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請自來的小偷

一切都結束了,小華心想。祖父的事情既然已經暴露,那一切都完了。應該早點抽身的。說自己喜歡上別人了,或者說要搬家了,藉口要多少有多少。還沒說出口就演變成今天的局面,小華認為這是自己的責任,後悔不已。

「哎,小華,你還沒走吶?」

「呃,嗯。我正準備回去呢。」

一位同事搭話道。早已過了下班時間,小華仍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沒有動身,她還不想回家。

「打起精神,小華,會和好的哦。」

同事如此鼓勵道。白天,兩人在圖書館外面交談的事情已經在館內傳開了。大家都在議論,小華是不是被男朋友甩了,但小華一點也不在意其他人怎麼看。

交往一年有餘,應該會和這個人結婚吧,小華是抱著這樣的心情和和馬交往的,並且她認為,和馬也是同樣的心情。兩個星期前,和馬突然提出去見家長的時候,的確被嚇到了,但內心也是有點小開心的。因為小華真切地感覺到,這個男人是認真的。但是,從知道他的家人,以及他本人都是警察之後,今天的決裂就已經註定。

「那小華,我們先回去了。」

小華目送同事走出房間,緩緩地站起身來。時間已過晚上七點,平時這個時間早已閉館了,但為了準備週末的活動,還有幾個同事在加班。

小華從圖書館的便門出來,雨還沒停。她才想起自己把傘忘在館裡,瞬間有點想哭。雨不大,走到車站也只要五分鐘,小華沒有返回拿傘,徑直朝車站走去。

果然我是無法正經談戀愛的,小華淋著雨水,邊走邊想。畢竟自己是小偷世家的女兒,像普通人一樣戀愛、結婚,想都不要想。更別說對方是刑警了,結婚簡直是痴人說夢。

對面跑過來一個像是公司職員的男人。他沒有打傘,將公文包舉在頭頂擋雨。男人的胳膊蹭到小華的肩頭,小華失去平衡,在柏油路上摔倒。男人沒有道歉便跑了。平時的小華是完全可以躲開的。她慢慢站起來。

小華感覺頭頂沒有雨滴落下了,抬頭一看有一把傘。小華回頭,櫻庭香就站在身後。

「小、小香,你怎麼在這裡?」

小香靦腆地笑道。

「上次不是你付的錢嘛,我是來還錢的。」

前兩天一起去烤串店的時候,小香喝得大醉,最後是小華付的錢。

「哎……不用特意跑來的。」

「沒關係,反正也要回家嘛。不過你臉色怎麼這麼差?身體不舒服嗎?」

「沒有啦。」

小華想起第一次見到小香的場景。那是小華第二次去櫻庭家拜訪,小香突然問自己交過幾個男朋友,講話過於直率,讓自己好生為難。小香是櫻庭家裡最水火不容的人,這是對她的第一印象。然而,兩人一起去了健身房,還去烤串店喝酒,小香竟成了櫻庭家裡和自己交往最密切的人。緣分真是奇妙。

小香和小華並肩而行。小香撐的傘像是男性用的大傘,罩住兩人都沒被淋到。小香身高一百七十釐米左右,走在一起更能顯出她的身材高大。血緣關係撒不了謊,她的長相與和馬十分相似。雖說還沒到讓小華錯以為是和馬的程度,但的確讓小華想起與和馬一起漫步的場景。

小香收起傘,兩人步行至通往地鐵站的臺階處。小華正要下臺階,小香說道:

「喂,等一下。」

「啊,不好意思,錢的事你不要客氣了,就當做是我請客吧。」

「不是啦,你過來一下。」

小華走回去,沿著小香的視線,她看到路對面一家大型連鎖咖啡館。

「別看我這個樣子,我也算是警察,怎麼可能放著一個一臉鬱悶的女孩子不管呢?我們去喝點熱的東西吧。」

說著,小香撐開傘,向人行橫道走去。小華猶豫了一秒,慌忙追了上去。

「聽說昨天的聚餐很成功啊,我媽和我爸都很開心。結婚日也定了?真是順順當當呀,沒想到你要成我的嫂子了。」

兩人坐在咖啡館窗邊的位子上。小華點了紅茶,小香則要了杯低脂牛奶。可能是為了避雨,店裡有些擁擠。

「今天早上我家又開會了——我家一有什麼事,就開家庭會議。今天的主題是關於我大哥結婚的,大家都投了贊成票,一致同意。你獲得了我們全家的認可。」

這時女服務生走過來,將飲品放在桌上。小香等她走後,繼續道:

「話說,你表情好陰沉啊,莫非你已經開始了,那叫什麼,婚前憂鬱症?」

「不是的,」小華往紅茶中倒入牛奶,「真的對不起,小香,其實……其實告吹了。」

「告吹了?什麼告吹了?」

「就是我們結婚的事,我們結不成婚了。」

「怎麼回事啊?突然是怎麼了?為什麼會這樣?難道我哥他劈腿了?但是我哥不像會做出……」

「不要問理由了,責任全在於我。」

事出意外,小香張大了嘴。小華逃避著她的視線,瞅著面前的杯子,端了起來,喝了一口紅茶,調整好心情問道:

「倒是小香,你怎麼樣了?」

「什麼事?」

「松田的事啊,棒球部的隊長松田,你們一起去吃飯了嗎?」

「其實,」小香露出難以啟齒的表情,「我們昨天去的,我爸媽不是去聚餐不在家嘛,我們約好在涉谷見面,然後一起去吃飯。」

「這不是很好嘛,有什麼進展嗎?」

「也談不上進展吧,反正我們約好下週六去看棒球比賽。不過不是職業棒球,是少年棒球。松田他在做少年棒球的教練,我去加油。」

「這是很大的進展呀。」

「是、是嗎?」

「當然啦。」

小香面色緋紅,有些害羞。小香在女性中屬於肌肉比較大塊的,但面龐像和馬一樣清秀,是個美女。松田常去健身房,又做少年棒球的教練,是徹頭徹尾的運動型男。兩人意外地很相配。

「先不說我了,問題是你,」小香拉回了話題,「為什麼?為什麼吹了?我搞不懂啊。」

「我說了,責任在我,其他的我也不能多說了。」

小華心想,遲早都要暴露,但絕不能從自己口中說出來。就算現在說出真相,小香也不會相信。我們一家人都是小偷,聽到這話也只會笑著當耳旁風吧。

「果然如我所料。」小香點頭道。小華好奇地問:「如你所料,是什麼意思?」

「我隱隱約約感覺到了,你隱瞞了什麼。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我就覺得你和我是完全不同的型別,就像兩個極端。你看吶,你跟我不一樣,又認真,又成熟,還在圖書館上班,和我正相反。」

的確如此,小華對小香也有同樣的想法。小香強勢,喜歡鍛鍊,還是一名警察,和自己完全是兩個型別。

「但是呢,我慢慢開始懷疑你的真實身份了,總覺得你還有另一副面孔。或許你的本性和外表正相反,跟我是一類人。我能看得出來,我從小就練柔道和空手道,對峙的時候,我能看穿對手實力有多強。多年的經驗和直覺告訴我,你,不是一個簡單的女孩子。」

