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給警察的方法

三雲尊聳聳肩,淡淡地說道:「擦乾眼淚,要去的話就在兩分鐘以內準備好,不然我可不等你。」

說罷便向玄關的方向走去。小華這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不覺中,早已淚流滿面。擦掉眼淚,小華回到自己的房間更換衣服。

麵包車的副駕駛席坐著小華,父親則在旁邊的駕駛席上。這輛白色小麵包車是平時三雲尊工作時開的,可以根據作案時的情況,在外車身貼上不同的貼紙。這種型別的車最不會引人注意,停在哪都不覺得奇怪。外車身上還貼著「蒲田南土木工程公司」幾個字,是上次行動的時候貼上去的。

小華從副駕駛席向外抬頭看,是一棟古色古香的建築。這裡是江戶川區的一家大學附屬醫院門口,20分鐘前,三雲尊把車停在了這裡。根據同行幫忙探聽來的訊息,三雲尊猜測,三雲巖,不,立島雅夫的遺體極有可能被存放在這家醫院。

車後座上散亂地堆著三雲尊脫下的衣服,以及一個波士頓包。他早已經變裝成醫生,下了車。假扮成醫生潛入醫院,對三雲尊來說小菜一碟。

小華已經聯絡過自己工作的圖書館,說住在大阪的親戚去世了,要請三天假。電話那頭的領導沒有絲毫懷疑,準了小華的假。回去上班的時候,還得準備大阪的特產。

「小華,能聽到嗎?」

耳機裡傳來三雲尊的聲音。「嗯,聽得到。」小華回答之餘,開啟放在腿上的筆記型電腦,注視著螢幕。畫面中是附屬醫院裡的男廁所。

「我成功進來了,現在正前往存放老頭兒遺體的房間。」

「注意安全。還有,還沒確定那就是爺爺呢。」

小華靠近耳機的麥克回覆道。螢幕中出現的畫面,是通過裝置在三雲尊的眼鏡上的微型攝像機即時傳送過來的。靈活運用這些高科技產品,對三雲尊來說同樣是小菜一碟。

「喔,在此之前呢……」

耳邊響起三雲尊的聲音,畫面向男廁所內部深入,小華有種不好的預感。影像變成了廁所的牆壁,能聽到解開腰帶的聲音,畫面突然向下拍去。

「爸,都這個時候了,你在幹嗎啊?」

「我也沒辦法啊,這是生理需求。對了,小華,你小的時候,我們還一起泡過澡呢。我們是父女啊,害羞個什麼啊?」

「算我求你了,不要向下看。」

小華把臉扭向另一側。過了一會兒,她再看向螢幕,三雲尊已經完事,可以看到洗手檯的鏡子。鏡子裡反射出穿著白大褂,假扮成醫生的三雲尊。他的脖子上還掛著姓名牌,不知道這身行頭是從哪偷來的。

「那我去了。」

三雲尊走出廁所,螢幕上可以看到他在走廊裡走路的樣子。路過的護士們並沒有懷疑他,紛紛點頭致意,然後走開了。偌大的大學附屬醫院,護士們也很難記得清楚每個醫生長什麼樣子。

在走廊盡頭的大門處,站著一位穿制服的警察。三雲尊走近道了聲辛苦,警察確認過姓名牌之後敬了個禮。看來沒有被懷疑。

三雲尊的視線有一秒停留在大門正上方的金屬牌上,牌子上寫著「太平間」三個字。他開啟大門,走了進去。裡面並不寬敞,只有一張床。鼓起的白布下面,躺著一具遺體。小華聽到了自己心跳的聲音,抓住筆記型電腦的手也滲出汗來。

三雲尊走向那張床。遺體的臉上蓋著一塊白布,三雲尊捏起白布的一邊,慢慢地掀開。突然,畫面劇烈地晃動起來,時而面向天花板,時而面向牆壁。

「怎麼了,爸爸?」

「啊,對不住了。」

三雲尊的聲音充滿緊張的情緒。

「怎麼樣?是別人,對嗎?我就說不是爺爺。」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看不清他的臉,被弄壞了。」

被弄壞了?小華不太明白三雲尊的意思。畫面晃動是因為父親被嚇到了?不,應該是不想讓自己看到。

「左、左手……」

聽到小華的聲音,三雲尊問道。

「什麼?」

「看爺爺的左手。」

三雲尊再次向遺體走去。他繞到遺體的左邊,稍微掀起一點白布。一隻慘白的男性的手出現在畫面中。小華倒吸了一口氣,她認得無名指上的戒指,那正是祖父的結婚戒指。

「不要,不可能,我不相信……」

小華腦海一片空白,爺爺確實死了。為什麼——她用力捶著自己的大腿,一次又一次,在車裡放聲大哭。

「小華,冷靜點,你冷靜一點。」

聽到父親的聲音,小華也無法應聲。滾落的淚水滴在電腦鍵盤上。為什麼?為什麼會死?爺爺——

「小華,我現在回車上去,等著我。」

「戒、戒指。」

「你說什麼?」

「至、至少把戒指帶回去,我想拿給奶奶。」

一陣沉默之後,三雲尊回答道。

「不能這樣做。」

「為什麼?爸爸你是小偷啊!偷一個戒指不是輕而易舉的嗎?我想留作紀念。」

「你糊塗了,小華,」三雲尊盡力壓低聲音,「這個戒指不能拿走,這是他們夫妻一場的證明,老頭兒要戴著這個戒指,被我們埋葬到墓裡。」

話音剛落,訊號中斷了。小華吸著鼻涕,擦掉滿臉的淚水。可不管怎麼擦,淚水還是不停湧出來。

天亮了,調查絲毫沒有進展。雖然查明瞭被害人的身份,但沒有找到任何關於兇手的目擊情報。小松川警署成立了調查本部,由和馬所在的小組負責。

和馬與卷榮一兩個人在錦系町的鬧市中走著。有一家旅館聯絡到警方,提供了一條線索,稱曾有一個很像被害人的旅客在該旅館住宿過。

「櫻庭,你不覺得很詭異嗎?」

聽卷榮一這樣說,和馬反問道:

