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給警察的方法

還沒做好心理準備,是肯定的。對女人來說,去正在交往的男性家中拜訪,可是人生中的一件大事,當然需要做好心理準備。

「怎麼辦,我好像緊張得肚子都疼起來了。」

三雲華頗有怨氣地看著身旁並肩而行的男性。

他便是小華交往的物件——櫻庭和馬。

和馬卻笑著說道:

「不要那麼緊張嘛。我已經和家裡說過正在跟什麼樣的女孩子交往了。你不用特別在意,像平時一樣就可以。」

現在,小華正往墨田區東向島的住宅區走著。只聽地名,小華還以為是有些破舊的街區,但走到這裡才發現是十分普通的住宅區。

「阿和,你的父親是公務員吧?」

「嗯。不只是我爸爸,媽媽和妹妹也是公務員。而且我的爺爺和奶奶退休前也是公務員。我們是公務員家庭。」和馬說著,露出了清爽的笑容。

以前就聽和馬說起過他自己是公務員。但是小華只知道他好像在法律機關上班,並不知道和馬具體的工作內容是什麼。時間過得真快,與和馬交往已經一年了。

因為今天是星期五,小華下班之後約了和馬見面。兩人在離小華上班地點不遠的咖啡館裡碰面,簡單吃了點東西。和馬突然對小華說「來我家吧」。小華著實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訊息嚇了一跳。她今天穿的是牛仔褲配黑色針織衫,樸素得不能再樸素,頭髮也只是隨意紮在腦後。小華沮喪地想,如果和馬能提前告訴自己,就可以裝扮得更得體些。但她又在腦海中回想了一下自己的衣櫃。事實上,似乎並沒有適合穿去男朋友家的衣服。在前往和馬家的電車上,小華委婉地告訴了和馬自己的想法,然而他卻笑著說:「現在的小華就很好啊,就算你今天打扮得很時尚,總有一天他們還是會見到你真實的樣子。」

肚子疼,步伐也沉重起來。和馬卻一副並不在意的樣子,走得飛快。終於他在一棟二層小樓前停下腳步。門牌上寫著「櫻庭」二字。和馬開啟院子的鐵門,走到屋子門口。

「我們到啦。別客氣,進來吧。」

和馬一邊說著一邊開啟屋門。小華挪著膽怯的腳步,眼神透過和馬,打量著屋內。玄關正對著走廊,旁邊則是通往二層的樓梯。房屋的內部似乎別有洞天。

和馬朝著走廊盡頭大聲喊道「我回來了」,回頭引小華進來。「我和家裡說過你會來。別害怕,來吧。」

「打……打擾了。」

小華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出這句話,走進了櫻庭家。鞋櫃上陳列著幾個獎盃。小華知道和馬從小就在練習劍道,她猜測這是他在劍道大會上獲得的。正要脫鞋的時候,她的視線被掛在牆上的一張照片吸引了。

「誒?這是——」

小華大腦一片空白,鏡框中的大照片,似乎是櫻庭家的全家福。剛脫完鞋的和馬站在房間入口問道。

「怎麼了?」

「嗯?啊,不好意思……」小華拼命掩飾自己的慌亂,但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阿和你是公務員對吧?」

「啊,對啊。」

這時和馬彷彿也注意到了小華正在注視著的照片,爽朗地笑著說:「我是一名警察。對不起啊,一直沒有告訴你。不過警察也是公務員啦,我想著哪天跟你說清楚的,可總是錯過時機。你不會生氣了吧?」

這已經不是生氣的問題了。不如說小華已經超越憤怒,驚訝到話都說不出來了。她恨不得直接轉身回家,但還是努力剋制住了。小華不知是出於越害怕越想看的好奇心,還是破罐子破摔的心態,此刻她的心情正如過山車即將出發前一般。

小華深吸一口氣,再次向和馬問道:

「不只是你,怎麼你們全家人都穿著制服?」

沒錯。櫻庭家的全家福中,每個人都身穿類似警服的制服,臉上露出自豪的表情,做出敬禮的姿勢,英姿颯爽。和馬站在正中央,由此看出,這應該是近期拍攝的照片。

「嗯,是這樣。我們家是警察世家,現在我們家每個人都是警察,我的爺爺奶奶以前也是警察。好啦,快進來吧。」

隨便吧。小華在心裡給自己鼓氣,脫了鞋進到屋內。

「這樣啊,小華你在圖書館工作啊。難怪這麼沉穩,又有氣質。」坐在面前的五十多歲的男性笑著說道。

和馬介紹說他是自己的父親——櫻庭典和。他的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露出精悍的神情。雖然他是眼神銳利的現役警察,可是交談之後,小華覺得他是位爽快的男性。

「就是啊!真想讓我們家小香跟你學學。女孩子就該有女孩子的樣子。」坐在典和旁邊的婦人發著牢騷。

她是典和的妻子,也是和馬的母親,名字叫美佐子。她戴著眼鏡,給人一種冷靜的印象。不禁讓小華聯想到學校保健室的老師。

小華被帶到和室,跟和馬的父母打過招呼,做了簡單的自我介紹過後,現在大家圍坐在外賣的壽司邊上。小華被勸了幾杯酒,但是她都婉拒了。

小華低聲地問坐在旁邊的和馬:「小香是誰?」

「是我妹妹,還沒回家。她總是回來得很晚。」

「你妹妹也是警察?」

「是啊,小華。」典和喝過啤酒,臉已經通紅,他插嘴道,「小香也是警察,她在杉並警察署的交通科工作。順便提一句,我在警視廳警備部工作。和馬的媽媽是鑑識科的不定期職員。跟我結婚之前她是定期職員,因為生孩子辭職了,現在是不定期上班。」

小華又小聲地問和馬:

「阿和你呢?」

「嗯?和馬,你還沒告訴小華嗎?」典和又插嘴道,「小華,和馬他是警視廳搜查一科的刑警。雖說在搜查一科,但他還只是菜鳥。以後你也要跟他好好相處哦。和馬你要注意了,謊報身份是很明顯的犯罪行為。」

「警視廳搜查一科」,只是聽到這幾個字,小華的頭就痛得彷彿要炸開。

「快,小華,別客氣,多吃點兒。」

「是啊,三雲小姐,多吃一些。」

和馬的父母都在勸小華吃東西,小華用筷子從壽司桶中夾起一個葫蘆幹卷,放進口中。在小華印象中,一家子都是警察的家庭,氣氛可能會很嚴肅,但和馬的家人既平易近人又直爽,非常和善。

「啊,還得向你介紹一位。」

和馬說著站起身,拉開紙拉門,又開啟外面的玻璃窗。這個位置正對著小華的背後。小華稍微轉過身向後看去,窗外的屋簷下有一個狗屋,一隻牧羊犬蹲坐在旁邊。

「它叫東,以前是一隻警犬,去年退役以後,就帶回我們家來養了。它曾經也是非常出色的警犬呢。」

太徹底了,就連寵物都曾是警犬。小華想要起身仔細觀察一番,卻與它對上了視線。東突然朝著小華狂吠起來,樣子十分兇猛。

「東,聽話,安靜!她是我重要的客人!」

儘管和馬這樣說,東也沒有表現出要停止狂吠的樣子,反而更加兇狠地吼著小華。幸虧它被鎖鏈鎖著,不然下一秒就要撲過來了。不會吧,小華心想,東僅僅憑藉自己優秀的警犬本能,就察覺到我的真實身份了嗎?

