圍恢復到往日的狀態,每天故作開朗,卻收效甚微,徒勞無獲。
「和馬,你今天什麼安排?」美佐子問道。
和馬放下筷子回答:
「傍晚見面,一起去買東西。」
「是嗎?跟艾米麗問好。好快呀,只剩一個星期了。」
一週後的星期日,和馬要舉行結婚典禮。另一半名叫橋元艾米麗,比和馬小四歲,普通女性。半年前,美佐子極力勸和馬去相親,和馬執拗不過,就見了面,對方很中意和馬,進展得頗為順利。今天和馬要陪她去購物。
「老公,快點去換衣服。」
看典和放下報紙站起身來,美佐子催促道。典和簡短地回答「啊」之後,走出餐廳。美佐子對和馬說:
「別看你爸那個樣子,他其實特別緊張。最近他在一個人總在練習婚禮的發言稿。」
還有一週就要結婚,和馬興致有所高漲,但內心還有一個聲音在冷冷地說「不過如此啊」。雖然很對不起艾米麗,在自己眼中,除了小華,其他女人都一樣。
吃完早飯,和馬起身通過走廊,與剛從洗手間出來的小香擦肩而過。當著和馬的面,小香卻什麼都沒說,徑直走了過去。
對於自己和艾米麗的婚事,小香沒有發表過一句意見。她曾經那樣極力反對和小華的婚事,後來又突然轉變支援小華。
小香遠去之後,和馬走進洗手間。
櫻庭家的清晨一如既往的平靜,也一如既往地讓人不適。
「服務員,兩份a套餐。」
「好的,收到。」
小華從擁擠的店內穿過,走向廚房大聲說道「兩份a套餐」。說完她拿起抹布,轉身去客人剛走的座位上收拾餐具。店內生意紅火,電視上播放著賽馬的直播,客人們幾乎全都手拿著賽馬報紙,吃著套餐,眼睛盯著賽馬直播。
小華在錦系町的小酒館「小松屋」已經工作十個月了。她從四谷圖書館辭職後,在都內到處找工作。靈機一動,她想起祖父常來的「小松屋」,來到這裡。門口正好貼著「招服務員」的海報,小華對店長提出工作意願。如店名一樣,店長姓小松,人很好,爽快地同意僱用小華。以前都是他的妻子在店裡幫忙,結果突發腰痛無法工作,店長那時正為人手不足而煩惱。
營業時間是下午六點到深夜一點,小華來了之後,午餐時間便也開始營業。之前推出的五百日元就能吃飽的套餐,曾經深受附近上班族的好評,他們強烈要求恢復午餐,這才恢復過來。附近有場外馬票攤位,每到週末,很多拿著賽馬報紙的客人便湧入店內。店長小松也很喜歡賽馬,經常陪客人聊得興高采烈。
「店長,a套餐還沒好嗎?」
小華從櫃檯外面向廚房張望,小松正在伸長了脖子看電視上的賽馬新聞。他表情尷尬,手上忙著做菜。
「不好意思,小花,稍等一會。」
在這裡小華用的名字是鈴木花。雖然「華」與「花」漢字不同,但讀音相同,小華並沒有違和感。自從在有樂町站分別以來,小華再沒見過其他家人,甚至不知道他們住在哪裡。只知道祖母三雲松住在白金臺的養老院,但還沒去看望過她。店裡太忙,難以抽出時間,只得一直向後推遲。這次休息的時候一定要去看看。
「小花,休息一會吧。」
聽店長夫人這樣說,小花回到廚房稍做歇息。被腰痛折磨的店長夫人在錄用小華之後就專心治病,現已幾乎大好。每天會到店裡幫忙兩個小時。
「小花真是幫大忙了。」店長夫人說道。
小華搖搖頭。
「沒有,是您幫了我,我差點就流浪街頭了。」
「流浪街頭,太誇張了。」
說著,店長夫人咯咯地笑起來。小華每天很辛苦,上午陪店長採購食材,十一點半開始午間營業,忙到下午兩點告一段落,再馬不停蹄地為晚間營業做準備,沒多久又到了營業時間。第二天凌晨下班,小華回到附近的租屋,已經筋疲力盡。工作很忙,小華沒有空閒想其他事情,反而是件好事。
小華看到有客人拿著賬單走向收銀臺,準備起身,被店長夫人阻止了。
「我去吧,小花你再歇會。」
店長夫人走到收銀臺,為客人算錢。客人出門的時候,一個男性客人進門,看到他的身影,小華驚得說不出話。
男人身穿運動服,是眼熟的藏藍色,胸前的號碼布上寫著「凱文」,是哥哥阿涉。
「哥、哥哥,」小華忍不住跑到阿涉身旁,「怎、怎麼了?你怎麼會來這裡?發生什麼事了?」
面對小華連珠炮似的提問,阿涉面露難色。店長夫人問道:
「哎呀,是你的熟人?」
「呃、嗯嗯,算是熟人吧。」
「小花第一次有朋友來呢。吃過飯了嗎?想吃什麼隨便點。」
「不好意思,店長夫人。」
阿涉用好奇的表情環顧店內,這可能是他第一次光顧站著喝酒的小酒館。有椅子的席位在櫃檯處。櫃檯角落有空座,小華領阿涉坐過去,兩人一同坐下。
「哥,你來幹什麼?不對,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裡上班?」
阿涉沒有回答她的問題,抬頭看牆上的黑板。
「那個不能點,哥,現在是午餐時間,只有a套餐和b套餐兩種。a套餐是鹽烤青花魚,b套餐是金槍魚塊和納豆。你吃哪個?」
「b。」
「店長,來一份b套餐。」
向廚房大聲下完單後,小華問阿涉:
「哥哥,你怎麼知道我在這上班的?我沒有告訴任何人啊。」
「小華,你沒換手機號,所以知道。」
小華覺得麻煩,沒有去解約換號,估計阿涉是利用gps功能,查到自己在這裡的。阿涉精通電腦,這點事情小菜一碟。
「那,你來做什麼呢?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正在詢問時,店長夫人端來套餐,她說著「久等了」,把套餐擺在阿涉面前。阿涉拿起筷子,雙手合掌之後開始吃飯。
「怎麼樣?好吃吧?味噌湯裡面的蔥花,是我切的呢。」
「嗯,好吃,好久沒吃米飯了。」
阿涉像是絕食好幾天一般,狼吞虎嚥。這一年,他是怎麼過的?很難想象阿涉像自己一樣出去工作養活自己。果然母親悅子一直在接濟他吧,總之平安就好。看著阿涉,小華感覺見到了放回大自然裡一年未見的兔子。
轉瞬間,阿涉吃完了,放下筷子,喝光了茶杯中的熱茶,站了起來。
「走吧,小華。」
「走?去哪?」
「去奶奶那。」
阿涉說罷,迅速走出了店門。
正巧午餐時間最忙的時段已經過去,小華請了下午的假。兩人坐上電車前往白金臺。到站後,從站臺上就能看到祖母入住的養老院。如宣傳單一樣,外觀雅緻,彷彿高階酒店。在前臺登記好姓名,兩人走進大廳。不知道祖母用什麼名字入住的,小華努力地形容,工作人員立刻心領神會。
「啊,是松村吧。松村老人的話,現在在社群禮堂,從這裡進去就是。」
換好拖鞋,小華走進了養老院。提出來看望祖母的阿涉,反而縮手縮腳,走得極慢。小華領著他,往裡面走去。
