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馬掰開一次性筷子,往拉麵裡撒了點胡椒。為了調查,他來到北千住的一家拉麵店。坐在對面的刑警前輩卷榮一說道:
「事情的發展越來越奇怪,當地警署的警察們都說我們走入迷宮了。」
「事情發生一週沒到,就說進入迷宮,也太早了吧。」
卷榮一嘆了口氣,開始狼吞虎嚥地吃起炒飯。如卷榮一所說,調查幾乎沒有進展。
儘管之前查到了被害人生前曾住在錦系町的簡易旅店裡,但很快又陷入了僵局。被害人立島雅夫生前在哪裡生活,和馬他們一概不知。
現在,和馬找到了二十年前,曾與立島雅夫在同一家報紙配送站共同工作的前職員。二十年前,立島被判緩刑,釋放出獄,這家報紙配送站是他出獄後第一個工作的地方。這家配送站位於淺草,現在已經倒閉,兩天前警方找到了配送站的前社長。立島只在這裡幹了一個多月就辭職了,所以前社長對他沒有任何印象,幸好還保留有當時的職員名單。職員名單上記錄著20幾個姓名,和馬所在的小組分別去找名單上的人問話。
吃完午飯,兩人走出拉麵店。根據筆記本上記錄的地址,兩人向目的地的公寓走去。從北千住站步行十五分鐘左右就到了。他們要找的人名叫小森博光,年齡七十歲。
這是一棟由水泥建成的二層公寓。在一層的一〇五房間敲了幾下,一位老人開啟了門。老人個子不高,肌肉緊繃繃的,看不出有七十歲。卷榮一齣示警察證之後,老人露出納悶兒的表情。
「我們是警視廳的,您是小森博光,對嗎?」
「呃,啊,我是。」
「我們想問問您,有關二十年前淺草的報紙配送站的事情。因為當時的職員名單上有您的名字,所以找到了您。」
「哦,是這樣啊?你們居然能查到這麼久以前的事。不過,還挺懷念的啊。」
小森說著,眯起眼睛。兩人一起行動的時候,通常是卷前輩提問,和馬在後面觀察對方的表情和動作。和馬的視線穿過卷榮一,觀察起小森的房間。房間有六疊大小,一室一廳,有些簡陋。
「如果您記得當時的事,我們想問幾個問題。」
「當然記得,怎麼會忘記呢?配送站突然就倒閉了,糟心死了。」
與語氣相反,小森的嘴角露出了微笑。似乎比起經受的痛苦,還是懷念的成分更多。經過卷榮一的問話得知,當時幾個關係很好的職員,現在也會定期聚在一起喝酒。報紙配送站關門以後,小森去了保安公司,一直工作到退休。
「這個男人,您有印象嗎?他的名字是立島雅夫,二十年前也在那家配送站工作。」
卷榮一拿出立島雅夫的照片,這是記錄在警視廳的資料庫裡的照片。小森目不轉睛地盯著看了一會,苦思冥想起來。
「不認識啊,算上兼職的那些,人員流動還是很頻繁的。我沒見過這個人。」
兩人並不感到意外,上午也問過兩個人,他們的反應跟小森大同小異。和馬他們拿到手的名單隻登記了正式工,也就是說那些臨時工、兼職的配送員的名字並沒有登記在冊。
「這個叫立島的男人,不會有前科吧?」
小森說道,卷榮一緊接著問:「您知道什麼嗎?」
「也不是,感覺好像最近聽誰說起過。就我們那群老傢伙聚在一起的時候。你稍等我一下啊。」
小森回到房間裡,拿起桌子上的手機開始撥號。屋裡傳來了小森的聲音。「喂,小美,是我啦,我。警察現在到我家來了……不是,我像是會做那種事的人嗎?是這樣……」
小森拿著手機,繼續說道。
「池袋?你在池袋看見了?嗯——這是幾年前的事了?兩年前,確定是兩年前嗎……西口?池袋西口。謝謝你啊,小美,再聯絡!」
通話結束,小森面向二人說道。
「我剛才打給我們之前的經理,她叫小美。這個人記性特別好。我剛才想起來,之前我們在一起喝酒的時候,她提到過那個立島,所以給她打了電話。」
「那麼,她是怎麼說的?」
卷榮一問道。小森用稍顯得意的語氣答道。
「嗯,兩年前,小美在池袋看見過那個立島。他好像成了流浪漢。」
一小時後,和馬出現在池袋一棟公寓的房間裡,卷榮一也在一邊。兩人在一個像是接待室的地方等候了片刻,一位女性走了過來,和馬連忙起身。
「抱歉讓二位久等了,我叫西脅。」
面前的女性遞過名片,和馬收下後,遞給她自己的名片。女性名叫西脅早智子,頭銜是「npo法人向日葵協會·副董事」。
「請坐。那個,我們想了解下池袋西口的一位流浪漢的事情。」
卷榮一邊出示警察證,一邊對西脅早智子說。
「嗯,沒錯,他的姓名是立島雅夫。」
想要找到一個池袋的流浪漢,彷彿大海撈針,和馬二人先去了豐島區政府,從區政府得知了npo法人向日葵協會——這是一個幫助流浪人員的組織,經常會免費施飯給他們——收集了池袋區域的流浪漢的資訊。因此,和馬二人才找上了區政府告知的npo法人向日葵協會的事務所。這是一棟十分普通的公寓的其中一個房間。
「這是他的照片,因為是很久以前的了,不知道能不能認得出來。」
西脅早智子歪著頭看著卷榮一拿出來的照片。
「我們會幫助和接濟一些生活困難的人,但說實話,沒有辦法掌握所有人的情況。不過,對於來過我們的公益施飯餐廳的人,我們製作了一個簡單的名冊,記錄著他們的名字,以方便我們為他們介紹工作。」
解釋過後,西脅早智子開啟桌子上的筆記型電腦,點著滑鼠操作起來。過了一會,她抬起頭來。
「找到了,是立島雅夫,沒錯吧?我們的名冊裡確實有這個名字。」
和馬和卷榮一對視一眼,終於捉到立島雅夫生前的行蹤了。卷榮一語速不由得加快道:
「那個名冊,能否給我們看看呢?」
「嗯,沒問題。」
西脅早智子將筆記型電腦的螢幕轉向這邊。這是一個excel表格,上面記錄了姓名和籍貫等資訊。根據名冊,立島雅夫的年齡是七十五歲,家人和戶口所在地是空白的,備註欄顯示從今年六月開始便行蹤不明。
「我們可以見見這個的負責人嗎?」
卷榮一指著電腦螢幕問道,負責人一欄的姓名寫著「中藤恆雄」,如果可以的話,想直接找中藤當面瞭解情況,卷榮一應該是這樣想的。
「真的不好意思,」西脅早智子抱歉地說,「中藤老師現在出差,他去仙台參加一個研討會,後天回來。」
兩人又打聽了一些負責人中藤的情況,原來中藤正是npo法人向日葵協會的董事。他本是區政府的工作人員,退休後創立了npo法人向日葵協會,現在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幫助流浪人員的事業中。
「沒能幫到你們,真是過意不去。」
西脅早智子目送和馬二人離開。走出公寓之後,二人又返回了池袋站。接下來要拜訪的人住在大塚,從池袋站坐山手線只需一站。
「剛才的女孩子,看著不錯啊。」
聽卷榮一這麼說,和馬問道。
「你喜歡那種型別的女孩?」
「看起來她有二十多歲吧,這麼年輕就在幫助流浪漢,我很佩服她啊。要結婚的話,選那種女孩最好。櫻庭,你呢?」
「我就算了吧。」說著,和馬腦海中閃過小華的臉。昨天晚上,在東向島的車站前分開以後,還沒有聯絡過。「倒是卷哥你啊,怎麼樣?那女孩可能還會再聯絡我們的。」
「我也算了,反正最後還是逃不過相親結婚。」
卷榮一與和馬一樣,出生在警察世家。卷榮一的父親和哥哥屬於國家一類公務員,也就是要走上仕途的人。「誰讓我是吊車尾呢?」這句話是卷榮一的口頭禪。他的父親非常嚴厲,卷榮一在家裡常常會抬不起頭。
馬上看到jr池袋站的時候,和馬兜裡的手機響了。和馬拿出手機,螢幕上出現了一個未知的電話號碼。他按下接聽鍵,將手機放到耳邊。
「喂,我是西脅,剛才您來過我們向日葵協會的。」
「剛才謝謝你了。」
「是這樣的,您兩位剛走,我就聯絡了正在出差的中藤老師,然後中藤老師說想要看立島的照片,我就把剛才用手機拍的照片發給了他。不好意思,擅自做了這些。」
「不會不會,沒事的。那中藤怎麼說?」
人行橫道的訊號燈此時剛剛變成紅燈,和馬停下了腳步,手機裡傳來西脅早智子的聲音。