「歡迎你來,姑娘。」

一位年老的婦人推開隔扇門,走進和室。她身穿和式圍裙,正卷著頭上的束髮帶。和馬急忙對進入和室的婦人說道:

「奶奶,你管管東吧。它好像太興奮了,我沒辦法控制住它。它平時明明不會這樣子的。」

她就是和馬的祖母啊,小華心想。和馬的祖母對屋簷下的東,用威嚴的聲音說道:

「東,安靜!」

令人難以相信的是,聽到祖母的聲音,東立刻停止狂吠,安靜下來。它蹲坐著,抬頭看著祖母,好像在等待她發出下一個命令。

「我是和馬的祖母伸枝。」

祖母回過身向小華行禮,小華也馬上起身,深深地鞠躬說道。

「我是三雲華,請您多多關照。」

和馬的父親典和滿臉通紅搶先說道:「小華,我的老媽以前是警犬訓練師,而且是日本第一位女訓練師,年輕的時候很有名的。」

「這、這樣啊。」

警察、鑑識、交通科、警犬和警犬訓練師。接下來出現什麼都不會驚訝了。

「我奶奶你也見過了,機會難得,我想把家人都介紹給你。小華,你跟我來一下好嗎?」

和馬說著便向走廊走去。小華向和室裡的眾人行禮之後,慌忙追上和馬。

「等、等我一下,阿和。」

「我家很陳舊吧,這房子已經建了50年。」

小華抬頭看向客廳。雖然談不上整潔,但充滿了生活氣息,彷彿在宣揚著全家就是在這裡生活著的。生活感非常真實,沒有電視廣告裡呈現出的不自然感覺。

和馬一邊走上狹窄的樓梯,一邊解釋說:「爺爺住在這邊,兩個月前,爺爺不小心在外面摔了一跤,不小心大腿摔傷了。在這次骨折以前,他一次都沒受過傷,對自己的身體引以為傲。所以這次受傷讓他有點受打擊,就一直窩在自己房間裡,不怎麼肯出來了。」

「你祖父多大年紀?」

小華問道。和馬走到樓梯的盡頭答道。

「76歲。希望他長壽啊。以前他是警視廳搜查一科的科長,大家都說他是能把壞人嚇得尿褲子的魔鬼櫻庭,很有名的警察。」

搜查一科的科長,不知道他手中握有多大的權力。小華只是在偶然讀過的推理小說中見過這個名詞,實際上是一知半解。但是警視廳搜查一科,算是搜查部門裡比較有名的。

兩人繼續向走廊深處走去,直到走廊盡頭的房間門口,和馬停了下來。「爺爺,我進來了。」和馬敲過門後,開啟房門。小華也隨和馬步入房間。

房間中央有一張大床。這似乎是一張可以調整高度和角度的全自動護理床。床上躺著一位老人,身穿藍色睡衣。老人頭髮剃得很短,近乎光頭。雖然他躺著,卻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壓迫感。

「爺爺,您醒著嗎?」

和馬問道。老人沒有回答,只能聽到他均勻的呼吸聲。老人身材較瘦,鬍子看上去也有幾天沒颳了,但從他沉睡的身體裡卻散發出一種看不到的氣場,令人感覺此人絕非普通人。小華聯想到了「武士」這個詞。

「啊,茶沒有了。」

老人枕頭邊裝配有移動輪的桌上,放著一個500毫升的空塑膠瓶。和馬將它拿在手裡,小聲說道:

「既然睡著了,就別叫醒他了。我們下樓去吧,再待一會兒,我送你回家。」

和馬說著,向屋外走去。正在小華準備離開的時候,她突然覺得自己的右手腕被人使勁攥住,小華下意識地回頭看去。

抓住小華手腕的人,正是躺在床上的和馬的祖父。難以想象這是一個七十多歲老人的握力。老人的這隻手腕上,戴著一塊頗有年代感的手錶。

「小華,快來啊。」

聽到和馬在屋外叫自己,小華掙脫老人的手,走出房門,追上和馬。小華一邊下樓梯,一邊撫摸著自己的右手腕,心裡想著是我看錯了嗎,但是又那麼真實,和馬的爺爺好像有一瞬間睜開了雙眼,用力地盯著自己。

「今天真不好意思,突然帶你回家。」

和馬手握方向盤,向坐在副駕駛的三雲華道歉。車裡光線很暗,看不清小華的表情,但和馬能感覺到她不開心了。

「嗯,沒事。」

小華似是心不在焉地點頭,和馬故作輕鬆地說。

「不過,太好了。我們全家都是警察,本以為帶著普通的女孩子回家,他們的反應會很糟糕,但沒想到他們還挺歡迎你的,我放心了。」

「普通的女孩子是什麼意思?」

「就是說職業不是警察的女孩子。」

「我不太明白。」

她果然不開心了,語氣裡已經透露了出來。其實,和馬是計劃好今天帶小華回家的。

這段時間,和馬偷聽到父母的談話,得知兩人在偷偷為他安排相親。不用說,相親物件是一名女警察。和馬周圍也有很多人與同為警察的同事結婚,其中將近一半是相親結婚。因為警察的工作任務繁重,沒有機會邂逅其他人。警察的圈子就是這樣形成的。

雖然並不是要否定相親結婚,但和馬覺得結婚物件只能是小華。所以和馬為了阻止父母,這才匆忙帶小華回來見家長。

「對不起,」紅燈亮了,和馬剎住車低下頭,「我對你隱瞞了自己是警察的事,對不起。但請你相信我,我是認真地在考慮我們的未來,這一點絕對沒有騙你。」

「我沒有在生氣。」

明明就有,和馬在內心吐槽。自己真的是傷她的心了。隱瞞自己的職業的確不對,但過去曾經有好幾個女孩子,僅僅因為自己是警察就說了分手。和馬生怕小華也會步她們後塵,才隱瞞了自己的職業,結果好像事與願違。