裡面傳來一陣音樂聲,禮堂很寬敞,前面設有舞臺。一些老人坐在椅子上抬頭看著舞臺上的表演。舞臺上,一位上了年紀的婦人手拿麥克風,跟隨伴奏在演唱《津輕海峽冬景色》sup/sup。令人震驚的是,那人正是祖母三雲松。
小華從未見過祖母唱卡拉ok的樣子,站在原地呆了片刻。正要唱第二段副歌的時候,三雲松終於注意到這邊。她將麥克風放好,走下舞臺,來到兩人身旁。
「你們什麼時候來的?」
「我們剛到,奶奶,好久不見,過得好嗎?」
「我挺好的,你們看起來也挺好的,真好啊。」
小華握住了祖母伸出的手。伴奏還在播放,兩人靜靜地握著手,小華感覺被眼眶裡的淚水遮住了視線。
曲子結束,坐在臺下的老人們,朝空無一人的舞臺拍手,掌聲稀稀拉拉的。
「奶奶看起來很開心吶,我還是第一次聽您唱歌。」
「還行吧,」三雲松臉紅了,「這個地方有很多東西可以學,很豐富。像是卡拉ok啦、跳舞啦,還有插花什麼的。我每天可是很忙的呢。」
三雲松似乎年輕了些。果然與年紀相仿的人們交流,每天都很充實。養老院有專門為來訪者設定的茶水間,三雲松提議一起去那裡喝點茶。正要走時,一位看起來有70多歲的男性穿過禮堂,停在三雲松面前,氣喘吁吁地說:
「松村,出大事兒了,阿山又把自己鎖在廁所裡了。」
「又被鎖了?」
「嗯,幫幫忙吧。」
老人說著,向走廊的方向走去。三雲松縮縮肩膀,往同一方向跟上去。她邊走邊說:
「這個養老院有一些老年痴呆的人。那個叫阿山的人也是。他進到廁所以後,就會鎖上,出不來了。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老人們在走廊深處聚集著。三雲松一到,老人們自動為她讓出路來。小華和她一起進入了房間。房間像是商務賓館一樣明淨整潔,一進門就是衛生間,剛才的老人一邊敲衛生間的門一邊對裡面喊:「喂,阿山啊,開開門啊,你在裡面吧。喔,松村,你來了啊。」
發覺到三雲松來了,老人離開了門口。三雲松摘下發夾,單膝跪在門前。小華感覺她的眼神銳利起來。三雲松將髮夾插進鑰匙孔,不到五秒鐘就開啟了門鎖。不愧是開鎖大師,一般人學不來的。
「幫大忙了,松村,不愧幹了多年的鎖匠。」
開鎖公司的鎖匠,這似乎是三雲松此時的設定。老人開啟門,進到衛生間裡面。從門縫向裡看,只見一個老人坐在馬桶上,下半身什麼也沒穿。小華不由得尖叫著跑出了房間。
房間外面,阿涉無所事事地站著。三雲松走出房門,問道。
「話說你們,找我有什麼事嗎?」
是阿涉提出要來的。只見他把手伸進運動服的口袋裡,拿出一張名片大小的紙片。
「奶奶,明天上午十點,我在這等著你。」
阿涉說完,大步流星地走遠了。看看祖母的手中,他遞過來的紙片上畫著路線圖。小華匆忙追上去。
「哥,怎麼了?好久沒見奶奶了,再多待一會嘛。」
「沒時間了,下一個是媽媽。」阿涉目視前方,說道。
「媽在這種地方嗎?」小華停下腳步,問道。
兩人來到中目黑山手大街上的一家二手車店。這家店只處理高階進口車,從玻璃窗向裡看,排列著好幾輛豪華車。小華對車子不熟,只知道大概是法拉利和保時捷一類的車。
兩人走進店內。地板閃閃發亮,纖塵不染。兩人正在躊躇時,一位年輕的男店員走近。
「歡迎光臨,今天想看看什麼樣的車?」
男店員看上去外表輕浮,措辭卻很禮貌,畢恭畢敬。不過,能感覺到他內心有一絲輕蔑。這也無可厚非,一個是小酒館的打工妹,對車完全不感興趣,另一個是還穿著運動服的男人,簡直像是走錯了場地。
「這兩位是找我的客人。」
迎面走來一位女性。不錯,正是母親悅子。她身穿藏青色制服,後背挺得直直的。悅子對男店員說:
「交給我吧。」
「我知道了。」
男店員走後,悅子小聲道。
「好久不見了,你們兩個。阿涉,媽可擔心你了,你怎麼都不聯絡我?你怎麼生活的?有沒有好好吃飯?」
阿涉沒有回答,盯著旁邊的一輛正紅色跑車。它的價格相當於一套房子。
「小華你看起來也挺好的。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可以一個人生活。」
毫無責任感的母親。小華內心很憤慨,但她從小就知道這一點,所以沒有特意說出口來責備悅子。
「主管,打擾一下,」男性店員跑到悅子身邊,「大野先生來了,怎麼辦呢?」
「大野先生……知道了,我來應付。你們,等我一會好嗎?」
悅子說完,快步向店門口走去。一位五十多歲、身材較胖的男人走近她。小華心想,短短一年時間,悅子就能做到主管級別,業務能力真讓人佩服。
悅子引導名叫大野的男人往商品陳列室的深處走去。小華看到大野一臉色眯眯的樣子,完全拜倒在悅子的石榴裙下。真可憐,小華不由得對這個陌生男人心生同情,彷彿在看一隻面對獅子的斑馬。
我就知道!小華髮現了決定性的瞬間,悅子伸手從大野屁股兜裡抽出錢包,然後迅速將錢包藏在背後。待會估計會假裝去洗手間,把錢包掏空,回來的時候再還給他吧。拿走他的錢,再讓他買昂貴的進口車。真讓人覺得慘不忍睹。
「這臺車是瑪莎拉蒂granturismo。雙車門,車內空間很寬敞,可以乘坐四位成年人。您可以坐在駕駛席感受一下。」
阿涉沒有理會男店員的話,向陳列室的深處走,小華追在後面。
悅子正與大野談笑風生。阿涉從背後拍拍她的肩膀,悅子轉過頭來。阿涉遞給她一張名片大小的紙片,與剛才遞給祖母的一樣。
「明天上午十點,我在這裡等你。」
阿涉說完,走出陳列室,認真地嘟囔著。
「下一個,下一個是……」
「我知道,是爸爸對吧。」
阿涉點了一下頭,沿著山手大街向遠處走去。
兩人來到位於後樂園的東京巨蛋。在售票處買好當日券,兩人走進東京巨蛋。小時候,三雲尊帶自己和阿涉來過這裡,兩人輕車熟路地沿通道走著。
兩人來到看臺上。星期天的日間比賽進行到第七回合,巨人隊比分大幅領先,已提前鎖定勝局。
三雲尊坐在一壘那一側的一層看臺。阿涉似乎知道三雲尊有指定席的年票,找到他沒花太大功夫。看到二人,三雲尊高聲說道。
「喔,你們過得好嗎?」
他似乎剛喝過生啤,臉紅紅的。三雲尊身旁坐著一個女孩,一頭棕發,挽著他的胳膊,看上去比小華年輕,剛滿二十歲的樣子。
「爸,你過來一下。」
小華拍拍三雲尊的肩,走上臺階,三雲尊和阿涉跟在後面。走出通道,小華回頭道:
「爸,那個女孩是誰?」
「嗯?哦哦,那個女孩啊。我們只是位子偶然在一起,我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你騙人,那個座位,你不是買的指定席的年票嗎?怎麼可能偶然坐到一起。她到底是誰?」
