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不可能了,我們不能再交往下去了。」
和馬沉默無言,只是看著小華,眼神逐漸空洞,他終於開口道:
「對不起,小華,這話該由我來說。不,我一定得說。像你說的那樣,我們必須要分手。」
這句話像是安慰自己的。其實小華有過一絲期待。小華,你在說什麼,為什麼要和我分手。她有一點點希望和馬講出這樣的臺詞,只不過是幻想罷了。不過,小華沒有感到失望,只要還是小偷的女兒,無論什麼樣的男人,最終都會離自己遠去吧。
「對不起,小華。」和馬說著低下頭去,額頭幾乎要碰到桌面,「原諒我,原諒我不能給你幸福。我是真心地想讓你幸福的,這一點沒有說謊,我現在仍然……」
「阿和,別再說了。」
小華原本以為自己會哭,卻沒有一滴眼淚,她被自己的冷靜嚇到了。
「小華,真的對不起。」
「你不要道歉,知道你也有一樣的想法,我安心多了。如果我沒有出生在三雲家,也許就能成為你的新娘了。」
小華彷彿開玩笑一般說道。和馬的表情陽光了一些,說道:
「不是的,小華,如果我沒有出生在櫻庭家,也許就能給你幸福了。」
現在小華依然愛著和馬,這份心意天地可鑑。想一輩子和他在一起,也曾以為真的能一輩子在一起。知道和馬也還愛著自己,小華有一點開心。
「阿和,你要和我說什麼?」
小華問道。和馬喝了口冰咖啡,坐正了身子。
「啊,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你就當是我自言自語吧。」
和馬的神情再次嚴肅起來,小華從未見過他這副樣子。這是和馬作為警察時才會露出的表情。剛一分手卻能發現他隱藏的一面,人生真是不可思議。
「有一個都市傳說,說是有一家人以偷盜為生。他們瞞過警察的眼睛,各處作案。這家人的大家長是傳說中的扒手之王,他的兒子是泡沫經濟時期專偷美術品的竊賊,撈過不少橫財,他們的真實身份至今不為人知。但是,有一個警察發覺了他們的身份,而且掌握了一定的證據,能夠一舉拿下他們的證據。」
證據是什麼?小華感覺心跳加快。
「那個警察很苦惱,最終得出一個結論。身為刑警就要肩負起相應的責任和義務,一定要揭發他們。那個警察心裡其實在想,希望這一家人儘快金盆洗手,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那、那個警察準備什麼時候告發?」
「今天晚上,所以時間不多了。」
小華被突如其來的訊息震驚了。但是警察是不可以事先透露訊息的吧,小華不安地問和馬:
「那個警察,沒關係嗎?」
「嗯,沒事的,不用擔心。而且,小華,就算告發了,也不會立刻開始通緝,警方還需要找出更多確鑿的證據。不過還是抓緊吧。」
「我、我知道了。」
小華很感激和馬的心意。而且,很有可能以此為契機,三雲家可以金盆洗手,過上正經日子。
「我來付吧。」
「嗯,謝謝你。」
小華拿起手提包。和馬看著她,依依不捨地說道:
「小華,你要保重,我們不能再見面了吧。」
「不,還能見一次。」
「什麼意思呢?」
「明天晚上,我打算去你家,好好地跟你的家人道歉。」
「小華,你不用這樣……」
「我已經決定了,要做個了結,不然我心裡會過意不去的。」
「是嗎?既然你這麼說的話,那就這樣吧。」說著和馬拿好賬單,站起身。他突然想起了什麼,問道:「那個,小華,我挺好奇的,你也……也懂那個的技術嗎?」
沒辦法,小華嘆了口氣,向和馬走去,擦肩而過,肩膀幾乎碰觸到一起。小華立刻轉過身,將手中的錢包給和馬看。
「你看。」
小華手中的錢包,是從和馬褲子的屁股口袋裡拿走的。和馬瞠目結舌,從小華手裡拿回錢包。
「太讓人驚訝了,我一點都沒有察覺。」
「別看我這樣子,我可不是普通的女孩子呢。」
「真的是,我的眼睛就是兩個窟窿啊。」
兩人對視,忍不住撲哧一聲一齊笑了出來。和馬笑著,說道。
「抓緊時間,小華。」
「嗯,我會的。」
小華穿過大廳,走出咖啡館。她察覺到,自己的雙頰還留有笑意。太好了,小華心裡放下一塊石頭,能笑著告別,真的太好了。
雨還未停,小華撐開傘,大步流星地往家趕。
「你在說什麼,小華?你是認真的嗎?你這樣也算是我的女兒嗎?你究竟在想什麼啊?你說和馬是刑警?」
回到家,剛把和馬是刑警的事情告訴三雲尊,他便暴跳如雷。這是理所當然的,女兒的男朋友是刑警,對小偷來說,沒有比這更糟的訊息了。
「小華,是真的嗎?和馬真的是刑警?」
「嗯,是的,」小華坦白地說,「不僅是阿和,他的父母,祖父祖母都是警察,就連養的狗都是退役的警犬。櫻庭家是警察世家。」
「你說什麼?」三雲尊說著,用手指按住內眼角,坐到沙發上,「假的吧,小華,都是騙我的吧,你不能戲弄大人。」
「不是騙你的。」
「那就是說,我、悅子和警察們一起吃了頓飯?別開玩笑了。」
「都說了不是開玩笑。但是你相信我,我之前真的不知道阿和是刑警,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你腦子進水了?一般都是交往之前知道的吧,你居然稀裡糊塗地跟警察交往,你不配做小偷。」
「我本來也不是小偷。」
「小華,結婚不是兩個人的事。婆媳關係什麼的,有很多問題的。結婚不是終點,而是起點,你聽過這句話吧?我堅決反對你們結婚。」
「我不是早說過不結婚了?」
悅子走進客廳,她裹著浴袍,頭上包著毛巾,看起來像沐浴露廣告裡出鏡的模特一樣豔光四射。
「吵什麼呢,你們。老公,有紅酒嗎?沒有的話,去哪拿一瓶來吧。」
「悅子,現在不是喝酒的時候。」
三雲尊向悅子解釋道,她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逐漸蒼白。
「哎?那櫻庭太太也是警察?」
「是啊,媽,她是鑑識科的職員,不定期的。」
「小華,你做了些什麼……」
悅子眼前一黑,跌坐在沙發上。小華走到廚房,開啟冰箱。她很想喝度數高的酒,不巧冰箱裡只有啤酒。看向桌面,有三雲尊喝過的一瓶紅酒,還剩一半。小華拿起紅酒瓶,直接喝了起來,身後傳來了悅子的聲音。
「小華,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嗎?現在立刻和他分手。」