「綠燈亮了。」

和馬聽到小華的提示,發動汽車。他偷偷瞥向副駕駛的小華側臉,但小華只是認真地注視著前方。

認識小華是一年半前的事。兩人初遇的地點是小華工作的圖書館。和馬去圖書館還書,因此結識了做管理員的小華,有了幾次交談。

樸素、溫順的女孩子,這是和馬對小華的第一印象。在此之前,和馬沒有與這種型別的女孩子交往過,反而讓他覺得有新鮮感。大概一年前,兩人開始交往。交往之後,和馬發現,小華雖然看上去溫順,實際上她很有主見,她是比外表看起來更加強大的女孩子。她的性格有些古板,也很單純,這樣的女孩子現在相當罕見。

半年前和馬就有了結婚的想法,但還沒有正式向小華求婚。通過平時隨意的聊天,和馬感受得到兩人心意是相通的,小華應該也有同樣的想法,只是需要等待時機。

但是今天帶小華回家,似乎是失敗之舉。和馬想等她冷靜下來,並在她原諒自己之前不停地道歉。之後,再正式地求婚。

「謝謝你,停在這裡就行了。」小華說道。

和馬將車停在路邊。這裡是月島sup/sup的住宅區,與塔式大廈密佈的區域有一些距離。小華拿起手提包,沉默著下了車。和馬戀戀不捨地望著她的背影。

「下次再見,我會聯絡你的。」

「嗯。」

說著,小華關上了副駕駛位的車門,轉身向一戶獨棟房子走去。小華開啟大門,走進屋內。

小華是一個人住,她的父親在一家大型房屋製造公司工作,因此小華的父親需要頻繁調動,家人也隨之在日本各地搬來搬去。小華有一個哥哥,現在好像也在東京都內獨居。

和馬將後背靠在座椅上,深深地吐了口氣。平時小華下車以後,和馬都會馬上開車回家,但今天他有點鬱悶,不想馬上離開。

和馬透過駕駛席的車窗,注視著小華進去的那棟房子。

小華屏住呼吸,從二樓的窗戶觀察著外面的情況。和馬的車還停在路邊。平時他很快就會返回,今天卻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

難道說——小華心中湧起不好的預感。如果和馬覺得剛才的道歉不夠,還要闖到家裡面來,那該怎麼辦?小華以家裡太亂為理由,沒有請和馬進過這個房子。其實這個房子哪裡是亂,根本就是空無一物,空空如也,一個傢俱都沒有,簡直就像沒人住的空房子。

小華耐心地等了一會兒,終於看見車的前燈亮了起來,準備發動。還好還好,小華撫摸著胸口,走下樓梯,來到玄關外面。她騎上玄關旁的腳踏車,消失在夜晚的街道。這個房子只是名義上的家,沒有人住在裡面。

小華蹬著腳踏車,向真正的家騎去。遠處,一片由於城市再開發而建成的塔式公寓直入雲霄。小華在其中一棟公寓前下車,將車子放在腳踏車停放處,在入口的自動鎖上輸入密碼。入口的自動門無聲地開啟,迎接小華進了公寓。

入口大廳非常寬敞,就像高階酒店的前臺大廳。這棟塔式公寓在兩年前建成,因此每個角落都還是嶄新的,金光閃閃。小華乘上電梯,按下了52層的按鈕。電梯一下子升了上去。

雖然是55層的高層公寓,但其中50層以上的房屋面積更大,房價幾乎達到兩億日元。小華的住所是四居室,附帶陽臺,面積大概在130平方米左右。

小華走出電梯,再次輸入一個四位的密碼,進到屋內。剛搬來的時候,感覺像是住酒店,心裡不怎麼踏實,現在也已經慢慢習慣了。

「我回來了。」

小華邊說邊向客廳走去。寬敞的客廳以白色為主色調,室內裝飾風格統一。客廳中央的沙發上坐著一個男人,他身穿睡袍,矮墩墩的,肌肉發達。沙發是瑞典制造的高階傢俱。他一隻手晃動著紅酒杯,另一隻手撫摸著膝頭的貓。眼前的場景,活脫脫是某位獨斷專行的社長。

「爸爸啊,這隻貓是怎麼回事?」小華問面前的男人。

小華的父親三雲尊抬起了頭。

「嗯?你說這個嗎?我在銀座的寵物店發現它的。實在可愛,不小心就抱回來了。」

「你知道嗎?這個公寓禁止養寵物。」

「當然,我明天會放回去的,不用擔心。話說小華,你要不要來點紅酒?這是從隔壁的田中家裡拿來的,可是木桐酒莊的紅酒哦。」

「不要。」

小華乾脆地拒絕了父親,向自己的房間走去。在走廊上,小華與從浴室走出來的女人撞了滿懷。裹著浴巾的女人看著小華,問道:

「哎呀,你回來啦。跟男朋友約會去了?」

小華沒有回答。這個裹著浴巾的女人正是小華的母親——三雲悅子,她的臉上正浮現出妖豔的笑容。儘管面對的是母親,悅子裸露出的胸口仍然讓小華感到性感的意味。悅子今年51歲了,但說她30多歲也有人信,事實上,她確實經常謊報年齡。

「小華,你老穿這身土氣的衣服去約會,男朋友會失去興趣的。下次約會前說一聲,我剛入手了一個十克拉的鑽戒,可以借給你哦。」

「不要。」

我家這些人真是……小華的心情變得暗淡起來,快步向自己的房間走去,進入屋內。小華的房間面積只有八疊sup/sup,卻顯得很是空曠。房間裡只有床和桌子。衣服都掛在衣帽間裡,越發顯得簡單。唯一有存在感的,只有排列在牆角書架上的大量書籍。

小華把手提包隨意地扔在桌上,然後在床上躺倒。今天真的累壞了。直到和馬突然帶自己去見家長之前,一切都還不錯。以後的發展簡直糟透了。小華此前從未想過和馬全家都是警察,就連他也是一名警察。

等等,好像有些徵兆。和馬很少談論自己的工作,很有可能是將工作和私生活完全分開的那種人。走進飯店的時候,和馬經常用敏銳的眼神盯著那些看起來很粗獷的客人。現在想來,這都是警察特有的職業習慣。並且,和馬從小就練習劍道,現在工作以後,仍然堅持每週去道場練習三次,風雨無阻,這也可以說是警察的特點。沒有看穿這一點,真是大大的失誤。