「小華,你不要露出這麼恐怖的表情嘛,我們父女好不容易相見了。」
「我去跟媽告狀,她如果要殺了你,我可不管。」
「別別,饒了我吧,阿涉,啊不是,凱文,你快說點什麼。」
阿涉絲毫不理會,看著其他地方。三雲尊一臉迷惑地說。
「吶,你們倆,要不要吃熱狗?」
「不要,反正又是偷來的吧。我們又不是孩子,用吃的就能哄好。」
「是嗎?那阿涉,啊不是,凱文,好像很想吃哦。」
阿涉視線的盡頭是小賣店,比賽正好進行到兩個回合之間的休息時間,小賣店門口排起了隊伍。
「哥,你想吃熱狗嗎?」小華問道。
阿涉點了一下頭:「嗯,還想要可樂。」
「我一會去給你買,等我一下。爸,那個……」
「都說了表情不要這麼恐怖嘛,你生氣的樣子和悅子一模一樣。不過看你們倆還挺好的,比什麼都強。我擔心你們啊,這一年都沒睡過一次好覺。」
「又騙人。」
「沒有騙人,尤其是你,小華,從失戀的陰影裡走出來了啊。你現在怎麼生活?做這個嗎?」
三雲尊彎起右手的食指,小華嘆了口氣,反駁道。
「我有正經工作,別把我和你混為一談。」
小華解釋說,自己在錦系町的小酒館從早忙到晚,認真工作。現在作為「小松屋」的店員,不僅幹起活來得心應手,而且還成了店裡的看板娘,招攬了很多常客。聽到小華的話,三雲尊交叉著胳膊滿意地說:
「這才是我的女兒,了不起啊,小華。你是不是這麼計劃的,等那對老夫妻兩眼一閉,就把店奪過來?雖然是長期作戰,但還不賴。這一招叫作寄居蟹,悅子年輕的時候經常用的。」
「我才沒有這麼想。」
只要跟三雲尊說話就會頭痛。他向來如此,總在不經意間帶偏說話的節奏。但小華意外地覺得很懷念。
「總之你趕緊和那個女孩斷乾淨,不然我真的會跟媽媽告狀的。」
盯著小賣店看的阿涉回過頭,遞給三雲尊名片一樣的紙片。三雲尊茫然地低頭看著紙片。
「明天上午十點在這裡集合。走啦,哥。」
小華替阿涉轉告之後,向小賣店走去。阿涉小跑著跟上,在門前排起隊。
有很多醉酒的客人,趁哪個人不注意的時候偷走他剛買的食物,再回看臺。如果有這個心思,十秒鐘就能偷五六個熱狗。
不行,不能想著去偷,這樣和爸爸有什麼區別。小華正在內心警示自己,阿涉在旁說道:
「明天,小華你也要來。」
「我也去?可是上午我要採購。」
「不行,你不來的話,就沒法開始了。」
阿涉的表情似乎有一瞬變得很認真,但看向他的側臉,仍與平時一樣有氣無力。究竟怎麼了?阿涉召集家人是為了什麼?
小華懷揣疑問,繼續排隊。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啦。」
下午五點,橋元艾米麗出現了。兩人相約在新宿一家百貨商場一樓的咖啡館見面。那剛好有露臺,天氣又好,和馬坐在外面的位子等她。
艾米麗身穿粉紅色襯衫和白色裙子。大學期間,她做過女性雜誌的讀者模特,美貌出眾。她的面部輪廓具有立體感,再加上艾米麗這個名字,常被誤認為是混血兒,其實她是純粹的日本人。她目前在銀座的一家化妝品公司做內勤,結婚後也打算繼續工作。
「怎麼樣?點喝的嗎?還是出去?」和馬問道。
剛坐在椅子上的艾米麗立刻起身。
「走吧,和馬,一會再喝東西。」
付過錢後,兩人回到百貨商場。現在是星期日的下午,商場人聲鼎沸,全家出門的尤其顯眼。兩人坐電梯來到八層的男裝賣場,準備買一件和馬結婚當天穿的襯衫。
和馬最近下班之後都會趕去舉辦婚禮的酒店,跟婚禮策劃師商量程式。他現在深刻理解到舉辦婚禮原來是如此不容易的事。現在萬事俱備,只等一週後的正日子。和馬準備了兩身禮服,艾米麗提出要幫他搭配白襯衫,兩人就約好來到百貨大樓。
到了八樓,兩人逛了幾間店。艾米麗已經看好的襯衫款式,卻遲遲沒有找到。和馬平時上班就穿西服,但不怎麼執著於品牌。對他來說,西服是消耗品,不管價格高低,穿著舒心才是第一位的,因此他很少踏足高檔服飾店鋪。
「版型還好,有沒有那種更有光澤感的?」
「那麼,這件如何?剪裁比較修身,是我們店的推薦商品。」
和馬沒有聽艾米麗與店員的對話,出神地望著店內。下週就要結婚了,他心裡卻一點也沒有實感。美佐子逼著自己相親,想著給她一次面子,以一種無所謂的態度去見了艾米麗。相親現場的艾米麗面容姣好,氣質上佳,但和馬覺得她與自己這樣的警察不太相配。沒想到回家之後,美佐子轉告了艾米麗的意向,說想再見一面,和馬很是訝異。
第二次見面是兩個星期以後,兩人約在惠比壽的一家義大利餐廳。和馬再次震驚,艾米麗居然與前輩卷榮一是表兄妹。艾米麗自小就常常出入卷榮一家,嫁給警察是她的夢想。聽到她這樣說,和馬心想,還有這樣奇特的女孩。如果自己是女性的話,絕對不會想嫁給警察。
艾米麗一直希望能在二十五歲前結婚。今年,她正好二十五歲,親戚介紹過很多相親物件。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艾米麗覺得和馬既是崇拜已久的警察,又是表哥的同事,簡直是命中註定的相遇。
試穿婚紗的時候,和馬也在場目睹過幾次。艾米麗身穿婚紗的樣子很美,像是雜誌裡走出來的模特。婚禮當天艾米麗要換兩次裝,每一套都是華麗的裙裝,不穿和服。要是小華的話,結婚會要求穿和服吧,她的母親悅子就很適合和服,她也不會差吧。和馬一邊想著,一邊看艾米麗試穿。
儘管很對不起她,和馬還是常常下意識地拿她與小華比較。比如吃飯,與艾米麗去的多是高階餐廳,週末如果不提前預約就沒位子。但與小華去吃的大多是小酒館的烤雞肉串,或是五百元的拉麵,回轉壽司也去過很多次。並不是說艾米麗品位更高,只是覺得比起餐廳的那些精緻菜品,自己更適合吃五百日元的拉麵。
「那就這件吧,和馬,你覺得呢?」
聽到艾米麗的呼喚,和馬回過神來。似乎已經決定好買哪件襯衫了。店員插話說著「請讓我量一下尺寸」。和馬立正站好,店員手拿量衣尺測量著自己從肩膀到腕骨的長度,自己不經意地掃視櫥櫃裡的商品。他的視線被定住了。
櫥櫃裡擺著皮包和錢包等飾品,櫃子頂上放著幾枚手帕。和馬的視線落在其中一件。和馬心想實在太像了,好像那塊手帕,祖父櫻庭和一從三雲巖那裡拿走,當作紀念的灰色手帕。
「接下來是脖圍……啊,顧客,請您不要動。」
和馬沒有理會店員的話,走進櫥櫃,從上面拿下那塊灰色手帕,越看越像。和馬拿著它,問身後的店員。