「中藤老師說,不是他。那張照片上的人不是立島雅夫。」
在自家的院子裡,七歲的小華緊張地站在祖父三雲巖的面前。那時,三雲家住在中野區的一棟獨戶平房中,裝修是和式風格,院子寬敞。
小華剛剛放學回家,等待著她的是祖父的訓練。她每天都要學習偷盜的技術和規矩。比起在學校上課,祖父的訓練可有意思多了。
「小華,準備好了嗎?」
站在小華五米遠處的三雲巖說道。小華點點頭,將綁在額頭上的方巾拉下來,遮住了雙眼,她感覺到三雲巖也同樣用方巾蓋住眼睛。
「預備,開始。」
三雲巖發出指令,與此同時,小華慎重地向前邁開步子。她的眼前一片黑暗,伸出雙手,在黑暗中摸索。小華努力讓感官變得敏銳,試圖去發現祖父。但是,祖父彷彿隱匿了氣息,根本不知道他在哪裡。
一縷極其細微的氣味刺激了小華的鼻腔。小華知道,那是祖父用的髮膠的氣味。原來在這呢,爺爺。小華想著,面向氣味傳來的方向。比想象中距離要近,小華感覺到祖父近在咫尺。下一秒,小華的指尖觸到了什麼。勝負已分。
小華全力以赴,將迄今為止三雲巖傳授的技術毫無保留地發揮出來。不到三秒的時間,結果已經出來了。聽到祖父說「停止」,小華摘下了眼上的方巾。她看到祖父站在面前,正在摘下方巾。
「小華,你拿到幾個?」祖父問道。
小華張開了手掌,四個玻璃球躺在掌心裡:「四個,爺爺呢?」
「老夫是三個。」
「太好啦!我贏啦!我贏了爺爺!」
小華高興得跳了起來,這是她第一次勝利,在此之前兩人一直是平局。
這是玻璃球訓練,兩人分別有五顆玻璃球,可以藏在自己的口袋裡或襪子裡,然後蒙上眼睛。經過一段時間的對峙,在接觸到對方的瞬間,偷取對方身上的玻璃球。這門訓練考驗技術的精度和速度,以及如何發現藏匿之處,是一種能夠鍛鍊扒手綜合能力的訓練方式。
三雲巖認真地數過小華手裡玻璃球的數量,以及自己手裡玻璃球的數量,說道:
「沒想到,勝過了老夫……」
三雲巖無限感慨地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向屋簷下走去。他坐在走廊上,彎起一條腿,大聲說道。他的神情並沒有懊惱,反而有些許欣慰。
「老太婆,哎,老太婆,你聽我說,小華贏了我。她才七歲,就贏了老夫。」
祖母從屋內走過來,臉上帶著如平時一樣的柔和笑容。她跪坐在走廊邊說道:
「你不用那麼大聲嚷嚷,我都看到了,是場勢均力敵的較量。小華主要勝在她的速度,她的手刷刷地,很快。了不起呀,小華。」
小華滿臉開心地笑,點頭說:「嗯!謝謝奶奶。」
「話說回來,」三雲巖盤起腿坐下,說道,「再怎麼遺傳了我的基因,小華的才華也太過出眾,前途不可限量。她爸爸十五歲的時候才贏過我,阿涉直到現在還是平手,小華七歲就贏了老夫。喂,阿涉,你不要總是玩遊戲了,學學小華,多把精力放在訓練上吧。」
在裡面的房間裡,阿涉坐在電視機前,手裡緊握著遊戲手柄,入迷一般地玩著遊戲。他似乎沒有聽到祖父的話,眼睛絲毫沒有離開電視螢幕。
「阿涉這崽子,都不聽老夫講話。」
說著,三雲巖嘆了口氣。三天前吃晚飯的時候,阿涉抱怨道自己也想要一個遊戲機,同學們都有,只有自己沒有,太可憐了。看到阿涉如此鬧彆扭,家人都感到束手無策。祖父和父親都不同意,是溺愛阿涉的母親悅子不知從哪弄來了遊戲機。
「爺爺,小偷是壞人嗎?」
小華天真地問道。她回想起學校的小朋友曾經說過小偷是壞人。三雲巖略帶嚴肅地說道。
「啊,小偷是壞蛋,不能抬頭挺胸、堂堂正正地走在大街上。但是呢,小華,你記住這一點。偷盜或許將會改變時代。」
小華一頭霧水,七歲的她實在不懂三雲巖說的話。看到小華摸不著頭腦的表情,三雲巖笑道。
「今天的訓練就到這裡,但是訓練並不會結束。」
「這是什麼意思?」
「你把剛才的玻璃球都給老夫。」三雲巖數了數小華遞過來的玻璃球,從中拿出五個又放在小華的手上。「把它們裝在口袋裡,我也裝在口袋裡。從現在到晚上八點的四個小時之內,你需要找準時機從老夫這裡偷走玻璃球,我也會偷走你的。吃飯的時候,寫作業的時候,甚至洗澡的時候也不能放鬆警惕。到晚上八點為止,拿到玻璃球多的一方獲勝。你聽明白規則了嗎?」
「嗯!」
小華大聲地回答道。她立刻伸出手,想要從祖父手裡搶走玻璃球。三雲巖敏捷地躲開,向屋內跑去。小華內心雀躍不已,笑著脫掉鞋子,爬上了走廊。
「怎麼了小華?看起來沒精神啊。」
小華抬起頭,圖書管理員同事站在面前。現在是午休時間,小華在自己的座位上吃便當,還剩下一半。雖然很對不起做便當給自己的祖母,這段時間自己沒什麼胃口,總是剩下。
「沒事兒,我挺好的,我在減肥呢。」
為了緩解尷尬,小華笑道。「喔,我要不也減個肥好了。」同事說著便走開了。小華看著掌心閃著光的玻璃球,小華想把它當作祖父留下的遺物,於是從家裡帶了出來。那之後,她一直隨身裝在兜裡。
在錦系町遇到扒手近藤已經是前天晚上的事了。為什麼祖父會與和馬的祖父櫻庭和一坐在一起喝酒呢?小華一直很好奇。難道是偶然嗎?但若不是偶然,又意味著什麼呢?自己很想知道答案,但又害怕知道答案。小華感到恐懼,她有種不好的預感,如果知道了真相,自己的世界將會搖搖欲墜。
小華收起沒吃完的便當,突然看到桌子上的手機亮了。開啟手機,是和馬發來的郵件,內容是「明天白天可以見面嗎?」
明天是星期一,圖書館閉館,小華沒有特別的安排,和馬似乎也休息。小華簡短地回覆「好,那明天見」,然後拿起牙缸和牙刷,離開座位。
小華並沒有討厭和馬,現在依舊喜歡他。但是自從知道和馬是警察的那一刻起,小華心中的某個地方崩塌了。曾經在腦海中描繪的未來,全部煙消雲散。小偷世家的女兒和警察世家的兒子根本不可能在一起。
說分手還是太早,小華最害怕的是,被和馬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和馬的家人已經看到過自己的長相了,暴露身份也是遲早的事。在此之前,必須從和馬面前消失,但是用什麼理由才能讓他接受呢?小華一直在苦思冥想,卻沒有想到好主意。
小華慢步在圖書館的走廊上。星期天的讀者很多,特別是週末會有很多小學生。進入十月以來,自習室裡多了許多高考生的身影。
小華已經在四谷的這家區立圖書館工作兩年了,她擁有圖書管理員的資格證,但卻是以派遣員工的身份在打工。想要成為公立圖書館的正式員工簡直是龍門難登。不過,派遣員工的工作內容和正式員工沒有什麼區別,小華感到很滿意。今天下午小華負責給小學低年級的孩子們朗讀兒童書籍。
「三雲。」
小華正要進洗手間,被人從後面叫住。回頭一看,是位資歷很深的女管理員。她平時戴著眼鏡,像一位學者。
「三雲,有客人找。」
「找我嗎?」
「嗯,我請他在借書櫃檯前面等你,快去吧。」
「好、好的。」
究竟是誰呢?小華心想,快步沿著走廊向外走去。借書櫃檯人很多,拿著繪本的媽媽們一邊照顧小孩子,一邊排隊。離櫃檯稍遠的地方,站著一個男人,小華疾步趕到他身邊。
「近藤,你在這裡幹什麼呢?」
扒手近藤笑眯眯地,抬眼看著小華。
「你好啊,大小姐,不好意思啊,打擾你工作。你穿圍裙也很合適啊。我就是路過這附近,過來看看。」
「別說謊了。」小華抓住近藤的胳膊,拉到牆邊,她擔心會被同事看到,「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裡工作?我沒有告訴過你吧。」
「大小姐,回去的時候你不是說了嗎?你說自己在四谷的圖書館上班,四谷只有這一家圖書館哎。之前的事……」
近藤的表情突然認真起來。
「我也稍微調查了一下。就是在錦系町的酒館裡遇到的那個男人,我看大小姐你很在意。」
小華的確很在意,為什麼櫻庭和一會和祖父坐在一起?