「小華,你在嗎?」

小華聽到門外有人呼喚自己,起身走到門邊。開門一看,外面站著一位上年紀的婦人。她是小華的祖母——三雲松。

「吃過飯了嗎?」

聽祖母這樣問,小華按了按肚子說:「吃是吃過了……」

其實小華很餓。雖然晚上在和馬家吃的是外賣壽司,也只吃了墨魚和幾個壽司卷。

「我就知道會這樣,給你,這是晚飯沒吃完的。」

小華接過祖母遞過來的盤子,上面是用保鮮膜包住的豆皮壽司。

「謝謝奶奶。」

「快點吃完,去洗澡吧。明天也得早起呢。」

「嗯,我知道啦。」

三雲松滿意地點了點頭,離開門口。她的步伐很輕,完全聽不到腳步聲,讓人難以察覺。不愧是奶奶,小華每次見她都不由得心生敬佩。

小華揭下盤子上的保鮮膜,用手捏住豆皮壽司塞到嘴裡。雖然知道吃相很不雅,也管不了那麼多了。祖母做的豆皮壽司味道偏淡,很搭紅姜,小華非常喜歡。一轉眼,小華已經吃掉了四個,她舔了舔流到手指上的高湯,甜甜的,轉身又躺回床上。

真是的,該怎麼辦呢……

小華嘆了一口氣。這已經不是全家都是警察的櫻庭家和自己的三雲家是否相配的問題了。父親三雲尊,母親三雲悅子,祖父三雲巖,祖母三雲松以及哥哥三雲涉,三雲家全家都是小偷。

三雲家世代以偷盜為生,這一輩依舊繼承著這個傳統。父親三雲尊專門偷竊美術品,母親三雲悅子則是偷珠寶的行家。祖母三雲松是開鎖大師,祖父三雲巖則是傳說中的扒手之王。哥哥三雲涉是一名駭客,興趣是在網上竊取情報。阿涉每天都待在自己的房間閉門不出,雖然住在同一屋簷下,也幾乎沒有碰過面。

家中唯一從事正當職業,以等價的勞動換取報酬的,只有小華一個人。其他人都是通過偷取現金,或者將偷來的東西賣掉,交換金錢。小華覺得,自己是這群荒唐的不法之徒當中,唯一正常的社會人。

但小華並非沒有掌握偷盜技術。小華三歲的時候,祖父便將自己做扒手的技巧和招數全部傾囊相授。十歲時,祖父稱讚小華是超越了自己的天才,三雲家沒有比小華的偷竊才能更出眾的人。俗話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小華現在也經常會無意識地偷走別人的錢包。比如,小華不能在電車上沉思太久,否則,她會出於小偷的本能去搜尋獵物,手會不受控制地伸過去。

小華從床上坐起。吃完豆皮壽司,喉嚨有些渴了,她想去廚房裡找點喝的,於是走出了房間。走廊上能夠聽到悅子哼著歌,聲音是從浴室方向傳出來的。悅子似乎在用吹風機吹乾頭髮。

客廳裡一個人也沒有,三雲尊也不在。只有剛剛趴在他膝上的貓咪,在沙發上伸開四肢,悠閒地躺著。小華坐到貓咪旁邊,輕輕撫著它的後背。貓咪的喉嚨裡發出舒服的呼嚕呼嚕的聲音。

貓咪的毛色像老虎和豹子一樣漂亮,這是隻孟加拉貓吧。小華將貓咪抱起來,放在腿上。她撓了撓貓咪的下巴,貓咪短促地「喵」了一聲,像小寶寶一樣,小華現在稍微能夠理解父親為什麼情不自禁地把它抱回來了。

「小華,一起吃點吧。」

話音剛落,三雲尊走進了客廳。他像是剛從外面回來,手裡還拿著一個小瓶子,尺寸好像塗麵包的那種果醬瓶。

「這可是魚子醬哦,魚子醬!」三雲尊坐下來,開啟瓶子。「這是從49層的鈴木家的冰箱裡順來的。哇,這玩意兒真好吃啊。」

三雲尊直接用手指捏起魚子醬送入口中,發出了讚美的感嘆。趴在小華腿上的孟加拉貓,「咻」地跳到他的膝頭。貓咪和他已經很親近了。三雲尊捏了一點魚子醬,拿到貓咪的嘴邊。

「別餵它,爸。食物中毒了怎麼辦?」

「沒事的,這可是在銀座出售的貓唉,吃點魚子醬有什麼關係。話說小華,你不吃嗎?」

「我才不要吃偷來的魚子醬。」

「你這個孩子真奇怪,像誰啊……」

這棟塔式公寓裡住著300多戶人家。每一戶都是密碼鎖,需要四位密碼。物業公司大肆宣揚稱安全性是萬無一失的,但是這點程度的防範措施對三雲家的人來說,簡直就是擺設。想要知道區區四位的密碼輕而易舉。

「這裡簡直是天堂啊!」三雲尊咕嘟咕嘟大口地喝著紅酒說道,「有錢人根本不會在意少了一瓶紅酒還是魚子醬。這個公寓,就是小偷的天堂啊。」

「老公,給我也倒一杯紅酒。」

悅子說著走進客廳。雖然她已經卸了妝,只是素顏,卻依舊很美。悅子坐在丈夫身旁,臉靠在他的肩上,一口氣喝掉了杯子中的紅酒。兩個人根本不像是夫妻,倒更像是社長和他的情婦。

「悅子,你說說,小華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叛逆期?我好不容易拿到的魚子醬,她一口都不吃。」

「沒事的,老公。這孩子的確有點奇怪。」

拜託,奇怪的是你們兩個好嗎?小華在內心偷偷地反駁。

「小華,你聽好了。」三雲尊摩挲著孟加拉貓的後背,「我們從不去偷那些善良的人,我們只偷壞人的東西。我拿走紅酒的這個田中家,他是個偷稅成癮的會計師。拿走魚子醬的這個鈴木家,是黑社會的法律顧問。你明白的。」

小華不是不明白,三雲家的規矩之一就是「盜亦有道」。偷東西的時候,要直視對方的眼睛,在心裡判斷能不能偷這個人的東西。小華也掌握了這一點,但是,究竟什麼樣的人可以偷,很難用語言表達清楚,這是需要常年的修煉才能掌握的秘訣。

「好了,老公。」悅子邊倒紅酒邊說,「我在她這麼大的時候,也和她一樣,曾經很苦惱的。過段時間,她一定會明白的。」

「要是這樣就好了。」

「話說,老公,有個好訊息要告訴你。青山的古董街上的珠寶店,好像被國外的偷盜團伙盯上了。」

「你打算橫插一腳嗎?有意思,說得詳細一點。」

哎,哎。小華站了起來,走到廚房,從冰箱裡拿出一瓶水,返回自己的房間,再次躺倒在床上。

小學五年級的時候,小華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家庭與眾不同。跟班上的同學聊天的時候,她才知道,別人的父母是不偷東西的,他們在超市買東西會結賬,在飯店吃飯也會好好付飯錢。小華的幼小心靈受到了很大打擊。