「什麼意思?」

「你看啊,我感覺就算查到了被害人的身份,好像也不會再有任何線索浮出水面,這種案子有時會拖得很久。」

經過與資料庫中有前科的人員資料進行比對,已經查明瞭被害人的身份。被害人立島雅夫住所漂泊不定,沒有工作,他這些年的經歷可以說完全是謎。立島沒有家人更沒有遠親,住民票的記錄早在15年前就被消掉了。

「是這裡了。」

卷榮一停下了腳步。旅館名叫「竹屋旅館」,更像是一個簡易的小旅店。和馬和卷榮一走進去,上了歲數的老闆正坐在狹窄的房間裡看報紙,看樣子這個小屋是前臺。玄關處擺著大量的鞋子,應該是旅客的鞋。

「我們是警視廳的,您是老闆,對吧?」

卷榮一齣示了警察證,坐在小屋裡的老闆放下報紙,抬起了頭。

「感謝您和我們聯絡。您說立島雅夫曾經在這裡住過,是嗎?」

卷榮一問道。老闆一邊拿出旅客登記簿,一邊回答。

「啊,應該是。這裡寫著他的名字。今天早上我看新聞的時候,就覺得這個名字好像在哪看到過,一翻登記簿,果然是他。」

登記簿上確實登記有立島雅夫的名字,還寫著他的住址和電話。和馬把這些記在了筆記本上。卷榮一問老闆,

「立島是什麼時候住在這裡的?」

「三天前,他預付了一週的房費。」

牆上貼著住宿價格表,住一晚是1800日元。這裡應該是面向做日工的勞動者和外國來的背包客的低價住宿設施。老闆帶二人來看立島雅夫住過的房間。房間沒有安裝門鎖,老闆推開了木板做的拉門。

房間不大,裡面只有一張床,除此以外沒有任何傢俱。卷榮一回頭問老闆。

「房間沒有打掃過吧?」

「嗯,一點沒動過。我們這裡都是旅客自己動手打掃。」

儘管如此,這個房間真是什麼也沒有。和馬本來還以為能留下立島雅夫的一些物品,期待完全落空了。他問老闆。

「老闆,你和立島雅夫說過話嗎?」

「啊,說過,他開始來付錢的時候。」

「是這個人沒錯吧?」

和馬拿出一張照片給老闆看。這是儲存在警視廳資料庫裡的,立島雅夫20年前的照片。

「嗯……是不是呢?」老闆努力回想,「當時他戴著口罩,我記不太清了啊。」

「立島有沒有捲入什麼麻煩的跡象?」

「這個嘛,不太清楚。我不干涉客人的隱私。有什麼事兒再叫我吧,我在那邊等你們。」

老闆說完便離開了。沒有任何進展,和馬嘆了口氣。一個有前科的75歲的男人被殺害了,他沒有任何隨身物品。乍看他只是在車站偷了別人的錢包,但為什麼臉會被毀得面目全非呢?如果不是恨之入骨,沒有必要做到這一步。而且,根本還原不出被害人生前的行動軌跡。雖然找到了他住過的旅店,卻沒有找到任何線索,也沒有和他要好的朋友。

卷榮一彎下身子,觀察床上的枕頭和床單,沒能找到毛髮。

兩人最後一次無一遺漏地找遍了屋內每個角落,沒有找到被害人留下的任何物品。在前臺向老闆道謝後,兩人離開了旅店。

「被害人在這裡至少住過三天,這點是毫無疑問的。我們調查一下這周邊的情況吧,沒準會找到什麼線索。」

卷榮一說著,向旅店對面的便利店走去。和馬邊追,邊說道:「卷哥,被殺害的真的是立島雅夫嗎?」

「你說什麼呢,這麼突然?」

「你不覺得奇怪嗎?證明死者是立島雅夫靠的是資料庫裡的指紋。只憑這一點,就能證明他的真實身份嗎?」

「那還用說,指紋哎,還有比這更有力的證據嗎?立島有過前科,不敢活在陽光下,想要還原他的人生軌跡,恐怕不太容易。」

是我想多了嗎?和馬這樣想著,並加快了步伐,兩人走進了便利店。

「為什麼?為什麼連葬禮都不能辦?爺爺會死不瞑目的。」

「我也沒辦法啊。老頭兒是用別人的身份死掉的,沒有遺體,我們不能隨便辦葬禮。小華,你想想,三雲巖可還活在這個世界上。」

父女二人回到了月島的公寓。遺體確認是祖父了。全家聽到這個訊息以後,都變得鬱鬱寡歡,沉浸在壓抑的氣氛中。祖母在自己的房間裡閉門不出,阿涉回了自己的房間以後也沒再出來。悅子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垂頭喪氣。快到中午了,沒有人準備做午飯,就算做了飯,恐怕也是食不下咽。

「可能您說的沒錯。但是,連葬禮都不辦,爺爺也太可憐了。」

「我和你是一樣的心情,但是葬禮不能辦。三雲巖還活著,先避過這陣風頭再說吧。」

小華反駁道:「那爺爺的遺體怎麼辦呢?就這樣以那個立島什麼什麼的身份下葬嗎?這也太奇怪了吧。」

小華是爺爺帶大的,對她而言,不能接回三雲巖的遺體,內心無法接受。決不能以別人的身份下葬,一定要把遺體接回來。

「你聽我說,小華,我沒有說就這樣不管老頭兒的遺體了。等外面的議論平息下來,我打算偽造一份假的死亡診斷書交到區政府,讓別人以為三雲巖死了。然後,我再去把老頭兒的骨灰偷回來,雖然到時候可能不知放在哪個寺廟裡。我可是一流的大盜,從寺裡偷個骨灰,根本不算什麼。」

「不要啊,爺爺會難過的。」

「不要再鬧彆扭了,小華。」三雲尊加重了語氣,「我和你爺爺都是犯了罪的人,下場註定會很慘。從我第一天開始行竊,就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老頭兒的想法肯定和我一樣。」