「我暗中調查了一下。昨天晚上我又去了小酒館,問了店員。」
「你問出了什麼?」
「嗯,」近藤得意地挺起胸膛。近藤個子不高,穿著破舊又不起眼,與圖書館顯得格格不入。
「店員說,兩個人是很多年的常客了,但是感覺他倆不熟。」
果然是偶然的啊,小華放下了心,那樣的兩個人有接觸,根本是天方夜譚的事。近藤只是偶然看到他們坐在一起,僅此而已。
但是聽了近藤接下來的話,小華啞口無言。
「但是奇怪的是,巖大師好像和那個男人約好了一樣,每個月總有一次,坐在相鄰的位子喝酒,店員也有好幾次看到他們兩個在談話。這其中果然有隱情啊,大小姐。」
晚上八點剛過,和馬正要回家時,手機響了,是不認識的號碼。和馬一邊覺得可疑,一邊接了起來。聽筒傳來一位男性的聲音。
「這是櫻庭先生的電話嗎?」
「啊,我就是櫻庭。」
「我叫中藤,npo法人向日葵協會的中藤,我是從西脅那裡知道您的電話號碼的。」
拜訪池袋的npo法人向日葵協會的事務所已經是昨天的事情。由於西脅的協助,和馬瞭解到被害人有可能不是立島雅夫,而是另有他人。卷榮一與和馬立刻回到搜查本部做了報告,但是上級說由於缺少決定性證據,現在先擱置不提。和馬打算等正在出差的中藤回到東京以後,再問問詳細情況。
「感謝您的來電,我是警視廳的櫻庭。中藤先生,您回東京了嗎?」
中藤本該是明天回來,和馬聽電話那頭很吵鬧,像是在車站裡,而且是個大車站。
「是的,沒錯。我實在掛心立仔,啊不是,立島雅夫的事情,所以我提前一天趕回來了。」
中藤說自己在jr上野站,想要儘快地見到和馬,現在也沒問題。和馬立刻奔赴上野站,搭檔卷哥已經回家了,明天再向他報告即可。
兩人約在上野站的中央檢票口見面。和馬走出檢票口四下環顧,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上前問道。
「您是櫻庭先生嗎?」
「是我,初次見面,我是警視廳搜查一科的櫻庭。」
雖然從西脅早智子那裡聽說,中藤已經從區政府退休了,但他看上去只有五十多歲的樣子,很年輕。和馬本以為他會是公務員型別的外表,實際上更有活力一些。
走進車站內的咖啡店,兩人點了咖啡。交換過名片後,和馬立刻切入正題。
「我從西脅那裡聽說了,我們掌握的立島雅夫的照片是這個。」
和馬將記錄在警視廳資料庫裡的立島雅夫的照片擺在桌上。中藤拿到眼前,摘掉眼鏡,湊近了用力地看,然後說道。
「真的不是,不是我認識的立島雅夫。」
中藤斬釘截鐵地說。究竟是怎麼回事?只有兩種可能,在小松川的公園裡發現的遺體不是立島雅夫,或者中藤認識的流浪漢用了假名字。
服務生端來了咖啡。時間已經過了晚上九點,店裡仍是爆滿,有很多年輕的情侶。和馬想起,和小華約好了明天見面。案件發生以來,已經過了九天,和馬還沒有好好地休息過,明天是因為換班才能休息一天。
等服務生走開後,和馬繼續問道:
「以您的瞭解,立島雅夫是什麼樣的人?」
「第一次見他是三年前吧,我那時候剛成立了npo法人。在免費施飯的現場見過幾次,然後就開始有交流了。他在池袋流浪了很多年,大家都叫他立仔。他不太對別人敞開心扉,屬於比較拘謹的型別,我個人覺得他過去可能犯過罪。」
可能因為年紀偏大,立島沒有工作的意願。成為流浪漢之前,他各處做日工,過著有上頓沒下頓的日子。他的老家在山梨縣甲府市,十多歲的時候來到東京,再沒有回去過。和馬想起來了,立島雅夫的原籍倒是山梨縣甲府市。
「如果是五十多歲的人,我們還能夠幫著找工作。但是立島這樣年紀比較大的人,就很難幫他了。而且他沒有住民票,很難辦成低保。最關鍵的是他本人的意願。也就是說主要是他有沒有幹勁兒了,幫助那些根本不想被幫的人是極為困難的。」中藤喝了口咖啡,繼續說道,「我們每個月會辦一次免費施飯的活動,立島每次一定會來,也經常陪我閒聊。但是我們的員工當中,只有我和立島有接觸,可能大家覺得他有點危險,或者說很難接近吧。話說回來,警察先生找他有什麼事嗎?」
「是這樣的,」和馬點頭道,「九天前,江戶川區的河岸上發現了一具男性遺體,我們查明死者正是立島雅夫,決定性線索是他記錄在警視廳資料庫裡的指紋,立島在20年前曾因盜竊罪被逮捕過。」
「怎、怎麼會……」中藤瞪大了雙眼,一口氣喝光了玻璃杯裡的水,說道,「我不相信立島雅夫被殺了。」
「您這麼想的依據是什麼呢?」和馬問道。
中藤坐正了答道:
「我正是為了說這件事,才急忙回來的。大概四個月前,立島雅夫從池袋消失了。」
「人不見了?」
「也不能完全這麼說。應該是六月上旬的時候發生的事。我從別的流浪人員那裡聽說,立島雅夫的身體不太好,不管白天還是晚上都在他的根據地,也就是地下通道的一個角落裡睡著。
「立島本人說是由於換季引起的感冒。他的同伴很擔心,拿來了食物和水,可他一口不吃,一直躺著。同伴想帶立島去醫院,可是他沒有醫保,何況他根本付不起醫藥費。
「立島雅夫躺了三天,完全沒有好轉的跡象。有一天晚上,同為流浪漢的夥伴,一個年輕的男人,不知從哪裡弄來一瓶一升裝的酒,打算去看望立島雅夫,結果他的身體已經冷了。」
「是、是死了嗎?」
和馬脫口而出。中藤搖著頭回答:
「據那個男人說,他慌忙打電話給了我。可能他覺得比起叫警察和救護車,還是先聯絡我比較好吧。深夜時候,我急忙趕到了池袋,走到地下通道,那個男人正呆呆地站著。他看到我說:‘不見了,剛才他的身體還是冷的,立仔,不見了。’
「那個男人為了給我打電話,離開了十五分鐘,再回來的時候,立島雅夫就不見了。立島當被子蓋的硬紙箱,他經常戴的棒球帽,都掉在了地下通道的角落裡。」
「那個人——年輕的流浪漢確認立島雅夫死了嗎?」
「他當時嚇到了,沒有摸立島的脈搏。據他本人說,立島身體是涼的。如果那天立島雅夫就死在池袋了,在荒川的河岸上發現的遺體怎麼可能還是立島雅夫呢?警察先生,您不覺得奇怪嗎?」
中藤直直地看向自己,和馬無言以對。
小華走在青山的古董街上,自己平時很少來青山,小華覺得這裡並不適合自己。雖然是工作日的下午,走在街上的人們衣著時髦。和馬走在小華的身旁,似乎在想事情,表情有些出神。
兩人和平時一樣,約好在月島站見面,之後和馬開車載小華來到青山。和馬為什麼要選在青山約會,小華並不清楚,是他發現了好喝的咖啡店嗎?小華這樣想著,卻也沒有問什麼。兩人在車上也沒怎麼對話,和馬一直認真地握著方向盤,可能在想案子的事吧。要是這樣的話,想知道和馬在想哪個案子,有可能是祖父三雲巖被害的案子呢。小華很想知道調查有了哪些進展,同時又在猶豫要不要主動提案子的事。
小華也同樣在想事情,她很想知道祖父與櫻庭和一的關係。根據扒手近藤的訊息,兩人就像事先說好一般,每月都有一次,在錦系町的小酒館,坐在相鄰的位子上一起喝酒。兩個人究竟是什麼關係?小華很是在意。她也想過問問和馬,但又打消了這個念頭,決不能讓他知道祖父的事情。
「哎呀!小華,這是怎麼回事?」
聽和馬問道,小華看向自己的右手。糟糕!不知何時,小華的右手中攥著一個綁氣球的繩子。氣球上印著店鋪的名字,好像是哪個飯店慶祝開業送給路過的行人的。
小華聽到背後有小男孩在哭,回頭一看,小男孩緊緊拉著自己的母親,號啕大哭。因為剛才小華在想事情,無意識中拿走了那個小男孩手裡的氣球。
「這、這個是,剛才那個孩子鬆手了,我抓住的。我去還給他。」
說著,小華拿著氣球向小男孩走去。「給你。」小華邊說邊遞給小男孩。他的母親很過意不去,低頭道謝:「謝謝你。你看,我說過好多次不能撒手的,快跟姐姐說謝謝。」