「有件事想問一下,這個手帕,可以繡首字母什麼的嗎?」
「呃,嗯,我們有這項服務,需要另外加錢。」
「這個手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出售的呢?」
「這個,我想想啊,我記得是從今年春天開始出售的。」
三雲巖遇害是一年前的事。現在是十月份,他有同樣款式手帕的可能性為零。但是,和馬內心彷彿紮了一根刺,有件事讓他在意得不行。手帕和刺繡在他的內心中形成一個問號,不斷膨脹起來。
回過神來,自己已經跑出店外。他拿出手機,從通訊錄找到一個聯絡人,按下了撥出鍵。所幸,對方很快接聽了。
「好久不見了,我是櫻庭。」
「喔,是你啊,」電話那邊傳來男人的聲音,是小松川警署的荒川,「好久不見,你還好嗎?」
「嗯,託您的福。」
荒川還在繼續調查小松川的案子。儘管從下游的小屋裡發現了被害者的血跡,但認定是死去的流浪漢的罪行,證據太過單薄,缺乏說服力。案子擱淺的可能性極高,半年前荒川在電話中就說過了。
「所以,什麼事?」
「我想求荒川先生您幫忙,可能要麻煩您費點力氣了。」
「跟那個案子有關?」
「是的,有件事想請您暗中幫我查一下。」
阿涉指定的地點是西新宿的一棟塔式大廈的25層。這裡分佈著很多公司,電梯裡多是男性上班族的身影。阿涉給的紙片上寫著南區a5。下了電梯,比對著路線圖走到南區a5,面前有一扇門。小華看看手錶,正好是約定的十點整。小華擰開門把手,走了進去。
這是一個寬敞的辦公室,大約有籃球場地大小,沒有擺放物品,感覺更加空曠。屋子裡只有幾張辦公桌和椅子,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阿涉坐在一個椅子上,像平時一樣穿著運動服。
「其他人還沒到嗎?」
小華說著,往窗邊走去。阿涉指著她的背後說:
「奶奶來了。」
「哎?」一回頭,三雲松站在身後,臉上笑眯眯的。「奶、奶奶,你什麼時候在我身後的?」
「你出電梯的時候我就一直跟著你啦,小華,你的直覺是不是退化了?」
小華絲毫沒有察覺。不是我退化了,而是奶奶太厲害。這樣想著,門開啟了,三雲尊和悅子到了。三雲尊環視了一圈,交叉著胳膊說:
「這是什麼地方?把我們叫來有什麼企圖?先說好啊,我們也很忙的。再說了,被別人看到我們聚在一起是很危險的。快點說事情吧,小華。」
「不是我,是哥哥。」
「嗯?阿涉,啊,不是,凱文叫我們來的?」他眯起眼看著阿涉,「怎麼回事啊,凱文?你說清楚,這是什麼地方?為什麼你能隨意用這間辦公室?」
阿涉操作著面前的電腦,答道:
「這間是我租的,算是我的公司。」
「你的公司?說什麼呢,凱文?」
「是真的,不過是個皮包公司,我在都內還有幾處房產。」
阿涉一臉認真,看不出是在說謊。悅子似乎也有同樣的感覺,問道:
「阿涉,什麼情況?說得簡單點,讓媽媽也能明白。」
「呃,那個……」
阿涉結結巴巴地開始解釋。根據他的講述,阿涉將從事駭客得到的情報賣給企業和政府來賺錢。不僅如此,他還通過股票和外匯來增值財產。他在家裡閉門不出的十多年裡,一直在做這些。
「阿涉,你有多少存款?」
被悅子問到,阿涉伸出一個手掌,說:「大概這些」。
「五千萬日元?」
「不是,大概五億。」
「五、五億!」悅子目瞪口呆,旋即抱住阿涉,「太棒了,阿涉你真厲害!媽媽就知道你是個能幹的孩子。搞不好你比爸爸還有錢哦。」
三雲尊臉部抽搐,反駁道:
「別、別說傻話,五、五億有什麼了不起的,我存在海外金庫裡的名畫,市場價加起來比這個多。不過,以他來說,還是很不錯的。阿涉,啊,不是,凱文,你叫我們來幹什麼?不會是專門炫耀你的辦公室吧?」
「稍等一下。」
阿涉說著站起身,按下了牆邊的幾個按鈕。百葉窗自動關上,與此同時,天花板上降下來一片銀幕。阿涉回到座位上,又點了幾下電腦,銀幕上出現一張建築物的平面圖。
「這個會場是東京帝國酒店的朱雀閣,位於二層。當天會有四百人到場。」
不懂。小華完全不懂銀幕上的平面圖意味著什麼,其他人也一樣歪著頭。三雲尊代表大家問道:
「喂,阿涉,完全不明白啊。什麼事都要講順序,從頭開始簡要地說明一下。」
「就是說,下個星期天,櫻庭和馬的結婚典禮將在這裡舉行。小華你去偷,我們來協助你。」
什麼?小華感覺後腦受到一記悶棍。剛才,哥哥說和馬要辦婚禮,也就是說,阿和要結婚?和誰?而且,偷又是……
悅子插言道:
「哎,阿涉,偷是什麼意思?偷什麼呢?」
「還用說嗎?」阿涉泰然自若地說道,「當然是新郎了。小華要去偷那個當新郎的警察。」
大家沉默許久。小華沒有理解阿涉的意思,目不轉睛地盯著銀幕。銀幕上接連閃現著不同的畫面,平面圖之後是酒店內部,之後是若干張的豪華宴會廳照片。
「喂,阿涉。也就是說,櫻庭家那小子,和小華分手還不到一年,就要和別人結婚了嗎?」
三雲尊憤怒地問道,阿涉回答:
「嗯,是的。我是偶然得知的,大概一個月以前吧,我在街上閒逛,偶然發現了櫻庭和一個漂亮的女人在一起。查了一下才知道,那兩人要結婚了。」
「等下,哥哥,」小華忍不住打斷,「怎麼回事?哥哥你見過阿和嗎?我好像沒有介紹給你啊。」
阿涉低下頭回答:
「對不起,小華。其實我瞞著你,黑進過你的電腦,在那裡面有你們的合影,所以我認得櫻庭的臉。」
阿涉連妹妹的電腦都黑?小華的電腦裡儲存著很多照片,那是兩人去旅遊的時候,用數碼相機拍的。本以為哥哥阿涉是安全無害的男人,到底還是三雲家的人,繼承了沒常識的基因。
「所以我為什麼要去偷新郎呢?完全搞不懂。」
「因為,小華,你現在還喜歡著櫻庭吧。」
和馬要結婚了。小華被突如其來的訊息驚呆,甚至聽到了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她儘量隱藏動搖的內心,假裝若無其事地說:
「跟我沒關係,我們已經分手了。」
「你當真這麼想?」
「當然啦,說什麼呢,哥哥。不要再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分手還不到一年,和馬就要結婚了。他要和什麼樣的女人結婚?為什麼不到一年就結婚呢?小華心中的疑問不計其數,這種強烈的心情,令自己羞愧不已,因為她察覺到內心的嫉妒正在不斷膨脹。
