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愛上小偷

聽小華這樣問,小香從包裡拿出手機,開啟翻蓋螢幕。盯著手機找了一會,小香抬起頭說:

「我沒刪。」

「給松田發一封郵件吧。」

「為什麼?為什麼我要給他發郵件?」

「因為你還喜歡他呀,喜歡就主動點嘛,不主動的話就不會有開始哦。」

小華為自己感到可笑,沒什麼戀愛經驗的自己哪有資格給別人提建議。但也說明,小香的感情十分純粹,就連自己這個旁觀者都想要支援她了。

「怎麼可能給他發?我不要發。」

說著,小香板起面孔把手機放回包裡。小華髮現自己的啤酒杯是空的,用胳膊肘輕輕碰倒了它。

「哎呀,糟糕。」

小華看準小香的注意力集中在倒掉的啤酒杯上的時機,將手伸到桌子下面,從小香的包裡順走了手機。這是她的拿手好戲,小香從始至終也沒能察覺。

「我好像有點喝多了,去下洗手間。」

「不許偷偷跑回家啊,這才剛開始呢。」

「我不回家,放心吧。」

店內生意異常火爆,幾乎每桌都坐滿了,吧檯的烤串架子上已經冒起了滾滾濃煙。小華來到裡面的洗手間,開啟小香的手機。雖然知道偷看他人手機是侵犯隱私的事情,但小華不停地告訴自己這是為小香著想。她開啟郵件的介面,在收件人的位置填上松田傳送出去,內容如下:「今天見到你很開心。可以的話,下次我們去喝個茶吧。」

小華在文字的最後加了一個心形符號。她本來猶豫了很久,擔心會不會有點過分,但是又想到這種女子力很強的方式似乎與小香平時的男性氣質形成對比,反而具有反差萌,就決定保留了。按下了傳送鍵後,小華就刪掉了發件記錄。完美。

小華走出洗手間,正往小香等待的那一桌走去的時候,突然有人叫住了她。

「小華?這不是小華嗎?」

四個男人圍坐在鋪著席子的座位上。其中一人是和馬的父親——櫻庭典和。典和站起身,開心地走到小華身邊。

「小華,你怎麼會在這裡?」

怎麼回事?這家店是櫻庭家的休息室嗎?小華慌亂地回答道。

「呃、嗯,我和令愛一起來的。」

「小香?」典和驚訝得很誇張,用手扶著額頭說道,「我太開心了,眼淚都快流出來了,沒想到你和小香的關係這麼好,小華你真是個好孩子!」

典和強行握住小華的手。能看出來,他是打心底高興,眼中已然隱約泛起了淚光。只是,他撥出的氣息有一股酒臭味,應該是喝了不少。

「哎,大家聽我說。這個孩子,是我家和馬的女朋友,叫三雲華,她就要和和馬結婚了,馬上要成為我們家的兒媳婦了。」

「等、等一下,叔叔,還沒有決定……」

「沒關係,小華,我心裡已經認定了。」

典和說著,像是要給座位上的同伴介紹一樣,從小華身前挪到一邊。小華感覺到大家的視線都在轉向自己,慌張地鞠了一躬:「我是三雲,三雲華,請多多關照。」

「是個好孩子啊。」

「嗯,是啊,話說回來,和馬也到了該結婚的年紀了啊。」

「我家那小兔崽子要是也能帶回這麼好的女孩兒就好了。」

座位上的男人們七嘴八舌道。聽到這些,典和挺胸說道:

「是吧,可愛吧?我都覺得配和馬可惜了。來,小華,來喝一杯吧,別客氣。他們都是我的老同學,不用覺得拘束。」

「等一下,阿典,」一個單手舉著陶瓷酒盞的男人說道,「和咱們這群無聊的大叔擠在一起,人家姑娘也會不自在的,讓她去吧。」

「是嗎?」

「是啊,阿典,小香還在等她呢。年輕人一起喝酒才更開心。」

典和失望地低下了頭。小華雖然有點不忍心,但想到小香還在等著自己,也該伺機撤了。

「那我就先過去了。」

小華鞠了一躬,典和抬起了頭,失望的神情瞬間無影無蹤,眼睛閃著光。

「小華,那星期五再見啊。」

是聚餐的事情。原本都忘光了,小華突然心裡一沉。沒有誰能保證這是一次友好的聚餐,要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可能會全盤毀掉,畢竟自己的父母不知常識為何物。

「我知道了,那星期五再見。」

小華再鞠一躬,回到小香等待的那一桌。

「好慢啊,你幹嗎去了?難道是大的?」

「不是。」

小華趁小香不注意悄悄地將手機放回她的包裡,然後坐回座位上。她拿起一串雞肉串,吃了起來。好吃,鹽加得恰到好處。剛才不在的時候,小香又給自己點了一杯生啤,啤酒的泡沫已經完全消失了。

「哎,你看見我的手機了嗎?我找不到了。」

小華一驚,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回答。

「你好好找一找,我剛才看你放到包裡了。」

小香把包放在腿上,伸手進去翻找起來。「啊咧?找到了。」小香從包裡拿出了手機。

「小香,你喝醉了。對了,剛才我在那邊看到你父親了。」

「老爸?」

「嗯,跟他的老同學在一起喝酒。叔叔他是在警視廳工作吧,今天下班還挺早的。」

「是分時期的。我老爸在警備部工作,有重大儀式或是海外貴賓訪日的時候,他會加班到半夜,現在這段時間比較清閒。」

所以他能出席星期五的聚餐啊。想到那天的家庭聚餐,小華就有些難過。正在她輕輕嘆氣的時候,小香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是收到郵件的鈴聲。

小香拿過手機,開啟了翻蓋螢幕。小華看出她的臉色變了,雙頰泛紅,眼睛睜得滾圓。

「是誰發來的?」

「跟你沒關係。」

「不會是松田吧?」

「你、你,你怎麼會知道……」

猜對了,松田回信了。小華很想知道他回覆了什麼,希望是好的回覆。

「給我也看看嘛。」

「不行。」

「給我看看。」

「我說了不行。」

小華「咻」地伸出手,輕而易舉地從小香手裡奪過手機,速度比剛才小香在健身房打出的刺拳還要快。手機螢幕上顯示「我剛才也嚇一跳,下次我們一起去吃個飯吧?你什麼時候方便?」

「這不是很好嘛,小香。快點回複比較好哦。」

「是、是嗎?」

「當然了。」

小華邊還給小香手機,邊斷言道。小香盯著手機螢幕,一臉不解。

「但是好奇怪啊,這封郵件,為什麼主題裡面會有個‘re’呢?這是回覆的郵件啊?」

「哎呀,不要在意這些細節嘛,」小華心裡捏一把汗,剛才把這事給忘了,「快點給他回信吧,你們不是要去吃飯嗎?」

「嗯,但是我現在喝醉了,而且也不知道之後的安排,明天再說吧。」

「一定要給他回信呀!」

小華喝了一口生啤,咬了一口烤雞肉串。小香叫住店員,又點了一杯烏龍茶兌燒酒。小華突然想到一件事,向小香提問。

「那個,小香,你的祖父,名字是叫‘和一’吧,他是什麼樣的人呢?」

「為什麼?為什麼你會對人家爺爺感興趣?」

「那個,去你家的時候,家裡人基本都接觸過了,只有他老人家,我沒怎麼說過話。」

「你的著眼點確實不錯,」小香喝了一口剛端上來的烏龍茶兌燒酒,說道,「我們家最重要的人物就是爺爺,雖然他退休了,但影響力還是很大。要是爺爺不喜歡你,基本就沒可能和我大哥結婚了。」

「他年紀多大了?」

「今年好像七十六歲了。」

跟祖父三雲巖年紀一樣。難道他們是同學?但這也不足以構成他們約在錦系町的小酒館,坐在一起喝酒的理由。想到這裡,小華又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那時剛跟和馬交往不久,兩人聊起自己的成長經歷,說到畢業的大學。和馬畢業於東京都內的明成大學,那是一所一流的私立大學。小華當時心想「啊,和爺爺是同一所大學」。之後和馬繼續講道,他的家人都是明成大學畢業的。

「小香你們家人,都是明成大學的畢業生嗎?」為了不讓小香察覺到自己激動的心情,小華儘可能自然地問道。

小香不耐煩地回答:

「是啊,除了我媽以外。我媽是東京都內的一所理科大學畢業的,不愧是鑑識科的職員,徹頭徹尾的理科生。」

果然如此,小華不由得掐住大腿,找到三雲巖與櫻庭和一的連線點了,他們兩人在明成大學時是同學。

「喂,你的酒一點沒見少啊。」

小香用胡攪蠻纏的眼神盯著小華,小華回道,「不好意思」,喝了一口生啤。那麼,兩人曾經是大學同學,這究竟意味著什麼呢?