「已經分了。而且,還有一個訊息,我們一家人的真實身份,已經暴露給警察了。一切要結束了,我們家。」
「暴露,是什麼意思?」三雲尊站起來,「和馬要出賣我們一家嗎?他居然是這麼卑鄙的人嗎?」
「他是警察,抓捕面前的壞人,是他的職責。爸爸,如果你面前有一幅價格不菲的畫,也會去偷的,都是一樣的。」
「別把我和警察混為一談。難道,和馬那小子一開始就盯上了我們,所以才來接近你的?」
「那倒不是。我們彼此都不瞭解對方的家庭,就開始交往了。爺爺不是去世了嗎,契機就是那個案子。阿和負責調查,他懷疑死者的身份,最終查出了我們一家人的事情。」
「哼,」三雲尊嗤笑道,表情從容,「知道了我們的身份又能怎麼樣?用不著手忙腳亂的。警察不能抓我們,只要他們沒有證據。」
「證據,好像真有,還是決定性的證據。」
「什麼?」
三雲尊臉色大變。坐在沙發上的悅子皺著眉頭道:「完了,好像是我搞砸了。」
「怎麼回事?」
「星期天的時候,和馬突然找我,說有事要找我商量。他說和小華交往不太順利,問我該怎麼辦。我對他放下了防備,抽了幾根菸,走的時候忘了收走菸頭,留在菸灰缸裡了。」
還有這事?小華第一次聽說。估計和馬拿走了菸頭吧。dna鑑定這樣的詞,小華多少是聽說過的。
「這樣不行。」
說著,三雲尊握住悅子的手,將她拉起來,問道:
「你覺得要多長時間?」
「三天,不,兩天。」
「立刻著手準備。喂,阿涉!喂,老媽!過來一下,大家集合。」
三雲尊向走廊深處喊道,小華在他身後問道:
「你要做什麼?」
「逃跑的準備,我絕不會束手就擒。」
「逃跑?跑去哪……」
小華的臉頰火辣辣的,才發現是父親打了自己一個耳光。她抬頭看著三雲尊。
「你知道自己辦了些什麼事嗎?不光是我和你媽,你讓你奶奶、你哥哥都走投無路了。我要和你斷絕父女關係!你走,現在就離開。除了盂蘭盆節和過年,都不要再回來。」
「不用你說我也會走的!」
小華惱羞成怒,血壓直升。早該離開這個家的,為什麼沒有早點這麼做,她發自內心地後悔。偽裝成舉目無親,一個人活著會更好。這樣的話,也許就能跟和馬結婚了。
她繼續向走廊深處走去,聽得背後三雲尊呼喊的聲音:「大家來集合!」阿涉聽到父親的聲音,開啟門走了出來,他像是困了,一直揉著眼睛,接著,祖母三雲松也走了過來,小華有許多的話想對她講,卻只能忍住,獨自走進了房間。
小華從衣櫃裡拿出拉桿箱,裝進幾件換洗的衣物,幾分鐘就收拾完了。她本來就沒有很多件衣服,一直過著最簡樸的生活。
拉起拉桿箱,小華走出走廊。全家人都聚在客廳裡。祖母擔心地凝視著自己,小華感覺心有不忍。向玄關走去,身後傳來追上來的腳步聲。
「小華,快跟你爸爸道歉,你道歉他就會原諒你的。」
是悅子。小華沒有理她,穿上鞋子。
「小華,你去哪?回答我,小華。」
「我已經和他斷絕關係了,我不再是這個家的人了。」
開啟大門,小華走到外面,另一隻手帶上了門。拉著拉桿箱,向電梯走去。
「也就是說,這根頭髮的主人就是三雲悅子,對嗎?」
草野再次確認道。和馬回答:
「嗯,沒錯。」
和馬來到警視廳搜查第三科,他請組長松永與自己同去。雖說是提供資訊,和馬猶豫過是否該自己一個人去。如果組長松永陪自己去,就可以做成圖表的形式,場面上說是一科給三科提供的資訊。
「l一族啊,」松永在一旁摸著下巴道,「我也聽說過,還以為只是傳言呢,沒想到真的存在。」
「嗯,不僅如此,小松川警署管轄範圍內發現的立島雅夫的遺體,極有可能是三雲巖。根據一位計程車司機的描述,案發當天,他曾經載三雲巖到現場附近。」和馬概括地說明道。
草野聽到三雲巖已死的訊息,並未露出震驚的神色,和馬問道:
「三雲巖死了。草野先生,您一點也不驚訝啊。」
「當然驚訝了,」草野咳了兩聲,「但是,我的目標是他的兒子三雲尊,迄今為止他撈的錢少說也要上億了。他好像從一個大人物那裡偷過美術品,搞不好地方檢察廳也不會坐視不管,這可是個大案子啊。」
草野的眼神閃著興奮的光,看不出是半年後即將退休的刑警。這也無可厚非,和馬心想,畢竟他多年追查的團伙終於浮出水面了。
「總之,明天我和科長去說,要檢舉三雲還需要更多的證據,需要三個,不,五個專門的搜查員。要忙起來了啊。對了,松永,你的部下提供了非常重要的線索,感謝你們。」
和馬與松永走出搜查第三科的辦公室,回到一科。時間過了晚上八點,大廳裡冷冷清清,只有幾個值班的刑警。由於所屬轄區時常發生案件,一科的刑警很少待在辦公室,有時屁股還沒坐熱就要去辦案。
「小松川的那個案子,」松永坐到椅子上說,「我暗中打探了一下,警視廳仍舊認為被害者為立島雅夫,並且兇手已經死亡,準備把有關資料送交檢察廳。」
「怎麼能這樣?」
「沒辦法,我也說不上話,現在已經不能回頭了。被害者另有其人,總不能在記者釋出會上這麼說吧。」
和馬注意到了一點。最初在荒川的河岸上發現遺體時,很快就斷定死者是立島雅夫,關鍵性證據是警視廳資料庫中的指紋,與死者指紋一致。和馬向松永講述了自己的推理。
「有人篡改了資料庫的資料,你是想這麼說嗎?」
「嗯,只能這樣想,有人調換了資料,我想查詢一下記錄。」
「資料庫好像在總務部。」松永拿起內線電話的聽筒,「我來說吧,一會我回赤坂那邊。櫻庭,你今天先回去吧。」
「好的,我知道了。」
和馬行過禮後,走出房間。在走廊上,他一邊思考。終於要揭開三雲家的面紗了,開弓沒有回頭箭。
傍晚的時候已經和小華委婉地透露了訊息,如今只能祈禱三雲家安全逃走了。希望他們能金盆洗手,過上正常的生活,這是和馬的心願。
總務部還有人。一個男人看到和馬,從座位上站起來。
「是櫻庭先生吧,我聽松永先生說過了,到這邊來吧。」
男人年紀與和馬相仿,看上去不像警察,更像是事務員。他身材較胖,將近八十公斤,並不是練過柔道的人,只是單純的肥胖。
「坐吧。」
和馬坐到椅子上。桌子上有幾臺電腦,螢幕上跳動著程式碼一般的文字。
「那個,立島雅夫是吧,找出誰曾經訪問過他的資料就行了嗎?」
「是的,可以嗎?」
男人沒有作聲,靜靜地看著電腦。用滑鼠和鍵盤操作了一陣子,他抬起臉。
「查到了,八月一次,九月一次,其餘的訪問主要集中在十月。」
進入十月以後訪問激增,是因為發生了案件吧。搜查本部的人應該多次檢視過被害者的資料。
「八月這次很奇怪啊。」
「哪裡奇怪呢?」