有人走進了客廳,是祖母。祖母徑直走到廚房,站在調理臺前,用一口大鍋燒起了水。

「奶奶,你在做什麼?」

祖母準備在案板上切蔥。聽到小華的詢問,也沒有轉過頭來,她回答道。

「我想,做午飯。」

「奶奶,別做了,大家都沒胃口。」

祖母好像沒有聽到小華的話,開始橫切起大蔥,廚房響起悅耳的咚咚聲。

「好像還剩了一點掛麵,吃掛麵行嗎?我現在就做,小華你等一會兒。」

「奶奶,真的不用做了。」

「唉,小華,」祖母沒有停下手裡的動作,「不吃飯怎麼行?人是鐵,飯是鋼。我們還要活下去。死去的人已經吃不到了,我們要連他的份也一起吃。」

祖母的背影看上去比平時更瘦小了,彷彿後背都在哭泣。祖母是最難過的,因為她失去了丈夫。沒把結婚戒指拿回來做遺物也許是對的,那枚戒指,戴在遺體的手指上,是兩人夫妻一場的證明。

小華回到客廳。三雲尊坐在沙發上,旁邊坐著悅子。悅子自言自語道:

「是誰殺了父親?」

「誰知道,大概是尋仇的吧。要說仇家,那是多得數也數不清,不過我也沒資格說老頭兒了。」

「我也一樣啊。」

悅子像是自嘲般,笑了一聲,她的臉看上去很憔悴。雖然去世的是自己的公公,看得出來,悅子也同樣悲痛欲絕。

「為什麼爺爺會被殺掉呢?」

三雲尊回答道:

「對方是來尋仇的,也只有這一種可能了吧。」

「真的是這樣嗎?爺爺可是扒手之王啊,絕不會在行竊的時候暴露自己的長相。」

「那是全盛時期的老頭兒,他年紀也大了,沒準在哪個陰溝裡翻了船。兇手總會抓住的。」

「我們來找出兇手吧,我們來抓住殺了爺爺的兇手。」

「這是警察的工作,小華,我們是小偷,怎麼能去搶警察的活。」

「而且,小華,」悅子附和道,「我們不能輕舉妄動。被警察盯上,我們就完了。要找殺害父親的兇手,就意味著我們要踏入警察的地盤啊。」

我又不是小偷,小華暗暗想道。母親說的沒錯,三雲尊和悅子、祖父和祖母並不是通緝犯,是因為他們一直謹慎行事,擁有好幾個假名字,從未被警察發現自己的真實身份。為了查明祖父被害的真相而輕舉妄動,實在是很冒險。

「飯做好了。」

聽到祖母的聲音,三雲尊和悅子站了起來。悅子讓小華去叫阿涉。小華正要去阿涉的房間時,他好像已經聽到了祖母的呼喚,走出了房門。

三雲家的五個人圍著餐桌而坐,只有祖父三雲巖不在。大家沉默地吃著掛麵。小華注意到,坐在對面的父親流淚了。

「我沒有在哭,我沒有在哭哦,是因為芥末太嗆了。」

三雲尊流著眼淚,吃著碗中的掛麵。坐在他旁邊的悅子,以及坐在小華旁邊的阿涉,也一邊淚如泉湧,一邊嚥下食物。只有祖母一個人沒有落淚,反而令人感覺她已經悲傷到了極點。

拭去眼淚,小華拿起了碗,用筷子夾起掛麵。

一個星期後,小華回到了圖書館。她還是沒有胃口,沒有完全從悲痛中恢復過來。但與剛發生事件的時候相比,已經好了一些,也不會再不自覺地流淚。

這一天,小華下班以後,從圖書館出來,乘坐電車前往墨田區的東向島,她要去拜訪和馬家。這次不是因為事先約好了,而是想把手錶——從和馬的祖父那裡不小心偷來的手錶歸還回去。但是怎麼還呢?小華沒有特別的計劃,但她有自信,只要能進去玄關,總會有辦法。避開櫻庭一家人的視線,悄悄地把手錶放在某個地方就行,藏在玄關擺著的鞋子下面也行。

小華本來擔心自己會迷路,沒想到很輕鬆就找到了和馬家。小華把手伸進手提包,確認了手表放在了最容易拿出來的地方,然後向大門口走去。正要按門鈴時,她突然聽到幾聲狗叫。

「東,安靜。」

房子旁邊出現了一位女性的身影,她手裡牽著一隻老牧羊犬。是和馬的祖母,名字好像是伸枝來著。小華看到伸枝的額頭,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上次見面時,伸枝纏著束髮帶,擋住了額頭,原來她的額頭上有一條巨大的傷疤,相當顯眼。

「哎呀,那個,是小華,對嗎?」

「您好。」小華慌張地鞠了一躬,「我是三雲,三雲華。之前承蒙款待,不好意思,過了這麼久才來拜訪。」

說著,小華將一個裝有點心套盒的紙袋遞給伸枝。這是她在車站前的和式點心店裡買的。

「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你不用這麼客氣。」

「哪裡,哪裡,請您收下。」

「那我不客氣啦,」伸枝接過紙袋問小華,「對了,你今天過來有什麼事嗎?跟和馬約好的?」

「不是的,我只是碰巧從附近經過。」

「這樣啊,但是現在只有我一個人在家。我正準備去遛遛狗,順便買點晚飯要用的菜。對了,如果你方便的話,和我一起去,怎麼樣?」

「誒?我嗎?」

小華事先沒有預想到還要遛狗,內心有些退縮。東現在雖然停止了吠叫,卻用一種充滿敵意的眼神盯著自己,是自己的錯覺?