聽到門開啟的聲音,和馬望向入口處,只見走進一男一女,走在前面的男人,看到和馬在座位上等候,舉手叫道:「喲,警察先生。」

和馬站起身,低頭示意:「感謝二位特意來這一趟。」

「沒事兒啦,」小森爽快地說,並對同來的女性說道,「小美,這位是警視廳的警察。不錯的小夥子吧?他正在調查立島的事情。」

這裡是北千住站前的咖啡館。昨晚,和馬得到了立島雅夫的照片,苦思冥想有誰能夠證明照片中的人就是立島雅夫。最後,他想到了二十年前立島雅夫曾在一家報紙配送站工作過。前幾天,去找報紙配送站的前員工小森拜訪的時候,他曾提到過名叫小美的女經理記憶力很好。和馬向小森打電話詢問此事,不想小森爽快地答應了,並約好與小美一起在這家咖啡館碰面。珠寶店的調查,和馬拜託給了卷前輩,自己溜了過來。

二人坐在和馬的對面。點好飲料之後,和馬出示了警察證。小美的本名是上原美津代,年紀有六十歲出頭,看起來是個熱心腸的人。

「那咱們儘快進入正題,我想請您看看這張照片。」

和馬從上衣的口袋裡拿出照片。這張照片是和馬專門去池袋的npo法人向日葵協會向中藤借來的。照片中,立島雅夫坐在公園的長椅上。

「您對照片中的人有印象嗎?」

和馬問道。上原美津代戴上老花鏡,看著照片,凝視片刻之後,她抬起頭。

「他是立島,立島雅夫。二十年前,他在淺草的報紙配送站工作過,應該不會有錯。」

果然是這樣啊,和馬在內心感嘆道。上原美津代旁邊的小森睜大了雙眼說道。

「這你都能記得!小美你的記憶力,真是了不起啊。」

「還行吧。他好像是因為偷東西被警察抓過。後來,社長的一個朋友,在立島緩刑期間負責監視他的人,介紹立島來配送站工作的,不過他很快就不幹了。」

「不愧是小美啊,記得這麼清楚。」

池袋的流浪漢是立島雅夫,終於得到了證明。但是,還沒能證明在荒川河岸發現的遺體也是立島雅夫。六月五日那晚,立島雅夫身體不適,他的同伴親眼看見他的身體變冷,但他本人卻在短時間內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的同伴如今也下落不明。

好像漏掉些什麼,和馬的手放在下巴上,出神地思考起來。小森滿面堆笑問道。

「警察先生,你還沒結婚呢吧?」

「啊,嗯,怎麼了?」

「是這樣,小美的女兒可是個好孩子。我記得是從御茶水女子大學畢業的才女吧。方便的話,下次你們見一見啊?」

「你說什麼呢,小森。不好意思,警察先生,說了這些有的沒的。」

上原美津代十分過意不去,低頭道歉。和馬笑道:

「不會,沒關係的。」

今天是星期三,兩天以後是星期五,要和三雲家的人一起吃飯。櫻庭家早早進入了作戰狀態,每天的話題都是週五的聚餐。母親美佐子想去重新訂製一套西裝,恐怕來不及了。

一位男性公司職員走進咖啡館,坐在和馬三人旁邊的位子上。點單之後,他展開了手中的體育報紙,其中一面映入和馬的眼中。職業棒球的巔峰賽剛剛開幕,一位投手在昨晚的比賽中達成完封勝利,他比賽的身姿佔據了整個版面。看著這張照片,和馬想起來了,對了,棒球帽,為什麼會忘掉這麼重要的線索?

「感謝二位的協助,我來付吧。」

和馬拿起賬單,站起身來。在收銀臺付完錢,他走出店外,立刻拿出手機撥號。電話接通了。

「中藤先生,是我,櫻庭。」

「警察先生,照片幫上忙了嗎?」

「嗯,太謝謝你了。中藤先生,我想問您一件事情。六月五日晚上,您到地下通道的時候,立島雅夫已經不見了,對吧?」

「嗯,是的,是這樣。」

地點是池袋西口的地下通道。根據中藤的描述,他趕過去的時候,立島雅夫已不在那裡,只有他當作被子蓋的硬紙箱留在原地,還有就是——

「棒球帽掉在地上,我記得中藤先生您曾經提過。那個帽子,現在在哪呢?您已經處理掉了嗎?」

「沒有,我記得我保管起來了,這東西我也不忍心扔。」

和馬在內心暗暗稱快,這是立島雅夫失蹤前一直戴著的帽子,上面留有毛髮的可能性很大。和馬乘勢向中藤追問道:

「我現在過去您那邊,要是您能幫我找出來帽子,就更感謝了。」

第二天早上,dna鑑定的結果出來了。在荒川的河岸發現的遺體,與立島雅夫佩戴的棒球帽中提取的毛髮經過對比,兩者dna結果完全不一致。也就是說,在荒川的河岸發現的遺體並不是立島雅夫本人。

和馬是在小松川警署的會議室聽到結果的。畢竟和馬不能擅自請求進行毛髮的dna鑑定,與組長松永商議過後,松永陪和馬來到小松川警署進行了交涉,dna鑑定才得以進行。

「這是怎麼回事?這下能夠證明被害人不是立島雅夫了,但是為什麼……」

在小松川警署門前,和馬對松永說道。dna鑑定結果已出,兩人前來詢問今後的調查方針時,負責案件調查的警察卻說出了意想不到的話。還不能斷言被害人不是立島雅夫。今後的調查方向會考慮到被害人不是立島雅夫的情況。

「誰知道,」松永吐了一口唾沫,「恐怕是上面的意思吧。不是小松川警署的領導,是我們的領導。既然已經召開過記者釋出會,再推翻之前的說法,他們會覺得臉上無光。」

「就算如此……」

松永制止了想要反駁的和馬,繼續說道:

「我先回青山那邊,你暫時留在這裡,暗中從搜查員處打聽一下調查的進展情況,中午的時候再回來,知道了嗎?」

「我知道了。」

松永向車站方向走去。和馬目送松永離開後,回身進入了小松川警署。他看了一眼設立為搜查本部的會議室,已經空無一人。所有人可能都出去查案了。

和馬坐在大廳的長椅上等待,如果能見到面熟的搜查員,他想上去問問情況。但可能是上午的時間點不好,經過面前的似乎都是來更新駕照的人。

青山的珠寶店「brimarry」失竊案,目前似乎也陷入了僵局。雖然早早就鎖定了外國人竊賊團伙作案,可現在還沒能夠找到嫌疑人的行跡。他們逃跑時乘坐的被盜車輛,在麴町的立體停車場被發現,但車上沒有留下與嫌疑人有關的遺落物品。