「查不到訪問點。一般來說,是可以看到警視廳管轄內的哪個警署,用哪臺電腦訪問的,定位很準確的。問題是八月二號晚上的這個記錄,看不到是從哪裡訪問的。九月那次是地域科,應該沒有問題,他們經常比對有前科人員的名單。」
「訪問點不詳,有問題的嗎?」
「嗯,相當嚴重的問題。你發現了一個奇怪的點,非法路徑訪問。這是頂尖的駭客才能辦到的。」
男人掏出手帕,擦了擦汗。並非房間太熱,他是易出汗的體質。和馬問道:
「訪問警視廳的資料庫,需要密碼吧,能不能看到是誰訪問的呢?」
「具體是誰,我們不清楚。但是他用了誰的id,很容易就能知道。」
「請告訴我,是誰?」
男人用鍵盤操作了一下,抬起頭,一臉不解。
「難道是你的親戚?記錄顯示八月二號訪問資料庫的是警備部的櫻庭典和。」
回到家已經晚上十點多了。典和去洗澡了,美佐子和伸枝與往常一樣在客廳看電視。和馬走進客廳,對二人說道:
「我有重要的事想說,等爸從浴室出來了,你們到和室來吧。」
美佐子表情十分訝異,說道:
「和馬,你不會真的和小華……」
「我會解釋清楚的。」
和馬走出客廳,向和室走去。他拉開紙拉門,走到常坐的位子上,盤腿坐下。
他在回想總務部的男人說的話。那個男人說,八月份有人通過非法路徑訪問了立島雅夫的資料,偏偏用的是父親典和的id。正常的話,可以認為是典和的操作,但和馬不這樣想,他了解典和,根本不可能更換資料。
所以,有人盜用典和的id非法入侵了資料庫。和馬問過那個男人,典和的密碼是自己的公曆生日,八位數字。雖然不清楚有多少人知道典和的生日,但和馬知道有幾個人肯定知道,那就是家人。
「和馬,你要說什麼?」
紙拉門被拉開,典和走了進來,身後跟著美佐子和伸枝。大家分別坐好,伸枝抱歉地說道。
「你爺爺已經睡了,小香出去慢跑了。」
「之後再轉告他們就行了。讓大家擔心了,我終於得出了結論。」
「太好了,和馬,」典和插話道,「誰都難免一時糊塗,而且結婚生活是一場漫長的馬拉松,趁現在吵吵架挺好的。」
「不是的,爸,我們沒有和好。正相反,我們不結婚了,分手了。」
「分、分手了?和小華?」
「為什麼,和馬?這麼突然。上星期不是剛和三雲家的人一起吃了飯嗎?」
典和與美佐子齊聲問道。和馬繼續說:
「是我太蠢了,隱瞞自己是警察的事和她交往,下場就是這樣。如果我早點表明自己是警察,或許就不會這樣了。」
典和的眼神變得認真起來,他似乎從和馬的話中讀出了什麼,向和馬問道:
「他們家發生了什麼嗎?」
「嗯,你們聽說過l一族嗎?上了年紀的警察應該聽說過。l一族世代以偷盜為生,就像一個都市傳說一樣,在犯罪者之間流傳。」
「啊,我聽過,好像是專偷壞人東西的一群傢伙。但我聽說,這是毫無根據的傳聞而已。和馬,難道三雲是——」
「沒錯,爸,三雲家正是l一族。他們全家人都懂得偷盜的技術,在警察眼皮子底下一次次犯罪。小華的爺爺三雲巖是傳說中的扒手之王,她的爸爸三雲尊是專偷美術品的竊賊,據說在泡沫經濟期捲走了上億的錢財。恐怕三雲悅子是三雲尊的搭檔。」
「太荒唐了,那個三雲竟然是……」
「這是不可改變的事實。爸,所以我放棄和小華結婚了,我只能放棄。」
「和馬,」一直緘默不語的美佐子開口了,「既然你這麼說,那三雲家……是叫l一族嗎,有能證明他們犯罪的物證嗎?」
的確是鑑識科科員切入問題的角度,看重物證是美佐子一貫的風格。和馬解釋說:「十年前,一個黑社會頭目的家中有一幅卷軸被竊走,現場採集到的犯人頭髮,與三雲悅子吸過的香菸濾嘴,二者dna是一致的。」聽完這些,美佐子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是,真的啊。那位太太,我就覺得她不是一般人,真沒想到。」
典和在一旁附和道:
「她老公也是,難怪他那麼不正經,沒想到是個不簡單的人物啊。居然敢騙我們,膽子真大。就是因為他們是和馬結婚物件的家人,所以我們也高興得忘乎所以了。冷靜想想,真是不值。」
「所以說,你們明白我為什麼不能和小華結婚了吧。」小華的面龐出現在腦海中,和馬揮去她的形象,繼續道,「三科已經掌握了證據,明天就會著手調查了吧。只要證據足夠確鑿,三雲尊和三雲悅子很有可能被通緝。」
「小華呢?那孩子也是小偷嗎?」
聽到典和的話,和馬回答:
「她是清白的,我相信她。她只是在圖書館上班的一個普通女孩。」
一陣壓抑的沉默。祖母伸枝率先打破了寂靜,她端坐著,挺直上身問道:
「和馬,你看這樣呢?你辭掉警察的工作,和小華一起私奔吧。如果你不眷戀這個職業,這也不失為一個辦法。」
「不行的,奶奶。爸媽還在警視廳工作呢,如果我走了,一定會連累他們的。」
其實,和馬內心無數次想過私奔的事。但是考慮到會牽連家人,最終也未能想出萬全之策。
「還有一件事,之前在荒川河岸發現的男性遺體,搜查本部認定是一個名叫立島雅夫的流浪漢,其實並非如此。有人故意——警察內部有人故意想以立島雅夫的身份結案,我只能這麼想。」
話題轉到了現實中的案件上,典和的表情完全變成警察的模樣,眼神銳利起來,插言道:
「這是真的嗎?不過,和馬,這件事和三雲家有什麼聯絡嗎?」
「死者是三雲巖,小華的爺爺。」
和馬感到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氣,原來是祖母伸枝,她面色蒼白。和馬想不通,為何她的神色會如此不安。
「殺害立島雅夫,不,三雲巖的兇手已經找到了,是住在現場附近的一個身份不明的流浪漢。但我感覺兇手另有其人,也許——」
和馬戛然而止,沒再說下去。他認為不該講一些胡亂的猜測。和馬站起身,對三個人說道:
「事情就是這樣,我說完了。我不會和小華結婚。不能結婚的理由,你們會理解我的吧。」
三人一言不發。當然了,再過幾日,小華的父母很有可能被通緝,怎麼可能同意和馬與她的婚事呢。
「媽,剛才的話,請您轉告小香。明天晚上,小華會來咱們家,我阻止過了,可她非要正式地給你們道歉。希望大家明天都在場。」
說完,和馬走出和室,拉好紙門,他深深地撥出一口氣,在心中不斷細細回味方才說過的話。
刻意隱瞞三雲巖遇害的案件的人,或許就在這個家裡。
空間好窄,正上方有一個液晶電視,小華戴著耳機在看綜藝節目。她根本看不進去節目內容,只聽得見裡面空洞虛無的笑聲。