小男孩抓著氣球的繩子,抬頭看著小華,哭聲更大了。他甩開母親的手,用食指指著小華的臉,彷彿在說,剛才就是這個姐姐偷走的。
「不可以這樣子,快跟姐姐說謝謝。」
男孩沒有停止哭泣,依然用指著小華,讓人難堪。和馬也在身後驚惶失措地說道:「要不,我去買果汁吧?」
這時,有幾個很像男公關的人從遠處走進了小華的視線。他們一共三人,手裡拎著便利店的塑膠袋。盯著三人的眼睛,小華判斷可以偷他們的東西。
小華看向和馬,和馬正注視著大哭的男孩,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這幾個像男公關的人走過小華的背後,兩秒後,小華的手提包裡多了一件東西,那是從其中一人拎的袋子裡拿走的巧克力味的零食。
「如果可以的話,吃這個吧。來,給你。」
小華掏出零食,小男孩膽怯地接了過來。雖然沒有完全止住哭聲,但是能看得出他心情好了很多。
「謝謝你了,還給他零食。」
「沒事的,不用客氣。」
母親牽著男孩的手走遠了。男孩不停轉過頭來用責難的眼神盯著小華,對不起啦,小華在心中道歉道,繼續與和馬並肩向前走去。
「小華。」
走了一會,和馬停下來,嚴肅地看著小華。小華心頭湧起不好的預感,自己偷零食的時候應該很謹慎啊,莫非被他看穿了?果然不該在刑警面前行盜竊之事,剛剛還是太草率了。
「小華,我們去這家店看看吧?」
和馬指著一家很高階的珠寶店說道。太好啦,沒有被發現,小華心裡舒了口氣。但是為什麼要去珠寶店呢?小華心想,腳下隨著和馬的步伐走進店內。
珠寶店內整潔明亮,天花板很高,古典音樂的聲音恰到好處,不會讓客人感覺很吵。店裡有三對顧客,邊聽店員的介紹邊看商品。
小華與和馬並排走著,看著櫃檯中的珠寶。裡面陳列著漂亮的戒指,個個價值不菲,小華根本買不起,和馬也是吧。但是,和馬為什麼會來珠寶店逛呢?莫非——
「你好,我想問一下。」
和馬叫住了身旁的一位店員,她個子高高的,露出稍顯做作的笑容,牙齒整齊得像模特一樣。
「客人您要看哪一款?」
「這個,可以拿出來看一下嗎?」
和馬指著一個鉑金戒指問道。戒指上鑲嵌著一小顆鑽石,價格超過三十萬日元。戴著白手套的店員小心地從櫃檯裡拿出戒指,放在鋪有毛氈的臺子上。
「小華,你試試看。」
「我?」
「不然還能有誰呢?」
聽和馬如此說,小華戰戰兢兢地拿起了戒指,戴在左手無名指上,尺寸剛好。「很適合您呢。」店員恭維地笑著,並問道:
「是送給這位女士的禮物嗎?」
和馬咳了一聲,認真地說道:
「是訂婚戒指。」
「阿和,這是怎麼……」
和馬阻止小華繼續說下去,在她的耳邊輕聲道:「我沒有在開玩笑,我是認真的。我真的想和你結婚。」
小華很為難,她不是不開心。如果放到以前,或許她會喜極而泣,但如今她知道了和馬是刑警,已經無法再高興起來。小華隱隱感覺到,自己與和馬之間有一個巨大的障礙,而且這個障礙無法跨越。
「可以再給我們看看其他款式嗎?我不太清楚流行什麼樣的。」
和馬說道,店員點頭說:「那麼,您看這款怎麼樣呢?這是今年秋天的新款。」
店員從櫃檯裡取出另一個戒指,鑽石比小華手上的更閃。店員繼續介紹道。
「這是本店原創的新作品,以四葉草為原型進行的設計,每個葉片上都嵌有一顆二十五分的鑽石,一共四顆,相互輝映。」
一看價籤,要一百多萬日元,這麼貴的戒指,讓人都不敢試戴了。正在小華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小華?」
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小華的身體僵硬了。什麼情況?為什麼會在這裡?為什麼是現在?小華的腦海中滿是問號,這個聲音卻不停地傳入耳中。
「小華?真的是小華呀,你在幹什麼呢?」
是母親悅子。她戴著玳瑁框的墨鏡,身穿白色套裝,像是某個公司社長的情婦,或是銀座俱樂部的老闆娘。小華急忙跑到悅子身旁,將她拽到牆角。
「別和我說話,我求你了。」小華低聲說道。
悅子笑著說道:
「我們是母女啊,為什麼不能說話?話說小華,那個男人是你的男朋友嗎?那我更該去打個招呼了。」
「不用和他打招呼。對了,你在這裡做什麼?」
「當然是來踩點了,說是踩點,要搶劫這裡的可不是我,是外國的竊賊團伙。」
小華嘆了口氣,原來是那件事,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母親。回頭看向和馬,他正用詫異的表情看著這邊。
「喂,小華,你不會是讓男朋友給你買戒指吧?你忘了我說過的話了嗎?珠寶不是用錢來買的,是要用偷的。」
完蛋,頭好疼。悅子的眼神在墨鏡後閃著光說道:
「小華,偶爾你也偷一次嘛,我幫你望風,‘假裝試試’,我教過你的呀。」
「假裝試試」是在珠寶店偷戒指時的慣用手法。首先假裝有錢的顧客走進店裡,讓店員從櫃檯裡拿出戒指,戴完這個戴下一個。最後將其中一枚戒指戴在手指上,若無其事地走出店門。缺點是每次只能偷一枚戒指,並且去過一次的店絕不再去偷第二次。
「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為什麼我要偷戒指啊?」
身後傳來腳步聲,一回頭,和馬站在自己面前。
「小華,這位是……」
悅子上前一步,滿面笑容地低頭行禮:
「我是小華的媽媽,三雲悅子。謝謝你平時照顧小女。」
「這位是阿、阿姨嗎?」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三雲悅子彎腰坐在和馬面前的椅子上,旁邊坐著小華。小華的表情有些僵硬,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剛才偶然在珠寶店碰到母親,小華也不知所措了。
「我要一杯咖啡,小華,你也喝一樣的就行吧,那個……」
「我、我也要咖啡,謝謝。」
服務生在單子上記好之後,走開了。這家咖啡店距離剛才的珠寶店很近,剛一進來的時候,三雲悅子和小華先去了洗手間。
「很抱歉這麼晚才跟您打招呼,我叫櫻庭和馬。」
和馬低下了頭。三雲悅子點著頭說。
「你好,我是小華的母親,三雲悅子。」
面前的這位女性散發出妖豔的氣息,不知是不是妝容的關係,看起來非常年輕,說是三十幾歲也有人信。但小華今年二十五歲,她母親的年紀可能在四十到五十歲之間。比較之下,小華則更加樸素,和馬很是開心。不愧是母女,長得幾乎一模一樣,和馬確信,如果小華也認真化個妝,絕對是大美女。
「話說,和馬,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是公務員。」小華急忙回答,「而且他的父親母親都是公務員,和咱們家不太相配吧。」
「沒有的事兒,小華。那個……我聽說小華的父親在房屋製造商公司工作,現在暫時住在金澤,為什麼您回東京了呢?」
「我愛人提前退休了,這個月回東京,不過是瞞著小華的。我們現在住在都內的酒店,順便看看房子。」
「您二位不回月島的家住嗎?就是小華一個人住的那個房子。」
「嗯,那個房子有些舊了,我和愛人商量過,想借此機會買一套公寓,正好他也發了一筆退休金。」
咖啡端了過來,三雲悅子伸手拿過咖啡杯,喝過一口之後,擦掉了沾在杯沿的口紅印。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越發妖嬈,和馬猜測,莫非她做過陪酒的工作?由於工作關係,和馬經常和陪酒女郎打交道,他覺得自己的猜測不會有錯。但是為什麼,小華的母親會去陪酒呢?