還有一件怪異的事情。在麴町找到的逃跑用的貨車當中,檢測出了微量的安眠藥的成分。大概是噴霧型安眠藥,沾在了座位上,與他們搶劫珠寶店時用的催淚彈成分完全不同。為何車座上會沾上安眠藥,現在還是未解之謎。

和馬在長椅上坐了一個小時,還是沒有貌似搜查員的警察經過。在這裡乾坐著也是浪費時間,不如先回青山幫忙調查吧。和馬想著,正要起身,他看到四五個人從電梯上下來。他們全部身穿西裝,很有刑警的風範。從步伐可以看出他們有很緊急的事。他們沒有向正門口走來,而是向後面走去。和馬趕緊站起身,追了上去。

走出後門,幾個男人準備分開乘兩臺偽扮成普通車輛的警車。和馬大聲說道。

「我是搜查一科的櫻庭,荒川河岸的那個案子有什麼新進展嗎?」

所有人的視線瞬間聚焦在和馬身上,目光冷冰冰的,彷彿在說,搜查一科都已經撤出這個案子了,還多管閒事幹什麼。

「拜託了,請告訴我,立島的案子怎麼樣了?」

一位刑警走上前來,他穿著皺皺巴巴的西服,似乎有些年紀。他點上香菸,說道:

「上車吧,小哥。」

「荒哥,這樣行嗎?」

其他刑警說道,這位叫荒哥的男人點頭道:「有什麼關係,大家不都是警察?」

「謝謝您!」

和馬坐到了車子的後排座椅上。名叫荒哥的男人則坐在他邊上。車內狹小的空間充斥著煙味。車子發動後,荒哥開始徐徐道來:

「在距離案發現場下游四公里的河岸邊,有一個流浪漢的聚集點。昨天晚上,城東警署接到舉報,說是那裡的硬紙箱搭的小屋裡面飄出一股惡臭。他們趕過去一看,在裡面發現一具屍體。

「死亡的是一位男性,六十多歲,居住在硬紙箱搭的小屋裡。沒有任何可以證明本人身份的物品,因其生前和他人提及自己來自宮城縣,所以大家都稱呼他為宮先生。

「死因是肺炎,似乎是由感冒惡化引起的。但是,在小屋裡找到了一塊有血跡的石頭。」

「難道那個血跡……」

「啊,沒錯,與立島雅夫的血液一致。」

十五分鐘後,一行人到達了現場。附近有一家市營的棒球場,後面是一家像是淨水處理廠的場所。長滿蘆葦的河岸上,散佈著硬紙箱搭的小屋,每一個看起來似乎都能被一陣風捲走。

「趕走過很多次,但他們還是回來,區政府也很頭疼。那邊不是有個棒球場嗎,棒球場裡的自來水可以隨便用,在河裡可以洗衣服,在這裡住著可能很舒服吧。」

和馬追上荒哥的腳步,走向發現屍體的那間小屋。小松川警署的刑警們探頭進去窺視,和馬在他們身後也努力地向內觀望。裡面空無一物,只是用來睡覺的小屋,還殘留著惡臭的氣味。

「肯定是了,」荒哥說道,「犯人就是住在這裡的流浪漢,估計是為了錢殺的人。他先殺害了立島雅夫,搶走了他的錢。之後自己得肺炎死了,算是報應吧。這下案子解決了。」

「請等一下,面目全非的遺體並不是立島雅夫,而是另有他人。」

名叫荒哥的男人眼睛一閃,走到前面,抓住和馬的胳膊,將他拉到離小屋較遠的地方。荒哥小聲道。

「什麼情況?」

「就是被害人啊,之前那具遺體不是立島雅夫,dna鑑定結果可以證明。」

「這是真的嗎?」

「嗯,莫非您不知道這件事?」

看到荒哥愁眉苦臉地點了點頭,和馬繼續解釋下去。從曾在淺草的報紙配送站工作過的職員那裡,和馬知道了立島雅夫曾經在池袋待過。今年六月,立島雅夫突然從池袋消失,現場只剩下他常戴的帽子。從帽子上摘取的毛髮與遺體進行dna比對,結果顯示,死者並不是立島雅夫,而是另有他人。

「到底是怎麼回事?」聽完和馬的話,荒哥自言自語道,「好奇怪,這個案子,總覺得有哪不對勁。喂,你過來。」

兩人走到更遠些的地方,直到警車旁邊。

「我叫荒川,因為這個姓,我一直在荒川沿岸的各個警署不停地調來調去,我沒騙你。」荒川自我介紹完後,繼續道,「我是第一次聽說被害人不是立島雅夫,之前也不知道什麼dna鑑定的事。按常理說,我們這邊應該會先知道的,不是嗎?」

和馬無法反駁,的確如此。荒川繼續大發牢騷。

「原本我就覺得這個案子有貓膩。你想想看,雖然說青山的珠寶店的案子用了催淚彈,但是這邊的案子過去還不到兩週,就把你們搜查一科的人調到那邊,從來沒有過這樣的事。」

「我也是這麼認為的,」和馬附和道,「我比較在意的是,遺體被毀得面目全非了。兇手能做到如此地步,說明他想要隱瞞被害人的真實身份,這不是簡單的偷竊殺人案。」

「是啊,我意見和你一樣。」

荒川又點燃一根菸。儘管他看上去是個粗俗的男人,但和馬能感受到他是位優秀的刑警。荒川吐著菸圈說道:

「我是覺得案子不對勁,但被殺害的人是有前科的流浪漢。沒有家人,甚至連為他掉兩滴眼淚的親戚都沒有。雖然我知道不該這樣說,但這案子讓人提不起幹勁啊。

「可是,如果被害人不是立島雅夫的話,情況就不同了。或許被害人的親人,正在某個地方等著他回來呢。」

時間馬上到正午了,和馬必須要回去參與調查青山的案子。說真心話,和馬希望優先處理這邊的案子,但既然已經被調走,和馬也有心無力。

「我先回去了,荒川先生,如果方便,可以留個聯絡方式嗎?」

「啊,可以。」

和馬與荒川交換了名片。稍微走遠一點能打到計程車吧。向荒川道謝後,和馬離開了現場。

唉!小華又在嘆氣。從早上起來不知道已經嘆了多少回氣。終於到了聚餐的這一天,小華在銀座的御幸街上閒逛。星期五的銀座洋溢著歡快的氛圍,小華的心情卻並不暢快。

今天也要上班,小華和家人約好直接在飯店碰面。著裝和平時一樣,普通的黑裙子配一件淡紫色的襯衫。雖然母親悅子說過讓自己穿得正式一點,但如果下班回家換衣服,就會趕不及七點準時赴約了。

小華順利抵達飯店門口。飯店位於銀座松坂屋後面的一棟大樓的二層,稍不留意就很難發現它的招牌,如此低調的風格反而從側面證明這是一家高階餐廳。走上二樓,父親三雲尊和母親悅子正站在店外等候。父親身著平時甚少穿的西服,母親身穿金色和服。看到小華,悅子嘆道:

「小華,我不是說了嗎,叫你穿得正式一點。」

「我沒時間換衣服,總比遲到要好吧。」

「行吧,對方已經在裡面等了。」

三人走進店內。之前聽說這家店是創意日料,店內的裝潢風格更偏向法式,所有席位都是餐桌席,沒有傳統的日式房間。店員引導三人走到最裡面的一間包間,和馬的父母已經坐在椅子上等候。