那我就一個人正常地活著吧,年幼的小華在心中暗暗起誓。

這時,手提包裡的手機響了,鈴聲是《魯邦三世》sup/sup的主題曲。小華站起身來,從桌子上的提包中拿出了手機。原來是和馬發來的郵件。「今天非常抱歉,下次我們再好好聊。」小華沒心情回覆,把手機扔在了桌子上。

她在想著和馬。和馬個子很高,長得又帥,是個無可挑剔的男友。但是不行,他是警察,而且全家人除了現役,就是退休的警察,兩人的未來絕不會有什麼光明。

沒有敲門聲,房間門被開啟一道縫,悅子在門縫中往屋內偷看。悅子帶著嫵媚的笑容問小華:

「小華,我入手了一套義大利的高階內衣,但是這個胸圍,我穿著太緊了,你要穿嗎?」

「我不要,內衣我自己會買。」

「啊,這樣啊,那好吧。」

門關上了。小華不經意地瞥了一眼手提包,發現裡面露出一條黑色的皮製帶子,自己從未見過。小華拿了出來,原來是一隻手錶。

糟糕!小華拍了一下腦門,內心驚呼後悔。是那個時候沒錯。和馬的祖父攥住自己手腕的時候,自己竟然無意識地把他手腕上的手錶,以風馳電掣之勢摘了下來,放入了包裡。又犯老毛病了。

小華凝視著這塊手錶。這是一隻老式的,需要上弦的表。錶帶已經褪色,但指標依舊走時精確。

門又開了。這次是父親。

「喂,小華,我剛剛從46層的宮田家拿回一塊霜降西冷牛排,是神戶牛哦。我現在煎,你要不要吃啊?」

「我不要。還有,進門之前先敲門好嗎?」

小華推著三雲尊的後背,將他趕出了房間。

真是夠了。小華雙手抱頭,苦惱不已。我家簡直——糟透了。

和馬給小華髮過訊息後,從玄關走進了家裡。他從廚房的冰箱裡拿出一罐啤酒。吃飯時,想著要開車送小華回家,所以沒有喝酒。

和馬走到走廊處,正打算回二樓自己的房間,突然在和室門口被父親典和叫住:「和馬,你過來一下。」

走進和室,父親、母親、祖母都坐在一起。壽司桶中還剩幾個壽司。

「怎麼了?大家坐在這裡幹什麼?」

和馬喝了一口啤酒,從壽司桶中拿起金槍魚壽司塞入嘴中,問道。

「你還問怎麼了,」母親美佐子不滿道,「你這孩子可真是的,要帶女朋友回家,也要提前告訴我們啊。」

「我不是發過郵件了嗎?」

「回家半小時之前才發的郵件。還好我們趕緊叫了外賣壽司,要是壽司店打烊了,那可怎麼辦?」

「無所謂啊,不吃壽司也可以的。」

「不行的,和馬,這是你第一次帶女朋友回家。作為父母,一定要好好準備。」

看樣子,母親對突然帶小華回來這件事頗有抱怨。但出其不意其實正是和馬的策略。和馬不希望雙方都畢恭畢敬,他既想要小華看到自己家人真實的樣子,也想要自己家人看到原本的小華。

「我回來了。誒?家裡沒人嗎?」

走廊處傳來了說話聲,好像是妹妹回來了。「在這裡呢,小香。」父親喊道,妹妹小香拉開隔扇,走進和室。

「今天有客人來?還點了壽司。」

「算是吧,」父親回答,「還剩了一些,小香你也吃一點,晚上沒吃飯呢吧。」

「不用了,我晚上不吃碳水化合物。話說,是誰來了?」

小香盤腿坐到墊子上。真是豪爽的女子,和馬在內心苦笑道。小香目前是在杉並警察署的交通科工作,但她的志願是去機動搜查隊,而且還是武鬥派。下班以後,她還會去附近的健身房鍛鍊肌肉。小香是鵝蛋臉,長得像母親,是個美女,但身上全是肌肉塊。如果要掰手腕,和馬都沒自信能贏過她。

「哦?大哥有女朋友了啊,好想見見她呀。」小香聽完母親的說明,露出了意味深長的微笑。「所以,為什麼大家都聚在這呢?」

小香看向眾人,父親典和回答說。

「開家庭會議。」

果然是這樣,和馬在內心嘆氣。這是家裡的保留節目。不是調查會議,而是家庭會議。一旦發生什麼事,全家就聚到一起開會,這已經是櫻庭家的傳統。今天會議的主題一定是……

「今天會議的主題呢,」典和咳了兩聲,「小華是否適合與和馬結婚,對此我們要進行討論。大家可以盡情說說自己的想法。」

「可是,我今天都沒見到大哥的女朋友。所以今天我持保留意見。爸,你先說說。」

「我?我嘛……嗯,算是贊成吧。」

「老公,你贊成?」

美佐子在旁邊問道,典和點了點頭:

「啊,怎麼說呢,小華是好孩子,看起來很顧家。現在這種女孩子挺少見的,我挺喜歡她的。」

「證據呢?你怎麼證明她是好孩子?」

這是鑑識科科員美佐子的職業病,十分注重視線內的證據。被美佐子如此逼問,典和語無倫次地回答道。

「沒、沒有證據。我靠的是直覺,當這麼多年警察的直覺。」

「直覺根本靠不住。如果警察都憑直覺辦案,還要我們鑑識科做什麼?」

「那你是怎麼想的?」

典和問道。美佐子回答說:

「我也持保留意見。確實,我也覺得她是個好孩子,但是現在做決定還太早。母親,您認為呢?」

祖母伸枝端坐在窗邊,正在小口啜著茶,聽美佐子這樣問,她抬起了頭。

「我嗎?我覺得可以啊。感覺她是個不錯的孩子。但是我看人不準的,我只有鑑別狗的眼光,沒有看人的眼光。」

不愧是前警犬訓練師說的話。和馬放心了,兩票贊成,兩票保留。就算持保留意見的母親和妹妹之後改投反對票,也是二比二的平局。和馬頓感勝券在握。

「呀,不行,忘了件重要的事。」美佐子說著,開啟了玻璃窗。東,這隻上了年紀的牧羊犬,聽到窗戶開啟,從簷下的狗屋裡走出來。「東,你看見和馬的女朋友了,你覺得她能嫁給和馬嗎?」