「我們一找好公寓,就打算接小華過來一起住。對不起呀,小華,嚇著你了。」
說著,三雲悅子像惡作劇得逞的小孩子一樣吐了一下舌頭。這個動作也很惹人憐愛,女性魅力完全壓過女兒小華。
是這樣啊,和馬的腦中靈光一閃。和馬的父母都要工作,而且祖父母也是在警視廳工作到退休,才能保證和馬生活充裕無憂。雖說小華的父親在房屋製造商公司上班,果然只靠父親一個人的收入養活一家人還是很辛苦的,所以母親才會在晚上出去陪酒賺錢。和馬感覺自己窺探到了三雲家的另一面,內心深受震動。
「我真的很開心,」三雲悅子看著和馬說道,「這孩子,也不知道像誰,特別晚熟,一直沒有交男朋友,我之前擔心得不得了。但是能找到和馬你這麼優秀的物件,我對女兒也稍微改觀了。和馬,她是個不成器的孩子,以後就拜託你了哦。」
「不會,我才是一直被支援的那個人。雖然我的工作很危險,但總是能被小華的笑容治癒。」
「危險的工作?公務員是危險的工作嗎?」三雲悅子歪頭道。小華連忙插嘴道:
「那個,最近社會不太安定嘛,公務員也很危險的。新聞不是播過嗎?媽,不知道是哪的,有個男的拿著匕首闖進了市政府呢。」
看到小華拼命地解釋,和馬察覺到了小華的想法。警察這個職業的確會給人帶來一種壓迫感,想起小華第一次來家裡的時候,也受到了相當大的衝擊,回家時候,坐在車裡一言不發。小華一定想親自給家裡解釋自己的職業吧。
「對啊,阿姨,社會挺不太平的。」
說著,和馬給小華使了個眼色,意思是好好跟家人解釋哦。小華看到後,輕輕點了下頭。
「剛才你們在店裡看戒指是吧,你們是以結婚為目的在交往嗎?」
三雲悅子看看和馬,又看看小華,問道。和馬挺直上身,認真地回答:「嗯,我是這麼想的。我相信小華也是這麼想的。」
「真是可喜可賀啊。」三雲悅子雙手握在胸前,「小華,跟媽媽還這麼見外,怎麼不早點告訴我呢?日子選的哪一天?結婚會場定了嗎?可以的話,我們去夏威夷辦?」
「阿、阿姨,還沒有聊到細節。」
聽和馬這麼說,三雲悅子雙眼放光,向前探身說道:
「俗話說好事不宜遲嘛,真是的,沒有我就是不行。」
三雲悅子從手提包中拿出手賬本,翻著日曆說道:
「我看啊……這周的星期五是個黃道吉日。和馬,星期五晚上你有時間嗎?不光是你,也叫上你的父親母親一起,我和愛人也會去的。」
「等一下,媽!」小華慌張地說道,「你突然說什麼?阿和——不是,和馬的父母也許早就有約了呢,不要自作主張好不好?」
「不,小華,阿姨說的對,星期五晚上應該有時間的。」
母親應該沒問題,就算父親和自己可能沒空,從工作中抽兩個小時也是可以的。和馬的內心有點小雀躍,雙方父母見面,這就意味著結婚可以被提上日程了。三雲悅子勸小華說道:
「就是啊,小華,又不是訂婚儀式那種正式的見面,就是兩家人在一起吃個飯而已啦。」
再沒有比這更高興的事了,和馬端起冷掉的咖啡,一口氣喝乾。小華好像並不怎麼開心,以小華的性格,她可能不喜歡被人強迫,但如果不這樣的話,就沒法向結婚進展了。
對不起,小華,和馬在內心道歉,並暗暗發誓,雖然戒指沒有買成,但我一定會讓你幸福的。
當晚,和馬回到家,吃晚飯時告知了家人星期五雙方聚餐的事,櫻庭家隨之混亂起來。全家人難得都在,和馬也說明了在青山遇到小華的母親的事,問父母星期五晚上是否方便。
「當然方便了,和馬,就算有別的什麼聚會,我還是會趕來這邊的。哎呀,真是可喜可賀。美佐子,再給我拿一瓶啤酒吧。」
父親典和喝得臉漲紅,說道。母親美佐子不情願地站了起來。
「老公,你喝多了。和馬,你這也太急了,要好好準備才行啊,現在距離星期五就剩四天了。」
「媽,星期五是大吉的日子,而且又不是訂婚儀式,你不用那麼正式。就只是兩家人見面,吃個飯而已。」
「話是這樣說啊,可……」
美佐子一臉提不起勁頭的表情,從冰箱裡拿出啤酒,放到典和的面前。正在洗碗筷的祖母伸枝停下手中的活,說道:
「好可惜啊,我也想一起去。」
「奶奶,還有機會的,小華還會來咱們家玩的。」
「那就好。」
「對了,」父親典和彷彿想起了什麼,「美佐子,我那套西裝你收到哪去了?和馬成人禮的時候定做的那套,我要穿那身去。」
「我不知道。再說了,老公,和馬的成人禮是在八年前,這八年你都胖了多少斤了?腰粗得都穿不進褲子了。」
「不試試怎麼知道嘛。哎,老媽,你記得放哪了嗎?我在和馬的成人禮那天穿的西服。」
「我記得好像在二樓的壁櫥裡看到過。」
「拜託了,老媽,你現在找出來吧,我想試一下。」
伸枝不樂意地用毛巾擦了擦手,走出廚房。美佐子問和馬說:
「話說,和馬,吃飯的地方定哪裡好呢?還是壽司店比較好吧。‘壽司政’的包間的話,現在預約還來得及。」
「壽司政」是櫻庭家宴請客人時一定會去的店,位於商店街上。它家的菜品味美價廉,有很多回頭客。之前小華來的時候就是叫的他家的外賣。
「那個,媽,其實對方已經預約好餐廳了。是銀座的一家日料店,說是創意菜,不是傳統的日料。五年前有個曾在法國餐廳擔任過廚師長的人開的。」
「銀、銀座的……日料店?」美佐子臉色一變,「你怎麼不早說啊?哎呀,怎麼辦吶?要去銀座,還是得穿和服,而且要預約一下理髮店,真是忙糟糟的。」
美佐子說著走出了廚房。祖母伸枝這時走了過來。
「典和,西服找到了,我放你二樓的寢室裡了。」
「哦,多謝!那我去試試。尺寸應該不會差太多吧。」
典和站起身來,走上二樓。
「母親,京友禪的那件和服,放在哪兒了來著?」
美佐子的聲音從二樓傳來,伸枝又馬不停蹄地返回了二樓。
餐桌上只留下和馬和小香二人。小香的晚餐只是用水衝開的蛋白粉。
「咱家人真是太能鬧騰了。」小香縮著肩說道,「大哥,你是認真的嗎?你是真心想要跟那個女孩在一起嗎?我之前也說過,她一定有什麼隱情。」
「那你說說是什麼隱情?」
「我不知道,這是女人的直覺。」
「那你純粹是嫉妒。不甘心的話,你也帶男朋友回家啊。我的記憶裡,自從高中和棒球部的隊長交往過三個月之後,你就再也沒交過男朋友了吧。」
「才沒有。」
「去健身房鍛鍊身體固然重要,找男朋友也很重要哦。」
「啊,氣死我了。」小香一口氣喝光了衝開的蛋白粉,粗魯地把杯子扔在桌子上,「沒有男人強過我罷了,我去跑步了。」
說著,小香把毛巾圍在脖子上,走了出去。餐廳只留下和馬一人,他把餐具收拾好,放在水槽裡,準備去洗澡。在走廊上,他聽到二樓父母在大聲地說著什麼。家裡很久沒有這麼熱鬧了。
「真夠鬧騰的啊。」
回過頭來,祖父站在身後,好像剛從洗手間出來。雖然他的右腳走路時還有些拖地,好在復健進行得比較順利。
「叫小華的那個孩子,要和她父母見面了啊。」
和一停下腳步,用尖銳的目光盯著和馬。直至今日,只要和馬被祖父從正對面盯著看,身體就會變得僵直。祖父似乎全身都在散發出一種壓迫感,壓倒和馬。用劍道比喻的話,就像跟一位具有壓倒性力量的,比自己段位更高的人對峙一樣緊張。
「是的,爺爺,這周的星期五。可以的話,本來也想請爺爺去的,下次還有機會。」
「和馬,你是認真的嗎?」
「啊?」
和一突然這樣問道,和馬露出困惑的表情。和一的眼神非常嚴肅。
「讓自己愛的人幸福,這話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可不容易啊。你做好準備了嗎?」
「做、做好準備了。這還用說嗎?」
「那就好,走你自己的路吧!」
和一轉身向走廊走去。什麼意思啊?和馬摸不著頭腦,站在原地望著和一的背影慢慢遠去。
「我絕對不去,死也不去。」
父親三雲尊說著,將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果然啊,小華在心中嘆氣道,就知道父親會這樣。但也許是件好事,與和馬的父母一起吃飯,簡直是噩夢啊!