「初次見面,我是櫻庭。」

和馬的父母站起來,鄭重地進行寒暄,和馬還沒有來。悅子稍稍上前,優雅地低頭行禮。

「讓二位久等了,感謝二位百忙之中抽出時間前來。我是小華的母親,三雲悅子,這位是我的愛人,三雲尊。」

三雲尊咳了幾聲,挺起胸膛說:「我是三雲尊。」

「我是和馬的父親,櫻庭典和。這位是內人,美佐子。和馬由於工作的關係,會稍微晚到。我們先開始吧。」

自我介紹結束後,大家一起坐了下來。從上座開始往兩邊按父親、母親的順序就座,兩家人正好對面而視。點飲品的時候,男性選擇了啤酒,女性選擇了紅酒,小華點了烏龍茶,她擔心一旦自己喝醉,就沒人能應付場面了。

「三雲先生,令愛真是優秀極了,之前見過她幾次,給人感覺很穩重,這樣的孩子現在相當少見,‘大和撫子’這個詞,用在她身上再合適不過了。」

櫻庭典和喝著啤酒說道。父親三雲尊回應道:

「哎呀哎呀,沒有的事,我這女兒很沒規矩的,如果可以的話,真想從她三歲的時候重新教育她啊。」

「沒有啊,三雲先生,小華——不好意思,叫得這麼熟,小華是個好孩子,我的父母都很喜歡她。」

這時包間門被開啟,和馬走了進來,他的神情有些許緊張。

「抱歉,我來晚了,我是櫻庭和馬,承蒙令愛平日的照顧。」

和馬面向三雲尊和悅子,鄭重地行禮道。悅子臉上浮現出笑容。

「和馬,坐下來吧,啤酒行嗎?今天不用拘禮,吃得開心一點。」

「謝謝您,那我坐下了。」

悅子一手托住啤酒瓶,用另一手挽住和服的袖子,向和馬的玻璃杯中倒入啤酒。為了收集情報,悅子目前仍在銀座的俱樂部工作,倒酒的動作十分熟練。

「呀,差點忘記了,」櫻庭典和彎下腰,從椅子下面取出一個大紙袋,說道,「這是從新潟寄來的名酒,還請您二位收下。」

從櫻庭典和手裡接過紙袋,三雲尊的臉色有些驚恐失措,對悅子使著眼色,像是在說「我們是不是也應該送點什麼禮物?」不巧,悅子也沒有想到這一點,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他們兩人都缺少社會性的常識。可以從別人那裡偷東西,卻絕沒有送禮給別人的道理。

「請、請稍等。」

三雲尊似乎想起了什麼,站起身來走出了包間。櫻庭家的三人面面相覷,一臉驚訝。悅子急忙緩和氣氛,笑道:

「別管他了,我愛人有點兒怪。話說,櫻庭太太,您這件和服好美啊。」

與母親悅子一樣,櫻庭美佐子選擇了一件紫色的和服,頭髮高高挽起。

「哪裡哪裡,」櫻庭美佐子輕輕擺手道:「您穿得才美呢。您是從哪裡購入這套和服呢?」

「在日本橋,我是那家店的常客。」

聽悅子講出店名,櫻庭美佐子驚訝地高聲說道:「哎呀,太巧了,我這件和服也是在那家店定做的。本來對我們這種平民百姓,這家的價格貴了些,但是我的茶道老師極力向我推薦……」

「哎?您在學習茶道?我也在學啊,櫻庭太太,您在哪裡學習呢?」

「是裡千家sup/sup,目前在綾小路老師那裡學習。」

「太巧了吧,我也是裡千家,我聽說過綾小路老師。」

母親悅子和櫻庭美佐子找到了共同話題,距離一下子拉近,十分熱絡起來。和馬開心地看著兩人暢談,緊張的情緒也消解了。

「櫻庭太太,令郎太出色了。我也有個兒子,是小華的哥哥,他以電腦為樂趣,每天宅在屋裡都不出來。我太羨慕您了。」

「哪裡哪裡,我家的女兒是個女漢子,野丫頭一個,真想讓她多跟小華學學呢。」

兩家的母親對端來的菜品一眼未瞧,聊得熱火朝天。果然是日料店,菜品以魚類為主,但器皿卻與傳統日料店風格迥異。生魚片配的不是醬油,而是果凍狀的調味汁。每道菜都很美味。

三雲尊出去十五分鐘後,返回包間,手裡抱著一個保溫泡沫箱。

「不好意思啊,我去築地市場買了這個。不嫌棄的話,我們配著它喝兩杯?」

三雲尊得意地開啟泡沫箱的蓋子,堆得滿滿的冰上,躺著五條三十釐米左右,長相奇怪的魚。看到它們,櫻庭典和不由得提高了聲調。

「厲害了,這不是皮剝魨嗎?」

「讓店員幫我們切成生魚片吧,剩下的可以送給其他客人吃。喂,服務員。」

三雲尊說著,抱起泡沫箱走出包間。真是的,小華嘆了口氣。估計是從築地的哪家批發商的倉庫裡偷來的吧,真不讓人省心。和馬並不知道小華的心情,看著她佩服地說道:

「哇,太厲害了,叔叔真是豪爽。」

確實很豪爽,拿別人的東西裝大方,這句話就是為三雲尊而生的。

「誒?三雲先生,您曾經打過棒球?」

「啊,算是吧,一直打到高中畢業。我在隊裡是一號,是中外野手。」

三雲尊回到座位上,宴會再次開始。三雲尊與櫻庭典和聊到了共同的興趣——高爾夫,話題又轉向了棒球。

「我也是啊。」櫻庭典和臉漲紅地說道,喝的酒早已從啤酒換成了日本酒。「我也一直打到高中畢業。我是捕手,號碼是四號。三雲先生,您的年紀是多大?」

「五十一歲。」

「比我小兩歲啊,那我們有一年的高中生活是重疊的。我高中畢業於練馬明成大學附屬高中。」

「明、明成附中?」三雲尊幾乎要噴出口中的日本酒。盛日本酒的酒杯也是玻璃材質,精緻時髦。「我是東中野高中的。你記得嗎?我上高一的時候,櫻庭先生是高三吧,那年夏天,西東京大會的第二場比賽,我們應該對戰過。」

「喔,當然記得了,那是想忘也忘不掉啊。我記得是我們贏了,但我不是因為比賽讓人印象深刻才記得的。其實在賽前,我們放在球場的更衣室裡的錢包全都被偷了,所以我才會記得那場比賽。對了,也就是說,那時候三雲先生就坐在對手的隊員席上咯?這可真是緣分吶。」

「還有這種事兒?那偷錢包的人也太過分了。」

三雲尊若無其事地說道,但是想來肯定是他搞的鬼。高中的時候,他就已然從事偷盜。

「櫻庭先生好像是打出五次二壘打吧?感覺說著說著,就想起了好多當時的事情啊。」

「我也是啊,三雲先生。啊,我想起來了,有個高一學生在第九局下半場緊急上場,並且成功盜壘。哎?不會就是你吧?」

「您真是明察秋毫,正是在下。」

三雲尊洋洋得意地點頭道。從母親悅子那裡聽說,父親不管是遇到四環球還是死球,都以跑向壘包為自己的第一目標,理由只有一個,就是他要通過盜壘決定勝負。這人是有多喜歡偷盜啊。

「櫻庭先生,下次一起去看棒球比賽吧?我有巨人隊的年票。哎呀,雖然在內人面前說這話可能不太好,在觀眾席叫賣的女孩子真是可愛得不得了啊。」

「那太好了,我一定去。我好多年沒去現場看棒球比賽了。」

兩家的父親意氣相投,推杯換盞。小華夾起一塊皮剝魨的生魚片放入口中。口感清爽,卻讓人回味無窮,比起精心烹製的創意菜,這生魚片更加美味。小華無意中看向和馬,他正神情嚴肅地盯著母親悅子,他的視線落在悅子的手指上。母親悅子今天盛裝打扮,手指上的鑽戒光彩耀眼。