東沒有應聲。只是伸出舌頭,看著美佐子的臉。

「那你是反對咯?」

突然,東吠了起來。看到這一幕,和馬嘴裡的啤酒都快噴出來了。

「等一下,媽,東的意見也能算一票?東是隻狗啊!」

美佐子露出從容的微笑。

「東也是我們家的一員,它是你爺爺的代理人,哦不,代理犬。你知道吧,東曾經是一條優秀的警犬。沒準它比我們人類的眼光還要準確。我說的沒錯吧,母親?」

「嗯,沒錯。東是一條優秀的警犬。它獲得過一次警視總監獎,其他獎也拿過30多次,是非常有名的警犬。」

聽祖母這樣說,和馬無言以對。作為一個新人刑警,和馬做夢都想拿警視總監獎。如此一來,增加了一票反對票,情況發生了改變。面對急轉直下的局面,和馬站了起來。

「哪怕你們都反對,我對小華的心意也不會改變的。」

說罷,和馬走出了和室。給大家留下這樣一句話,他的心裡也很不安。他回想起車裡小華的表情,一定是自己隱瞞了警察身份的事,讓她變得不信任自己,臉上才會有那種苦惱的表情。

回到房間,和馬從兜裡掏出手機。小華還沒有回覆,他失望地坐到椅子上。

和馬解開了領帶。啤酒罐裡已經沒剩多少啤酒,只夠沾溼嘴唇,和馬咂了一下嘴。開啟電視,他躺到了床上。

手機響了,鈴聲是《向太陽怒吼》sup/sup的主題曲。剛才迷迷糊糊睡著了。是小華打來的嗎?和馬一邊這樣想,一邊將手機拿了過來。來電顯示不是小華的名字。現在不是沮喪的時候,和馬坐直按下了接聽鍵。

「你好,我是櫻庭。」

「是我,卷。」

打電話來的是和馬的刑警前輩——卷榮一。他是和馬的直屬上司,負責教導和馬。

「剛才,值班的同事打來電話,」卷榮一的口氣十分嚴肅,今晚是和馬所在的小組值班,其中的兩名警察在搜查一科待命,一旦發生案件就會聯絡其他同事,「在荒川的河岸上發現了一具男性屍體,應該是他殺。我們待會在現場集合,地點是……」

和馬用桌上的筆記本記下地址,回應了聲知道,就打算直接趕過去。

掛掉電話,和馬急忙起身。已經將近晚上11點,要是出現了殺人這樣的可疑案件,哪怕是半夜也要馬上趕過去。如果成立了調查本部,連續幾天都要待在當地警署,那才讓人窒息。

和馬又拿起了領帶。

「我回來了。」

小華低聲地說著,脫掉鞋子。走進客廳就能聽到父親三雲尊的鼾聲。70英寸的液晶電視還亮著,正在播放著電影《海洋12》。這是三雲尊喜歡的電影,還拉著小華看了好多次。在70英寸的螢幕上播放這部片子,畫面反而會看不太清。如果這麼告訴父親,他還會生氣,明明電視和dvd都是偷來的。

小華將手裡的便當盒放進冰箱裡時,突然覺察到身後有人,回頭看去是祖母。不愧是陪在扒手之王身邊這麼多年的開鎖大師,依舊讓人難以察覺。

「他在嗎?」

三雲松問道。小華無奈地嘆氣道:

「沒有。今天可能住在別處了吧。」

放入冰箱的便當盒中,裝著三雲松做的豆皮壽司。小華洗完澡後,想要拿去給祖父嚐嚐,所以才裝進去的。

祖父三雲巖不常來這個公寓。他在東京都內四處飄蕩,居無定所。偶爾他會去月島的空房子住一晚,今天似乎沒有去。

三雲鬆開始準備泡茶,小華則坐到廚房的椅子上。不一會兒工夫,茶杯擺到了小華面前,是熱熱的焙茶。祖母還放上一個裝著日式點心的盒子。小華雖然心裡清楚這個時間不該再吃東西了,還是不自覺地伸手拿起一個點心。

「爺爺最近一次回來是什麼時候來著?」

小華嚼著點心問祖母。祖母喝了一口茶杯中的茶答道:

「什麼時候來著……好像上個月見過他。」

「爺爺真是的,到底在哪,做什麼呢?」

「還用說嗎,小華。他能做的,不就只有那一件事嗎。」

沒錯,三雲巖是扒手之王,今天也肯定在某個地方偷東西。儘管他今年已經是76歲的高齡,卻仍在小偷界活躍著。就算把他的衣服扒光,扔到大馬路上,30秒以後,他就能偷到別人的錢包,再過30秒,他就能用偷到的卡在服裝店裡買衣服。

「但是奶奶,你不會孤單嗎?」

「到了我這個年紀嘛,看不到他的人,也能湊合活著。」

小華很清楚,雖然嘴上這樣說,但這麼多年,祖母一直陪在祖父身後,捨棄自己,全身心地支援他。比如今天,祖母做了好多豆皮壽司,根本就吃不完,只是因為她猜到了小華會拿去給祖父。豆皮壽司是三雲巖最喜歡的食物。

「奶奶,您為什麼會和爺爺結婚呢?」

「怎麼了,小華,突然問這個?」

「沒什麼,告訴我嘛。是誰求婚的?」

「我不記得了,都多少年以前的事了。」

說著,祖母的臉紅了起來。小華覺得祖母的樣子好像少女,有點可愛。父親、母親、祖父和哥哥——在這個全是怪人的家裡,只有祖母像自己一樣,是唯一的正常人。像這樣兩人一起喝點茶,聊聊天,每個星期都會有那麼幾次。

「差不多該去睡了吧,明天你還要上班呢。」

「也是哦。」

聽祖母這麼說,小華站起身來。對於幾小時前第一次見到了和馬家人的事,她還沒有實感。將茶杯收拾進洗碗池之後,小華正準備回房間,突然發現自己裝在毛衣裡的手機不見了。小華回頭道:「奶奶!」

三雲松的臉上帶著惡作劇得逞般的笑容,手裡拿著小華的手機。在全家人都是小偷的環境裡生活,真的大意不得,稍有懈怠便會如此。

「因為你在走神啦。還好是我拿了你的手機,要是你爺爺,你該被罵慘了。」

「哎呀,真是的……」

小華從祖母手裡奪回手機,回到自己的房間。她坐在床邊,開啟了手機,還沒有回覆和馬的郵件。

她拿著手機煩惱不已,回覆什麼好呢?毫無疑問,兩人的關係已經籠罩上一層烏雲。小華愛著和馬,也是以結婚為目的與他交往的,但是,知道了他的家人,包括他自己都是警察之後,小華覺得這段戀情已經無法再繼續下去。