「多管閒事,哥哥。你以為我會開心嗎?」
「對不起,小華。」阿涉坦率地道歉,「但是,我唯一的希望就是要你幸福。我們全家都是小偷,是雙手沾滿罪惡的小偷。但小華不一樣,你是無辜的,所以你一定要幸福。」
「哥、哥哥……」
沒想到阿涉竟為自己考慮到如此程度,小華胸口一熱。瞬息她冷靜下來,冷淡地說道:
「我回去了,還有工作,我可是很忙的。」
小華向門口走去,抓住門把手,下定決心正要轉動把手的時候,背後傳來了三雲尊的聲音。
「等一下,小華,話還沒有說完。」
「說完了,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挺有意思的嘛,」三雲尊手指搓著下巴說,「從結婚現場把新郎搶走,沒有比這更爽的事了。要是成功的話,一定能在三雲家的歷史上留下姓名。簡直能與達斯汀·霍夫曼sup/sup比肩吶,小華!」
「我又不想青史留名。」
「挺好的呀,小華。」
悅子突然插話道。她的表情生氣勃勃,眼神熠熠生輝。小華見過她這樣子,這是她在餐桌上討論偷盜計劃時會露出的表情。
「太有趣了,以前偷的不是寶石就是現金,還沒有從婚禮現場偷過新郎呢,這事很值得去做。」
完蛋了,小華在內心嘆氣。一談到偷東西的話題,就收不住激情,三雲家的人本就是這樣。偷什麼、怎麼偷,他們二十四個小時就只會考慮這件事。三雲尊和悅子已經如此起勁,看來只能靠她了。
「奶奶,你快說說他們,他們腦子裡只有偷。」小華說道。
三雲松笑道:
「我也覺得挺好的。」
「連、連奶奶也……」
「小華,你摸著自己的心,好好想想。只要你能幸福,奶奶不管什麼門都願意為你開。」
「不錯,」三雲尊說道,「老媽,你有時候講話也很有水平嘛。是啊,小華,你好好想一想,那是你深愛過,想和他共度一生的男人啊。那我們只有把他偷來了。坐著等也不能改變什麼,偷盜或許將會改變什麼,小華。」
三雲尊的話,祖父三雲巖也講過。不去偷就不會改變。的確如此,但是從結婚典禮的現場偷走新郎,太羞恥了,怎麼可能做得到。
「別鬧了,我絕對不會參加的。求你們了,不要自作主張。」
小華說著,轉動把手。三雲尊滿不在乎地對眾人說:
「別看她嘴上這麼說,心裡肯定想幹的。怎麼辦,悅子,沒時間了,要快點制定計劃。喂,阿涉,啊,不是,凱文,再把平面圖給我們看一下。」
「老公,櫻庭家的婚禮,出席的都是警察吧!」
「好像是啊,越來越有趣啦,從全場警察的婚禮上偷走新郎。我們三雲家的人就是這種型別,難度越高越來勁。」
小華不理會熱情高漲的一家人,走出了辦公室。走廊上的她滿心不安。他們是專業的,一定會做好周密的計劃。要怎麼阻止他們呢?
話說回來,和馬真的要結婚了嗎?小華心想。她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想他,卻又不能自已地想起。
「那我先走了。」
和馬說著在玄關穿好鞋子。美佐子在身後說道。
「路上當心點,一會在酒店見,我們也馬上出門。」
「知道了,媽。」
終於到了婚禮當天。和馬絲毫不緊張,而是以再平常不過的狀態迎接這一天。無論要不要結婚,案子照常發生,和馬一週都在辦案,每天忙到天明,幾乎沒有空閒思考婚禮的事。
走出玄關,只見一輛黑色豪華轎車停在門外。儀式當天,酒店會提供這項服務,乘坐豪華轎車將一對新人送到酒店。一個年輕的男人站在轎車的後門處,身穿深紅色制服,似乎是司機。他略帶緊張地低下頭,開啟後座的車門,動作有些笨拙。和馬推測他可能是個新人。
和馬坐到後排。內部空間很寬敞,皮質座席散發出高階感,座椅後面都裝有一個小型液晶電視。年輕的司機開啟駕駛席的車門,坐了進來,準備開車。
看了看手錶,剛過早上八點。之後,車子要去御茶水的住所接艾米麗,接上她之後再前往有樂町的酒店。預計到達酒店的時間是九點左右,儀式在十一點開始。
婚禮定得匆忙,還沒有做好婚後生活的準備。本打算周內選個時間去區政府提交結婚申請,兩人先暫時住在自己家裡。然後在年內租一套公寓。婚禮、領證什麼的,對和馬來說不過是形式,生活在一起才算是正式結婚。
車子劇烈地搖晃。司機似乎不熟悉駕駛,車體在轉彎時猛地向右偏。車子還在向島的住宅區中行駛,可能是道路太窄,速度很慢,能感受到司機很緊張。
車子在等紅燈。豪華轎車的車身較長,坐在後排感覺距離駕駛席很遠。綠燈亮起,車子發動起來,準備左轉。
方向盤打早了吧,和馬心想。普通的車子還好,車身這麼長的轎車,恐怕轉不過去,畢竟內輪差和外輪差有差異。
「師傅。」
和馬叫道,但為時已晚。車身左側碰到路邊的圍欄,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車停了下來。
開啟車門,和馬下來,繞到左邊看看車身。蹭得不輕,刮花了很大一片。年輕的司機下車,一臉蒼白地看著被剮蹭的地方。
「沒事吧?換我來開吧?」
「不、不用,我沒事,請上車吧。」
和馬滿是不安,路程還長,他擔心司機的精神狀態。要是他因為高度緊張,再搞出更大的車禍怎麼辦?與艾米麗碰面後,還是乘電車去酒店比較穩妥。
和馬只好坐回後座。剛坐下,他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旁邊竟然坐著一位女性。
「和馬,過得好嗎?」
「為、為什麼,在這裡……」
三雲悅子掩嘴笑著。她身穿紫色和服,頭髮梳了上去,露出白皙的脖頸。
「不要問這麼蠢的問題。話說,你要結婚了啊,和小華分手還不到一年,你過得挺快活嘛。還是說只要能結婚,你根本不在乎對方是誰?」
和馬看向駕駛席。車裡闖入了外人,司機卻不為所動,依舊握著方向盤。什麼情況?為什麼三雲悅子會在……和馬滿頭霧水,究竟發生了什麼?
「哎呀,討厭,是蚊子嗎?」
三雲悅子蹙眉。
「蚊子嗎?」
「是啊,不應該啊,都十月份了。」說著,她的視線像是追著蚊子的蹤跡,在空氣中亂轉。「哎,看不見嗎?和馬。」
和馬定睛並未發現蚊子。三雲悅子從膝上的手包裡,掏出一小瓶噴霧,準備向空氣噴去。難道是便攜型殺蟲劑?
突然,三雲悅子的手朝向和馬。他突然想起青山的珠寶盜竊犯。那些外國人說自己在立體停車場被人奪了珠寶,正是被噴了類似安眠藥的東西。莫非——
一團白色的噴霧噴到臉上。和馬閉上眼睛之前見到的最後景象——是霧氣後面三雲悅子妖豔的笑臉。
糟糕透頂,我究竟來幹什麼啊?