說到這裡,小香喝掉一半杯中的低脂牛奶,用指甲擦去嘴角的痕跡,繼續說道。

「我不清楚你是哪裡不簡單,但是你散發出來的氣場就不一樣,像是站在某個領域頂端的人。我們全家人都沒有發現,當然,我哥也沒有。他雖然腦子好使,遇到戀愛,眼睛就是兩個窟窿,瞎掉了。」

不,除了小香還有一個人,櫻庭和一。小華感覺他也知道些什麼,但她默不作聲,繼續聽小香講。

「所以,從開始我就覺得你和大哥可能不會順利。你既然不想說,那可能是心中有愧吧。但是,我還是想支援你,我不討厭在逆境中還能迎難而上的人,我想為這樣的人加油。」

「小香……」

「雖然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小香的嘴角掠過一絲笑意,將剩下的牛奶喝光了。她把手提包掛在肩上,站起身來。

「今天我來付錢,我先回去了。」

拿起賬單,小香向收銀臺走去。小華起身,向她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這份心意讓小華很開心,但這問題不是靠小香的支援就能解決的,答案從最初就已經註定了。

窗外,雨勢依然連綿。

「這雨還真是下個不停啊,明天能放晴嗎?」

卷榮一抬頭看天,嘟噥著。和馬他們來到了新小巖的一家彈珠機店前。雨幕中,各色霓虹燈閃得晃眼。此刻剛過晚上八點。到訪新小巖的原因,是因為青山的珠寶店搶劫案有了新的突破。

將案發現場周圍的監控攝像一個不漏地翻查之後,調查員發現在案發兩週前,有可疑車輛在距離現場一公里處的路邊連續停了三天。搜查本部認為,這極有可能是竊賊團伙用來踩點的車。通過比對畫面中的影像,警方查到了這輛車的車主。車主是一名留學生。經調查,他三年前來到日本,已經從語言學校退學,一年前有了一定的名聲。根據此人的朋友所述,他和一些可疑人員有來往。

今天傍晚,搜查本部獲得一條新線索。提供者是嫌疑人在語言學校時期的一位好友,幾天前曾協助調查。提供者說今晚他約自己吃晚飯,見面地點是新小巖的彈珠機店。目前,這位留學生朋友已經在店內等候,嫌疑人卻還未現身。

「喂,櫻庭,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不好意思,什麼事?」

「我在問你雨要下到什麼時候。」

「我不清楚,今天沒看天氣預報。」

和馬自己也感覺到無法集中注意力在搜查上。今天上午,和馬去四谷的圖書館當面質問小華,小華狼狽不堪。和馬確信,她是有意對自己隱瞞了許多事情。

究竟是為什麼?說實話,和馬一籌莫展。在荒川的河岸發現的死者,是名叫三雲巖的扒手,小華正是他的孫女,簡單來說就是這樣。但如今小松川警署的搜查本部認定死者是名叫立島雅夫的流浪漢,兇手則是死在下游的硬紙箱小屋中的無名氏,準備結案。現在,只有小松川警署的荒川和自己兩個人知道三雲巖的存在,假設現在告訴搜查本部這件事,也只會被訓斥不要多管閒事。

最頭痛的還是小華,和馬已近乎放棄了,從在圖書館見到小華那一刻起,他已經模糊地感覺到,兩人要結束了。

不過,並不是一絲希望都沒有,沒有充足的證據證明三雲巖是扒手之王,只有開計程車的山本一個人這樣說。

首先要找到能證明三雲巖是扒手之王的證據,這是和馬想破腦袋得出的結論。查清楚三雲巖的真實身份,瞭解他的為人。這樣一來,他被人殺害的理由、被誰殺害,事情的真相自然會水落石出。

但是三雲一家也實在讓人費解。祖父三雲巖被人殺害,為什麼還能平靜地設宴款待?難道他們不知道三雲巖遇害了?和馬曾這樣想過,但看到今天小華的樣子,他推翻了這個想法。小華和三雲家的其他人,都清楚地知道三雲巖遇害,也知道他將以一個陌生人的身份下葬。為什麼三雲家絲毫不聲張?這是和馬最為疑惑的一點。

「一個男人從車站的方向往這邊靠近,應該是他。」

左耳的耳機裡忽然傳來其他搜查員的聲音,和馬扭頭向車站方向,看見一個男人打著傘走過來。傘擋住了男人的臉,沒有看清長相。男人徑直走進彈珠機店。

「a組的兩個人,進去確認身份。」

現在共有8名搜查員在這裡,4人一組,分別埋伏在店的正門和後門。和馬他們是負責正門的a組,卷榮一和另一位搜查員假裝成客人走進店裡。

三分鐘過去了,和馬一直緊緊握著傘柄,耳機裡終於傳來了卷榮一的聲音。

「是他,沒錯,他和朋友一起往後門走了。」

後門,就是說不會走正門了。以防萬一,和馬沒有放鬆警惕,緊繃神經,專注地聽著耳機裡的指示。

「被發現了,正門,a組,正門。」

和馬一下子緊張起來。進入店裡的兩人還沒有回來,意味著正門只能靠剩下的兩人。和馬與另一位搜查員對視。這位搜查員與和馬平時分屬不同小組,比和馬早兩年進入搜查一科,是和馬的前輩。

自動門開了,男人走了出來。前輩一手拿著特殊的警棍靠近,對方突然用手中的透明雨傘猛打過來。前輩被偷襲,痛得跪在地上。嫌疑人扔掉皺皺巴巴幾乎折斷的雨傘,轉身要逃。和馬站到他的面前,堵住去路。

對方雙眼充血,做出什麼都不足為奇。他的右手突然亮起匕首的光。和馬從手槍皮套裡拔出手槍,雖然他還沒有在實戰中開過槍。

對方揮舞著匕首接近,由於興奮,他的表情充滿了蔑視,彷彿在說,反正你們警察不敢開槍。

和馬半蹲下來,做好開槍的準備姿勢,用拇指撥開保險裝置。對方聽到聲音,大驚失色。和馬將食指扣在扳機上,忽然局勢發生了變化。

一個黑影從對方的背後躥了上來,是卷榮一。他使出一記掃堂腿,將嫌疑人摔倒在地,直接對著他的臉狠揍幾拳。前來支援的b組的搜查員一擁而上,瞬間將他制服。

「卷哥,謝謝你幫我。」

和馬跑到卷榮一身邊,卷榮一喘著粗氣說道:

「不用謝,不過,櫻庭,有件事你要如實回答,你是不是有女朋友?」

和馬笑了,在這種時刻還能開玩笑,的確是卷哥的風格。

「沒有啊!準確地說,曾經有過,已經分手了。」

小華的面龐浮現在腦海裡,揮之不去。和馬像是要甩掉這一切,拼命搖頭。

對嫌疑人的審訊進行到了深夜十一點。和馬沒有參與,一直在赤坂警署的一個房間待命,訊息不斷傳來。

他三年前來到日本留學,進入了都內的一所日語語言學校。不久,迷上了賭博,為了賭博,他不斷借錢最終走投無路,學費也付不起,只得退學。這時,在常去的麻將館,一個男人與他搭話,男人跟他是同鄉,請他去幫自己乾點活。

第一次,他們搶劫了千葉縣的一家電器城的倉庫。半夜,這群人砸毀門鎖闖入倉庫,洗劫一番後,將偷走的家電裝上了卡車。這些家電被一個同夥賣給了專門買賣贓物的下家。做完這次,他分得了100萬日元。其中一個同夥勸他買輛二手車,於是他用這筆錢買了一輛二手輕型汽車。