「阿和,怎麼了?」

「嗯?沒什麼。」

和馬笑道,伸手拿起手邊的玻璃杯。

「話說,櫻庭先生,」三雲尊將酒杯放在桌子上,說道,「聽說你們櫻庭家全都是公務員?我問一下,你是在哪個區政府高就啊?」

櫻庭典和也放下酒杯。

「呃,是這樣,公務員也分很多種類,我現在是在警衛相關的部門工作。」

「警衛部門?就是那個嗎?保護政治家安全的特殊警察?」

「差不多吧。」

「難怪您鍛鍊得這麼結實,根本看不出有五十多歲啊。」

「大學的時候我開始練習劍道,現在也在堅持,身體不比年輕人差。三雲先生,聽說您在房屋製造公司高就。」

「嗯,我辦了提前退休,現在過得悠然自得。」

「太羨慕您了,我也很嚮往這種生活啊。」

說著,櫻庭典和拿起日本酒的酒壺,給三雲尊斟酒。三雲尊拿起斟滿的杯子,一口喝乾。

「哎呀,其實,我一開始聽說小華的男朋友一家子都是公務員,心裡很不爽的。我總覺得,公務員都是一群頭腦頑固的人,怎麼可能把小華交給這樣的人家呢?但是櫻庭先生,你們不一樣,咱們彼此聊得來,我很開心。今後也請你們多多關照。」

三雲尊說著,低頭行禮。櫻庭典和探出身子,將手搭在三雲尊的肩上。

「您快起來,我們今天不是說好不要拘束嗎?來,喝酒吧,三雲先生。和馬,再點一壺熱酒。」

和馬拿起牆上的電話分機,點了一壺熱酒。櫻庭美佐子一手端著紅酒杯說道:

「下次吃飯一定要聚齊兩家人,我婆婆也很想來的。」

「那太好啦,櫻庭太太,」悅子點頭道,「下次一起吃飯。但是我們家的話,我的公公他天性自由,經常不在家,可能沒辦法出席。對吧,老公?」

三雲尊回答道:

「啊,啊,是的。我父親他有時間就去周遊日本,簡直就跟寅次郎sup/sup一樣。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哪,在做什麼呢。對了,和馬。」

突然被三雲尊點名,和馬挺直了腰板,「什、什麼事?叔叔。」

「什麼時候舉辦結婚典禮?」

「啊?」

「結婚典禮,我覺得早點辦比較好啊。」

兩家人不約而同地表示贊同。

「就是啊,和馬,早點辦好。」

「對啊,和馬,明年春天怎麼樣?」

「好啊,櫻庭太太,明年三月份就挺好的。」

看到這一幕,小華不由得懷疑自己的眼睛。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兩家不是該話不投機,解除婚約嗎?小華有一種死刑緩期執行的感覺,心情愈發沉重。本來決定今晚不喝酒的,回過神來,自己已經奪過和馬的玻璃杯喝起啤酒。索性全說出來吧。我們一家子都是小偷,櫻庭一家子都是警察。要是知道了櫻庭家是警察世家,只怕三雲尊會勃然大怒,悅子將驚恐萬狀,宴會被徹底破壞。但就算說了又能怎樣呢?小華沒有勇氣將溫馨和諧的聚會瞬間毀掉,只得將玻璃杯中的啤酒一飲而盡。

「今天謝謝你們的款待。」

父親典和從計程車的車窗中探出頭道謝。聚會順利結束,一家人決定豁出錢來打車回家,坐上了停在店門口的計程車。典和與美佐子坐在後排,和馬坐在副駕駛席。司機發動汽車,和馬回頭透過後面的車窗向外看,三雲家的幾人仍站在原地目送。

「哎呀,很開心嘛。」典和露出笑容,「小華的父母比我想象的還要直爽。將來應該可以好好相處。」

「是啊,悅子真是個開朗的人,我請她下次來我辦的茶會了。」

「我也和三雲先生約好去打高爾夫了。但要說他是公司職員,也太不拘小節了,感覺更像是做生意的。」

「我也這麼覺得。不過,沒準人家就是那種性格呢。」

「也許吧,但是三雲太太絕對是做陪酒工作的,那女性魅力真是了不得,她可不簡單吶。」

「所以我一開始對她也有點戒心,可等我回過神,已經聊得很熱絡了。雖說人家是陪酒的,但是老公你別帶著偏見看待人家啊。」

「不好意思,我職業病犯了。找個機會,請徵信所查一查他們的情況吧。」

警察和普通人結婚的時候,最在意的就是對方的家庭環境。對方的家人、親戚中有無犯罪者,這一點是最重要的。若是兩個警察共同組建家庭,一開始就不必擔心這些,能省去不少工夫。因為在錄取的時候,已經被調查得很清楚了。

「和馬,半年時間過得很快,別再磨磨蹭蹭了,跟小華商量下結婚的細節。」

坐在後排的典和說道。和馬回答:「嗯,我知道的。」

真是一次愉快的宴會。和馬本來擔心大家會拘泥於禮節,搞得過於緊張,結果氣氛超出預想的熱烈。多虧了小華的父母。三雲悅子心細如髮,妙語連珠;三雲尊則是大氣豪爽,談笑風生。飯吃到一半居然跑去築地市場買來皮剝魨,這一舉動超出了和馬的理解範圍,至少在和馬身邊沒有這樣的男人。

結婚典禮的日子也定下來了。兩家的父母在席間決定,在明年三月的第二個星期六舉辦,那天是黃道吉日。

「對了,」典和突然想起了什麼,「星期二晚上,我在‘串好’碰到小華了,她好像和小香在一起喝酒。她們倆都是女孩子,好像相處得挺好的。」

真令人開心,母親美佐子和妹妹小香,和馬本以為最大的障礙是取得她們的同意,但今天看母親的樣子,應該是同意和小華的婚事了。如今小香和小華也相處融洽,和馬再也沒有任何顧慮。可以說,櫻庭家所有人都喜歡小華,小華被每一個人愛著。

胸前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和馬拿出手機一看,是陌生的號碼。按下通話鍵,和馬將手機貼到耳邊。「你好,我是櫻庭。」

「是我,小松川警署的荒川。」

「啊,荒川先生,辛苦了。」

在河岸一起窺察小屋是昨天的事情,那之後兩人沒有聯絡過,和馬正想主動向荒川問問情況。

「你現在在哪?」

荒川問道。和馬看了看車窗外,正好左手邊可以看到東京站的八重洲出口。

「我在東京站附近。」

「你能來趟龜戶嗎?有件事想和你說。」

「我知道了。」

掛掉電話,計程車的速度正慢慢降下來,在路口等紅燈。從八重洲出口出站的行人正在過馬路。

「我在這裡下車。」

和馬簡短地說道。他下了車,消失在人群裡。

和馬走進店內,荒川坐在最裡面的座位上朝自己揮手。這家店位於龜戶站附近,有種大眾食堂的氛圍。店內客人不多,時間已過晚上十點,就快到閉店時間了。

「您辛苦了。」

和馬說著,坐在荒川對面的椅子上。荒川一邊舉著一瓶啤酒自酌自飲,一邊吃著生薑烤肉,沒有配米飯和味噌湯。荒川站起身,走到飲水機旁,拿起杯子,又從冷藏櫃裡取出一瓶啤酒,動作熟練,像是常客的作風。回到座位上,荒川將杯子擺在和馬面前,倒入啤酒。和馬喝了一口,問道:

「案子調查得怎麼樣了?」

「沒怎麼樣,」荒川一臉不悅,搖了搖頭,「現在朝著無名流浪漢犯案的方向進行。」

「被害人呢?被害人的身份呢?」

「還是立島雅夫,死者是立島雅夫,這是不可動搖的事實。」

「這麼荒唐的……」

「我也不願意相信啊。我跟上司委婉地透露過dna鑑定的結果,但是被他否決了,說是證據不足。」

不可理喻,遺體不是立島雅夫,通過dna比對結果就可以證明。和馬推測,六月五日當天立島雅夫就已經死亡,所以在河岸發現的遺體不可能是立島雅夫。

「有人想掩蓋這個案子,我只能這麼想。只有我一個人覺得不對勁,其他人都在為解決了一個案子歡欣雀躍。」

「所以荒川先生,你認為有某個相關的警察在暗中牽線,是嗎?」

「算是吧,不過也有可能是我想多了。你想想啊,你昨天也說了,為了搶錢,沒有必要故意將他的臉毀得面目全非啊。」

「您今天為什麼叫我過來?」

和馬直截了當地問道,他認為荒川叫自己過來,一定有什麼理由。荒川端起生薑烤肉的盤子,大口吃起來,一絲洋白菜絲都沒有剩下。吃完又將杯裡的啤酒一飲而盡。荒川將空盤挪到邊上,認真地說道。

「其實,在距離現場兩公里的地方有個物流倉庫,那裡的一個監控攝像頭拍到一臺計程車。那臺計程車往現場的方向去過,時間是案發當晚九點三十分左右。」

死者的死亡推定時間是晚上八點到十點,與這個時間吻合。

「從監控錄影看到了計程車的車牌號。我們查到這是一個居住在葛飾區的個人經營的計程車,但是聯絡不到車主。這個人不愧是幹個體的,活得瀟灑自在,他的愛好是釣魚,稍微賺了點錢,就休長假出遠門去釣魚。」

今天,荒川好不容易和車主取得了聯絡。車主姓山本,年輕的時候是個慣偷,三十到四十歲期間,有五年在監獄裡度過,出獄後在一家大型計程車公司上班。經過幾年埋頭苦幹,終於達成心願,成為一名個人經營的計程車司機。

「這個叫山本的司機,記得那天晚上載的那個男人嗎?」

和馬問道。荒川點著手中的煙,答道:

「啊,從龜戶站載到了小松川的河岸,容貌也確認一致。也就是說,山本把被害人拉到了案發現場。」

「只載了被害人一個人嗎?」

「是的,但是,聽山本說話,總感覺他知道什麼。稍微嚇唬了他一下,才坦白交代。他年輕的時候,曾經見過那人幾次。」

「你是說這個叫山本的司機,見過被害人幾次嗎?」

「啊,不會有錯。在他們的圈子還小有名氣。那天晚上,山本開車載到小松川的老人,是傳說中的扒手之王。」

案發當晚,名叫山本的司機開車載扒手之王來到現場,之後,扒手之王便不知被誰殺害了。

「山本只知道那個人是扒手之王,他的姓名和真實身份一概不知。我想你們警視廳沒準有相關資訊,才叫你過來的。」

和馬口乾舌燥,他拿起手邊的杯子,將啤酒一飲而盡。

被殺害的是真實身份不詳的扒手之王,這究竟又意味著什麼?

「今天晚上真開心啊,沒想到和馬的父親居然是明成附中畢業的,而且高中的時候還和他打過比賽,真是緣分吶。」

父親三雲尊向後靠在沙發上,喝著紅酒,眉開眼笑。一隻不知從哪偷來的博美犬趴坐在他的膝頭。

「比賽前偷走錢包的是爸爸吧?」

聽小華如此說,三雲尊豪爽地笑道。

「當然了,他們隊可是集結了僅憑棒球就能取得保送資格的實力選手啊。我們這邊只是弱小的公立學校,我想給他們來一個精神上的打擊,挫挫他們的銳氣,結果我們還是輸了。喔,老媽,你來得正好。」

祖母三雲松走進客廳。悅子正在浴室洗澡。父親對祖母說道。

「老媽,你聽我說,明年三月,小華要結婚了。對方是個好青年,小華看男人的眼光真是繼承了她媽媽。」

「是嗎?太好啦,小華。」

三雲松笑得眼角的皺紋都堆在一起,是發自內心地為小華高興。最近這段時間,三雲家一直被陰霾籠罩,全家人很久沒有這麼開心過。但是父母還不知道,櫻庭家是警察世家。

「謝謝您,奶奶。」

小華心事重重,仍對三雲松擠出笑臉。三雲松看著廚房的方向問道:

「你們倆肚子餓不餓?要不我做個茶泡飯吧。」

「是啊,」三雲尊回答,「晚上光顧著說話,幾乎沒怎麼吃,還真有點餓了。小華,你有什麼想吃的嗎?」

晚上吃的淨是些生魚片之類清淡的食物,小華現在想吃點油膩的。

「拉麵,我想吃拉麵。」

祖母歪頭道:「好像還有泡麵……」

「速成食品不行,」三雲尊把膝上的博美犬趕下去,彷彿宣告一般鄭重地說道,「想吃就吃,這是三雲家的傳統。等我一下,小華。」

說罷,三雲尊走出客廳。玄關處傳來大門關上的聲音。

「小華,你的男朋友是什麼樣的人?」

祖母問道。小華答道。

「比我大三歲,是個公務員。」

「嗯——這樣啊!能順利就好啦。」

三雲松嘴角露出笑意,目光堅定,似乎在為前途多舛的孫女擔心。小偷的女兒和一個正直的男人將要走到一起,祖母也很不安。

「奶奶,您和爺爺是什麼時候認識的呢?」

「怎麼了,突然問這個。以前的事我都忘啦。」

「有什麼關係嘛,告訴我吧。」

「我22歲,你爺爺24歲的時候。」

24歲,那時祖父已經大學畢業了,祖母並不瞭解祖父的大學時代。

「爺爺他是上過大學的吧?明成大學那可是一流大學呀,為什麼從那麼好的學校畢業,爺爺還要去做扒手呢?」

「為了繼承家業,他是這麼說的。他為扒手這個職業自豪,但另一方面,他想斷掉三雲家這個不好的傳統。所以你和阿涉都能過著自己想要的生活。你爺爺只是將他渾身的功夫都教給你們,在此基礎上,讓你們選擇自己的人生。」

自己的人生。不久前,小華還有一個十分堅定的目標,那就是與和馬結婚,構築一個幸福的家庭。但是現在這個目標已經冰消瓦解,小華彷彿漫無目的地漂浮在海上的幽靈船。

「久等了。」

話音未落,三雲尊走進了客廳。不到十分鐘時間,三雲尊兩手端著拉麵碗回來了。雖然不知道從哪偷來的,但這速度不由得讓人拍手稱讚。他嘴裡叫著「燙、燙」,將兩個碗放在桌子上。蓋在碗上的保鮮膜已經因為附了一層水珠變成了白色。

「開吃吧,小華。」

三雲尊掰開一次性木筷,對著拉麵吹著氣。小華也掰開了筷子,揭開保鮮膜,拉麵的香味飄滿了房間,是叉燒面。

「啊,哥哥,你什麼時候……」

小華這才注意到哥哥阿涉正襟危坐在沙發一角。小華很久沒有見到阿涉了,他仍然穿著高中時的運動衣,胸口貼著寫有「三雲」的名牌。阿涉的手中拿著空碗和筷子。

「阿涉,你的鼻子倒是夠靈的,」三雲尊嘆道,「但我也不會分給你的,俗話說,‘不勞動者不得食’啊。」

「沒事兒,哥哥,我分給你吃,我一個人吃不完。」

小華拿起碗,向阿涉的碗裡挑面,又倒入一些湯。於是,三雲尊咂了下舌,也分給阿涉一些面和湯。「謝了。」阿涉簡短地道謝後,開始吃麵。三雲尊邊吸著面邊說道:

「阿涉啊,你妹妹明年三月就要結婚了。怎麼樣?你會不會很孤單啊?」

阿涉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吸食著拉麵。

「小華,別看你哥現在這個樣子,以前他很關心你的。幼兒園的時候,他為了保護你沒少挨小朋友打,現在是一點看不出來了。」

是這樣嗎?幼兒園的事小華一點不記得了。阿涉的臉頰有些紅暈,不知是害羞,還是拉麵的熱氣燻的。三雲尊繼續說道:

「喂,阿涉,你也有點當哥哥的自覺。專心靠自己的能力養活自己吧,是男人就出去偷。」

「哎呀,好香的拉麵,」身穿浴袍的悅子走進客廳,「老公,給我也來點兒拉麵嘛,光顧著和美佐子聊天,都忘了吃東西了。」

「不行,這是最後的兩碗。」

「別這麼小氣嘛,真是的。」

「悅子,茶泡飯的話我馬上就能做好,你吃嗎?」

「不用啦,母親,勞您費心了。」

好熱鬧!小華已經十分習慣這樣的場景,現在她不得不想得長遠些。三雲家和櫻庭家,兩家人匯聚一堂,自己本擔心是否會發生意外,如今看來是杞人憂天了,但不好的預感並未能徹底拂去。

小華聽到了狗叫聲。博美犬正趴在腳邊,抬頭看著自己。小華感覺它似乎快要看穿自己的心思,將視線從博美犬身上移向了別處。

第二天是星期六,和馬比平時提早出門。他想在上班前見小華一面,為昨晚的聚餐當面致謝。聚餐在友好的氛圍中結束了,父母雖然沒有強硬地逼迫,但已經定下了結婚儀式的日期,必須要開始準備了。

和馬向月島的住處走去,他想在小華出門前見到她,一起去咖啡館喝點東西。仔細想想,自己從未在白天去過小華家。兩人總是約在月島站碰面,只有偶爾約會回來晚了,才會把小華送到家門口。

來到小華家門口,和馬覺得十分奇怪。房子比想象中荒涼許多,窗戶上沒有裝窗簾,說是空房子也不為過。按下門鈴,不知是否壞掉了,並沒有發出聲音。

什麼情況?和馬心中越發不安,小華沒有住在這嗎?和馬目睹過好幾次小華走進屋子的玄關,最近一次是帶小華回家那天。那晚,小華下車後,不是毫不猶豫地進去了嗎?

和馬四下看看周圍,時間還早,只有急著上班的公司職員們。慎重起見,和馬拽了下玄關處的屋門,是鎖著的。他謹慎地繞到房子後面。

院子裡有片小草坪,雜草叢生,幾乎和高爾夫球場的雜草一樣高。和馬湊近沒有窗簾的大窗戶,向裡面看去。

空空如也,牆邊擺著幾個瓦楞紙箱,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毫無疑問這是一間空房。

和馬如墜霧中。從房子的狀態來看,一點不像有人居住的樣子,也就是說,小華是假裝住在這裡的。但她為什麼要撒這樣的謊呢?是否和昨晚見到的小華的父母有關?小華究竟住在何處?對戀人都要隱瞞自己的住所,這又是為什麼?

窺探片刻,和馬意識到這樣子也是徒勞,離開了窗戶。

和馬的額頭滲出了汗珠,不是因為天氣熱,而是受到了衝擊。自己的戀人說了謊——謊報了自己的住所。為什麼?和馬在心中吶喊。他從上衣的口袋裡拿出手機,在通訊錄裡找出小華的號碼。他想撥通小華的電話,卻又猶豫了。

和馬感到恐懼。小華究竟在哪裡,和誰一起生活?他想知道這一切,快要發瘋了。莫非她和其他男人住在一起?腦海中瞬間閃過這樣一個念頭。不會的,小華不可能這樣做,交往了一年左右,她肯定是愛著自己的,這點自信還是有的。但這個情況要怎麼解釋?小華本應住著的房子,並沒有人住。

回過神來,和馬走到了玄關前面。他感覺有人經過,便轉頭看去。一位五十多歲的婦女提著半透明的垃圾袋從身邊走過。將垃圾袋放在垃圾站後,她轉身向回走。看到她正走向與小華家隔著兩棟房子的屋門口,和馬追了過去。

「大早上的,打擾您了,可以佔用您一點時間嗎?」

婦女露出驚訝的表情,停下腳步。和馬拿出警察證,給她看過警徽,說道。

「我是警察。那個,我想打聽一下,跟您家隔著兩棟的那個空房子的事。」

看到警察證的瞬間,婦女眼睛亮了起來。

「哎?什麼?怎麼了?發生什麼案件了嗎?」

「不是的,最近,閒置的空屋已經成為社會問題了,您瞭解嗎?犯人會利用空屋進行犯罪,所以我們需要準確掌握這一片區內空屋的情況。跟您家隔著兩棟的房子裡,以前是姓三雲的一家人在住,對嗎?」

聽和馬這樣問道,婦女點點頭。

「嗯,是的。五年以前吧,他們一家突然搬過來,住了一年左右,又搬走了。搬走的時候匆匆忙忙的。」

「家庭情況您清楚嗎?他們家有幾口人呢?名字您還記得嗎?」

「嗯…爺爺叫巖,巖窟王的巖。然後奶奶是叫松子,不對好像是松惠……」婦女掰著手指數了起來,「然後爸爸叫尊,媽媽叫悅子,還有女兒叫華,他們好像還有一個兒子,但我沒有見過,也不知道他叫什麼。他們一家人不怎麼和鄰居打交道,我們對他家的印象不算太好。」

姓名幾乎吻合,三雲家曾在這裡住過是不可動搖的事實了。

「昨天晚上,我在這一帶巡視的時候,看到一位女性從那個房子裡出來,那應該是三雲家的女兒吧。」

「那不可能,警察先生,」婦女笑著否認道,「我聽說,偶爾這家的爺爺會回來過夜,小華是不可能回來的。要是她回來了會和我打招呼的,她是這家子唯一的正經人,見了人會好好打招呼,是個可愛的女孩子。」

聽到這裡,和馬想起之前的幾件事情。在青山的古董街上的咖啡店裡,三雲悅子曾經說過,三雲夫妻目前住在都內的賓館,正在準備買公寓。昨晚三雲尊說過,小華的爺爺只要有空就會周遊日本。都是什麼跟什麼啊,完全不懂。和馬不知道哪句話該信,哪句話不該信。

「可以了嗎?警察先生。」

看到婦女想要進門,和馬道謝道:

「謝謝您的配合。有關這個空房管理的事情,我還想問一下,您清楚三雲家搬到什麼地方去了嗎?」

「不好意思啊,我也不清楚。」

「這樣啊,耽誤您這麼長時間,真的很抱歉。」

婦女向玄關走去。和馬看著她的背影,將警察證裝進上衣的口袋裡。突然他的手指碰觸到口袋裡的一件物品,那是一張照片,案件發生以來,和馬一直貼身帶著。這張照片上的人是河岸邊發現的死者——立島雅夫。照片來自警視廳的資料庫,但和馬通過調查已然知道那並不是立島。根據小松川警署的荒川查證,被害人真實身份未知,只知道他是傳說中的扒手之王。