「東也說想和小華一起去呢,我們走吧。」

不,它肯定沒有這麼說。伸枝不顧小華內心的想法,把裝有點心的紙袋掛在門口的把手上,然後壓低頭上的帽子,牽著東走了。小華看著掛在把手上的紙袋,想著太缺少警惕性了吧,難道向島這邊沒有小偷嗎?要是我的家人在這裡,三十秒以內就可以把點心都拿走,再把空紙袋掛回去。

「小華,這邊。」

「啊,來了。」

小華本能地答道。沒辦法,她背起手提包,追了上去。伸枝右手抓著東的牽引繩,小華走在另一側,也就是伸枝的左邊。她想盡可能地離東遠一點。

「東是警犬對吧?」

「是的,而且是非常出色的警犬。但我沒有訓練過它,是我的後輩問我說東要退役了,想不想養它。我們倆都上了歲數,互相做個伴兒吧。」

「警犬真的能看出誰是犯人嗎?」

「倒是沒有那麼厲害。但是絕不能小看它們的嗅覺,和它們看人的眼神。」

小華很在意伸枝額頭的疤,很少見到那麼大的疤。伸枝本人應該也很介意,所以才戴帽子,或是綁束髮帶什麼的來遮擋吧。伸枝彷彿看穿了小華的心思,將帽子掀起一點,露出了額頭的疤痕。

「你很在意這個吧?這個啊,是我年輕的時候,在海里遭遇了事故,留下來的疤。我很感激我的丈夫,我感激他願意和我這樣一個臉上有這麼大的疤的女人在一起。」

小華不知該怎麼回覆。對女人來說,臉上的傷疤,和其他地方的傷疤完全不是一個概念,這一點,小華作為女性也能夠理解。

「小華,別發呆呀,一會兒該跟丟了。」

「啊,不好意思。」

小華和伸枝並肩走在商店街上。東在這一帶好像很有名,路過的行人會叫它的名字,或是摸摸它的頭。鄰近車站,伸枝停下腳步。

「我要去這個超市買東西,平時的話,我都把東拴在那根柱子上。」小華順著伸枝的眼光看去,有一個彩票站,旁邊是支撐商店街頂棚的支柱。

「今天就交給你啦。東,你要乖乖的啊。」

「請稍、稍等一下。」

伸枝把牽引繩的一端塞到小華手中,消失在超市的人海里。今天超市搞促銷,扎著頭巾的店員手拿著擴音器,不停地招攬客人。出站的人一波接一波地湧進店內。

伸枝剛進超市,東就開始發出嗚嗚的低吼聲。它的肚皮貼住地面,彷彿做好了準備隨時要撲上來。小華察覺到了危險,慢慢地後退,但東一直在逼近,那雙眼睛,正是瞄準獵物的警犬的眼睛。

沒辦法,小華下定決心,手伸進了包中。東以為她要掏出武器,吼聲一下子響亮起來。正在這時,對面走過來一位提著購物袋的老婆婆,小華故意輕輕地向她肩膀撞去,老婆婆失去了平衡,趔趄幾步。

「對不起,您沒事吧?」小華跑到老婆婆身邊,深深鞠躬道歉道,「我剛才在看別處,沒注意到您。您沒受傷吧?」

「沒事兒,我沒事兒,不用擔心。」

老婆婆面露微笑,離開了。小華看了一眼手提包。相撞的時候,她從老婆婆的購物袋裡拿走了一個紅豆餡麵包,此時麵包正靜靜躺在自己的手提包裡。這絕不是盜竊,小華暗示自己。拿走麵包的同時,她將自己錢包裡的五百日元硬幣悄悄放到了老婆婆的購物袋裡。買走的紅豆餡麵包不見了,代替它的是五百日元硬幣,這對老婆婆來說不算虧。

小華急忙開啟手提包,拿出麵包,撕成兩半,拿到東的眼前。「乖,吃點心。」

剛剛東的眼神中還充滿了警惕,現在似乎是敗給了眼前面包的誘惑,大口咀嚼起來。一轉眼的工夫,半塊麵包吃完了,小華把剩下的一半遞了過去。

「心情有沒有好點呢?」

說著,小華想要伸手撫摸東的頭,東突然抬起頭來,咬向小華的手腕。東的速度快如閃電,一般人遇到這種情況,被咬也很正常,但天生反射神經極強的小華,竟躲過了東的利牙。真是的,難道還沒吃夠嗎?

小華嘆了一口氣,準備重施剛才的伎倆。這次,她撞到迎面走來的一位中年婦女,看上去是位家庭主婦。下一秒,小華的包裡多了一袋德國香腸。小華當然沒有忘記把錢放到對方的購物袋裡,因為沒有零錢,她放進了一張1000日元的紙幣,這次是血虧了。

「吃吧,這下滿足了嗎?」

撕開包裝袋,小華把香腸遞給東吃。7根香腸一根接一根地進了它的肚子。吃完以後,東伸出舌頭,不斷地舔小華的手,彷彿在說:「沒有吃的了嗎?是不是藏起來了?」過了一會兒,東用前爪抱住小華,舔著她的臉。小華感覺很癢,不由得跪在地上。「別這樣,東,別這樣嘛。」

「看來你們關係變得很好嘛。」

抬起頭來,伸枝正站在面前,手裡拎著購物袋。小華站起來,想把牽引繩還給伸枝,但伸枝沒有接。

「如果可以的話,你來帶它走走吧。」

「我來嗎?」

「對呀,還能有誰?好,我們走啦。」

伸枝邁出步伐,小華只好左手牽著東,跟在後面。東看看小華的臉,跟著走了起來。

「哎呀,太新鮮了。」伸枝露出讚歎的表情,說,「這孩子,雖然不認生,但是自尊心很強,除了我以外,它從來不肯讓第二個人牽。」

「這、這樣啊。」

牽著東,兩人在商店街又逛了一會。紅豆餡麵包和德國香腸的威力,讓東的心情不錯,一直搖著尾巴。其實以前小華就和狗狗很有緣分。父親三雲尊喜歡狗,從各處偷來了養在家裡。不論大型犬還是小型犬,三雲家總是充滿了各種各樣偷來的狗。