他們以三個月一次的頻率搶劫關東地區的電器城倉庫。除了他還有三個同夥,他記得三人的名字,剛開始審訊便全招了。但他們使用假名字的可能性很大,想要鎖定嫌疑人極其困難。

大約一個月以前,這夥人決定搶劫青山的珠寶店「brimarry」。一個同夥提出要回國,想趁最後的機會幹一票大的。經過踩點,他們確定在開店前一刻動手。店員都是女性,不會構成威脅。終於到了實施的那一天。

「嫌疑人是司機,負責在店門口放風,另外三個人在店裡搶完以後,載著他們逃跑。」

卷榮一在旁說明。他聽完審訊,如此解釋道。

「催淚彈的入手途徑還不清楚。這人只是負責開車的,在這夥人裡就是被使喚的小嘍囉。他手機裡還有同夥的電話號碼,但都無法接通。踩點用的車是他購買的輕型汽車,為了在事情敗露的時候,可以直接捨棄,他們才讓這小子買的車。不過這傢伙說了一些很奇怪的事。」

看到卷榮一困惑不解的表情,和馬問道。

「什麼奇怪的事?」

「啊,他們偷來的珠寶被其他人搶走了。」

他的供述是這樣的。搶劫得手後,一夥人開小貨車逃跑,來到麴町的立體停車場。他們計劃在這裡換車繼續逃。

「正準備換車的時候,兩個黑衣人拿走了珠寶。他是這麼說的。」

只差換車逃跑這個步驟,這夥人竟在這裡大意了。兩個黑衣人動作十分敏捷,用催眠噴霧,讓他們一個個進入睡眠狀態。兩個小時後,他們睜開眼睛,原本堆滿的珠寶彷彿長了翅膀,消失得無影無蹤。一定是那兩個人偷的。

「我記得,從麴町的立體停車場的那輛車上,檢測出了安眠藥的成分?」

聽和馬如此問,卷榮一點了點頭。

「是的,與嫌疑人的供述吻合。但他的話也不能全信,明天還會對他繼續審訊。」

今天的搜查行動到此結束。和馬與卷榮一走出房間,乘電梯下樓。電梯廂裡,卷榮一突然想起了什麼,說道。

「對了,根據那人的供述,從那群傢伙手裡偷走珠寶的兩個人,其中有一個好像是女性。」

「女性嗎?依據是?」

「也不是什麼大事。被噴睡眠噴霧的時候,他掙扎了幾下,他的手碰巧觸到了其中一人的胸口。觸感柔軟,是女人的胸部,那傢伙是這麼說的。」

「那是男女二人組了?」

「還不清楚。哎呀,今天也工作到這麼晚。」

電梯到了一層,卷榮一伸著懶腰走了出來,和馬緊隨其後。和馬的腦海裡浮現出昨晚見到的三雲悅子的身影。

昨晚,三雲悅子左手的無名指和右手的中指戴著戒指。和馬注意到她右手中指的那枚戒指,正是與小華一起去「brimarry」的時候,店員拿出來的那一枚,以四葉草為原型設計的秋季新品,因而印象深刻。

不會吧。和馬苦笑著,驅走了腦內的畫面。霎時間,腦海中又出現了身穿黑色緊身衣的三雲悅子的形象。這不可能,她不是也去了珠寶店嗎,可能是她自己買下的吧。

「櫻庭,你在幹嗎?快點走了。」

「來了,卷哥。」

赤坂警察署的一層大廳已沒有人影,只有兩人的腳步聲迴盪在整個大廳裡。

「我回來了。」

小華說著,脫下鞋子。已經夜裡11點多了,小華在咖啡館坐了將近3個小時。她懶得回家,在咖啡館打發時間,順便等雨停。

「怎麼這麼晚啊,小華。」

走進客廳,父親三雲尊還沒睡,臉色漲紅,像是喝了不少紅酒。電視機上和往常一樣播放著電影《海洋12》。

「跟和馬約會了?」

「沒有。」

小華徑直向自己房間走去,三雲尊叫住了她。

「等一下,小華,你看這個。」

沙發上立著兩幅畫,一幅描繪了秋季的田園風光,另一幅畫著一位裸體女性。三雲尊抱著胳膊,看著兩幅畫說道。

「你覺得哪一幅好?」

「什麼?」

「那還用問,當然是送給櫻庭家的畫了,作為你加入櫻庭家的紀念。米勒和雷諾阿,我想從這兩幅裡面挑一幅。小華你覺得送哪個好?說說你的意見。」

「別鬧了。」

「你說什麼?」

「我說你別再鬧了。你瘋了嗎?拿偷來的畫送禮?沒常識也要有點限度吧!這是掛在美術館展覽的畫啊,對方收到也不會開心的,只會為難。」

「小華,你……」

「還有,我們不結婚了。」

小華丟下這樣一句話,便走出了客廳,三雲尊追上來。

「小華,你突然這是說什麼?不結婚了?別瞎胡說。難道是……和馬劈腿了嗎?豈有此理,我得好好教訓他一下。」

一扇房間的門被推開,悅子從中探出臉來。她身穿睡袍,揉搓著眼睛。

「安靜點兒,我正要睡覺呢。」

「悅子,你來得正好。小華啊,她說不結婚了,你快說說她。」

悅子頓時睡意全消,眼神一變,說道。

「小華,是真的嗎?」

「嗯,是,不結婚了。」

「你說什麼呢,這麼突然。明天我還打算去都內的幾個禮堂看看呢。」

「別做多餘的事。總之我不結婚了。」

小華從悅子身旁側身而過,向走廊深處走去,聽得悅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懂你的心情。一旦決定要結婚,女人的心情是很忐忑的。我也是女人,我能理解。和這個男人結婚真的可以嗎?會不會有更配的男人出現呢?是會這麼想的,對吧,小華?」

「悅子,你,居然……」

「老公你閉嘴。」

小華走到房間門前,拉開門,迅速走了進去。她一隻手帶上了門,順勢將後背靠在門上。

「小華,你出來嘛,冷靜點,慢慢說。」

「對啊,小華,你想吃拉麵嗎?」

小華從手提包中取出手機,開啟了收件箱,裡面幾乎都是和馬發來的資訊,她按下了清空鍵。

我跟阿和結束了。分手的實感瞬間湧上心頭,回過神來,雙頰已滿是淚水。回想今天一天,自己一直在哭,想哭的心情無法控制。

為什麼我要出生在這樣的家庭?小華咒罵自己的境遇。不管是心胸多麼寬廣的男性,都不可能接受一個小偷的女兒成為自己的妻子。也許我一輩子都結不了婚,就算有人肯娶我,估計也是像父親一樣的竊賊吧。我才不要和小偷結婚,絕對不要。喬治·克魯尼和布拉德·皮特sup/sup那樣帥氣的大盜只在電影中存在。

真想出生在一個平凡的家庭,真想在一個普通的家庭長大。小華心想,爺爺,為什麼?祖父三雲巖的臉龐浮現在腦海,小華在心中問道,為什麼您要教給我偷盜的技術?我只想成為一個普通人。