和馬也說不清為什麼會這樣想,也許是直覺吧。之前也有幾次,和馬將原本看似無關的兩點連線起來,將搜查引向了意想不到的方向。

「抱歉,再打擾您一下。」

和馬跑向婦女身邊,從上衣口袋拿出照片,問道。

「您對照片中的男性有印象嗎?」

「啊?這張照片嗎?」婦女被和馬的氣勢所壓迫,戰戰兢兢地看著照片,「看起來很年輕,但應該是三雲家的爺爺,三雲巖,不會有錯。」

「真、真的嗎?」

「啊,嗯,不會錯的。但是警察先生為什麼會有三雲家爺爺的……」

和馬已經聽不到婦女在說什麼,他甚至忘記道謝就離開了,耳邊嗡嗡作響。

和馬感覺腦袋被人打了一拳。河岸邊被殺害的人是小華的祖父,並且,如果計程車司機山本說的是真的,那麼小華的祖父就是傳說中的扒手之王。

手機響了,剛剛就一直在響,已經響了十多次了。和馬按下接聽鍵。

「我是櫻庭。」

「櫻庭,你搞什麼啊?你現在在哪啊?喂!」

打來電話的是卷榮一,已經接近上午十一點,和馬第一次無故缺勤。

「對不起,卷哥,我不太舒服。」

「那你也要事先說一聲啊,組長也在擔心你呢,還以為你出什麼事故了。」

還不如出事故呢,和馬心想,被送到醫院或許更輕鬆。

「我去和組長解釋,你今天休息吧,櫻庭。」

「不,下午我就過去。」

「你不是身體不舒服嗎?休息一天又不會遭報應。」

「沒關係,我下午過去。」

和馬結束通話了電話,將手機放入上衣口袋。下雨了,和馬沒有帶傘。他坐在路旁的護欄上,抬頭望天,天空烏雲密佈。

和馬來到四谷的小華工作的圖書館門前。他在圖書館前面的護欄上坐了兩個多小時,一直看著圖書館的入口處。今天是週六,一大早就有帶著孩子的母親絡繹不絕地進入圖書館,入口旁邊的腳踏車停車點甚至沒有空位了。

一個男人從和馬面前走過。他打扮不修邊幅,表情卻十分開心。他手中提著一個紙袋,走進了圖書館。

雨勢漸大,和馬從欄杆上站起身,來到腳踏車停車點。儘管車棚為他擋住一些雨水,但和馬已經淋得像落湯雞一樣。

和馬感覺自己慘不忍睹,他想起了以前小香曾經說過的話。哥哥的眼睛是瞎的,正如她所言,女朋友謊報了自己的住處,根本都不知道她住在哪裡,月島的空房子不過是障眼法罷了。

小華想隱瞞些什麼?恐怕是她祖父的事情。她的祖父是扒手之王,小華想要隱瞞自己的親人是犯罪者,合情合理。但是,和馬不能理解,祖父被害,並且要以他人身份下葬,小華會做何感想。

現在想來是有徵兆的。第二次小華來到和馬家那一晚,送她去車站時,她對小松川的河岸發生的殺人案表現得很感興趣。也許,小華那時就已經知道死者是自己的祖父。雖然沒有依據,和馬卻篤定地這樣認為。

話說回來,先說謊的其實是自己。不得不承認,沒有告訴小華自己是刑警,還和她交往,自己的確有錯。但是小華也欺瞞了和馬,她隱瞞了家人的事,還隱瞞了真實住址,就連祖父去世這樣的事情都沒有告訴自己,這是徹頭徹尾的背叛。

和馬想當面向小華問清楚,所以來到了這裡,但如今,他無論如何也沒有走進圖書館和麵對小華的勇氣。他有種預感,見到小華的那一刻,一切都會結束。並且,和馬不能保證自己見到小華還可以保持冷靜。

圖書館裡走出一個男人,正是剛才一臉開心地走進去的那個人。他走向了與和馬所在的停車點相反的方向。一瞬間,和馬看到他的表情有些落寞,手裡提著和進去時一樣的紙袋。

和馬既想當面質問小華,又膽怯地想就這樣回去。

雨越下越大,和馬感到渾身發冷,不停地用胳膊摸搓身體,牙齒咯噠咯噠地打戰。

正值秋天的讀書季,小華所在的圖書館也為讀者們準備了豐富多彩的活動,今天也有很多讀者來館,十分熱鬧。

「三雲,有客人找,在借書櫃檯等你呢。」

小華正在整理昨晚歸還的圖書,同事突然對自己說道。小華跑著來到借書櫃檯,看到扒手近藤站在那裡。

「哎呀,大小姐,我經過這附近,想說來看看你呢。」

近藤靦腆地說。小華抓住他的胳膊,將他拉到牆角。

「不要擅自來找我啊,近藤先生。還是說,又發現什麼了嗎?」

近藤有自己的思量,以自己的方式暗中調查著三雲巖和櫻庭和一的關係。他搖頭道:

「沒有,什麼都沒查到。」

「真是的,我上班也很忙的。」

「這個,你收下吧,」近藤遞過來手裡的紙袋,「這是在淺草的一家老店買的點心,排隊都很難買到的,很好吃的。」

「這不會是偷來的吧?」

「為、為什麼你……」

近藤明顯慌了。真是個好懂的人,小華把紙袋塞到近藤胸前說道。

「我不能收,要是沒事的話,您請回吧。」

說罷,小華離開了。走到一半,她回頭看到近藤走向出口,留下失落的背影。小華回到工作中,繼續整理書籍。沒過五分鐘,另一位同事找到小華。

「小華,有客人找你,在借書櫃檯等著呢。」

又來了!小華煩躁地站起身來,其實不過是點心而已,應該收下的。小華跑到借書櫃檯,等在那裡的不是近藤,她不由得懷疑自己的眼睛。

「阿、阿和,你為什麼在這裡……」

看到小華,和馬咳了幾聲,說道:

「我有話想對你說,可以佔用你一點時間嗎?」

「但是我還在上班……」

「我有很重要的事。」

和馬強行拽過小華的胳膊,帶她出了圖書館。正在進門的主婦們抱著孩子,紛紛訝異地望著兩人。

和馬鬆開了手,停下腳步,兩人站在腳踏車停車點前面。雨一直下,小華沒穿外套,感覺有些寒意。她注視著和馬的臉,他的表情十分苦惱,連小華都不由得不安起來。

「小華,我想向你確認一件事。」和馬終於開口,表情依舊很僵硬,「你的祖父叫三雲巖,沒錯吧?」

為什麼會提到爺爺?而且和馬應該不知道他的名字的。被疑問驅使,小華答道:「嗯,沒錯。」

「兩個星期前,荒川的河岸上發現一具老年男性的遺體。我和你講過這個案子的事,你記得嗎?」

「呃,嗯,大概記得。」

「一開始,我們認定被害人的身份是立島雅夫。但是,我一直心存疑慮,前後查了很多。立島雅夫原本是池袋的流浪漢,很有可能今年六月就已經死亡。一個人不可能死兩次,也就是說,荒川的那具遺體不是立島雅夫。」

「等一下,」小華忍不住打斷和馬,「阿和,你在說什麼?搜查的事?為什麼要和我說這些?我不懂你的意思。」

不,小華再懂不過,她只是不願再聽下去。她不知道和馬的口中會說出什麼,因而惶恐不安。

「我、我先回去了,還有很多工作。」

小華轉過身去,卻聽得和馬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在荒川的河岸發現的那具遺體,是三雲巖,是你的爺爺。你知道的,對嗎?」

小華啞口無言,呆立在原地。掉在額頭的雨滴滑落到臉頰,卻沒有任何感覺。

和馬抬高了音調繼續說。

「你不要再說謊了,小華。我已經知道了,你根本不住在月島的房子裡。你到底住在哪啊?你究竟是什麼人啊?」

和馬的聲音已近乎叫喊。小華一言不發,只能僵硬地站在那裡。

「我都知道了,三雲巖是傳說中的扒手之王,專門在警察眼皮底下鑽空子的犯罪者。小華,你是他的孫女,我說錯了嗎?喂,小華,你倒是說話啊。」

小華什麼都沒說,在雨幕中跑回了圖書館。回頭看去,和馬沒有追上來。

註釋

.在拳擊比賽中,向臺上扔毛巾表示投降、終止比賽。——譯者注

.每年11月15日,日本家庭慶祝7歲女孩、5歲男孩、3歲小孩的節日。——譯者注

.日本的茶道流派。——譯者注

.寅次郎是日本電影《寅次郎的故事》男主角,在影片中經常四處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