「小華,留下來吃頓飯吧?」

伸枝突然問道,小華驚慌失措地說:「不了,您別這麼客氣。」

「沒事的,上次來我們家,你根本沒怎麼吃嘛。今天我們吃咖哩,不要拘束,留下吃個便飯吧。就這麼說好了啊,說好了。」

「我,那個……」

「除了我以外,沒有第二個女效能牽著東去散步。你,合格了。」

「‘合格’是什麼意思啊?」

伸枝沒有回答,繼續向前走去,看起來心情比東還好。這算什麼事啊?怎麼事情變成這個樣子?又要去櫻庭家吃晚飯?小華抬頭望天,責怪自己太不小心。

「我回來了。」

和馬在玄關喊道,並脫下了鞋子。他已經一個禮拜沒有回家了,小松川河岸發生的殺人案沒有偵破,調查陷入僵局。這一個禮拜,和馬都住在小松川警署辦案子,今晚組長命令大家都回家去住。然而,第二天還是要一大早回去開搜查會議。

廚房飄來咖哩的香味。和馬想先衝個澡,警署的洗澡間很小,沒有浴缸。他正經過廚房時,突然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和馬懷疑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

小華居然在廚房裡,而且穿著圍裙,站在祖母伸枝旁邊。父親母親坐在餐桌旁,父親典和已經喝得臉通紅,他看到和馬便招呼道。

「喔,和馬,怎麼回來這麼晚?我已經先開始喝了。快去,洗完手過來這邊坐。」

小華看向和馬,沒有出聲,擺出了「不好意思」的唇形。站在一邊的伸枝說:

「小華是為了謝謝我們前幾天招待她,送點心來的,所以我請她留在家裡吃晚飯。」

伸枝看起來似乎心情很愉快,小華在一邊拘謹地笑著。和馬慌忙跑到洗手間,解開領帶,洗了把臉。鏡子裡的自己止不住笑意。沒有比這再開心的事了,他心想我的眼光果然沒錯,小華真是好女孩兒,還特意送點心來,現在這樣的女孩子太少見了,小華就是我的唯一。

和馬擦過臉回到廚房。他剛坐到父親對面,典和已經拿起了瓶啤酒。

「怎麼樣,來一杯?」

和馬端起杯子,典和往裡面倒入了啤酒,和馬一口氣喝乾了。空腹喝冰啤酒果然很爽。

「老媽,小華,你倆也過來坐啊,大家一起吃。」

餐桌上擺好了對應人數的咖哩飯,今天吃的是豬排咖哩。小華摘下圍裙,坐到和馬旁邊,僅僅如此,和馬已經感到非常開心。

「我開動了。」

大家異口同聲說完之後,開始吃咖哩飯。看小華有些拘束,伸枝連說「快吃呀,小華」,小華只好半推半就地拿起勺子。

「怎麼樣?好吃吧,和馬?今天是小華幫我做的。」

聽伸枝這樣說,和馬不停地點頭。

「難怪今天的咖哩有些口重。」母親美佐子將勺子裡的飯送入嘴中,說道。

「母親,您太誇張了。咖哩誰都會做。」

「是嗎?可是切蔬菜的手法都會影響口感哦。」

「重點在於調味,母親。用超市裡賣的咖哩塊,誰都能做出好吃的咖哩。」

為什麼總覺得阿姨的話中帶刺?還是我的錯覺?小華稍稍低下頭,吃了一口咖哩。

「對了和馬,」典和喝著啤酒問道,「你好像很忙啊,最近在忙什麼案子?」

「小松川,河岸上發現了一具屍體,找不到什麼線索,現在難以進展。」

「那個案子啊,是面目全非的那個吧?聽說被害人是有前科的盜竊犯啊。」

和馬聽到勺子掉在桌子上的聲音,往旁邊一看,小華的勺子沒有拿住,表情也僵住了。看到這一幕,和馬對典和說道:

「老爸,別再說了。在小華面前談論案子的事,不太合適。」

「是啊,但咱們家已經習慣了。對不起啊,小華,原諒我月代頭sup/sup。」

典和誇張地彎下腰,一個人爆笑起來。從和馬年幼時起,家中晚餐時的話題一般都是案子的事情,他本以為這再平常不過,直到小學低年級的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家和其他人家不同。討論案情、篩選證據、推測犯人……在晚飯的時間聊這些的,只有櫻庭家。

「我回來了。」

話音未落,妹妹小香走進了廚房。她今天也有去健身房揮灑汗水,所以是素顏。小香看到坐在椅子上的小華,笑嘻嘻地說道:「這位,是大哥的女朋友?」

「沒錯。」和馬冷漠道,「反正你也不吃晚飯,快回房間去吧。」

「今天上午指揮交通,時間延長了,我連午飯都沒吃呢。再說了,我最喜歡咖哩了,我要吃。奶奶,給我也盛一份吧。」

伸枝站起身,給小香盛咖哩。接過盤子,小香抱怨道。

「誒?為什麼我沒有豬排?」

母親美佐子回答道。

「沒辦法啊,小華吃掉了你的那份。」

「嗨,無所謂啦。」

說著,小香坐在椅子上。只是多了小華一個人,餐桌就顯得分外擁擠。平時一家人也很少湊齊了吃飯。

「趁其不備!」

小香說著,將和馬盤中的豬排分成兩半,夾了一塊到自己盤子裡。「沒有一點大人的樣子,你真該學學小華的沉穩。」父親典和似乎也有同樣的想法,邊喝啤酒邊說道。

「小香啊,你能不能有點成年人的樣子?不像話。看看人家小華,整個氣質都跟你不一樣。」

「真是對不起啊,我這麼沒規矩。不過,小華,你和大哥交往之前,有過幾個男朋友啊?」

「白痴啊,」和馬差點噴出口中的啤酒,「你、你說什麼呢?就沒有更符合氣氛的其他話題可以聊嗎?」

「怎麼了嘛,大哥,這種事情還是提前問清楚比較好,這也是為了你好嘛。」

是這樣的嗎?和馬自問道。關於小華以前的異性關係,和馬幾乎一無所知。別說異性關係了,小華都很少講自己的事,尤其是自己的家庭。小華的父親工作需要頻繁調動,現在也是丟下小華在其他地方生活。和馬單方面認為,小華童年不停地轉校,沒有什麼美好的回憶。