人生中第一次,小華對祖父有了恨意。同時,小華厭惡自己,竟然在怨恨死去的祖父。小華扶著門,移到床邊,重重地坐下。她抱著膝蓋,號啕大哭。

第二天,和馬起床後走進餐廳,父親典和與母親美佐子已經在吃早餐。和馬剛坐到椅子上,典和說道:

「昨天早上,你剛出門那會,我們開過家庭會議了,議題是關於你和小華的婚事。開心點,和馬,大家一致贊同,你可以和小華結婚了。」

典和滿面春風,高興得像是自己要結婚一般。美佐子也笑逐顏開,為和馬盛好米飯和味噌湯。

「和馬,前兩天也說過,別再慢騰騰的了,半年一晃就過。我知道你工作忙,但也要為儀式做準備。」

聽典和如此說,和馬開口道:

「這件事吧,爸,其實我不結婚了。」

「什麼?」典和瞪大眼睛,「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你不是一直想和小華結婚嗎?還是說,小華拒絕了你?」

「不是,說來話長,下次我再慢慢解釋。」

美佐子將米飯和味噌湯擺在和馬面前,說道:

「和馬,怎麼回事?你解釋清楚。」

「媽,問題很複雜,不是一兩句話能解釋清楚的。」

因為小華的祖父是扒手。這話說來簡單,但不能現在隨隨便便說出口。要先掌握確鑿的證據,再向家人解釋。

「怎麼回事?我們兩家不是剛吃過飯嗎?氣氛也挺好的,你現在才突然說不結了,我們怎麼跟對方說啊。」

和馬沒有回答典和的話,拿起了筷子。他一點食慾也沒有,只是機械地往嘴中撥著米飯。

家裡的固定電話響了,美佐子站起身,拿起了聽筒。

「你好,這是櫻庭家。哎呀,早上好,太太。星期五真是謝謝款待了。啊?小華說了這樣的……是啊,其實和馬也說了同樣的話。」

和馬推測是三雲家打來的,他一邊吃飯,一邊側耳聽美佐子通話。

「也不知道這孩子在想什麼……嗯,也是,我們會跟和馬說的……好,我知道了,那今天就取消吧,下次有機會再去。那我掛電話了。」

美佐子放下聽筒,皺緊眉頭對典和說道:

「是三雲太太打來的,他們家好像也是,小華說不結婚了。」

「小華也說?喂,和馬,怎麼會這樣?你和小華吵架了?」

和馬放下筷子,沒有理會典和,向美佐子問道。

「媽,你們取消什麼了?」

「今天我本來和三雲太太約好,要去看看都內的禮堂,順便吃個飯。她昨天打電話來邀約,我答應了。」

「媽,不要做多餘的事,這是我和小華的事。」

「多餘的事……和馬,我是看你工作忙,想給你提前挑幾個場地。」

「這就是多餘的事,求你別管我了。」

「喂,和馬,你過分了,你媽也是為你著想……」

「總之我和小華不結婚了。等我有了結論,會好好和大家解釋的。」

和馬站起身,走出餐廳,突然他想起一件事,又折返回來問典和道。

「爸,有件事我想問你,是工作的事。」

典和抬起頭,一臉困惑,很明顯還在為兒子突然提出不結婚的事費解。

「我想了解關於盜竊犯的事,而且不是最近,是昭和時期的。有誰特別熟悉這些資訊嗎?如果你知道的話,告訴我。」

畢竟是工作上的事,典和難以拒絕。他望向天花板,眼珠邊轉邊說。

「盜竊犯啊,那三科的草野應該很瞭解,他一直負責這方面,是個老警察,我年輕時候也挺照顧我的。好像明年三月要退休了。」

「謝謝。」

和馬道謝之後準備出門,典和緊接著說道:

「雖然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但你們一定要和好啊。聽見了嗎?和馬,這是我的命令。」

和馬裝作沒聽到,走向走廊,發現小香站在那裡,似乎她一直站著偷聽。和馬經過她身邊,說道:

「你說得對,我眼睛就是瞎的。」

「嗯,但我還是會支援她。」

「你這吹的什麼風?」

「有什麼關係,我已經決定了。」

「隨便你。」

丟下這句話,和馬走向走廊的深處。他走進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臉上帶著水滴,和馬盯著鏡子,對自己說:

「我一定會盡快查明真相。」

警視廳搜查三科,是專門負責闖空門和扒竊的部署。最近幾年,急劇增加的撬鎖案也由三科負責。由於具備許多刑事搜查中必需的要素,新人刑警最初多被分配到這個科。

今天是星期日,幸運的是草野在三科辦公室。草野是位慈祥和藹的老人,有著刑警中少見的溫和表情。

「我認得你,你是櫻庭的兒子吧?」

和馬自我介紹前,草野先開了口。和馬鞠躬說道:

「是的,我是櫻庭,父親承蒙您照顧了。我今天有事情想問,所以來找您。」

「來,坐吧。」

和馬坐在草野旁邊的椅子上,雖然是週日,辦公室裡還有幾個零星的人影,除了今天值班的刑警,也有人利用休息日過來寫報告書。

「那我開門見山地問了。您聽說過三雲巖這個名字嗎?」

「三雲,巖?」草野臉色一變,「為什麼你會知道……櫻庭,你過來一下,別讓其他人聽到。」

草野站起來,拉開一扇門,門後是三科科長的房間,但星期日科長不來上班,裡面沒有人。草野坐在接待的沙發上,問道:

「你為什麼會知道三雲巖這個名字?」

「呃,在調查一個案子的時候,我聽說了三雲巖是傳說中的扒手之王,我想您可能會知道些什麼。」

「你知道l嗎?」

面對突然的提問,和馬很是疑惑。

「l?那是什麼?」

「最近的年輕人應該不知道吧。就像是都市傳說,我也只是從前輩那裡聽到過一點皮毛。l是技藝超群的盜竊犯的名字。」

「那麼,l的真實身份就是三雲巖嗎?為什麼您會知道三雲巖呢?」

「櫻庭,我和你一樣。大概十五年前吧,我們抓到一個小毛賊,他不小心說漏了嘴。不過我們沒有證據,不能依法逮捕。那傢伙是添油加醋說的。我聽前輩說,l世世代代以偷盜為生,一家人都是偷盜專家,他們也被稱為l一族。l是取自怪盜魯邦的名字。」

魯邦的l,全家人都是偷盜專家。聽到這些,和馬不由得打了個寒戰。也就是說,三雲尊和三雲悅子也是盜竊犯了?和馬想到,從搶劫青山的珠寶店的團伙那裡奪走珠寶的,極有可能是男女二人。不會吧!和馬使勁擦除自己的想象。

「話說,在泡沫經濟時期,有一個盜賊專門偷走被暗中交易的美術品。比如那些政治家和大型公司的社長,他們秘密收藏的繪畫和工藝品什麼的。當然,沒有人來報案,這些事就被秘密處理了。我想,這應該也是l搞的鬼,所以堅持一個人調查。」

「是三雲巖犯下的罪行,對嗎?」

「不是的,」草野搖了搖頭否認道,「我盯上的不是三雲巖,而是他的兒子三雲尊。我不知道他現在住在哪裡,但當時他住在中野的一個獨棟小樓裡。如果三雲巖是l的話,那他的兒子一定也繼承了他的手法。我單方面這樣認為,盯了他一段時間,最後沒查出什麼結果,只好收手了。如果我的直覺沒錯,三雲尊應該是專偷美術品的。謹慎計劃,大膽執行,並且注意力集中,不留下一絲痕跡,真是極為罕見的天才竊賊。」