可是突然說分手,只要和馬不能接受分手理由,也不會答應的。我們一家人都是小偷——這種理由根本說不出口,而且就算說了,和馬也不會相信,搞不好再把全家都抓起來。

小華輕嘆一口氣,在手機上打出「晚安」兩個簡短的字,按下了傳送鍵,然後順勢倒在了床上。她的心彷彿在看不到出口的隧道中迷路了一般。

「櫻庭,動作太慢了。」

「對不起,卷哥。」

卷榮一已在現場等候。和馬正從計程車下來的時候,手機收到了一封郵件。原來是小華髮來的,內容只是簡短的「晚安」兩字。儘管知道小華平時不發顏文字,但這條訊息還是讓和馬有點難受,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跑向現場。

「櫻庭,不好意思,稍等我一下,我憋不住了。」

說著,卷榮一走進了旁邊破舊的公共廁所。和馬目送他進去後,開始觀察起現場的周圍情況。

現場位於江戶川區小松川的公園裡。公園建在荒川的河岸處,屍體是在公園一角被發現的。現在四下已經空無一人,只有停在河邊的巡邏車,無聲地閃著紅色的車燈。

「久等了,我們走吧。」

兩人一起向公園深處走去。當地警署的調查員已經齊聚在此。進了公園沒走多遠,就是河堤。黃色的封鎖線已經將河岸圈了起來。儘管現在才十月初,晚上已經頗有涼意。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卷榮一說話間,走向穿著制服的那群人。其中一個五六十歲的男人回過頭來,這是組長松永。

「來了啊,你們。在這邊。」

為了不破壞證據,地上已經鋪好了塑膠布。微弱的燈光在樹叢中模糊地閃著,鑑識人員們正在工作中。

屍體在河岸的樹叢中,仰面朝天。和馬不由得捂住了嘴。屍體已經面目全非,無法辨別,面部像是遭受了多次毆打。松永開始介紹情況。

「屍體的第一發現者,是居住在附近的一名三十歲左右的男性。該男性在慢跑途中,從這邊經過時發現的。死者為男性,經判斷,是位高齡老人。正如大家所見,面部已被殘忍破壞,沒有任何能夠證明死者身份的物品。死因是腦挫傷,死者的後腦有明顯遭受重擊的痕跡。兇器還沒有找到。」

和馬觀察著屍體。死者身穿藏藍色套頭衫和黑色褲子,不太起眼。難道是流浪漢?和馬一開始這樣想,但他看到死者穿了一雙比較新的運動鞋,而且是年輕人喜歡的樣式,和馬推斷死者應該不是流浪漢。

「對不起,我失陪一下。」

卷榮一捂著嘴,走出樹叢。說實話,當刑警這麼久了,看到屍體還是不太舒服,但是和馬卻沒有什麼反應。從兒時起,櫻庭家就只看刑偵類的電視劇,劇中經常會出現屍體的鏡頭,久經戰陣的和馬早已有了抗性。不僅如此,就連吃飯的時候,家人都會在餐桌上滔滔不絕地說著驗屍解剖,死亡時間推斷等專業名詞。不知不覺中,這些間接成了警察育成的初期教育。

「這個東西掉在現場了。」

一位不曾見過的調查員跑了過來。大概是小松川警署的人吧。他手裡拿著一個皮製的長錢包,解釋說道。

「已經查到這個錢包中的駕照所有者的身份。剛才與其通話得知,失主在龜戶站內遇到了扒手,已經向車站的派出所提交了遺失申請。」

松永摸了摸下巴,觀察著腳下的屍體,說道:「也就是說,這個男人是那個扒手?馬上將他的指紋與資料庫裡有前科的名單進行對照,或許我們很快就能知道他是誰了。」

大家決定再調查下週圍的情況,便散開了。說是調查,但現在已經過了夜裡12點,能打聽的地方也只有便利店以及營業到深夜的店了。儘管如此也不能等到天亮,錯過最佳調查時間。和馬當然知道初期調查的重要性。

「櫻庭,你知道兇手是誰了嗎?」

走出樹叢,卷榮一問道。他嘴角雖掛著笑容,面色卻很蒼白。看來還沒有完全從屍體帶來的衝擊中恢復過來。

「怎麼可能這麼容易。現在我要去調查,卷哥你和我一起去。」

「好,看樣子,你這個傳說中的名偵探,這次也沒能一下子解決案子啊。」

名偵探是大家給和馬起的外號。有好幾個案子,和馬都在轉眼之間就解決了。其實這對和馬來說再平常不過。成長在警察世家,和馬從孩童時期起就被灌輸了觀察和邏輯思考的重要性。常年在鑑識科工作的母親對他影響很大——通過物證去推理案情。

出了公園,路上已經沒有行人,馬路對面500米左右的地方有處招牌亮著燈,那是一家營業到深夜的家庭餐館,他決定從這裡展開調查。

和馬和卷榮一併肩向家庭餐館走去。

每天早上,全家人一起吃早飯,是三雲家的傳統。今天早上,除哥哥阿涉以外,大家都圍坐在餐桌邊。

今天的早飯是悅子做的。有培根煎蛋、沙拉和鬆餅。若是由祖母做,則是日式的早飯。不管是西式還是日式,小華都很喜歡。

「還是用地藏菩薩那招?」

悅子問三雲尊,只見他往口中塞了一塊鬆餅,說道:

「對方是國外的竊賊團伙,很有可能身上有槍。比起地藏菩薩,還是抓小鳥更好。」

「抓小鳥啊,太麻煩了。」

他們應該說的是青山古董街上的那家珠寶店的事情。兩人計劃把國外竊賊團伙從那裡偷來的珠寶奪過來。這種偷盜計劃的話題與清晨的餐桌雖然不搭,但早已經是三雲家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小華已經完全習慣了。地藏菩薩、抓小鳥這些完全聽不懂的詞,指的是偷盜策略,小華並不瞭解它們的具體含義,也不想了解。

「要是父親在的話,抓小鳥應該行得通的。」

悅子說著,悄悄看了一眼三雲松的臉,而三雲松只是面不改色地將切好的培根放入口中,若無其事一般。

「老頭兒不行的,他歲數太大了。我做事的風格就是小心謹慎,不需要他這個馬上要退休的扒手之王幫忙。」

三雲尊說著,往第二塊鬆餅上澆了大量的楓糖漿。父親三雲尊和祖父三雲巖雖為父子,卻脾氣不合。祖父很少到公寓來,也是因為和父親關係不睦。

三雲尊專門偷美術品,他認為小偷小摸的偷盜方式已經過時。但在祖父三雲巖看來,小瞧祖傳技術的兒子,才更讓人看不順眼。兩個人曾為此爭吵不休,最後是祖父做出讓步,主動遠離了父親。