但是既然要結婚,還是要稍微瞭解一下比較好。可以的話,還要拜見一下小華的父母。

「好奇怪啊。」伸枝歪著頭,一臉不解地站起來,「東今天好安靜。平時到了這個時間,早就肚子餓得開始汪汪叫了。」

「母親,東也上年紀了,偶爾沒胃口很正常的。」

「對啊,老媽,別管它了。對了,小華,下次要不要一起喝酒啊?附近有一家又好吃又便宜的烤串店。」

「是啊,小華,下次一起去吧。」

「所以,小華,你交往過幾個男人呢?」

小華似乎有些不舒服,縮著肩膀,眼中含淚,快要哭出來了。剛才沒有聊到會惹她哭的話題啊,是我多心了吧,和馬心想。

「喲,有客人啊?」

祖父走進了餐廳。和馬曾接到母親的簡訊,大約三天前,祖父不再每天躺在床上,開始下床活動了。現在看來,祖父腳步還有點拖拉,但氣色不錯,和馬也放心了。

「爺爺,我給你介紹,這是我的女朋友,三雲華。」

小華匆忙站起來,鞠了一躬。

「我是三雲,平時承蒙和馬的照顧。」

「我是櫻庭和一,請多關照。我的孫子就拜託你了。」

看到老人眼角略帶笑意,和馬長舒了一口氣。儘管祖父退休了,他依舊是櫻庭家的一家之主,只要祖父喜歡小華,結婚的事就八九不離十了。

「爺爺你也嚐嚐咖哩吧?是小華做的。」

和馬興奮不已地塞了一口咖哩,果然比平時的咖哩好吃。

「今天謝謝你。我們全家都很開心。」

穿過商店街,和馬送小華去車站。晚上九點多了,很多店鋪已經打烊,但小酒館之類的飯店,接下來才正要門庭若市,人聲鼎沸。

「咖哩也很好吃,我不是在恭維你哦,我說的是真心話。」

「謝謝。」

小華平淡地回道。不知是否因為剛才在家裡和家人聊得太熱鬧,一齣家門,小華突然變得沉默寡言。可能在自己家人面前要處處留意,她累壞了。和馬這樣想著,又像是要打破沉默一樣,自顧自地說起來:

「對了,我剛才看你好像哭了,是我看錯了嗎?希望是我看錯了啊。」

小華沒有回答,反而問和馬道:

「阿和,你在負責調查小松川河岸的那個案子,是嗎?」

「啊?嗯,是啊,是我們小組負責的。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今天早上在電視節目裡看到,覺得很可憐……死者沒有家人嗎?」

「是啊,調查陷入僵局了。雖然查到他曾經在錦系町的小旅館過夜,但之後再沒能查出什麼。」

「錦系町……」

小華自言自語道。和馬心想,小華對案子還挺感興趣的,果然一般市民們或多或少都會好奇警察是怎麼辦案子的。和馬希望小華能更加了解自己,如果不能理解刑警的工作,恐怕也無法順利組建家庭。

不知不覺中,兩人走到車站入口。正好剛駛入一輛電車,回家的上班族們從臺階上走下來。和馬怕小華被人潮擠走,抓住了她的手腕,拉到路邊。

「送到這裡就行了,我自己可以回去。」

小華說。和馬笑道:「別和我客氣嘛,都到這裡了,把你送到檢票口吧。」

「真的不用了,而且我想去趟衛生間。」

「那好吧。」

小華轉過身,向車站的臺階走去。和馬本想站在原地目送她走,突然想起自己還有話要說,追上小華。「小華,等等。」

小華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和馬,和馬面向她說道:

「小華,下個星期,我們去吃個晚飯吧,我會再給你發訊息的。」

「嗯,知道了。」

「今天謝謝你,我很開心哦。」

小華點點頭,轉身離開。和馬目送她走到臺階最上層之後,才準備回家。

和馬想下次見面的時候正式求婚,然後再和小華的家人打招呼。小華的父親是房屋製造商,聽說現在正在石川縣的金澤市工作。和馬可以請假去一趟金澤,這次旅行肯定會很愉快。

「你一個人在偷笑什麼啊?」

和馬回頭一看,原來是妹妹小香。她穿著運動服,應該是在慢跑。她在原地不停地顛著腳踏步,對和馬笑道:

「哥,那個女孩,有點不太妙哦。」

「小華嗎?不妙是什麼意思?」

「我不清楚,但總感覺她好像隱瞞了什麼。話說,媽媽也和我有同樣的想法,爸跟奶奶還矇在鼓裡呢。」

確實,見到小華之初,母親就有些冷漠。小香怎麼想無所謂,但是和馬很在乎母親美佐子怎麼看待小華。

「哥,你不是搜查一科的名偵探嗎?」小香突然說,「大家都是警察,八卦傳得很快的。的確你從小就在接受鍛鍊,成為優秀的刑警也不奇怪。但是,哥。」

小香停止踏步,稍稍靠近了和馬的臉:

「雖然你在搜查一科是個優秀的刑警,但個人生活是兩碼事。特別是關係親近的人,你反而可能瞎了眼,辨別不出呢。都說愛情讓人盲目嘛。」

小香吐了下舌頭,繼續笑著說:

「我已經給你提過意見了,不用太感謝我啦。」

小香跑步離開了,留下一個背影。她的速度很快提了上來,不一會兒就消失在商店街的另一端。這速度,都跟專業運動員有一拼了。

瞎眼?小香的話也有道理。只不過,這不是小華的錯,而是自己不好,一直對小華隱瞞了自己是刑警的事,也是無可辯駁的事實。對待小華的態度,也多多少少表現出了自己在隱瞞什麼,小華可能也隱隱感覺到了。不管怎麼說,以後要和小華開誠佈公地談一談。

明天開始,又有很長一段時間需要在搜查本部隨時候命,今天就好好地睡一覺吧。和馬伸了個懶腰,趕忙向家裡走去。

小華坐上了總武線的電車。時間已接近深夜零點,快到末班車的時間了。

從和馬家所在的東向島,小華原本乘上了東武伊勢崎線,半路突然改變主意,改去錦系町方向。和馬的話一直迴盪在腦海中,她不得不在意,自己也是第一次聽說爺爺在錦系町的小旅店投宿過。

