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比身份更重要

小華接近了楓葉桌,在目標人物面前,她故意弄掉了手中的玻璃杯。地上鋪著很厚的地毯,玻璃杯沒有摔碎。

「真是不好意思!」

小華說著,彎下身去,左手撿起玻璃杯,右手將口袋裡的紙片掏出來。紙片上是按三雲尊的指示寫下的文字。她將紙片放入這個陌生男人的上衣口袋裡,男人沒有發現,向小華說「沒事兒,不要在意」,繼續和同桌的客人談笑風生。

小華走出朱雀閣,拿出手機,簡短地在郵件裡打下「任務完成」幾個字,傳送給三雲尊。估計等婚禮開始以後,才會發生什麼吧。總之先去洗手間吧,小華想著,沿走廊走出去。

「雙方的親朋好友們,衷心感謝各位的光臨。承蒙抬愛,我十分榮幸地代表女方家屬,為兩位新人獻上祝福。新郎和馬是犬子的同事,他工作……」

和馬拿起手邊的香檳酒杯。婚禮已經開始,進入了致辭環節。在臺上致辭的是搜查一科的同事卷榮一的父親——卷孝輔。卷孝輔是警察廳長官官房的審議官,通過了國家一類公務員考試,也就是常說的走仕途的警察,現在的級別是警視監。他既在警察廳工作,又是新娘的親屬,因而請他致祝詞。

「……祝二位新人百年好合,祝雙方的親屬和在場的每一位來賓幸福美滿,請大家舉杯!乾杯——」

在場的賓客全都舉起酒杯,喝下杯中的美酒。和馬喝了一口香檳,將杯子放回桌上。身穿婚紗的艾米麗坐在旁邊,笑靨如花。

「兩位新人請看這裡,可以舉起酒杯,擺出碰杯的姿勢。」

攝影師說道。和馬再次拿起杯子,與艾米麗的杯子輕輕碰在一起。攝影師邊看取景器邊說:

「新郎的笑容有點僵硬啊,請笑開一點。」

和馬重新擺出笑臉,艾米麗笑得百媚千嬌。剛才她明明還在不滿和馬遲到,換衣服的時候心情很差。現在彷彿完全忘記了剛才的事,令人難以相信。

閃光燈又閃了幾下。等攝影師離去後,和馬喝了一口香檳,索然無味。

和馬感覺置身於夢境和現實的交界,情緒高漲。早上從轎車裡被綁走,在酒店的房間裡醒來,不過是幾個小時前的事情。無法相信此刻自己竟然坐在這裡。

主持人通知道:「接下來進入暢談言歡的時間。」和馬面前一下子擠過來好多賓客,似乎一直在等待這一刻。第一波過來的是花枝招展的女人們,她們是艾米麗的大學同學。和馬一邊接受著祝福的話語,一邊遭受她們的目光掃射。

由於自己從相親到結婚的時間很短,和馬沒有見過艾米麗的朋友。雖然她們的視線像是在估價一般,但和馬依然討好地笑著,聽她們說話。

「恭喜你呀,艾米麗。」

「美沙,謝謝你大老遠地跑來。」

「沒想到我是最後被剩下的。」

「沒關係的,美沙,你一定會找到好男人的。」

和馬瞥向最後面櫻庭家的一桌。和一與伸枝,典和與美佐子,以及小香。五個人坐在同一張桌子邊,從遠處看也能知道他們情緒不高。小香一個人吃著菜,大聲呼喚服務員再上一瓶酒。和馬也明白小香根本懶得參加婚禮,但小香完全沒有露出這種情緒,大快朵頤地吃著。

「恭喜你,艾米麗。」

「哇,麻美,我們多少年沒見了?」

「高中畢業以後就沒見了,七年了吧。」

「麻美你一點都沒變。」

接著過來的是艾米麗的高中同學。女性往往在這種場合更加積極,每個人手裡都拿著手機和數碼相機。

罪惡感讓和馬胸口作痛,我就要毀掉這場婚禮了,和馬在想,但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就在眼前,可以利用這個場合抓住真兇。對方是殺人犯,拖得太久恐怕後患無窮。

和馬對艾米麗滿是歉意。但是一旦真相水落石出,與她的婚姻還是會破裂,必須在登記之前解決這件事。

「拍張照片吧。」

「好啊,大家向後轉。」

兩人被艾米麗的友人們圍在中間。和馬感覺呼吸困難,又不得不敷衍地笑著,沐浴在閃光燈中。

婚禮已經開始四十分鐘。現在主桌上已不見新人的身影,新娘十分鐘前去補妝換裝,和馬也在五分鐘後退席了。

「吶,小姐,再拿一瓶啤酒來。」

「好的,現在為您去拿。」

由於穿著服務員的衣服,賓客們不斷找自己要喝的,小華從剛才就和服務員們一起在搬運飲品了。戴著口罩也沒人覺得奇怪,每個人都很忙,無暇關心其他人。剛才在飲品吧檯附近聽到其他服務員的對話,好像今天其他會場在舉辦研討會,忙得不可開交。