小華一個人站在東京帝國酒店的一樓大堂。整整一週,她完全聯絡不到其他家人。電話不通,郵件不回。她不知道其他人在做什麼,焦慮不安地度過了一週。昨天晚上,突然收到母親悅子的郵件,上面簡潔地寫著「執行計劃,早上九點,東京帝國酒店」。小華本想無視,但又不知道他們會做出什麼事。思前想後,她還是來到了酒店。
和馬是真的要結婚。剛才到二樓俯瞰一眼會場,的確是櫻庭家在舉辦婚禮。朱雀閣的入口寫著「櫻庭家」三個字,結婚物件好像姓橋元。
時間是九點十五分。小華始終攥緊手機,一聲不吭。這時,一位女性跑著穿過大堂,小華下意識地躲在了柱子後面。是小香,她穿著和服,仍然步伐矯健,大步邁上了樓梯,往二樓跑去。她的表情十分認真,惹人在意。
出什麼事了嗎?小華從柱子後面探出身子,目光追尋著小香的身影。婚禮當天早上,新郎的妹妹如此火急火燎,小華越想越不對勁,決定上二樓看看。
或許時間還早,酒店裡人跡稀少。今天有三場婚禮在此舉辦,能夠瞥到一些新人的親戚和客人們。小華瞧著穿著黑色衣服的酒店服務員從一扇門裡走出。
小華接近那扇門,上面寫著「staffonly」。她一邊留意周圍的情況,轉動把手,但門上鎖了。她摘下發夾,後背靠在門上,一隻手將髮夾插入鑰匙孔,打不開。祖母教過簡單的開門方法,小華覺得無聊都沒有聽。那時候真該認真聽祖母的教導啊,可現在想這些也於事無補。
猛然感覺有人靠近,小華慌忙將髮夾抽出。不知何時面前站著一位清潔工。
「奶、奶奶!」
三雲松身穿淺藍色制服,頭戴白色帽子站在那裡,怎麼看都是兼職的清潔工打扮。
「我看你好半天了,一扇破門就把你難成這樣,你還嫩得很吶。」
「奶奶,大家在哪?」
「誰知道呢,是小尊讓我守在這裡的。」
三雲松說著,摘下發夾,插進了鑰匙孔,不到五秒門開了。
「開了,小華。」
「不愧是奶奶!」
小華看了一眼周圍,側身溜進了門內,祖母跟在後面。門的這面有一條狹窄的走廊,旁邊有幾扇門。小華注意到其中一扇門,似乎是服務員專用的更衣室。
所幸更衣室沒有鎖門。小華推開門確認裡面沒人之後,走了進來。進門處有一個架子,上面掛著剛從洗衣店送回來的制服,她開始尋找符合自己尺寸的。
小華迅速脫掉衣服,穿上了深紅色制服。從手提包裡拿出一次性口罩,戴在臉上。她將換下來的衣服塞到空的存衣櫃裡,一併把手提包也塞了進去。之後,小華與三雲松一起走出更衣室,回到了二樓大廳。
「奶奶,您真的什麼都沒聽說嗎?」
「啊,但是小尊他們已經出動了哦。不過這個酒店真是豪華啊,換裝成清潔工也不能放鬆警惕。我先藏起來了,出了什麼事我會去救你的。」
三雲松說著向大廳走去。小華環顧四周,接下來怎麼辦呢?正在猶豫時,她看到一個男性工作人員穿過大廳,腳步飛快,看起來有些慌張。小華決定追上他一探究竟。
工作人員消失在大廳深處的一扇門裡,那似乎是朱雀閣的後門。這裡有幾間休息室,參加婚禮的親友們都聚在這裡聊天,很是熱鬧。工作人員進的是櫻庭家的休息室,小華在門口停下。好在門敞開著,能聽到裡面的對話。
「所以說,和馬還是下落不明嗎?」
聲音充滿不安,小華聽出是櫻庭美佐子的聲音。回答的人是一個從未聽過的男人聲音,估計是剛剛跑進去的酒店工作人員。
「呃,是,還沒有到。」
「太奇怪了,和馬上了去接他的車,我內人都看到了。」
現在是櫻庭典和在說話。男人惶恐地回答:
「我們酒店並沒有這樣的迎接服務,是不是哪裡搞錯了……」
小華大概聽明白了。和馬坐上了去接他的轎車,消失得無影無蹤。不用說是父親他們乾的好事。當初說是從婚禮上偷新郎,現在居然在婚禮開始前就把人扣押了。的確像是三雲尊能想出來的主意。但是……小華在內心氣憤地想,哪裡是偷,簡直是綁架、監禁啊。
「究竟是怎麼回事?新娘已經到了嗎?」
「是,剛剛到了。」
「老公,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也只有等了。距離婚禮開始還有一個半小時。」
「他不會被捲進什麼案子了吧?」
「不清楚,但是我們不要輕舉妄動。一個警察在結婚當天下落不明,從來沒聽說過這麼荒唐的事。現在我們只能等他。」
「我們也在酒店裡找找看吧。」
感覺到工作人員要出來,小華離開了門口。迎面走來一位和小華身穿同樣制服的女性。對不起了,小華在心中默唸,故意擦肩而過,從她的胸口取下了名牌,轉瞬戴在自己的胸前。名牌上寫著「鈴木」。我終究不是三雲華,最後還是要成為鈴木花啊。
接下來怎麼辦呢?小華一邊苦思冥想,一邊沿走廊走著。
睜開眼睛,和馬發現自己置身一個昏暗的房間裡。他迷迷糊糊地想要起身,才意識到自己被捆住了。他坐在椅子上,雙手和雙腳都被綁住。
還記得在轎車裡被三雲悅子噴了類似安眠藥的東西。和馬四下環顧,這裡像是酒店的一個房間。床邊的數碼時鐘顯示,現在是上午九點半。他晃了晃身體,卻紋絲不動。
「哎呀,你醒啦,和馬。」
三雲悅子出現。她絲毫不打怵,表情平靜。
「三雲太太,你打算做什麼?你清楚自己在幹什麼嗎?」
「被你騙得好苦,」三雲悅子伸過手來,摸著和馬的下巴,「長得這麼可愛,卻偷偷地收集了我抽過的菸頭,到底是刑警啊,不愧是小華看上的男人。」
是在翻舊賬嗎?的確,如果沒有那次dna鑑定,三雲家現在會過得很安穩。
「沒辦法,我是警察,我不可能放走眼前的犯罪者。」
「說的也是,舊事就不提了。今天把你帶來,是有重要的話要說。」
和馬聽到門被開啟的聲音。進來的是三雲尊,他直直地看著和馬,坐在床上。
「這是要幹什麼?你們二位在想什麼?」
「接下來我來提問,」三雲尊突然開口道,「你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明白了嗎?第一個問題,你現在仍然愛著三雲華嗎?」
「什麼意思?請放我出去,今天我……」
三雲尊打斷了他的話。
「我知道的,今天你要舉辦婚禮,這點事情我們都知道的。好啦,不會耽誤你太長時間,快點回答。你現在仍然愛著三雲華嗎?」
莫名其妙,但如果不回答也不會有什麼進展,雖然不知道被困地點,但應該是在都內吧,一個小時內就可以趕到酒店。
「不、不是。」
和馬回答。三雲尊站起身,擋在和馬面前。三雲悅子在他身後抱著胳膊。
「第二個問題,你從心底裡愛著你的新娘橋元艾米麗。」
「是,當然了,所以我要和她結婚啊。」
「不要說多餘的話。第三個問題,如果三雲華和橋元艾米麗同時向你求助,你會毫不猶豫地去幫助橋元艾米麗。」
「是。」
「我問完了,」三雲尊重新坐到床上,蹺著二郎腿,「我們三雲家的人,只要看一眼對方的眼睛,就能讀懂他的心思。我沒騙你。誰心裡有愧我一眼就能看出來。剛才問你的三個問題,你都說謊了,對嗎?」