小華在錦系町下車,但自己並不知道旅店的名字,無奈只得又坐上了總武線的電車,並在錦系町的前後兩站,兩國站和龜戶站之間不斷往返。

剛才在和馬家吃晚飯的時候,居然不小心流淚了。眼尖的和馬似乎察覺到了。流淚的原因,是想起來小時候的事情。

三雲家的晚餐,就是戰場。哪怕是面對家人,也決不能放鬆警惕,要互相搶奪對方的菜。不是偷,就是被偷,不停地重複。稍微鬆懈一下,本來在盤子裡的漢堡肉就會不見,或是味噌湯就少了一半。只要對方發現不了,搶誰的都可以,這就是三雲家吃晚飯的規矩。

最可憐的是哥哥阿涉。對於從小學低年級起就得到祖父真傳的小華來說,阿涉是再合適不過的目標。幾乎每天,小華都會趁阿涉專心看電視的時候,從他的盤子裡把菜全搶過來。因此祖父覺得小華很有出息,卻對阿涉格外嚴厲。目睹了剛才小香從哥哥和馬的盤子裡夾走豬排的瞬間,童年的回憶浮現在小華的腦海裡,歷歷在目,所以才不知不覺中掉下眼淚。

到龜戶站了。小華走下電車,坐上了停在對面站臺的電車,準備繼續往復。下行電車擠滿了剛出公司的上班族和剛下酒桌的醉鬼,與此相比,上行電車還算空曠。小華坐到座位上,把手提包放在膝上。

電車發車後,小華注意到一個男人,年紀在六十歲左右,身穿灰色的寬鬆夾克,很不起眼,頭上的黑色棒球帽壓得很低。儘管車內有很多空位,這個頭戴棒球帽的男人依舊站著,手裡抓著吊環。在他的斜前方,坐著一個男性公司職員,像是剛喝完酒,頭上下搖晃,打著瞌睡。

車內廣播道即將進入錦系町站,電車慢慢放緩了速度,駛進了錦系町的站臺。正在電車將停未停的時候,戴棒球帽的男人假裝被絆了一跤,故意靠近那個男性職員,又瞬間調整好站姿,鑽出了剛剛開啟的車門。

終於讓我找到了。小華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了月臺上。她一路小跑跟蹤著戴棒球帽的男人,追下臺階。在快要走到出站口的地方,小華叫住了他。

「那個,打擾一下可以嗎?」

戴棒球帽的男人停住腳步,一臉詫異地瞥了一眼小華,打算走掉。小華對他的背影喊道:

「這個,要怎麼辦呢?」

小華手裡拿著一個黑色錢包。男人回過頭來,眼珠轉了一下,立刻堆出一個敷衍的笑。

「那個,是我的錢包,不小心掉的。」

戴棒球帽的男人伸手要拿,小華咻地將錢包藏到另一隻手裡。

「你幹什麼啊?還給我。」

「這是你偷的吧?剛才在總武線的電車上,我都看到了。」

「你別找茬兒,就是我的錢包。」

「那我們去警局,請警察來查清楚。」

戴棒球帽的男人厭煩地咂了下嘴,準備縱身逃走。小華從手提包裡又拿出一個錢包,問道。

「這個,是你的錢包吧?」

「你、你這傢伙,什麼時候……」

下臺階的時候,小華從男人的口袋裡拿走了兩個錢包。一個是他偷的,另一個是他自己的。

「還給我,喂!」

男人伸手便搶,小華搶先一步把錢包塞到手提包裡。男人氣得面紅耳赤,喘著粗氣,像是要動手了。小華蹲低身體,準備迎接攻擊。男人的右直拳撲了個空,下一秒,男人的關節被小華反扣住,推到牆上。這種初級的防身術還是祖父三雲巖教的。

「你幹這行幾年了?」

小華在男人耳邊問道。男人大口喘著氣,回答道。

「什麼玩意兒?幹什麼?你是警察?」

「快點回答我。」小華使勁捏住男人的肘關節,「你什麼時候開始幹這行的?告訴我。」

「疼!我投降、投降。30年了,行了吧,算我求你,饒了我吧。」

小華放開了男人的手。男人揉著自己的胳膊肘,靠在牆上。他抬眼問小華。「你究竟是什麼人?」

「你知道三雲巖嗎?」

聽到這個名字,男人表情一變。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吞著口水。「你、你……怎麼會知道這個名字的?」

三雲巖的大名在小偷界無人不知。三雲巖從昭和時代就活躍在第一線,一次也沒有被警察抓住,姓名和真實身份也從未被警方查到。這就是扒手之王,一個真實存在的傳說。

「我是三雲巖的孫女。」

「啊?」男人瞪大了雙眼,嘴巴張得大大的,足足停頓了五秒,盯著小華的臉。突然男人跪了下來:「對、對不起,我曾經有幸見過巖大師一次,沒想到小姐您就是巖大師的孫女……」

路人在看向這邊,小華慌忙抓住他的胳膊,強行拉他起來。

「有人在看,我們先出去吧。」

說著,小華向車站外走去。男人縮著肩,像一條順從的忠犬,跟在她的身後。

男人叫近藤。小華不知這是不是他的本名,但也沒有追問。走出錦系町站,小華停了下來。車站前面擠滿了醉漢。

「近藤,你認識我的祖父?」

小華問道。近藤摘下棒球帽,回答道。

「是,巖大師對我來說就是神一般的存在。前不久我還看到他了,不過我沒有上前搭話。」

三雲巖是被誰殺害的?小華太想知道了。為此,她要弄清楚祖父生前的行動軌跡。警察是靠不住的,一旦發現死者其實有另一重身份,再想要查明真相,只會難於登天。正所謂,同行知門道,內行知內幕,向同行打聽情況應該是最快的,所以小華幾次坐總武線,往返在以錦系町為中心的兩站之間,就是為了找到同行的扒手。