和馬想起聚餐時三雲尊的表現,「大膽」的確是對他的第一印象。回家坐計程車的時候,父親典和也說過,三雲尊不像公司職員,主要是因為他的氣場不太像正經的老實人。

「也就是說,草野先生,雖然您認為三雲家就是l一族,但沒有證據,是嗎?」

和馬用確認的語氣問道。草野點點頭。

「嗯,是的。不過,大概十年前,有一個勢力範圍很廣的黑社會組織,他們頭目的家被偷了。是一幅叫狩野什麼的畫家的卷軸被偷走了。他們報了案,我當時負責這個案子。雖然最後沒有抓到犯人,但當時這個頭目不遺餘力地協助我。他拿我從他家裡採集的指紋和毛髮,與出入的其他黑社會成員和女傭一一比對。花了大概一個月時間,最後剩下一根頭髮,不屬於任何人,髮絲很長,應該是女性的頭髮。

「這是唯一能找到的l一族的線索。

「啊,我現在還保管著。但是還有半年我就退休了,對l一族的追查也該畫上句號了。l最終會作為都市傳說,一直被大家談論吧。」

草野這樣的老刑警曾經盯上過他們,和馬對這一事實感到愕然。l一族就是三雲家,這幾乎毫無疑問。但是,沒想到小華的家人都是小偷——

「有件事很有意思,」草野說道,「l一族的規矩是盜亦有道,只從壞人那裡偷東西。被偷走美術品的都是些中飽私囊的政治家和社長,被偷走卷軸的是黑社會老大。說到這裡,我又想起一件事。大概四十年前,我高中畢業剛進警視廳,最開始我被分配到上野警署。有一天,我在上野車站裡巡視,突然聽到一位女性的驚叫聲。

「我慌忙跑到那位女性身旁,原來她被人搶了錢包。之後我聽說,女性的兒子在都內的一家工廠上班,她從老家來東京看兒子,剛剛下車。錢包裡裝著自己的全部財產,女性當場號啕痛哭起來。

「我看到一個男的跑遠了,女性受了傷,因為我一個人巡邏,我沒法上去追他。正在這時,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走過來,帶著清爽的笑容說:‘太太,錢包要好好抱在懷裡哦。’他伸出右手,手裡握著的正是那位女性的錢包。他沒多說什麼,自行離開了。」

「那個男人,就是三雲巖嗎?」

「啊,不過我是很久以後才知道的。l一族是犯罪者,決不能輕縱。但如果三雲巖就是l的話,總感覺對他恨不起來,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

草野說著,眯起了眼睛。

指定的咖啡館位於銀座。店內以裝飾派藝術為裝潢風格,基調是紅色,椅子和桌子都是有年頭的古董。店裡似乎上了年紀的女性客人較多。

到了約定的時間上午十一點整,三雲悅子出現了。她今天沒有穿和服,而是穿了一套雅緻的西服,搭配墨鏡,看上去像一位女社長。

「不好意思,突然叫您過來。」

和馬站起身,行禮道。悅子嘴角帶笑,邊坐下邊說:

「快坐,我正好也有話想對你說。」

一位服務員過來點單,和馬點了冰咖啡,三雲悅子點了熱咖啡。

「說吧,什麼事?」

「不好意思,我想您已經從小華那聽說了,我們吵架了。」

「果然啊,我就猜到是這樣。」

從草野所在的三科出來,和馬立刻與母親美佐子聯絡,要到三雲悅子的電話號碼。美佐子對這樣突如其來的請求十分驚訝。和馬不停地說,「我有緊急的事要說」「真的很急」「我之後一定跟您解釋」,如此幾番之後,美佐子極不情願地給了他三雲悅子的手機號。和馬迅速打過去,說有事想當面說,於是三雲悅子選定了這家咖啡館。

「所以為什麼吵架呢?」

聽悅子如此問,和馬回答道:

「呃,其實都是些小事,我都不好意思說出來。以前的話我們很快就會和好,但這次事情越來越惡化。」

「原來如此,所以你想找我幫忙。和馬,你真是找對人了。」

悅子爽朗地笑道,完全沒有懷疑和馬的話。悅子喝了一口剛端來的咖啡,動作十分嫵媚。

「女人一旦決定要結婚,情緒就會變得不穩定。我有經驗,所以我明白的。這種時候,千萬不能說一些刺激她的話。」

「是這樣啊。」

「對啊,快點聯絡她,立刻道歉。那孩子內心跟外表不同,挺倔強的,和馬你先低頭,事情會解決得快些。」

「我知道了,我會的。」

悅子從手提包裡拿出香菸盒,她注意到和馬的視線,笑道:

「我在家人面前不抽菸,但是總也戒不了。」

悅子從香菸盒中抽出一根細細的煙,用看上去價格高昂的金色打火機點燃。和馬看到桌子上有個銀色菸灰缸,把它推向悅子那一側。

「謝謝。對了,和馬,你們定了蜜月去哪沒有?」

「沒、沒有,還沒定。」

「這怎麼行啊,和馬,這種事要快點決定。」

和馬在內心苦笑,簡直像親戚家的大媽。但是和馬並不覺厭煩,她本有可能成為自己的岳母的。

「我呀,蜜月去的羅馬。我那時候實在太想去羅馬了。和馬你們去紐約怎麼樣?我去年夏天去過一次紐約,還認識了一位風趣的計程車司機,我可以介紹給你認識哦。」

「這、這樣啊,如果我們決定去紐約,就麻煩您介紹了。」

絲毫沒有真實感,面前坐著的女人,居然是l一族中的一員。l一族這個稱呼,本身就像少年漫畫一樣,充滿幻想色彩,令人懷疑是否真實存在,但草野沒有理由騙自己。

「但是紐約可能不行,小華不太適應那種地方,她可能更想去類似秘境的地方吧,像是尼泊爾的加德滿都谷地啦,委內瑞拉的蓋亞那高原什麼的。」

兩人又閒聊了一會。說是閒聊,其實是悅子一個人滔滔不絕地講,和馬只偶爾附和幾聲。時間差不多了,和馬低頭看看手錶,說道:

「三雲女士,今天謝謝您,我該回去工作了。」

「是嗎?不好意思啦,一個勁地說了這麼多,我來付錢吧。」

悅子手拿賬單,站了起來,邊向收銀臺走去,邊對和馬說道:「下次見面的時候,能不能叫我‘岳母’?叫名字感覺太生分了。」

「知道了,我會按您說的做。」

兩人在店門口分別。和馬一直站在門口,親眼目送悅子從路口拐彎,消失在視線中。以防萬一,和馬低頭看秒針走了三圈,這樣應該差不多了。

和馬折返回店內,走到剛才坐過的位子上。杯子還沒有收走,他提前和店員打過招呼,讓他們不要立刻收拾。

和馬從口袋裡拿出取證用的透明塑膠袋。銀色菸灰缸裡有三個悅子吸完的菸頭,濾嘴上沾了口紅印。和馬端起菸灰缸,將菸頭收入塑膠袋。

小華獨自在公園裡,祖母三雲松做的便當在膝蓋上展開,她幾乎沒有動筷。平時小華會在圖書館的休息室和同事們一邊聊天一邊吃午飯,但心情不好或者身體不舒服的時候,小華會來到圖書館附近的公園,在長椅上一個人吃便當。沐浴著陽光吃飯,可以讓自己恢復一點精神。