小華住在東京站附近的一家膠囊旅館。跟家裡乾脆地切斷了聯絡,跑了出來,卻不知道要往哪去。小華也想過回月島的空房子裡住,但是房子名義上是父親的,她莫名地有些排斥。煩惱許久,最後選擇住進了膠囊旅館。
小華第一次住膠囊旅館,出乎意料地乾淨,讓人放心。樓裡面有女性專用的樓層,還有茶水間,十分舒適。但住在這裡也不是長久之計。
接下來怎麼辦呢,小華一直在思考。每個月的工資,她都存了一部分,算是有一定的積蓄。現在還能去工作,暫時不會為生活所困。但是一旦警察開始通緝三雲家的人,該怎麼辦呢?最糟的情況,父母都可能被逮捕,他們做的壞事簡直罄竹難書。
如果父母被雙雙逮捕,恐怕自己也不能在圖書館幹下去了,只是很擔心祖母和哥哥。祖母三雲松還好,根本無法想象哥哥阿涉怎麼一個人活下去。或許可以找個地方,三人一起生活。
以前從未想過,三雲家的秘密會人盡皆知。從記事起,小華就知道全家人都是小偷,並認為理所當然。自從知道了三雲家的特殊性,小華像是反叛一般只希望能做個普通人,於是去了圖書館工作。
每天回到家,父母都在制定偷竊計劃,哥哥閉門不出甚至當上了駭客,祖父在外面當扒手。本以為這樣的生活會一直持續下去,卻頃刻間崩塌了。
如和馬所言,這或許是個契機,一家人金盆洗手,過與平常人無異的生活。但是一想到父母就很頭痛,無論如何也想不出那兩個人正常生活的樣子。
餘光瞥到角落裡有光在閃,原來是枕頭邊的手機,收到了一封郵件。小華摘下耳機,將手機拿起來。
是和馬發來的。「我和家人把一切都說了。你明天真的要來嗎?」小華心裡一沉,按道理來說,是該和櫻庭家的人道歉。如今他們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想要再跨進櫻庭家門,頗需勇氣。
小華沒有回覆,把手機放回枕邊。她拿起遙控器關掉了電視。如今她心裡十分在意櫻庭和一講的話。
櫻庭和一與他的妻子伸枝,以及三雲巖。這三人是大學同學,又同在劍道部,關係十分密切。讓孫子孫女見一見吧,櫻庭和一彷彿以輕鬆的心情設計了惡作劇,但小華認為這不是理由,應該還有更深層次的原因。並且,這個理由與他們大學時代發生的事情有關。究竟那時候發生了什麼?祖父三雲巖辭去了貿易公司的工作,決心當一個扒手,恐怕也與這件事有關。
小華將手伸到一側,關掉電燈,一片黑暗襲來。閉著眼睛也異常清醒,毫無睡意。
「啊,小華,你來了。」
和馬出來迎接,時間是下午六點整。和馬剛下班,還穿著西裝,笑容略有些尷尬。
「打擾了。」
小華在玄關脫下鞋子,眼睛看向鞋櫃上方的全家福,照片中每個人都身穿制服擺出敬禮的姿勢。第一次看到這張照片的時候,小華驚訝得眼睛都要飛出來了。誰曾想那之後發生了許多事,最終變成今天的局面。
「大家都聚齊了,在這邊。」
和馬引導小華往走廊走去。他停下腳步,拉開紙門。小華戰戰兢兢地走進去,只見典和、美佐子和伸枝坐在屋裡。小華跪下來,將頭抵在榻榻米上。
「對、對不起,給大家添麻煩了。」
小華聽到身旁有聲音,斜眼看去,和馬也跪了下來,低著頭。
「請抬起頭來,三雲小姐。」典和說道。
小華抬起頭,典和臉色嚴厲地繼續道:
「事情的大概,我聽和馬說了。雖說可能責任不在你,但是我們也無法接納你成為這個家的一員了。今後請不要再跟和馬來往了,並且希望你忘記今天的事。」
「爸,小華沒有責任……」
「閉嘴,和馬,我在和三雲小姐說話。三雲小姐,我們會把你忘得乾乾淨淨,所以你也把和馬,以及我們櫻庭家都忘掉吧。我們兩家沒有關係,不管是過去還是將來都沒有一點關係。你能答應我嗎?」
「我知道了,我會忘記的。」
「我要說的就是這些,」說著典和站起身,「請回吧,三雲小姐,我們不會再見面了。」
小華看著櫻庭家的眾人,大家的視線都在看別處。儘管很悲傷,但這就是現實。因為自己是小偷的女兒,本就不該被接受。
小華最後再一次低下頭。「阿姨,對不起,奶奶,對不起,一起做的咖哩,很好吃。」
二人沒有作聲。小華正要起身,聽到身後紙拉門開啟的聲音。回頭一看,小香站在門外。她的臉紅紅的,眼睛吊起來,像是一直在門外聽著。
小香氣勢洶洶地走進和室,叉著腰說道:
「你們不要合起夥來欺負她。什麼啊,突然翻臉不認人。爸,你以前不是動不動‘小華小華’的,叫得那麼親熱嗎?媽你也是,你不是特別積極地要去看婚禮場地的嗎?」
「小香,閉嘴。」典和呵斥道,臉上仍是嚴峻的神色,「事情你該聽說了。還有,你這是在跟誰說話?注意你的態度。」
「我聽說了,不就是小偷的女兒嗎?但是你們想想,她的父母被捕了嗎?被通緝了嗎?」
「小香,謝謝你。不用了,真的。之前他們還去偷了青山的珠寶店。」
和馬在旁吸了一口氣。
「小、小華,這是真的嗎?」
完蛋,不小心說漏了。不過那種程度的偷竊只算是最低等級的。小華乾脆自暴自棄道:
「準確地說,只是生奪硬搶。真正實施盜竊的是外國的竊賊團伙……」
「好了,你別再說了,」小香岔著腿說道,「這種時候,我們家要開會決定。家庭會議,爸,不是該開家庭會議嗎?」
「知道了,那就按你說的辦。」
典和清了清嗓子,坐下來。之前從小香那裡聽過家庭會議的事,會是怎樣的場景呢?小華抱著疑問,在一旁靜靜地觀看全程。小香也在榻榻米上跪坐下來。典和再次清清嗓子,開口道:「現在開始家庭會議。今天會議的主題是,三雲華作為和馬的結婚物件,是否適合。公平起見,少數服從多數,每人只能舉手表決一次,大家沒有疑問吧?」
典和看看眾人,每個人都老老實實地點點頭。他繼續道:
「那麼,認為三雲華適合與和馬結婚的,請舉手。」
小香率先舉起了手,但之後再沒有人舉手。和馬咬著嘴唇,視線落在榻榻米的一角,膝蓋上的拳頭攥得緊緊的,不住地顫抖。
「怎麼回事啊?」小香大聲叫道,「哥,你怎麼能這樣啊?這可是你深愛的女孩啊,你都不舉手,誰還能舉手啊?」
和馬沒有回答。美佐子開口道:
「小香,安靜一點,你要理解和馬的心情,他也很痛苦的。而且,你冷靜地考慮考慮這件事,你不也是警察嗎?」
「我很冷靜,媽,我贊成大哥的婚事。」小香將胳膊伸得筆直,環顧其他人,「快,贊成的人舉手,難道只有我自己嗎?大家這是怎麼了?快點舉手啊!」
小香用盡渾身力氣呼喊著,這份心意讓小華很感動。謝謝你,小香。
「快點啊,贊成的人舉手啊。」
其他人沒有要舉手的跡象。這時,外面傳來狗吠聲,像是訴說著什麼。