「你在哪兒看到了我的祖父?」

「小酒館,就這附近的。」

三雲巖很喜歡酒。有個常去的小酒館,小華也不奇怪。她看了眼手錶,馬上要深夜零點了。

「你能帶我去那個小酒館嗎?」

「啊?現在嗎?」

「對,不可以嗎?」

「哎,可以倒是可以,」近藤眨著眼說,「只要是大小姐您的要求,我都答應,誰讓您是三雲巖的孫女呢!這邊。」

從錦系町站出來,往兩國站方向走十分鐘左右,就到了那家小酒館。門口掛的紅燈籠上寫著店名「小松屋」。走進店內,小華不由得退了一步。這家店是站著喝酒的,只有吧檯處設有幾個座位。夜深了,店裡生意十分紅火,像是上班族的男客人們吵吵嚷嚷。兩人找到最裡面的空地,並肩站著。

「大小姐,喝啤酒行嗎?」

「嗯。」

近藤叫來店員,點了菜。小華偷瞧了一眼選單,被實惠的價格嚇了一跳,所有下酒菜都是100日元或200日元。

啤酒很快端了上來,同時,近藤點的毛豆和柳葉魚也端了過來。毛豆和柳葉魚都是100日元。

「哎呀,我真是太榮幸了,」近藤的嘴邊掛著啤酒的泡沫,「我竟然能和巖大師的孫女一起喝酒,這簡直像做夢一樣啊。那什麼,我還有幾個同夥,今天和大小姐一起喝酒的事,我回去以後,能跟他們炫耀嗎?」

「不可以。」

「也是。對了,大小姐也是幹我們這行的?」

近藤彎起食指給小華看,這個手勢意味著扒手。

「我不是,我是個正經的社會人。」

「但是剛才,你從我這裡偷走了錢包。別看我這樣,在這附近也算小有名氣。想從我手上偷走錢包,沒有點技術,可是做不到的。」

「祖父也算是教過我一些。」

「果然是這樣啊,」近藤打了個響指,「這才是三雲巖的孫女嘛,基因果然是無法改變的。大小姐,能否問下您的芳名?」

「我叫華,華麗的華。」

「真是個好名字,華麗的華啊。很符合您的氣質。」

小華自己並不喜歡自己的名字,她覺得不起眼的自己根本配不上這個名字。要是長得花容月貌的富家千金也就罷了,小偷世家的女兒怎麼能用這樣的名字呢?

「你還知道祖父的其他事情嗎?」小華想起自己原本的目的,問近藤道,「什麼都行,比如有誰恨他什麼的,類似的事情你聽說過嗎?」

「巖大師發生什麼事了嗎?」

小華想先按下祖父去世的事情不說。畢竟死在小松川河岸上的,是立島雅夫,不是三雲巖,世人都這樣認為。

「沒什麼事兒,最近我家被闖了空門,我想會不會是和祖父有仇的人乾的。」

「那傢伙真牛啊,竟敢去江洋大盜三雲家闖空門,膽子夠大。但是,我猜他應該不知道那是三雲家。真是太搞笑了,居然去三雲家偷東西,太沒規矩了。大小姐,這件事,我能講給同伴聽嗎?」

「不可以。」

小華乾脆地拒絕了他,捧起啤酒杯。這時,酒館的門開了,一位老人彎腰從門簾下走了進來。老人走路有些拖地。小華看清楚了老人的臉,手中的啤酒杯差點滑落,慌忙躲在近藤的身後。

「怎麼了,大小姐?」

「別動。」

小華從近藤的肩膀處偷偷盯著剛剛進店的老人,老人被服務員帶到吧檯。不會有錯,老人正是櫻庭和一,和馬的祖父。但是和馬的祖父為什麼會在這裡呢?

「我看出來了,」近藤的語調有些許緊張,「大小姐你在躲著坐在吧檯的那個人吧。這人一看就是個狠角色,我這種三流扒手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殺氣,平時的話,儘量不跟這種人打交道。我猜,他不是個有骨氣的黑道,就是個有手腕的警察。」

是什麼理由,能讓櫻庭和一從遠在東向島的家中,跑到錦系町的這家小酒館?而且現在已經過了半夜十二點。小華悄悄地觀察著吧檯。

櫻庭和一點好了單。他的面前端上來兩大杯酒,其中一杯放在旁邊沒人坐的空位前。他像是在和原本應該坐在這個位子上的人乾杯一樣,碰了下杯。

「大小姐,我們走吧?」

近藤說道。小華在桌上放下現金,為了不被坐在吧檯的櫻庭和一發現,悄悄地挪出了小酒館。剛走出十米遠,近藤說道:「大小姐,以前我很崇拜你的爺爺。我在上野那片偷東西的時候,偶然碰見了你的爺爺,他還請我喝了一杯呢,這差不多是20年前的事了。那時候的巖大師太帥了,還給我講了很多有用的話。這可算得上是我人生中最值得吹噓的事之一呢。」

講這些話時,近藤一臉認真。小華沒有打斷他,靜靜地傾聽。

「大概是半年前吧,我有一次偶然在剛才那家店碰到了巖大師,我高興得不得了,雖然他老人家可能已經不記得我了,但我還是想上前去搭話。可是最後我也沒能跟他說上話,感覺當時那種氣氛,我過去也不合適,因為剛才坐在吧檯的那個男人,當時就坐在巖大師旁邊。」

註釋

.月島是地名,位於東京都中央區。——譯者注

.疊是日本常用面積單位,一疊相當於1.62平方米。——譯者注

.魯邦三世是monkeypunch於1967年創作的漫畫形象,角色設定是莫里斯·勒布朗的小說人物怪盜魯邦的孫子,有時也被譯作羅賓/羅平。如同福爾摩斯代表了偵探,魯邦則是怪盜形象的代名詞。——譯者注

.《向太陽怒吼》是1972年開始播放的日本電視劇,當時社會普遍流行以犯人為主視角的電視劇。本劇是以搜查一課的警察為主角展開的刑偵故事,奠定了日本刑偵劇的地位。——譯者注

.日語中「月代頭」和「原諒我」音近,此處為雙關冷笑話。——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