「老公,小華好不容易才交到男朋友,你幫幫她的忙不好嗎?」
「不行,不行就是不行。而且她男朋友的父母是公務員啊,我最煩公務員了,他們和我這種天性自由的江洋大盜怎麼可能聊到一起啊。」
小華切了一塊牛排,用叉子叉起放入口中,好吃到下巴差點掉下來。今天的晚飯輪到母親做,估計又是從哪個高階酒店偷來的吧。雖然小華內心有些抗拒吃偷來的東西,但如果不吃,三雲家恐怕就沒有能吃的東西了。
「真讓人火大,」三雲尊喝了一大口紅酒說道,「我要睡了,明天還要早起呢。悅子,你準備好了嗎?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明天上午,外國的竊賊團伙好像要去搶劫青山的那家珠寶店。時間應該是開門營業的同時。雖然不確定他們要用什麼手段,但還是準備要去給那個團伙來一個措手不及。
「等一下,老公。」
悅子的語氣十分嚴肅,三雲尊原本抬起的屁股又坐回沙發上。「怎麼了?還有什麼事?」
「聽我說,老公,這是一個轉折點。如果你不來,我就不得不說謊了,就當你已經死了吧。」
「死了?喂,我還活得好好的呢。」
「沒辦法嘛,只能撒謊說你死了,這樣以後也會比較好說。只是這樣一來,你能想象將來會怎麼樣嗎?如果小華與和馬兩個人交往順利,結婚典禮、外孫出生、七五三節sup/sup、外孫的運動會和學校演出……這些你都要留在家裡了。但我相信你能忍住的,畢竟你已經死了嘛。」
「外、外孫,莫非……」
三雲尊張口結舌地看著小華的腹部。真是麻煩,小華毫不客氣地趕緊澄清。
「沒有外孫,我沒懷孕。」
「是吧,我就說嘛,別嚇我好不好。」
「老公,你有沒有認真聽我說啊?怎麼樣?你來嗎?還是不來?」
三雲尊慢慢地從懷裡拿出手機,一通操作之後放在耳邊。過了一會兒,電話接通。「哎呀,大晚上的打擾你休息了。星期五那件事呢,我這邊突然有點事,走不開……嗯,好,我一定會補償你的,掛了。」
掛掉電話,三雲尊用十分強硬的語氣說道:
「我本來星期五要陪橫濱的美術品商人打高爾夫,然後晚上在中華街吃飯的。我剛才已經拒絕了,這樣可以了吧?」
這算怎麼回事,小華原本滿心期待三雲尊會拒絕出席,結果最後的城池也被攻破了,看來這頓飯是非吃不可了,太喪心病狂了吧。小華心想要不到時候推說肚子疼,臨時放鴿子好了。不,不行,我不在場的話,就沒人能阻止這兩個人了。
「既然他們是公務員,肯定都很樸素吧。事先說好,要是無聊的話我是會提前回來的啊。」
「你的設定是從房屋製造商公司提前退休的職員,直到上個月都住在金澤,現在住在東京的酒店裡,準備在附近買公寓。要記住哦。」
「等會兒,房屋製造商是怎麼回事?而且我從來沒在金澤生活過啊。」
「沒辦法嘛,難道你要跟人家介紹自己是專門偷美術品的大盜嗎?隨便應付一下就好啦,反正他們也不會發現我們的真實身份。」
「千萬不要放鬆警惕。」
小華邊在法式麵包上塗黃油邊說道。三雲尊發出輕蔑的一笑。
「哼,公務員有什麼了不起的。小華,可別小瞧我和悅子的演技,騙人是我們的工作。」
「就是,小華,你爸說得對。和馬他是個善良的孩子,一定會順利的。」
放鬆警惕會沒命的,對方可不是普通的公務員,而是在警視廳工作的現役警察。
不管怎麼說,星期五終究會到來,小華不由得感到膽戰心驚。三雲尊和悅子完全沒有察覺到小華的心事,喋喋不休地聊著。
第二天,小華像平時一樣來圖書館上班。因為是工作日,圖書館人流不多,時間非常寬鬆。小華坐在借書櫃檯,翻閱還未歸還的書目名單。如果長期沒有歸還,需要查詢讀者留下的電話號碼或是郵箱,打電話或發郵件催促還書,為此需要做好名單。
借還書的管理系統是兩年前投入使用的,是一家大型通訊機械公司面向地方政府開發的軟體。在檢索頁面輸入姓名和出生年月日,就會跳出讀者的姓名一覽。點選需要查詢的讀者姓名,就能看到他的登入資訊和借書記錄等。
「三雲,我去一下參考資料室。」
說著,坐在小華身旁的女管理員站起身,走出櫃檯。現在借書櫃檯只剩下小華一人,但從目前館內的情況來看,一個人也可以應付得來。她目送女管理員去參考資料室後,小華看向手邊的鍵盤,試著在檢索欄輸入「yingtinghema」幾個字。她沒有特別的想法,只是隨便輸入看看。
但是檢索結果是零。怎麼回事?小華吃了一驚,自己與和馬就是在這個圖書館的借書櫃檯相識的啊。和馬來還過好幾次書,並以此為契機才能跟坐在借書櫃檯的小華搭話,有了幾次交談。這是一年半以前的事。
突然有一天,和馬像往常一樣來還書,神情有些緊張。平時兩人會聊些閒話,比如天氣和最近很火的電影什麼的,那一天和馬的表情極其認真,什麼也沒說便離開了。小華目送和馬離開後,發現他剛還的書裡面夾著一封信。小華怕被別人看到,慌忙把信藏到自己圍裙的口袋裡。下班以後小華讀了這封信,雖然不是情書,但上面寫著「如果可以的話,可以一起吃個飯嗎」。第二週,兩人去吃飯了,幾次約會之後,開始交往。
所以,居然沒有和馬的檢索結果,太奇怪了。和馬確實來還過書,而且小華親眼看到過好幾次和馬還書的場景。這是為什麼呢?小華忽然想到了什麼,再次敲下了幾個字。這次她在檢索欄只輸入了姓氏「yingting」,檢索結果為三個。
小華看到結果之一的姓名為「櫻庭和一」,是和馬的祖父。上個星期,去櫻庭家吃咖哩的時候,曾和他打過照面。他很瘦,讓人感覺難以接近。
小華點開了櫻庭和一的借書記錄,其中很多是歷史小說,從書名來看,多為江戶時代的推理小說。不愧是曾經的警察,就連看的書都是這一類的。
也就是說,和馬是受祖父拜託,才到圖書館還書的。回頭想想,和馬每次都是快要閉館的時候過來,或者是夜間延長開館的時候。
「那個……」
「啊,你好。」
小華趕緊關掉檢索頁面,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一位中年男性站在櫃檯前,想要預約一本書。小華接過他的借書卡,詢問了他想要預約的書目名稱,在電腦上登記了預約資訊後,將借書卡還給了對方。
但是……小華看著中年男性離去想,和馬的祖父住在東向島,為什麼要特意到四谷的圖書館來借書呢?答案似乎只有一個,但小華心裡並不想承認。
理由就是我,因為我在這裡上班。小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思維太跳躍了。但是和馬的祖父找我有什麼事呢?