小香站起來,拉開窗邊的拉門。東在窗戶外面直立著,前爪奮力地扒在玻璃上,汪汪地叫。
「東,你也贊成嗎?」
聽到小香的聲音,窗外的東叫得更響亮了。謝謝你,東。看到它拼盡全力的樣子,小華內心百感交集,眼眶一熱。
「爺爺沒在家,東替爺爺投一票。奶奶,你是它的主人啊,東都贊成了,你怎麼能不舉手呢?」
「到此為止吧,小香。」典和嚴厲地說道,「東沒有投票的權利。一票贊成,接下來,認為三雲華不適合與和馬結婚的人,請舉手。」
典和首先舉起了手,美佐子跟著也舉手了,伸枝極不情願地慢慢舉起手來。看向身旁,和馬的雙拳還放在膝頭上,他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對不起,我棄權。」
「知道了,」典和點點頭,看著眾人,「一票贊成,三票反對,一票棄權,最終結果是反對。」
「等一下,喂,你們是怎麼了?你們腦子壞掉了?」
「腦子壞掉的是你,小香。有點分寸!」
典和與小香爭吵起來。小華感覺不能再待下去,最後看了一眼身旁和馬的側臉。這是最後一次看他的臉了吧,小華心中不由得悵然若失。她大聲說道:
「櫻庭家的各位,我先走了,真的對不起,給大家添麻煩了。」
小華站起身,鞠了一躬,轉身去拉紙拉門。門一開啟,小華當場愣住了,櫻庭和一站在門外。
櫻庭和一緩緩地踱步進和室。典和看著他問道:「爸爸,您不是身體不適嗎?」
和一沒有回答,看了一圈眾人說道:
「我在外面聽到了,看來你們得出結論了。」
他的表情凜若冰霜,像一把尖刀刺向周圍的人。他低聲道:
「我本來還期待,你們為了接納這個姑娘,能想出什麼好辦法。哪怕知道行不通,至少會努力地去想。結果怎樣?你們放棄思考,直接決定拋棄她。」
「等一下,爸。」典和反駁道,他稍稍起身說道,「爸也曾經是一名警察,您應該知道,警察不能與犯罪者的親屬結婚的。而且,我們不是輕易做出這個決定的,我們內心也很糾結。」
「閉嘴,典和。」和一叱喝道。
典和老實地坐下,一言不發。和一踱步到典和所坐的正座上。典和麵露驚訝,將正座讓了出來。和一慢慢坐下,說道。
「如果你們為了接受這個姑娘,做出了相應的努力,我今天也不會露面,但是你們沒有。現在,我決定說出櫻庭家的秘密,我本來想把這個秘密帶到棺材裡去的,但我改變主意了。」
我不應該在這裡,小華心想,悄悄地向和室外面挪去。和一看著她說道:
「姑娘,跟你也有關係,你坐下來,聽我說。」
「好、好的。」
小華在原地坐下。和一滿意地點點頭,開始講述。
「我很早之前就知道這個姑娘,三雲華。她的祖父,三雲巖是我這輩子獨一無二的摯友。」
眾人露出驚訝的表情,看向和一。這也難怪,小華從和一那裡聽到這些的時候也是大吃一驚。
小華注意到眾人之中,只有一個人反應不同。和馬的祖母伸枝面色青白,沒有看和一,只是低著頭。
震驚的資訊接連轟炸而來,和馬瞠目結舌地聽老人講述。
和一娓娓道來。大學時期他與三雲巖同住一間寢室。兩人成了好朋友,並同在劍道部切磋技藝。伸枝在女子劍道部,三人關係不錯,最終與和一交往。畢業後,不知為何,原本取得貿易公司內定的三雲巖沒有去上班,選擇做一個扒手。又過了八年兩人在總武線列車中重逢。
「那之後,我和三雲巖每個月一次,在一個小酒館裡坐在一起喝喝酒。退休之前,我們從不開口講話,只是默默地喝。我們都賦閒在家之後,才開始交談。其實,和馬與小華姑娘的相遇,並非偶然。有一次,阿巖開玩笑說:‘如果你的孫子和我的孫女結婚了,會變成什麼樣呢?’所以我計劃了讓兩人見面。」
和馬目瞪口呆,沒想到兩人的邂逅居然是被安排的。看向旁邊,小華沒有一點驚訝的神色,一臉平靜地聽和一講述。他想起剛才小華與和一的對話,兩人似乎早有交集。
「有點過分啊,爺爺。」小香插話道,「爺爺明明知道他們不能在一起,還設計讓他們見面,我覺得好過分。」
「確實,小香說得對。但是,我只讓和馬去圖書館還過五次書,只有五次啊。這麼渺小的機會,就讓兩人墜入愛河了。雖然也有我計劃的成分,但也說明兩人的緣分不淺吶。」
的確如此,和馬沒有出聲,在心裡贊同和一的話。對小華是一見鍾情,他感覺這就是命中註定。
但是,櫻庭和一與三雲巖是大學同學,並且一直有來往,這不算什麼大秘密。雖說警察與扒手來往也許會受到他人議論,但不至於讓祖父把這件事帶到棺材裡。恐怕與三雲巖放棄進入貿易公司,轉而成為扒手也有什麼聯絡,和馬在心中推測。典和替他說出了心裡的話。
「但是,爸,這就是秘密嗎?爸和三雲巖是好朋友,作為現役警察與扒手來往是有點不妥,但不至於瞞一輩子啊。」
「故事正要從這裡講起,」和一抱著胳膊,微閉著雙眼,「是距離現在五十多年前的事情。當時是二月末,還有一個月就畢業了。我們劍道部的這群人,捨不得分別,每天晚上在社團活動室裡聚在一起聊到深夜。那一天,我們高談闊論自己的夢想,回過神來已經夜裡十二點多了。
「伸枝也在其中,她住在距離學校需要步行三十分鐘的女生宿舍,時間已經這麼晚,不能讓她一個人走夜路。但我正聊得熱火朝天,中途退席會掃了興致,於是三雲巖站起身說‘我去送送小伸’,與伸枝走出了活動室。
「阿巖去送伸枝,我就放心了。我將伸枝拜託給他,又繼續暢聊起來。但是,過了兩個小時,阿巖還沒有回來。我很擔心,就出門去找他們。
「如今明成大學的校舍附近屬於東京近郊,熱鬧繁華,但當年那周圍還叫作武藏野,是一大片農田。我呼喊著他們的名字,在深夜的小路上走著。那時沒有柏油路,只有土路。這時我聽到了呻吟聲,似乎在回應我。我將手電筒照向聲音的方向,只見白色鐵皮的簡易公車站牌前面,一個男人倒在地上,便慌忙跑過去。
「倒下的那人是阿巖。我把他抱起來,他臉上有血,意識模糊,嘴裡不停地小聲說著‘小伸、小伸’。我心下覺得不妙,慢慢地把他的身子放平在地上,拿起手電筒去找伸枝。最後在距離公交站牌五十米遠的小樹林裡發現了她。
「伸枝滿臉是血,額頭有一道深深的傷口。我呆了片刻,又迅速調整心情,安慰大哭不止的伸枝,並將她背了起來。然後返回公交站牌,叫起三雲巖,一起離開了那裡。
「我們立刻去了醫院。在候診室,阿巖說,站牌後面突然竄出一個男人,拿著一根四方的木棍對他一頓毒打。阿巖被打倒在地,但還是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站了起來。他看到男人向伸枝襲擊過去,才意識到,這人的目標是伸枝。伸枝也拼命地反抗,但木棍打到了她的額頭,她失去了知覺倒在地上。