「話說回來,那群傢伙準備怎麼偷襲珠寶店?」三雲尊如此問道。

「他們準備在開店前一刻動手。先投放煙幕彈,再趁機搶奪一空。」母親悅子邊喝著不明藍色液體邊回答。這是悅子特製的美容果汁,原料有苦瓜、菠菜等等,經榨汁機攪拌而成。

「這群外國的竊賊團伙,一點技術含量也沒有。偷盜,是一種藝術,踩點,計劃,執行,這三點缺一不可,都很重要。記住了嗎?小華。」

突然父親將話題轉向自己,小華興味索然地回答道。

「我不打算當小偷。」

「你敢跟爸爸對著幹,太放肆了。悅子啊,我們的教育方式是不是在哪出了問題啊?小華也好,阿涉也好,空有一身技術,就是不肯利用起來。」

正在這時,一個男人走進了客廳,是哥哥阿涉,他很久沒有和大家一起吃早飯了,難道今天是出來吃早飯的嗎?小華心想,目光追隨著阿涉的腳步。阿涉走到了電視前面。

「喂,阿涉,跟我們打聲招呼啊!喂,阿涉。」

阿涉彷彿沒有聽見父親說的話,拿起了電視的遙控器。阿涉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臉色蒼白。他個子高高的,身材纖細,瘦得似乎一陣風都能將他吹走。他穿著高中時期的運動衣,衣服上還縫著號碼布,上面寫著姓氏「三雲」。

阿涉開啟電視,不停地換臺。可能是想找到要看的頻道,阿涉像要鑽進電視一般死死地盯著螢幕。父親在阿涉的背後說道:

「理我一下不行嗎,阿涉?」

螢幕裡的女主播正在播報新聞。昨天夜間,位於江戶川區小松川的公園內,發現了一具男性屍體。從指紋可以斷定,死者是住所不定的無職業者,立島雅夫,75歲。警方判斷,他殺的可能性很大,目前警視廳已開始調查。

阿涉手中的遙控器,掉落在地板上。他回過頭來,臉色愈發慘白,表情似哭非笑。他拖著沉重的步伐走進餐廳。父親母親好像注意到他的樣子有些反常,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是、是爺爺。」

阿涉擠出幾個字,他的嘴唇哆哆嗦嗦地,像是凍壞了一樣,不停顫抖。

「老頭兒?你在說什麼胡話。」

三雲尊反問道,阿涉搖著頭回答。

「是爺爺。」

「別說胡話!不是說死的人叫立島嗎?怎麼可能是老頭兒?」

「就、就是爺爺……」

阿涉好像努力想要說些什麼,但因為頭腦混亂,他無法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從阿涉的語氣裡,悅子察覺到事情可能沒有那麼簡單。她走到阿涉身邊,撫摸著他的後背說道。

「冷靜一點,別激動,阿涉,組織好語言再說。」

「我是說,那是爺爺啊!」阿涉的情緒噴湧而出,眼裡蓄滿淚水,「死的那個人,是爺爺!你們相信我!」

小華嚥了下口水。哥哥究竟在說什麼?她感覺耳朵後面的血管劇烈跳動起來。

「大概兩個月之前吧,我一個人在家的時候,爺爺突然來了,他說有事要拜託我,就進了我的房間。」

三雲巖的請求不是一件易事,需要先黑進警視廳的資料庫,將其中一個犯罪人員的指紋和照片換成三雲巖的。阿涉雖然不知道爺爺為什麼要這麼做,但他覺得入侵警視廳的資料庫也挺有意思的,就答應了祖父的請求。

「我一開始試的時候,沒有成功,需要在職警察的id和密碼。然後不知道爺爺從哪兒搞來了id和密碼,我試了一下真的進去了。接下來的工作就簡單多了,雖然花了將近八個小時,最後我還是完成了爺爺的要求。」

「也就是說,」三雲尊打斷道,「老頭兒讓你換掉的,就是這個叫立島什麼什麼的人的指紋和照片嗎?」

「沒錯,立島雅夫。我確認過好幾遍,就是他,不會有錯。爺爺被殺害了,他被殺害了啊。」

小華只覺得口乾舌燥,她的心臟突突跳了好一陣子,現在特別難受。她不敢相信,爺爺被殺害了。

突然一聲巨響,原來是父親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後倒去的聲音。三雲尊一把抓起阿涉的衣領,一臉「如果你撒謊,我絕不輕饒你」的表情。

「阿涉,你開玩笑的吧。喂,為什麼要開這種玩笑?」

「別這樣,老公,」悅子慌忙拉住他,「阿涉他沒有說謊。」

「悅子,就連你也……」

三雲尊鬆開阿涉的衣領,雙手無力地垂下來。爺爺死了?怎麼會……小華無法相信眼前發生的事,明明幾分鐘前,還像平常一樣,只是再普通不過的清晨。

「我也相信阿涉沒有說謊。」

祖母三雲鬆開口道。祖母可以說是受打擊最大的人也不為過,但現在,她挺直了腰板,毅然決然地說道。

「那個人總是跟我念叨自己是個小偷,大概會很悽慘地死去。到了要死的時候,不想給任何人添麻煩。」

「老、老媽……你……」

三雲尊嘴裡嘟噥著。三雲家是小偷世家,狐狸尾巴是藏不住的,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能讓警察盯上。三雲巖只是提前為自己選好了不引人注目的死法。

「所以說,我相信阿涉的話。」祖母繼續說道。父親和母親都安靜地聽她講下去,「可能他是為了以防萬一,準備了一個替代的身份。就像新聞裡播的那樣,警察是通過指紋來斷定死者身份的。」

警察能夠通過比對指紋來確定死者的身份,也就說明,這個名叫立島的男人,是有犯罪前科的。那現在,真正的立島在做什麼?

「不過,我雖然相信阿涉說的話,但我並不相信他已經死了,除非有確鑿的證據。」

祖母說完,父親突然衝出了客廳。「老公!」悅子喊道,並追了上去。

小華感覺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好像被什麼包裹住,傳來一陣溫暖。低頭一看,是祖母將手搭在了自己的手上。

「奶奶……」

小華沒能說下去,她在心裡默唸著,絕對不可能,爺爺絕不可能死,一定是哪裡搞錯了。

聽到腳步聲,小華抬起頭來。父親穿著像要去釣魚的人穿的那種馬甲,帶有很多口袋,是父親的工作服。三雲尊只簡短地說了一句:

「我出去一趟。」

「去哪?」

「還用說嗎?當然是去拜謁一下死者的面龐了。除非我親眼看到,不然我是不會相信的。」

小華看了一眼祖母,她正狠狠地點頭。再看向母親,悅子站在父親身邊,也無言地點著頭。

「我也去。」

說著,小華站了起來。三雲尊皺起眉頭。

「你去了只會礙手礙腳的,不要去了。」

「我一定要去。一定是搞錯了,爺爺不可能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