想到這裡,小華恍然大悟,一下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還好,周圍沒有人發現,她又默默地坐下了。
為了讓和馬遇到我嗎?讓自己的孫子幫忙還書,和馬才會光顧這裡,然後結識了圖書館的女管理員,與她交談。
雖然可能是自己想多了,但事實擺在眼前,讓人不得不這樣想。櫻庭和一的借書記錄,也在自己剛與和馬交往的時候戛然而止。
小華突然覺得後背泛起一陣涼意。雖然他們談不上命運的相遇,但小華很感謝上天能讓自己認識他。沒想到,兩人的相遇竟然可能是被他人安排的,心裡不舒服也是理所應當。
恐怕和馬還不知道這些,他只是聽祖父的話,幫忙跑腿來還書的。只有櫻庭和一知道事情的真相。
話說自己還沒有歸還手錶。小華想見櫻庭和一,將自己一大堆的疑惑問個清楚。除了和馬的事情,還有他和祖父三雲巖的關係。看來只能下班之後去櫻庭家一趟,小華打定了主意。
「小華,你這就跑不動了?才跑了三公里呢。」
「三、三公里?我已經跑了三公里了嗎?」
「看一下不就知道了,那邊有顯示你跑了多遠。」
「求你了,我到極限了,這個跑步機,怎麼停下來啊?」
小華原本到東向島來是想見櫻庭和一,不知為何卻出現在健身房的跑步機上。櫻庭香在旁邊的跑步機上若無其事地跑著。
小華下班之後到了櫻庭家,可是按了幾遍門鈴,都沒人出來開門。小華繞到後院,趴在狗屋裡的東跑出來,搖著尾巴歡迎小華。畢竟也不能向東問話,小華和東玩了一會之後,便返回車站。走在半路,偶遇了櫻庭香。「你有時間吧,陪我去個地方。」聽她這樣說,小華還以為要去喝個茶,就滿不在乎地去了,沒承想居然被帶到了健身房。小華被強行換上租來的運動服,回過神來,已經在跑步機上跑起來了。
「求你了,小香。這個跑步機,怎麼停下來啊?」
「真拿你沒辦法。你太缺乏鍛鍊了。」
小香伸過胳膊,按下了小華跑步機面板上的一個按鈕。機器慢慢地放緩速度,終於完全停了下來。小華從跑步機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喘著粗氣。多久沒有這樣跑過了?好像上班之後就再沒有了吧。
「你這樣不行啊。」聽到上面傳來的聲音,小華抬起了頭。小香也從跑步機下來,雙手叉腰道,「這樣怎麼能做警察的妻子呢?體力太差了。」
「我覺得這和體力沒有關係。」
「有關係!想和我頂嘴,還早了一百年呢。」
健身房的機械區旁邊就是打拳的拳擊臺。拳擊臺上現在沒有人,有幾個戴著拳擊手套的男人在拳擊臺下面打著練習手靶。看到小香的視線落在拳擊臺上,小華有種不妙的預感。
「喂,你和我打一場吧。」
果然。小華拼命地拒絕。
「不行,絕對不行,我從來沒有打過拳擊。」
「凡事都需要歷練嘛,來,快點。」
小香推著小華來到了拳擊臺邊上。在小華驚慌地掙扎的過程中,兩隻手已經被套上了拳擊手套,頭上也被戴好了拳擊頭套。頭套散發出一股男人的汗味兒,讓小華忍不住地反胃。
「快上來啊。」
小香已經站在拳擊臺上,顛著小步,對空氣揮拳。呃,管他的呢。小華做好準備,上了拳擊臺。腳底傳來的觸感比想象中柔軟。
「好,放馬過來吧!」
「就算你這麼說……」
「好啦好啦,你的拳頭,我壓根沒有放在眼裡。」
戴著拳擊頭套的小香不屑地一笑,緊身褲和t恤勾勒出她肌肉的曲線,整個輪廓彷彿運動員一般。儘管她是穿衣顯瘦的身形,胳膊上的肌肉還是比小華想象中更發達。
小華上前一步,輕輕用拳頭碰了一下小香的額頭。小香驚呆了,發出一陣大笑。
「什麼啊,花拳繡腿,我還以為吹過來一陣風呢。」
這不是你逼我的嗎,小華在內心反駁道。祖父三雲巖教給自己的只是防身術,其中並不包括攻擊的要素。
「那我要出拳了。」
為什麼,為什麼要攻擊我?小香完全不顧小華的心情,連出了幾個刺拳,但是,都沒有打到小華。小華的上身向後仰去,躲過了小香的每次攻擊。她一心不想被打中,只是閃躲,卻完美地展現出拳擊中的防禦基本動作——後仰躲閃。再加上小華天生動態視力極佳,小香的拳頭根本沒能擦到她身體分毫。
「你動作很敏捷嘛,躲得倒是夠快。」
說著小香抿嘴一笑。後背好像撞到了什麼,小華回頭一看,自己被逼到拳擊臺的角柱。怎麼辦?沒有迴避空間了。
小香不斷逼近。不行了,小華心想,閉上眼睛。這時,拳擊臺外傳來了一個聲音。
「小香?是小香嗎?好久不見啊。」
拳頭沒有落在身上。睜開眼睛,揮起的拳頭停在半空,小香直勾勾地盯著場外。她的姿勢保持不動,看起來有些緊張。
「學、學長,好久不見。」
拳擊臺外站著一位穿運動服的男性,個子很高,是個清爽的運動型男。他從臺子下面抬起頭看著小香。
「我最近工作太忙了,沒怎麼來,大概每週來三次吧。下次再好好聊啊。」
「好、好的。」
男性走向了健身房的機械區。小香一動不動,一直盯著他遠去的背影。
「小香,」小華膽怯地碰了下小香的肩膀,「剛才那位是誰呀?好帥啊。」
「跟你沒關係吧。」
小香的臉變得和她頭上的拳擊頭套一樣紅。真是好懂的人。
「難道,你以前喜歡過他?」
「不是,不是那樣的。快,我們繼續打。」
「不打了。」
小華摘下了拳擊頭套。「我不能再陪你打下去了。」她把拳擊頭套塞到小香的胸前,摘下手套。小香看著這一幕,問道:
「你要逃跑嗎?」
「嗯,我逃跑了。」
小華將拳擊手套放在長凳上,一溜煙地跑進了更衣室。
河岸上發現的遺體不是立島雅夫。npo法人向日葵協會的代表中藤恆雄提供的資訊,並沒能將調查向前推進太多。
首先,池袋的流浪漢立島雅夫是不是真正的立島雅夫,還需要進一步確認。像流浪漢這種生活困難的人,經常會謊報自己的姓名,甚至會出售自己的身份,因此搜查本部的結論是,中藤的資訊沒有太大價值。
此外,警視廳已經將被害人是立島雅夫這一條件作為破案的前提。要推翻這一前提,需要充足的證據,僅憑中藤的證詞還不夠。
根據中藤的工作日誌,自稱立島雅夫的流浪人員於今年6月5日從池袋消失。和馬詢問過都內的各個醫院,沒有一家醫院在5日深夜裡接到像立島的患者。
那麼,6月5日深夜,年輕的流浪漢說的身體已經變冷的立島雅夫去了哪裡了呢?和馬問過中藤,他說在那之後就再也沒見過那個年輕的流浪漢了,可能是漂泊到其他地方了吧。流浪漢一般不會只停留在一個地方,經常四處漂泊,恐怕很難追查到那個年輕流浪漢的行蹤。和馬的調查再次觸礁擱淺。
「喂,大家聽我說。」
組長松永走進了房間。正值晚上七點,和馬他們在小松川警署的一個房間裡吃著晚飯。nhk的整點新聞正在播報今天上午在青山發生的珠寶店被搶劫的頭條新聞。