「為了保護小伸,阿巖儘管被打得意識不清,他仍用力抱住了男人的腰。男人用木棍狠狠抽打他的背部,阿巖也死死抱著不肯鬆手。最終男人敗給阿巖的執拗,掙脫之後跑走了。
「兇手的目的很明確,他要對伸枝施暴。但是阿巖阻止了他。我們報了案,但沒能抓住兇手。伸枝額頭的傷,縫了十三針,是個大傷口。她每天躺在病床上鬱鬱寡歡,看了她的樣子我也很難過,阿巖也是。如果自己再壯一點,能打得過兇手,或許就能保護伸枝了。他一直在內心責備自己。」
伸枝曾經說過,自己額頭的傷是年輕的時候在海里遇到事故留下的。家裡人都以為是這樣。
「所、所以,所以爺爺沒有去貿易公司,我能明白他的心情。」
小華開口道,沒有人責備她發言,大家都沉浸在和一的故事裡。和馬看向祖母伸枝,她如坐針氈,一直看著地面,今天她的頭上也綁著束髮帶。
「沒錯,姑娘。畢業以後,我聽說阿巖沒有去貿易公司上班,就隱約察覺到了,他想要找出兇手。行兇的時候,兇手鼻子下面綁著一片布遮著臉。阿巖那天對我說‘只要再見他一眼,絕對能認出來’,我問為什麼,他說:‘看到他的眼睛我就能知道!’」
和馬想起在荒川的河岸邊見過的三雲巖的遺體。半個世紀,為了找到是誰襲擊了摯友的戀人,這個男人每天在街上一邊做扒手,一邊找尋著令人憎恨的犯人。
「我和阿岩心思一樣。當了警察雖然每天忙忙碌碌的,但只要一聽說逮捕了性犯罪的嫌疑人,不管是哪個轄區,我都要趕去參與審訊,追究他的餘罪漏罪。結果我和阿巖都沒能找到兇手。」
和一、伸枝與三雲巖,從未想到三人隱藏著這樣的過去。歷經五十年,堅持尋找兇手的兩個男人。時間之久令人可敬可嘆。
「如果當時阿巖不在伸枝身邊會怎麼樣?只是想想都一身冷汗。恐怕就不光是額頭的傷了。你們聽好,阿巖是恩人,是將伸枝從壞人手裡救出來的恩人。你們現在排擠的是恩人的孫女。聽完我的話,你們還是要不顧一切地拋棄她嗎?」
一陣沉默,和馬聽到身後的紙拉門開關的聲音。回頭一看,祖母伸枝離開了和室。也許她想起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恐怖往事。
「沒有辦法啊,爸,」典和打破了寂靜,「你也為我們想想吧。這孩子的父母是盜賊,而且很有可能要被通緝。我們怎麼可能讓他們的女兒做咱們家的媳婦?我確實很感激三雲巖救過我媽,但這是兩碼事。」
「典和,你是真心地這麼想嗎?」和一確認道。
典和點點頭。
「啊,我是現役警察,與已經退休的您立場不同,我不能讓犯罪者的女兒進櫻庭家的大門。如果您還是現役警察,也會得出和我一樣的結論。」
「其他人怎麼想的?」和一看著大家的臉,問道。
小香立刻開口。
「我贊成大哥的婚事。我也聽明白了,小華是恩人的孫女。再說了,大哥他想娶她。」
「閉嘴,小香,」典和漲紅了臉說道,「輪不到你說話,閉上你的嘴。如果和馬與她結婚了,之後三雲夫婦被逮捕了怎麼辦?我們還怎麼做警察?」
「到那時候再說不就行了。」
「你的想法太膚淺了,我沒法跟你溝通。」
「不講理的是你好嗎?」
「你怎麼跟你爸爸說話的?」
兩人爭論起來,和一勸開了他們。
「兩個人都少說一句。其他人的意見呢?美佐子,你怎麼想?」
被和一點名,美佐子板著臉道:
「我……我同意典和的話。雖然她挺可憐的,但她很難跟和馬走下去。」
「和馬,你怎麼想?你以前跟我說過,你做好準備了。」
那是宣佈要進行聚餐的當晚。在走廊上,和一突然問和馬,做好準備了嗎。和一看向和馬,表情與那晚一樣凜然。
「這跟當時的情況不一樣,爺爺。那時候我什麼都不知道,關於小華的家庭我一無所知。」
「那你想怎麼做?現在知道了她的家庭,你怎麼打算?你不是與她的家庭結婚,你是要跟一個名叫三雲華的女性結婚。」
不行的,正常來說,很難和小華結婚。最近幾天,小華的父母就會被通緝,自己無法認真地考慮與她結婚。
和馬偷瞄了小華一眼,她正滿臉愁容盯著地面。她會理解我的吧,和馬艱難地擠出一句話:
「我……不能和小華結婚。」
「大哥!」小香尖叫起來,「你在說什麼?你要說這種話,那就都完了。撤回!撤回你剛說的話!」
和馬低著頭,握緊拳頭,指甲深深地刻進肉裡,用盡全身力氣也不覺疼痛。
和一的聲音傳入耳中:
「兩年前我聽阿巖說,這姑娘在四谷的圖書館上班。第二天我就去了那家圖書館,第一次親眼見到了她。當時我的內心深受震動,她雖然在小偷家族的環境中長大,卻努力地想要過正常的生活,我很佩服。我對你們很失望,你們鬧騰了這麼一遭,知道了她的真實身份,就翻臉不認人。再沒有比她更好的女孩子了。」
聽到這些,小華用幾乎聽不清的聲音說:「沒有這回事……」
「就是啊,爸,你太誇張了,說到底她還是小偷的女兒啊。」
和馬覺得典和說的有些過分,反對道:
「等一下,爸,小華沒有責任,而且,」正好典和在場,和馬有事想問,「關於荒川河岸上發現的遺體,死者的指紋與警視廳資料庫中的記錄一致,搜查本部很快就認定死者是立島雅夫。其實我們被誤導了。」
「喂,和馬,」典和打斷道,「現在不是談案子的時候。」
「你聽我說完。資料庫有被人改動過的痕跡,並且駭客用的是你的id登入的。當然,我相信爸不可能幹這種事。但是,有人盜用了你的id,非法入侵了資料庫,這是不可改變的事實。」
「和馬,你……」
典和看著這邊,和馬重重地點了下頭,繼續道:
「嗯,不錯,櫻庭典和本人,或是與其關係相近的人篡改了資料。並且,這個人極有可能與小華的祖父遇害一案有著很大的關係。」
典和睜大了雙眼。和一雙臂交叉,微閉著眼睛聽和馬繼續說。
「我還記得三雲巖遇害那天,正是我第一次帶小華回家。晚上七點,我們到了家,一個半小時之後,我開車送小華回月島,又返回來。要上二樓的時候,被爸爸叫住,進到這間和室。在場的有爸爸、媽媽和奶奶,以及剛從健身房回來的小香,一共四個人。在這裡我們開了家庭會議,大家還記得嗎?」
無人回應,和馬繼續說道:
「時間大約是晚上九點半左右。在河岸邊被殺害的三雲巖的死亡推斷時刻是晚上八點到十點之間。但是,根據載他到現場的計程車司機的描述,三雲巖到達現場是晚上九點半。可以推測,兇手在九點半到十點之間行兇。也就是說,參加家庭會議的人,並沒有充足的時間往返於小松川和向島。」