但是今天卻不行,儘管天空萬里無雲,彷彿昨夜沒下過雨一般,小華的心情卻不能放晴。星期日的公園裡,很多人全家出遊,四下都是孩子們的歡叫聲。

小華感覺身旁有人,她看到一個人坐在自己旁邊的長椅上。那人也注意到小華的視線,摘下帽子點頭示意。小華不由得叫出聲。

「哎?為什麼……」

坐在一邊的長椅上的老人——櫻庭和一起身,走到小華坐著的長椅前面。他什麼時候來的?居然完全沒有察覺,今天我果然不太對勁啊,小華心想。

「你好,三雲華小姐。」

小華迅速整理好便當盒,站起身行禮。

「您、您好。」

「不用這麼緊張啊,來,坐下吧。」

「好。」

說著,小華坐了下來,她感覺到自己出汗了。不是因為天氣熱,而是因為緊張。小華瞥了一眼櫻庭和一的側臉,儘管他嘴角有笑意,卻像繃緊的弦一般透露出緊張感,像極了三雲巖。幼年時代,認真比試偷盜技術的時候,三雲巖也會散發出類似的氣場。但與祖父相比,櫻庭和一更冷酷一點。

「這是第二次,不對,第三次見面啦。」

「難道,那個時候……」

「我當然注意到了,我幹了一輩子刑警了,雖然年紀大了,直覺可沒有退化。」

正式與櫻庭和一見面,是小華第二次去櫻庭家拜訪的時候。小華曾在錦系町的小酒館見到過他,當時她立刻藏到近藤身後,本以為不會被發現,結果還是沒有逃過他的眼睛。

「你在查我的事情吧,你知道了什麼?」

「算、算不上調查……」

「沒關係的,我又不會生氣。」

說著,和一眯縫起眼睛。小華一直很想知道祖父和他的關係,如今本尊就在面前,正是問清楚的好機會。

「那個,我知道您和我的祖父三雲巖是大學同學,而且一個月一次,你們會在錦系町的那家酒館坐在一起喝酒。」

「是嗎?」櫻庭和一點點頭,露出微笑,「已經是五十年前的事了,我從明成附中畢業,升入明成大學法學部。當時,學校附近有棟宿舍樓,很多窮學生都住在那裡,我也是其中之一。搬進宿舍的那天,正是櫻花盛開的季節。宿舍是二人間,我到的時候,同住的男生已經先到了,他留著短寸頭,待人很親切。」

「那個人不會就是……」

小華忍不住脫口而出。櫻庭和一的望著遠處,點頭道:

「是的,那個男生就是三雲巖,我一輩子的朋友。」

「他真的不可思議,我從沒見過這樣的男生。用一個詞形容,就是耀眼。他性格開朗,無意中就能吸引周圍人的注意。」

當時是昭和三〇年代初吧。年少的三雲巖與櫻庭和一,兩個人開始在宿舍共同生活。小華驚訝得說不出話。

「我們住在一個房間,睡覺起床時間都一樣,很快就意氣相投起來。而且我們都是法學部的,社團又都是劍道部,所以經常一起行動。」

「爺爺他還練過劍道?我都不知道這事。」

「阿巖很厲害的,他反應很快,我從來沒見過那麼靈活的人。他很善於看穿對手下一步打算怎麼做,先讓對手用力揮刀一段時間,最後趁對手筋疲力盡,迅速擊中小臂,這就是阿巖的策略。」

確實祖父動作很敏捷,畢竟他從小練習各種偷盜技巧,小華比誰都清楚祖父的速度。

「女子劍道部,有一個可愛的女生,搞笑的是,我和阿巖都迷上了她。一開始,阿巖和她成了好朋友。我其實個性比較強硬,害羞得根本沒法和女孩子說話。但阿巖天性自來熟,無論和同性還是異性,都能很快變成朋友。」

現在聊到了戀愛的話題。大學時代的戀愛,也就是祖父與祖母認識之前的事。不知不覺中,小華沉浸在櫻庭和一的講述裡。祖父二十歲時候的往事,沒有人知道,小華不由得探出身子。

「那麼,爺爺和那個女孩交往了嗎?」

「那倒沒有。有一天,早上起床的時候,阿巖在被窩裡難受地叫喚,說是自己前一天吃的生魚片有問題。但我也吃了一樣的東西卻沒事。那天是星期日,阿巖說‘你替我去趟上野吧’,我推託了幾遍,最後還是敗給他誠懇請求的態度,只好按他說的,去了上野站。」

接下來的事情很容易想象,這是祖父精密的計劃。小華搶先說道。

「在那裡等待的,就是劍道部的女神?」

「沒錯。就是你說的這個——女神。我和她去上野動物園約會,第一次看到了剛來到動物園的大猩猩。在喜歡的女孩子面前,我緊張得什麼都忘了,好在她也對我有意,這之後我們倆開始單獨見面。阿巖可以說是我和伸枝的丘位元。」

「哎?那位女神是……」

「啊,是我的內人伸枝。如果那天阿巖沒有吃壞肚子,不知道會是怎樣呢。不對,應該說阿巖是不是真的吃壞肚子都不一定。過了幾天,我問阿巖,他只是壞笑著糊弄過去了。與伸枝在一起之後,我和阿巖的友情也沒有改變,我們三個人經常一起去遊玩。但是畢業前一個月,在二月底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徹底改變了我們的關係。」

「是什麼事?」

小華問道。櫻庭和一搖搖頭回答。

「我不能說,現在還不是說的時候。但毫無疑問的是,那件事給我和阿巖的人生都帶來了巨大的影響。到了畢業典禮前一天,我們最後在宿舍住的那一晚,我與阿巖在房間裡喝酒到天亮。」

櫻庭和一進入了警視廳,三雲巖則進入了貿易公司工作。為了實現一直以來的夢想——環遊世界,三雲巖選擇了海外出差比較多的貿易公司。

「那天晚上,阿巖講了一件沉重的事,我是第一次聽他講三雲家的秘密。阿巖說,三雲家世代以偷盜為生,他是三雲家的長子。說實話,我對他的話半信半疑,全家都是小偷這種事,不是寓言故事嗎?但看他的樣子又不像在說謊。」

畢業典禮結束,兩人搬空了行李,緊緊地握手道別。但畢業半年後,櫻庭和一從別人那裡聽說,三雲巖沒有去貿易公司上班,隱匿了自己的行蹤。這之後,兩人再未見過面,直到三十多歲時,他們在總武線電車上重逢了。

「那是七十年代初吧,當時我剛當上刑警,每天忙得四腳朝天。因為過於疲勞,我的注意力也散漫了,在電車上被人偷了錢包。我正納悶的時候,突然身後有人拍拍我的肩膀,一回頭竟然是阿巖。」