「搜查本部要縮減人手,需要我們小組撤出這個案子。準備撤吧。」
大家對松永突如其來的通知茫然不解。和馬身邊吃著炸蝦蓋飯的卷榮一問道:
「組長,怎麼回事啊?還不到兩個星期,就要解散搜查本部了嗎?」
「不是的,本部不會解散,還會繼續調查,不過主要由小松川警署的搜查員去辦。我們被調去查別的案子,這是上面的命令。」
說到這裡,松永的目光停留在電視上,朝螢幕揚了揚下巴。
「就是這個,我們被派去協助調查這個案子。好像出現了傷者,涉案金額也相當巨大。吃完飯趕快去赤坂警署參與調查。就這樣啊。」
話畢,松永走出了房間。一位同事拿起遙控器,調大了電視的音量。卷榮一輕聲道:
「這叫什麼事啊?不過就影響力來說,還是青山的案子更大啊。」
和馬沒有回答,專心致志地看著電視畫面。一位女記者在現場連線,手拿麥克風介紹案件的情況。「被運往醫院的傷者有3人,目前沒有生命危險,需要進一步的治療。」
女記者的身後,是一棟被黃色警示帶圍起來的樓房。和馬覺得一層的鑲著玻璃窗的店鋪十分眼熟,正是昨天和小華一起去逛的珠寶店。
「怎麼了,櫻庭?突然站起來。」
「呃,我昨天去過這家店,這也太巧合了。」
「真的假的?還好你不是今天去的,太幸運了,不然現在送到醫院的就該是你了。但是我很好奇,你和誰一起去的啊?你不是說自己沒女朋友嗎,櫻庭?」
「啊?呃,不要在意這些細節嘛。」
居然要去昨天去過的店查案,太巧合了。但是要從小松川的案子抽手,和馬感到無法釋懷,他總覺得還另有隱情。這件案子絕不是一個有前科的人被殺這麼簡單,背後一定隱藏著更深的秘密。
並不是不想浪費自己努力蒐集的線索,只是和馬越來越確信被害人不是立島雅夫,所以他不想抽手不管,他心中有個很強的信念,希望能堅持到調查結束。
「咱們走吧。」
一位警察前輩站起身,將餐具擺在桌子的一角,走出房間。和馬也站起來,收好餐具走了出去。他的心裡仍對這個案子牽腸掛肚。
「真是群喪心病狂的傢伙啊。」
和馬旁邊的卷榮一說道。從赤坂警署出來之後,他們趕往青山的古董街案件現場。搜查一科的其他小組已經在現場等候,並向和馬他們解釋了事情經過。大家同在搜查一科,彼此都算熟識。
「就是說啊,有一半人認為外國人作案的可能性很高。現在我們正在調查外國人竊賊團伙。」
事件發生在上午11時,珠寶店剛開門營業。身穿迷彩服的四個男人闖入店內,投擲了催淚彈。當時僅有店長和三名店員在店內,三名女店員因催淚彈昏迷,男店長在店鋪內部的辦公室裡,他察覺到事情不對,準備拿起電話報警,被闖入辦公室的一名嫌疑人猛擊後腦,當場失去知覺。
四名嫌疑人把店內的櫃檯悉數砸碎,劫走全部的珠寶商品後,乘坐停在店門口的麵包車逃之夭夭。涉案金額達到數億日元,因催淚彈昏倒的三名女店員仍在醫院接受救治。
「搞清楚他們逃跑的路線了嗎?」卷榮一問道。
其他小組的搜查員回答,
「有目擊訊息稱,他們沿六本木大道逃至霞關方向,之後的路線就不清楚了。車牌號已經查到了,現在正在對照,很有可能是被盜車輛。」
店門前仍聚集著大量媒體,還停著幾臺轉播車。案子鬧得這麼大,媒體自然不會放過這塊肥肉。
珠寶店的名稱是「brimarry」,是一家老字號的珠寶店。幾天前,和馬瀏覽過這家店的主頁。和馬在搜尋引擎輸入「訂婚戒指、老字號、店鋪」三個關鍵詞,便查到了這家店的主頁。他認為要買戒指還是選有信譽的老店比較好。
「我們先回去吧。」
組長松永說道,大家走出了店外。犯人已經逃跑了,再打聽周圍的情況也沒什麼意義。目前,搜查的重點主要是收集現場遺落的物品,查明被盜珠寶的交易方,找到過去曾犯過類似案件的嫌疑人名單。
「喂,櫻庭。」卷榮一用胳膊肘戳和馬,「你到底是跟誰來的啊?你就是有女朋友對不對?跟我還藏著掖著。什麼樣的女孩?可愛嗎?」
「我說了沒有啦。」
手機響了,和馬從兜裡掏出手機,走到離眾人有些距離的地方。
「警察先生,是我,我是中藤。」
「啊,中藤先生,之前多謝您了。」
中藤雖然提供了很重要的資訊,但卻沒能在調查中派上用場,和馬心裡也不是滋味。
「是這樣,警察先生,我找到立島的照片了。」
「真的嗎?」
「嗯,雖然不是特別清晰,但能夠看清他的臉。」
和馬又詢問了一些細節。中藤他們都會為流浪人員施飯,每月一次,主要發放一些豬肉湯和飯糰。每次他們會拍一些照片作為活動記錄。中藤將照片全部看過之後,從中找到了拍到立島的照片。
「剛才我讓西脅用她自己的手機拍下了那張照片,現在就給您發過去。」
電話掛掉了。大家分別乘坐兩臺偽裝成普通車輛的警車前往赤坂警署,和馬與卷榮一併排坐在第二輛車的後座上。車子剛開出不久,和馬上衣內兜裡的手機響了,是來郵件的鈴聲。
「女朋友發來的?」
「不是啦。」
和馬應付著開玩笑的卷榮一,開啟手機。點開郵件附件中的圖片,是一張男人的照片。照片中的男人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穿著工作服一樣的藏藍色夾克,戴棒球帽,鬍鬚濃密,像是很多天不曾刮過,倒是可以辨別出長相。
給以前認識立島雅夫的人看看這張照片,或許會有什麼新發現。中藤一個人不行,一定要是立島雅夫成為流浪漢之前就認識他的人。
「怎麼了,櫻庭?表情這麼嚇人。」
「卷哥,有件事想拜託你。」
和馬靠近卷榮一,在他耳邊竊竊私語。
「再來一杯烏龍茶兌燒酒!快點兒!」
小香將喝光的空啤酒杯放在桌上,她的眼神已經呆滯了。不知為什麼,兩人從健身房出來之後決定去喝酒,走進了站前的這家烤雞肉串店。小香好像酒量不行,喝了兩杯烏龍茶兌燒酒就醉了。小華喝著生啤,捏起一串烤雞肉串。
「那個人啊,他是我的初戀。當時,他是棒球部的隊長,帥慘了。是他向我告白的哦!我沒有騙你,騙你對我又沒什麼好處。然後,我們交往了三個月,他畢業了,我們就自然分手了。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
「我在聽,我在聽。」
這已經是小華第三遍聽這個故事了。小華還知道了那個人姓松田,在名古屋上的大學,畢業之後,他回到東京工作,現今在銀行上班。
「太慢了,我等了好幾分鐘呢。」小香說著,從端著烏龍茶兌燒酒的店員手裡搶過酒杯,「再來一份烤雞肉串的拼盤,快點上。」
「小香,我已經飽了。」
「沒關係,我吃。果然食量小的女孩子比較受歡迎嗎?」
「沒有這回事。啊,小香,你已經刪了那個松田的聯絡方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