「看穿謊言?這麼荒唐的……」
「回答我,你說謊了嗎?」
和馬無言以對。三雲尊說得對,現在他依然愛著小華,不可能忘記她。兩人最後一次單獨見面,是在小華工作的圖書館附近的咖啡館。分別的時候,她用熟練的手法拿走了自己的錢包,那個笑臉深深地烙印在腦海裡,現在也無法忘懷。和馬第一次見到她那樣落寞的笑容。
「你不否認,就等於是承認了。吶,悅子。」
「是啊,」三雲悅子抱著胳膊回答,「和馬,你現在還喜歡她吧?嘴巴可以騙人,但眼睛不會。不要小看我們三雲家的人。」
和馬沉默不語。於是,三雲尊說道:
「吶,我有個主意。別看我這個樣子,我很有錢的,比你想象的有錢。我主要的資產都在海外的賬戶裡,而且還在海外有好幾處房產。」
我猜也是,和馬心想。三雲尊所以能騙過警察的眼睛,與他藏匿財產的地點有很大的關係。在日本國內保管資產風險太高,只能把眼光投向海外。
「然後呢,你想不想捨棄現在的自己?將一切全都拋諸腦後。警察的職業也好,櫻庭家的家世也好,全都放棄。你就這樣子去機場,和小華一起出國。先去夏威夷比較好,我在那裡有一套度假用的別墅。怎麼樣?主意不錯吧?」
面對這樣沒頭沒腦的話,和馬無語了。就這樣去機場,和小華在國外生活。如果真的可以,那也太輕鬆了。但是冷靜地想想,怎麼可能辦得到呢?馬上要舉辦與橋元艾米麗的婚禮,拋下一切逃到國外,和馬做不到。
這時,三雲尊從上衣口袋裡拿出手機,皺著眉頭看了一眼螢幕。那是和馬的手機,應該是趁和馬睡著的時候搶走的。三雲尊歪著嘴角笑道:
「從剛才起,你的電話都快打爆了。你這個新郎不見了,聯絡你也很正常。我看看這次是誰?荒川?」
是小松川警署的荒川。他不知道今天和馬要結婚,估計是案子有了進展。
「求你了,我可以接那個電話嗎?」
「不行,快點決定,你要怎麼辦?」
「求求你,這個電話和你們也有關係,這樣也不行嗎?」
三雲尊歪著頭,與三雲悅子視線交流之後,站起身來。他按下接聽鍵,將手機拿到和馬耳邊。裡面傳來荒川的聲音。
「櫻庭嗎?是我,荒川。你拜託我的事情,已經查清楚了。」
「謝謝你,那結果是?」
「啊,小松川警署的搜查員沒有人符合。然後是警視廳的搜查員,其中有一名符合的,他的姓名是……」
和馬聽著聽著,慢慢說不出話。怎麼會——
「喂,櫻庭,你在聽嗎?」
「呃、嗯。荒川先生,我欠你一個人情,這下案件或許能解決了。」
「案件?你……跟我解釋一下啊。」
和馬轉過頭去,耳朵離開了手機。看到他的動作,三雲尊將手機放回上衣口袋裡,說道:
「案件是什麼?而且你說跟我們也有關係,究竟怎麼回事?」
「嗯,」和馬調整好呼吸,「找到殺害二位的親人——三雲巖的嫌疑犯了。」
「你說什麼?」
三雲尊倒吸了一口氣。和馬繼續道。
「而且,嫌疑人就在今天婚禮的賓客中。」
「找到殺害老爸的兇手了?喂,兇手是誰?喂,回答我!」
三雲尊勃然變色,晃動和馬的肩膀。和馬平靜地說:
「還不能百分之百確定,目前沒有確鑿的證據。」
「是誰?殺害老爸的兇手是誰?喂,快說啊!不說的話……」
「能先幫我解開這個嗎?」和馬低頭看看捆綁自己的繩索,「我發誓絕不反抗,而且我也不是你們兩位的對手。」
三雲尊用思忖的眼神瞧著和馬。終於他點點頭,從上衣口袋裡拿出小刀,一點一點割斷了繩索。和馬的手腳終於可以活動,他舒了一口氣。
「所以,兇手是誰?」
「在此之前,請告訴我這是哪裡。」
床頭的數碼時鐘顯示九點四十五分。還有一個小時多一點,婚禮就要開始。三雲尊笑著回答:
「別擔心,這裡是東京帝國酒店本館十五層的房間。五分鐘內就能趕到朱雀閣。」
和馬站起來,走到窗邊,將窗簾拉開一條縫。確實如此,樓下不遠處是山手線的鐵軌,對面就是東京站。
「還缺少決定性的證據,但是有一點我可以確定,殺害三雲巖的兇手,與傷害我的祖母的暴行不無關係。」
「你的祖母?你奶奶怎麼了?」
「小華什麼都沒和二位講嗎?」
三雲尊歪著頭,三雲悅子也做出同樣的動作。和馬只好向二人解釋櫻庭和一與伸枝以及三雲巖的不解之緣。本以為能簡單地說清楚,結果花了七八分鐘。這會兒應該前往婚禮的休息室了。
「還有這種事,我是第一次聽說。」聽完和馬的講述,三雲尊自言自語道。
三雲悅子接著說道:
「我也沒聽說過,不過還是不要告訴婆婆比較好吧。自己的丈夫,為了給曾經喜歡的女人報仇,追查了五十年。她聽了一定會難過的。」
「是啊,還是不要告訴老媽了。」
「但是和馬,你的爺爺計劃讓你和小華見面,真是厲害。你們果然註定要走到一起,這是命運呀,命運。」
「這是兩碼事。話說回來,」和馬認真地說道,「為什麼二位能隨意使用這個房間呢?」
「啊,」三雲尊回答,「直到明天都被我們預約了。你小子在計劃什麼?不會想帶小華來這裡造人吧?膽子夠大的啊,我不同意!就算要造人也得去了夏威夷再說。」
「我沒有在想這些。那個……」
和馬將心中的計劃講給二人。聽完之後,三雲尊交叉起胳膊。
「也不是不能做。但是我一個人恐怕有點困難,需要一個電腦高手。不過,這樣真的可以嗎?如果這樣做,你的婚禮就全完了?」
奇怪的人。和馬輕輕地笑了,說出了不像是想要搞砸自己婚禮的人說出的臺詞。
「嗯,我做好準備了。」
「好,我懂了,」三雲尊轉頭道,「喂,悅子,阿涉去哪了?話說他今天的分工是什麼?」
「我想想,他負責開車和預訂房間。咱們正在被通緝呢,不能暴露身份。那孩子去哪了呢?」
「我在這呢。」
洗手間的門開啟,走出了一個男人。他身穿藏藍色運動服,胸口的號碼布上寫著「凱文」。是剛才開車的男人,年紀似乎比自己大,又似乎比自己小。
「這是我的大兒子阿涉,因為某些原因,現在他叫凱文。我對電腦也算是精通,但他更厲害。」
聽了三雲尊的話,和馬看著名叫阿涉的男人。也就是說,他是小華的哥哥了。和馬輕輕點頭打招呼,阿涉害羞地低下了頭。
「阿涉,你聽到剛才我們說什麼了吧,我們需要你的幫助,你能辦到嗎?」
「嗯,沒問題,我需要一個小時。」
聽他如此說,和馬說道。
「大概正午之前,是第一次換裝休息的時間,那時候我會暫時退場,可以利用那個時機。」
「好的,」三雲尊回覆道,「你要記得,我們幫你,是為了找到殺害我老爸的兇手。」
「我明白,我先回去了。」
和馬說著,向門口走去,突然他想起什麼事,停下腳步,回頭對三雲尊說道。
「還有兩件事,想要拜託你們。」
「還有啊?你這小子還挺會使喚人的。」
和馬快速說完之後,三雲尊點點頭。
「知道了,包在我身上。」
「拜託了。」
和馬走出房間,看看手錶,接近上午十點,時間不多,但努把勁還來得及。和馬沿著走廊跑了起來。
沒有動靜,似乎還沒有找到和馬,小華握著手機,卻沒有任何訊息進來。父母究竟在做什麼呢?