「和馬,你不會……」典和擠出幾個字。
每個人都看向和馬,除了一個人,坐在正座上的和一。
「我們家中,只有爺爺沒有不在場證明。我們當時都以為他在房間裡睡覺,但實際上,爺爺恐怕並不在家。我是這麼想的,爺爺瞞過眾人的眼睛,悄悄地出去了,他去的地方就只有一個。」
「你很厲害啊,和馬,」和一眼睛沒有睜開,「你是想說,我殺害了阿巖。為了掩藏他的身份,提前在警視廳的資料庫中更改了資料。是嗎?」
被和一一問,和馬回答道:
「修改資料的應該是爺爺,實際入侵的可能另有其人,但是曾經在警視廳工作的爺爺能很容易地獲得爸爸的id,也清楚爸爸的生日。但我並不認為您殺害了三雲巖,您應該與案子有其他聯絡。」
今天,聽到祖父的話,和馬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三雲巖被害的原因。迄今為止,他遇害的理由都未被查明,或許他的死,與五十年前伸枝被襲的事情有關。和馬莫名地如此想道。
和一開口:
「今年七月的時候,我和阿巖像往常一樣喝酒,他突然認真地說‘找到了’。」
「找到了?不會是……」
「不錯,和馬,阿巖找到了當年打傷伸枝額頭的兇手。但他不肯告訴我那傢伙的真實身份,一定要親自去做個了結。雖說了結,阿巖並不想要那傢伙的命,只是想讓他謝罪。如果我也參與其中,一旦被發現,恐怕會牽連你們幾個現役警察,阿巖甚至想到了這一點。他以防發生意外,為了不給任何人添麻煩,準備借用別人的身份,所以我幫助他,告訴了他典和的id和密碼。」
終於,那一天到來了,不可思議的是,那天正好是和馬帶小華回家的日子。夜裡八點剛過,和一的手機收到一封郵件,是三雲巖發來的,內容是「就是今晚」。
「我立刻打過去,問他在哪,但他不肯說。我不停地追問,我說我也有權利見證襲擊伸枝的兇手,最終他妥協了,告訴了我地點。我瞞著你們,下了樓梯出門。一直沒有告訴你們,我的腿早就好了,那時已經可以下地走路。
「我坐上計程車,往小松川趕去。為防萬一,我在距離地點兩公里遠的地方下了車,一個人在黑夜中向那裡走去。到了之後,我看到奄奄一息的三雲巖。
「我跑到他的身邊。阿巖氣若游絲,就算是叫救護車也保不住他的命了。我看到他在嘟囔著什麼,湊近耳朵,聽到他說:‘臉,我的臉。’我懂他的意思,他希望我徹底抹去三雲巖的痕跡。不久,他沒了呼吸。我拿起旁邊的一塊大石頭,砸向他的臉,一次又一次。意外的是,我沒有流淚。確認他的臉無法辨別之後,我沿著來時的路返回了。」
「也就是說,爺爺,」和馬聲音嘶啞,將摯友的臉砸成稀巴爛,這種行為本身就令人毛骨悚然,「三雲巖復仇不成反被殺害,您趕去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是這樣嗎?」
「是的,和馬,就是這樣。你要怎麼做?逮捕我?以毀壞屍體罪?你想怎麼做都可以。」
辦不到,告發祖父,無論如何也辦不到。和一緩緩地說:
「這就是我想說的全部內容。從此,櫻庭家再沒有任何秘密。最後,我想對三雲華小姐,發自內心地說一句對不起。我沒能為伸枝報仇,還讓阿巖死得不明不白,請你原諒我。」
和一低下了頭。隨後,他站起身,走到小華身邊,從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那是一塊灰色的手帕,他把手帕遞到小華手裡。
「這塊手帕,是阿巖的遺物,我到現場的時候,它放在阿巖的口袋裡。我認為應該把它交給你。」
手帕上繡著英文字母「m」,是三雲(mikumo)的m嗎?
「櫻庭家沒有接納你,這不是你的錯,是沒有接納你的人有錯。你有一雙和阿巖一樣的眼睛,以後你要健健康康地生活下去。」
和一說罷,離開了房間。和馬感覺有人站起來。是小華。她快速地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沒有發出一點聲響,離開和室。
恐怕再也不會見到她了,和馬心想,卻沒有力氣追上去,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車內廣播道,下一站是月島,小華突然清醒過來。習慣是種可怕的力量,不知不覺小華坐上了地鐵的有樂町線。竟然忘記自己已經和家裡斷絕關係了。列車緩慢地減速,駛進了月島站。先出站吧。
走到檢票口前面,小華停下來在手提包裡翻找錢包。糟了,裡面裝著三個從未見過的男士錢包。剛才在想事情,又不自覺地從車裡順走了別人的東西。走出檢票口,小華找到了車站前的派出所。
「我撿到了這個。」
說著,小華把三個錢包擺在櫃檯上。一個穿著制服,身上有些肌肉的警察睜圓了眼睛,看著錢包。
「這些,都是嗎?你在哪裡撿到的?嗯……你的姓名是?有份資料需要填寫一下……」
「不好意思,我趕時間。」
「啊?哎,你等一下……」
小華撒腿跑出派出所,她想回一次家,於是疾步向公寓趕去。但她並不打算跟三雲尊道歉,她只想看看家裡是什麼情況。三雲尊是計劃出逃,不知道其他人會逃到哪去。
從櫻庭和一那裡,小華知道了祖父被害的理由。他找到了襲擊伸枝的兇手,復仇不成反被殺害了。但是兇手的真面目仍不得而知,既然是五十多年前的事,那兇手年紀也很大了。三雲巖七十六歲身體依然康健,活躍在扒竊第一線。能輕易地打敗他,兇手恐怕功夫不凡。
不管怎樣,還不清楚兇手的真實身份。小華很想搞清楚他究竟是誰,但祖父已經去世,恐怕很難找到他的下落。只是一想到殺害祖父的兇手還苟活在某個角落,小華就怒不可遏,氣得雙腿打戰。
還有一件事,三雲巖怕給家人添麻煩,選擇偽裝成立島雅夫,以他的身份死去。案發當晚,櫻庭和一趕到現場,毀掉了剛剛嚥氣的祖父的面部。小華無法想象櫻庭和一的心情,只覺得不寒而慄。
小華來到公寓前面。她站在稍遠的地方,集中精神,觀察周圍的情形。若是有警察在這裡監視,小華能夠察覺到。站了三分鐘,她感覺目前是安全的,鬆了口氣,走進公寓裡面。
小華乘電梯來到五十二層,向玄關的大門走去。進門之前,她站住了。好奇怪,沒有一絲氣息。輸入密碼,小華進到屋內,眼前的景象令她大吃一驚,屋內空無一物。
脫掉鞋,小華走在木地板上。傢俱全部被搬走,沒有生活過的痕跡。窗簾也被摘掉,似乎即將有新的住戶入住一般。