「警察先生,粗心大意可要不得哦。」三雲巖說著將櫻庭和一的錢包遞過來。電車停在錦系町站,三雲巖一言不發地下了車,櫻庭和一慌忙跟了下去。

兩人在街上走著,和一心中有一肚子的問題想問,卻開不了口。雖然剛成為刑警不久,但與眾多犯人接觸的經驗告訴他,面前這個男人是犯罪者,並且是手段高超的犯罪者。他一邊感受著逼人的壓迫感,一邊與三雲巖並肩走著。抬頭望向夜空,只見得一輪滿月。

「最後我和阿巖走到一家小酒館,一起坐在吧檯,相對無言,默默地喝酒。快到打烊的時候,我終於開了口。我問他,‘你經常來這家店嗎?’阿巖笑著回答,‘啊,每個月來一次,差不多是月底的時候吧。’那之後,每個月末的晚上我都會到那家店。有時候我因為工作去不了,但只要我去,總能見到阿巖坐在那個位子上喝酒。我們曾經是好朋友,現在卻一個是刑警,一個是犯罪者。我倆幾乎不說話,像是碰巧坐到一起的熟客那樣,只是喝喝酒,沒想到感覺還不賴。只要那傢伙在我身旁,我就覺得很安心。」

櫻庭和一講完,不知何時太陽被雲彩遮住,令人感到一絲涼意。曾經的好朋友,每個月末的晚上,在那家店默默地喝酒,這就是三雲巖與櫻庭和一的關係。

「哎呀,都這個點了,午休快結束了吧?」

聽櫻庭和一如此說道,小華低頭看手錶。還有五分鐘午休就要結束,她慌慌張張拿好裝便當盒的包,站了起來。

「最後我還想問您一件事。」

小華問道。櫻庭和一側過頭說道:「什麼事?」

「關於我和和馬的事情。和馬為了幫您還書,經常來我們圖書館,以此為契機,我與和馬開始交往了。這只是碰巧嗎?」

「這件事啊,」和一大大地嘆了口氣,「我從警視廳退休以後,在一傢俬營的保安公司做顧問,一直幹到七十歲。可能是上了年紀,彼此都進入到悠閒的人生階段,我和阿巖慢慢開始說話了,說的基本都是家裡的事情。誇自己的孫子孫女啊,或是講老婆的壞話。聊到孫子的時候,阿巖笑著說:‘我的孫女和你的孫子,他倆要是結婚了會怎麼樣啊?’那時候我心裡就想搞個惡作劇,讓你們真的見面認識認識,沒想到你們真的在一起了。」

說到這,和一站起身來,彎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原諒我,三雲華小姐,讓你這麼難過,一切都是我的責任。」

「請等一下。」

小華開啟手提包,從裡面拿出那隻老式手錶,她一直想還給和一。

「那個,真的對不起,我不知不覺就拿走了……對不起。」

小華低下頭,將手錶遞過來,和一笑道:

「沒關係的,這就是你的東西。以前是阿巖的,畢業典禮的時候他送給了我。」

「那我就更不能收了。」

小華再次將手錶遞上前。於是,和一接過手錶,戴在自己的左手上。

「對年輕人來說款式太老了吧,其實我想讓你拿著的。」

沒有時間了,跑回去才能趕上。小華剛要跑走,背後傳來和一的聲音。

「還有一件事,阿巖——不,你爺爺的死,我感到很內疚。」

小華不由得回過頭。按理說,只有三雲家的人知道,在荒川的河岸發現的遺體是三雲巖。還有一個人也發現了事情的真相。

「為、為什麼……您是聽和馬說的嗎?」

「不是的,我一開始就知道。沒能救你爺爺,是我不好。對不起。」

櫻庭和一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便轉身離開了。他的背影比想象中還要弱小。

青山珠寶店被盜案件的搜查遇到了瓶頸。雖然抓到了團伙中的一人,之後卻沒有進展。根據嫌疑人的供述,已經瞭解到團伙還有其他三人,但他們的身份還不清楚,並且從他們那裡搶走珠寶的二人組的身份也不得而知。搜查完全進入停滯狀態。

在銀座見過三雲悅子後的第二天,和馬一個人來到青山的「brimarry」。雖然還不知何時能再次開業,重建工作正在一步步進行中,一些工作人員在搬運新的展示櫃。進入店內的辦公室,一位微胖的將近四十歲的男人上前迎接和馬。

「警察先生,您有什麼事情?」

男人是這家店的店長,遭遇搶劫的時候,他被一名兇手毆打,當場暈倒。他的嘴角貼著創可貼,似乎是那次襲擊留下的傷。

「嗯,我想問一下關於這家店出售的商品的事情。你們知道商品都賣給了哪些顧客嗎?」

「有些情況下可以知道,有些時候不能。如果顧客是本店的會員,可以清楚地知道他購買了哪件商品;如果不是本店的會員,就比較難以掌握這些資訊。」

「其實案發前一天,我因私來過你們這裡。」

聽和馬這樣說,店長稍稍放鬆下來,浮現出微笑。

「感謝您光臨本店。」

「那個時候,店員向我介紹了一款秋季新品,是一枚鑽戒,樣子是四葉草的形狀。我想知道有哪些人購買了這款戒指。」

「嗯,這樣的話,」店長開啟桌子上的筆記型電腦,右手拽著滑鼠墊,「那件商品價格較高,我記得購買的幾乎都是會員。而且那件商品剛剛發售,應該只賣出了七八件。」

不一會兒,印表機發出嗡嗡的震動聲,一張紙被吐出來。店長拿起那張紙,遞給和馬說道。

「那件商品是限定三十件的高階品,目前賣出了九件,都是會員購買的。這是購買者的名單。」

和馬看著他遞過來的名單,上面記錄著購買者的姓名、住址和電話等資訊。大致瀏覽過後,沒有發現三雲悅子的姓名。星期五的宴會上,她佩戴著一枚與這件限定商品極其相似的戒指。和馬不太懂珠寶,但如果那枚戒指是這家店賣出的,那三雲悅子是從哪裡入手的呢?結論似乎只有一個。

「警察先生,這個名單能幫上忙嗎?」

「這是搜查機密,我們不能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和馬道謝後走出了店門,他想先回赤坂警察署的搜查本部,於是在古董街上信步前行。

與小華在這條街上並肩而行,一起去「brimarry」正好是一週前的事。和馬根本沒想到兩個人會面臨分手,當時還興致勃勃地要買戒指送給小華。結果,在店裡偶遇三雲悅子,戒指也沒買成,卻誤打誤撞立刻定下了兩家人見面的事,和馬內心雀躍不已。

那之後的一週時間,和馬與小華周圍的環境發生了劇烈的變化。和馬想起一個孩子曾在這條街上不小心放開氣球,卻不知何時被小華抓住了,交到孩子手中。孩子哭得很兇,小華露出了為難的表情。以後再也不能與小華並肩走在這條路上了吧。

像要切斷和馬感傷的情緒一般,一陣電話鈴聲響起。打電話來的是警視廳搜查第三科的草野。剛一接通,草野便興奮地說道:

「結果一致,櫻庭。」

昨天,在銀座的咖啡館採集的菸頭,和馬拜託草野進行了dna比對。比對的物件是十年前,從黑社會頭目府邸偷走卷軸的犯人留下的毛髮。對比結果表明,這個案子與三雲悅子有牽連的可能性極高。

「你立功了,現在能快點到我這來嗎?我想知道你是怎麼弄到菸頭的。不愧是櫻庭啊,這麼快已經有了犯人的線索。」

「您可以等我一段時間嗎?」

和馬說道。電話那端,草野感覺到他似乎在退縮。和馬繼續道:

「請給我一天時間,我明天一定去您那邊,親自向您說明。」

結束通話電話,和馬把手機放在胸前的口袋裡。這個結果意義重大,甚至有可能一舉摧毀三雲家。

我要怎麼做,或者,我應該怎麼做。和馬感到腋下被汗水浸透。

六年前,祖父和一辭去了私營保安公司的顧問,過上了賦閒的生活。但現在,他仍是櫻庭家的一家之主,典和都要怕他三分。

和馬從小時候起,遇到任何困惑,都會找祖父聊聊。祖父並不會把自己的意見強加給和馬,而是先傾聽和馬的想法,再用三言兩語,表示支援和馬的選擇。和馬自己都數不清受到過祖父多少次的鼓勵。

辦案結束,回到家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和馬探頭看了眼客廳,母親美佐子和祖母伸枝正邊吃仙貝餅乾,邊看電視。父親典和罕見地在加班。

沖澡之前,和馬來到祖父的臥室。敲門之後,他開啟門看看屋內。燈已經關了,祖父躺在床上,像是睡著了。和馬只好放棄,輕輕地將門關上,這時突然聽到祖父的聲音。

「是和馬嗎?」

「啊,啊,爺爺,是我。」

「你有話要說嗎?」

說著,和一坐起身來。和馬走進房間,撐住他的後背。和馬正要開燈,被制止道。

「別開燈了,晃眼睛。坐下吧?」

和馬坐在床邊的按摩椅上。和一的雙腿垂在床邊,低聲道:

「你想說什麼?」

「嗯,其實,」和馬不想說出三雲家的姓名,謹慎地組織著語言,「我有件事想和您商量。具體細節我不太方便說,總之有這樣一家人。我很瞭解這個家庭,他們也認識我。」

和馬的眼睛終於適應了黑暗。和一抱著手臂,安靜地聽和馬講述。和馬繼續道:

「最近,我才知道那家人參與了犯罪,搞不好全家人都有可能犯罪。如果我去告發,他們一家肯定就完了。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辦。」

「和馬,你覺得應該怎麼做?」

和一問道。他向來如此,先傾聽和馬的想法,再在此基礎上提出建議。這是和一的做事風格。

「我這次真的不知道,」和馬雙肘撐在膝蓋上,雙手抱頭,「我不知道該怎麼做,爺爺,我到底……」

「思考,好好思考,和馬,你心中已經有答案了。」

思考後的結論是,自己是一名警察。雖然不知未來會怎樣,但現在自己是一名警察,毋庸置疑。發現犯人,立刻逮捕,這是警察的責任和義務。

「我、我是警察,」和馬擠出一句話,「既然我是警察,就不能縱容犯罪行為。不管和犯人多麼熟悉,也不能視而不見。」

沒有比這再正確的結論了,和馬說得想要嘔吐。假如揭發了三雲家,事情結果很容易想象。小華的父母毫無疑問會被逮捕,甚至還有可能波及小華。和馬有作為警察的責任感,這要求他必須盡職盡責,同時他希望拯救三雲家——尤其是小華,他在這兩種情緒中左右徘徊,進退維谷。

「如果我和你站在同樣的立場上,」和一閉著眼睛道,「也會做出和你一樣的選擇吧。哪怕是至親,只要他犯罪了,就要給他戴上手銬,這就是警察的工作。你的想法沒有錯,假若你沒有這樣想,我反而會看不起你。」

果然如此嗎,我只能去揭發三雲家了嗎?無論他們接下來命運如何,我都不能放過他們。和馬心想。

「但是呢,我現在已經退休了,離開警視廳有十六年了。接下來我要說的,你就當作是一個老人的自言自語吧。這是我的父親,也就是你的曾祖父的故事。」

和一繼續道:

「我的父親在太平洋戰爭中是一個陸軍士兵,在菲律賓附近的島上轉戰各地。在一個南洋的小島上,他被任命為俘虜收容所的哨兵。一直看守俘虜也挺沒意思的,他和美軍戰俘開始用簡單的英語對話,或者偷偷塞給他們一根菸什麼的。」

和馬知道曾祖父的名字是櫻庭一郎。復員後他進入了警視廳,即將退休的那一年,因病離開人世。為什麼會提到曾祖父呢?和馬抱著疑問繼續聽下去。

「父親和戰俘們交流了兩個多月。但是戰爭形勢不斷惡化,部隊發出了命令,要求他們向俘虜收容所放火,然後立即撤退。命令需要絕對服從。撤退當天,父親瞞著上級軍官,悄悄地進入了收容所,把鑰匙放在牢房的門前,對戰俘們說了一句‘goodluck’之後,就出來了。很快,上級命令立刻點火。」

「戰俘們獲救了嗎?」

和馬問道。和一搖了搖頭。

「父親他自己也不知道。乘上船,他們離開了那座島,在船上他看到收容所冒出了滾滾黑煙。對不住了,和馬,講了一件毫無關係的往事。」

和馬聽懂了和一想要說的話。在揭發三雲家之前,可以先給他們逃跑的機會。雖然不能當面說「快逃」,但有很多辦法可以傳達給他們。

「謝謝爺爺。」

「沒事,我只是說了件陳年往事。」

和一躺回床上。以前魁梧偉岸的身軀,如今已骨瘦如柴,但他話語中的分量依舊不減當年。

和馬靜靜地退出了房間。

今天也下著雨,小華撐著傘,從圖書館回家。

前天,小華與和馬的祖父,櫻庭和一在公園相見了。那之後,她一直在回味櫻庭和一的話。小華瞭解了祖父三雲巖與櫻庭和一、櫻庭伸枝的關係,也知道了祖父與和一彼此理解,多年一直保持著聯絡。但小華有兩件事想不通。第一,為什麼櫻庭和一會知道荒川的河岸上被發現的遺體是祖父三雲巖?第二,他們大學時代發生了什麼事?根據櫻庭和一的描述,那件事給兩個人的人生都帶來巨大的影響。

忽然聽到有人喊自己,小華停住了腳步。和馬站在柏油路的邊上,小華感到一絲緊張。她一直想主動聯絡和馬,但又覺得太難為情,郵件總是編輯好又刪掉。

「小華,我有話想說。」

和馬一臉嚴肅。他撐著一把透明塑膠傘,像是等了很久。

「嗯,我也有話想說。」

「是嗎,那……」和馬環顧周圍,指著路對面的招牌說,「我們去那家店吧,別在這裡站著說。」

那是星期六和小香一起去過的咖啡館。過了馬路,兩人進入店內,坐到了最裡面的位置,向女服務生點好飲料。和馬一言不發,時而用嚴肅的神情看看小華,又迅速移開視線看向牆壁。不久,女服務員端來了兩人的飲料,和馬點的冰咖啡和小華點的紅茶。

「之前真的對不起,」女服務員剛走開,和馬立刻低下頭,「我不該單方面地責怪你,我太激動了,明明我們都說謊了。」

小華喝了一口紅茶答道:

「嗯,沒事的。謝謝你今天來找我,這些事還是要當面說清楚比較好。」

小華已經下定決心,只差說出口。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繼續道:

「分手吧,阿和,我們結束吧。」

「小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