小華漫無目的地在休息室外面的走廊上閒晃,看到兩位女性從休息室出來。其中一位上了些年紀,另一位年輕漂亮。她們是從橋元家的休息室出來的,那位年輕的女性可能是今天的新娘。小華聽到二人的對話。
「媽,怎麼辦吶,完蛋了。」
「艾米麗,不要洩氣,和馬一定會來的。」
「還有不到一小時了,他肯定是出什麼事了。」
名叫艾米麗的女性表情泫然欲泣。她就是和馬的結婚物件。小華裝作看手機的樣子,暗暗觀察兩人。
「不要擔心,艾米麗。」
「別安慰我了,婚禮如果取消,我就成大笑話了,丟死人了!」
艾米麗五官標緻,明媚華麗,如同模特一樣。小華很在意她剛才說的話,她擔心的不是無法與和馬舉辦婚禮,而是自己恐怕會成為眾人的笑柄。可能是自己想法比較古怪吧,小華心想。但也許是無可奈何,新郎去向不明,婚禮有可能取消,沒有親身經歷的人是無法體會這種心情的。
兩人回到休息室,小華離開了原地。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
「艾米麗,對不起。」
是和馬的聲音。小華不由得身體僵硬,無法挪動。
「和馬,你怎麼現在才……」
「之後我再跟你解釋,快點換衣服吧。吶,服務員。」
小華起初沒有以為是在叫自己,但突然想起自己打扮成了服務員,她只得稍稍低著頭,小聲回答:「什、什麼事?」
「我想馬上換衣服,請幫我安排一下。」
「我知道了。」
小華瞥了一眼和馬的臉,他正一臉擔心地看著艾米麗,沒有留意自己。小華離開原地,向近處的一位男服務生說道:
「櫻庭家的新郎到了,他想要立刻換衣服。」
「是嗎?終於到了,」男服務生彷彿心裡放下一塊大石,撫摸著胸口,「立刻準備吧。哎,你……」
小華快步離去了,她在走廊的拐角處轉彎,靠在牆壁上。真是嚇壞了,沒想到和馬會跟自己說話。她大大地呼了口氣,這時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看到來電顯示,小華急忙按下接聽鍵。
「爸,你在幹什麼?」小華把身體靠近牆壁,小聲說道,「快住手,趕緊回去。媽和你在一起吧?不收手的話我要生氣了。」
「小華,雖然我也搞不清狀況,但我好興奮吶。」
三雲尊在電話那邊說道,聲音似在憋著笑。
「興奮……開車把阿和拐跑,是爸乾的好事吧?你究竟對阿和做了什麼呀?」
「都這時候就不要羅裡吧嗦的,已經開始了。話說你現在在哪?」
「現在?我在酒店裡。」幾位盛裝的女性,看著小華的方向,沿走廊走過。小華再度壓低聲音,「我在休息室附近。對了,剛才我碰到奶奶了。」
「那太好了!聽好了,小華,有件事需要你做。」
「我絕對不會幫你。」
「好了,安靜聽我說。第一件事是……」
小華只得靜靜地聽三雲尊說。等他講完,小華說道:
「這是什麼?做這些有什麼意義嗎?」
「我也不知道,總之拜託你了,小華。這不僅僅是你和和馬的問題,作為三雲家的一員,你需要親眼見證到最後。」
「什麼……什麼見證到最後?」
「快點行動!你忘了嗎?踩點、計劃、執行。現在進入執行階段了,懂了嗎?」
電話結束通話了,還是那麼隨心所欲。小華一肚子火,沿走廊返回二樓大廳,向連線更衣室的大門走去。剛才祖母幫自己開啟過。轉了一下把手,沒有上鎖,小華直接進了更衣室。
她開啟存有自己的衣服和手提包的櫃子,拿出手提包,從中取出一枚手帕。這是一年前最後一次拜訪櫻庭家時,櫻庭和一交給自己的男士手帕,上面繡著大寫字母「m」,是祖父的遺物。那天以後,小華一直將它收在自己的包裡。
小華一手拿著手帕,離開更衣室,再次回到二樓大廳。她看到對面走來一位清潔工,正是祖母。果然是她提前幫自己開啟的門。小華與她迎面而行。兩人擦肩而過時,小華把手帕放在三雲鬆手中。三雲松若無其事地收下,裝進口袋,向電梯間的方向走去。
將手帕交給祖母,是三雲尊交代的第一個任務。小華看看手錶,還有四十分鐘婚禮就要開始。賓客尚未全部入座,難以執行第二個任務。
會發生什麼呢,小華似乎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是現在只能按三雲尊說的去做。他們的目的是掠走和馬,為什麼又會放掉他呢?很明顯,父親他們的意圖往其他方向傾斜了。
小華穿過大廳,走向朱雀閣。
距離婚禮開始還有三十分鐘,賓客陸陸續續地進入朱雀閣。小華悄悄搞到一份座位表,對照著尋找目標人物。座席按照植物的名稱分開,目標人物坐在楓葉桌,但目前還未出現。
從座位表就能發現,新郎一方的客人三分之二以上都是警察相關人員,因而他們的桌上氣氛危險,令人敬而遠之。小華自己也感到緊張,畢竟會場裡都是警察,周圍全是敵人。
「不好意思。」
有人拍拍自己的後背,小華轉過身去,瞬間僵住。背後站著的人是櫻庭香,她身穿黑色和服,很適合。
小香盯著小華看了半天,小華只得躲避她的視線,整個身體在晃動。「什、什麼事,客人?」
「你是三雲華吧?吶,是吧?」
「您認、認錯人了。」
「雖然你戴著口罩,可別想混過我的眼睛,你在做什麼?」
沒辦法了,小華只得放棄抵抗,坦白地回答:
「我在這裡工作,看不出來嗎?」
「不要說謊哦,你怎麼可能碰巧在大哥舉辦婚禮的酒店裡工作?你有什麼意圖?」
「我沒有任何意圖。」
「又來了,你在這裡出現,一定有什麼陰謀。」
「求你了,小香,不要說我在……」
「放心吧。」小香拍著胸脯保證。她的臉上畫著精緻的妝容,只要不開口講話,一定會吸引很多男人前來搭訕。「反正婚禮也很無聊,本來我都不想來的。沒想到能見到你,我倒是多了一點樂趣。」
說著,小香笑了,那是發自內心的笑容。過了一會,小香神情嚴肅起來,小聲地說道:
「我只跟你說啊,大哥要娶的人,我總感覺喜歡不起來。那個女人絕對很腹黑,你比她強一百倍。不過現在說什麼也是馬後炮了。」
說到這裡,小香輕輕拍著小華的肩頭。
「所以呢,雖然不清楚你有什麼意圖,但還是祝你順利。」
小香離開了,她似乎不習慣和服,步伐比平時笨拙。小香坐到了新郎一方後面的圓桌旁。櫻庭家的人還沒進入會場,只有小香一個人坐在那裡。
楓葉桌,不知何時已經坐著幾位男賓,估計是剛才談話的時候進來的。小華再次檢視座位表,找準目標人物的席位,向楓葉桌走去。
中途,小華從其他桌上拿走一隻玻璃杯。那一桌已經坐著幾位賓客,卻沒有一個人發現小華拿走了玻璃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