小華看了幾個房間,都空空如也。大家去哪裡了?已經隱藏了行蹤嗎?逃得也太快了。
客廳的地板上有東西在閃,淡淡地反射著從摘掉窗簾的窗戶外透進來的陽光,是祖父留下的玻璃球。小華蹲下身將它拾起,這時手機響了,鈴聲在空曠的房間裡格外突出,回聲嗡嗡作響。小華急忙從手提包裡拿出手機,將玻璃球裝入褲兜之後,她認真地看著手機畫面。
收到一封新郵件。
「好慢啊,小華,你在幹什麼啊?真是的。」
晚上十點剛過,jr有樂町站的站臺上人頭攢動,幾乎都是回家的上班族,喝得臉通紅的人分外醒目。小華從等車的人群中擠出來,走向站臺的一頭,三雲家的眾人已在這裡等候。
「爸,怎麼回事啊?你們搬出公寓了?」
「啊,算是吧,不留一絲痕跡是我的風格。」
發來郵件的是悅子,她選的這個地點,有樂町站的三號與四號站臺連線處的最前端。三雲尊和悅子每人拖著重重的旅行用包,看起來既像是來東京觀光的一家子,又像是準備去羽田機場坐飛機啟程旅行的夫妻。
「好,這樣我們全都到齊了。」三雲尊滿意地點頭,清了清嗓,「呃,這個,大家都知道,由於小華的失誤,我們一家人被警察盯上了。所以,我們要先隱藏自己的身份。」
「隱藏身份?去哪裡隱藏?我可不想去國外。」
「小華,這時候,機場是最危險的,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監視著。而且,我們五個人一起行動還是太過顯眼。所以我想好了,今天開始,我們分開獨自生活。」
小華不太明白這話的意思。三雲尊微笑著,從包裡拿出幾個信封,分給其他四個人。小華看了眼信封裡面,有幾張紙幣,和一張駕照。
「這是我的餞別禮物,我還為大家準備了假駕照。今天起,不許再用三雲這個姓氏,要用駕照上的名字。大家萬事小心,提高警惕。」
小華從信封中拿出駕照,上面貼著自己的照片,姓名是鈴木花。駕照偽造得十分精巧,沒有一絲破綻。三雲尊顯擺似的說道:
「要找和你一樣的名字,可費了我好大的勁呢,小華。這上面的年紀比你大些,但你這麼樸素,大幾歲也看不出來。」
「獨自生活,是什麼意思?」
「我們每個人都去按自己喜歡的方式生活,我們一家人不能在一起了。」
聽到這句話,悅子說道:
「老公,我不能讓阿涉一個人,我不能和他一起嗎?」
「不行,阿涉是長子,今年都三十歲了,總不能一輩子都跟媽媽撒嬌。」
「等一等,爸爸,」小華不假思索道,「奶奶呢?奶奶也要一個人生活嗎?這太可憐了吧。」
「老媽的話,她要去養老院。」
「養老院,這麼……」
「最近的養老院很不錯的,像高階酒店一樣。老媽要住的那家也是。」
說著,三雲尊遞過一張宣傳單,上面印著位於白金臺的一家老人院。宣傳單上的建築既時尚又雅緻,像是某個國家的大使館。小華把宣傳單塞到三雲尊胸口。
「讓奶奶去養老院,太可憐了。」
「好了小華。」一直緘默不語的三雲鬆開口說道。她的臉上露出笑容,「我歲數也大了,一起走只會拖累你們,還不如在養老院樂得輕鬆。今天我去實地看了,感覺挺有意思的。」
這是什麼父母啊,小華懷疑起三雲尊的本意,就算再被警察追蹤,有必要一家人四分五裂嗎?一定還有別的辦法,讓五個人住在一起。
「哎,老公,真的不能幫阿涉想想辦法嗎?」
悅子擔心地說道。小華看向哥哥,他今天也穿著高中時期的藏藍色運動衣,胸口的號碼布上寫著兩個大字「三雲」。阿涉已經有多少年沒有出過門了。阿涉看著從信封裡拿出來的駕照,歪頭不解。看到他這個樣子,三雲尊似乎突然想起來什麼。
「阿涉,對不起,實在是找不到符合你的戶籍,不好意思。」
小華挪了挪身體,繞到阿涉背後,她看到阿涉手中的駕照上的名字是「凱文田中」。
「阿涉,今天開始你就是凱文了。」
三雲尊宣佈之後,眨眼間混入了等車的人群中。不一會兒,他回來了,手裡拿著一根氈筆。他的手藝雖不及小華,卻也從三雲巖那裡學過基本技巧。
他微微屈膝,摘下筆蓋,在號碼布的「三雲」二字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叉,又在旁邊的空白處七扭八歪地寫上「凱文」。寫完之後,三雲尊滿意地站直身子。
「好了,這樣就行了。阿涉,不,凱文,現在起你就是凱文,別忘了。」
阿涉一臉複雜的表情,視線落在塗改後的號碼布上。遠處傳來列車進站的聲音,是開往品川方向的京濱東北線。乘客下車後,站臺上擁擠不堪。三雲尊拿起行李箱,說道:
「大家再見,各自珍重。」
說罷,他乘上京濱東北線的電車。車廂裡擠滿了人,轉眼就看不到他的身影。鈴聲響起,列車出發了。
「那,我也走了。」
三雲松說著,推起面前一個購物用的小推車,離開原地。小華連忙追上去。
「奶奶,你真的要去養老院嗎?」
「啊,」三雲松臉上露出落寞的笑,「今天我先在朋友那裡住一晚,明天去養老院。小華,你要保重哦,我們肯定能再次生活在一起的。」
說著,三雲松推著小車遠去。小華只能站在那裡,目送她乘上電梯。站內廣播響起,下一趟電車要進站了。
「小華,到這邊來。」悅子呼喚道。
小華折返回來,悅子表情嚴肅。電車進站發出巨大的摩擦聲,悅子用更高的音量喊道:「聽我說,你們肯定沒問題的。媽媽雖然擔心,但也相信你們能渡過難關。阿涉,有什麼困難,給媽媽打電話,我立刻給你打錢。」
說完這句話,悅子拉起拉桿箱,擠上了剛剛到站的開往品川·涉谷方向的山手線外環列車。她一直朝這邊揮手,但很快被淹沒在乘客中。
這父母,也太沒責任感了。小華深深嘆了口氣。丟下孩子自己先跑掉,簡直讓人大開眼界。山手線列車逐漸遠去,小華看到阿涉邁著有氣無力的步子走向遠處。他的行李只有一個雙肩包,彷彿要去高尾山徒步一樣輕裝上陣。
「哥,你要去哪?」
阿涉停下來,看著小華說:
「小華,保重,如果你出事,我一定會去救你的。」
「哥哥……」
阿涉沒再說什麼,繼續走著,不久便消失在等車的人群裡,看不到了。
站臺上擠得水洩不通。人們或是與同事聊天,或是低頭玩手機,這些人都有家可歸,只有自己無處可去。這樣想著,小華只覺得一陣孤獨感襲來,在原地呆呆地佇立著,片刻動彈不得。
註釋
.喬治·克魯尼與布拉德·皮特曾經共同出演的《十一羅漢》是經典的大盜電影。——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