小華將一瓶啤酒放在桌上,正準備離開時,突然左手腕被人抓住。小華轉頭,不由得懷疑自己的眼睛,抓住手腕的人正是櫻庭典和。

「小華,啊不,你怎麼會在……」

這邊是新娘一方的酒桌,小華不想被櫻庭家的人發現,儘量沒有靠近新郎一方。但是她疏忽了,典和一手拿著啤酒,來這邊打招呼。

「您認、認錯了,我是鈴木。」

「不許騙人,休想瞞過我的眼睛,你跟我過來。」

「疼,請放手。」

典和抓著小華的手腕,將她帶到櫻庭家的坐席上。看到她,正在吃沙拉的伸枝驚訝地說。

「哎呀,這可是稀客呀。」

小華被按在空著的椅子上,應該是美佐子的座位,她現在不在。典和坐下來,將啤酒瓶放在桌上。

「請你解釋一下吧,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我、我在這裡工作。」

「別騙人了!你有什麼企圖?你還對和馬念念不忘嗎?你是不是想在婚禮上搞破壞?」

「不是的,我沒有這麼想。」

小華說著,在心裡暗暗叫苦。事實上不是我,是我家人在計劃著什麼。這時斜前方吃著小吃拼盤的小香抬起頭來。

「有什麼關係嘛,爸,不要問這些了,她也想祝大哥新婚快樂嘛。」

「小香,你在說什麼。從剛才就只顧著吃,作為櫻庭家的人,你不該去打招呼嗎?」

「可是很麻煩啊,」小香對經過的服務生說,「啊,這個小哥,再拿一杯烏龍茶兌燒酒。還有,主菜還沒好嗎?快點上啊。」

服務生低了下頭,離開了。伸枝說道:

「小華,過得好嗎?」

「呃,嗯,託您的福。」

「那就好。下次去家裡玩吧,東也很想你。」

「老媽你又在說什麼?」典和一臉不解地問道。

伸枝不以為然繼續說道:

「和馬結婚以後就會離開家,那小華不能來的理由就不存在了。是吧,老伴。」

和一聽到後,清了清嗓子。

「我覺得可行。還有啊,典和,我覺得今天的婚禮不會順利。」

「什麼意思啊,老爸?」

「你這樣也算是和馬的父親嗎?你沒看到他的表情嗎?那是隱瞞了某些重大事情的表情。你想想,今天早上,酒店安排的轎車來接他,然後就不見了。我們都以為他不會出現的時候,他又若無其事地出現了。和馬一點也沒有解釋發生了什麼,你不覺得奇怪嗎?」

「難道是三雲的詭計……」

「我沒有這麼說。但是典和,接下來會發生點什麼的,一定。」

感覺背後有人,小華轉過頭。穿著黑色短袖和服的美佐子站在身後。小華慌忙站起來,美佐子沉默著坐到椅子上。

「美佐子,我發現了她,她打扮成服務員混跡在裡面。」

美佐子沒有理會典和,拍拍手叫來了服務生。美佐子對跑來的服務生說道:

「拿一把椅子來。」

「好的,這就去拿。」

服務生將牆邊的椅子搬過來,放在小香和美佐子之間。美佐子看著椅子說:

「坐下來吧?」

「好、好的。」

小華坐在那把椅子上。身旁的小香一邊喝著烏龍茶兌燒酒,一邊說:

「你是不是瘦了?」

「好像是吧。」

「因為和我哥分手嗎?哎,沒辦法啦。下次我們再去吃烤雞肉串吧,該我請客了。」

「好懷念啊,」伸枝眼睛看著遠處,「還不到一年啊,小華來咱們家做咖哩的那次,做得很好吃哦,和馬還添了一份。其實那天半夜,有人偷偷地把小華做的咖哩熱了吃哦。」

和一咳了兩聲,略帶害羞地臉紅了。

「母親,咖哩不算是菜。」

「美佐子,你那時候也是這麼說的,難道不是因為你嫉妒小華?」

「才不是。」美佐子當真地說道。

除了典和之外,大家都笑出了聲。

「你們這是在幹什麼?」典和受不了了,「你們是不是腦子有問題了?大家想想啊,不要忘了這孩子的身份!」

美佐子坐正,對典和說道:

「老公,你還不明白嗎?」

「明、明白什麼?」

「現在的狀況啊。她一來,就彷彿回到了一年前。這一年,咱們家每個人都在看著氣氛度日,我實在是太壓抑了。剛才這一桌,哪裡像是婚禮,根本是葬禮啊。但是這孩子出現之後,氛圍就變回以前了。」

我什麼都沒做啊,小華心想,她只得縮著肩膀坐在椅子上,因為惶恐,她的整個背部縮成一團。

「哎?你來這裡幹什麼?」

抬起頭來,一位穿著酒店制服的男性站在面前。身穿服務員的衣服坐在客人席位上,會被責難也是情理之中。男性看著小華的胸牌說道。

「鈴木,現在回吧檯那邊。」

「不用去,她是特例。」美佐子自然地說道。

「但是,客人……」

「沒關係的,不用管她。」

男性不情願地離開了。小華看到典和拿起桌上的空酒杯,下意識地伸手拿起啤酒瓶,遞到典和的面前。

糟了,一不小心做出這種事。在小松屋的常客面前時常這麼做,一不留意就表現出了職業病。典和猶豫了一瞬,又改變念頭,把酒杯靠過來。小華向杯裡倒滿啤酒,典和也顧不了那麼多,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那個,小華,」伸枝搭話道,今天她的頭上也綁著束髮帶掩蓋傷痕,「其實,和馬第一天帶你回家的時候,我開心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我一眼就看出來,你是阿巖的孫女。阿巖曾經救過我,他的孫女和我們家和馬交往,再沒有比這更棒的事了。」

伸枝想起了一年前的事,淚眼汪汪。小華說不出話,一個勁地低著頭。

小華看到服務生們頻繁地交談,他們臉上的表情,似乎發生了什麼突發事件。新郎新娘去補妝,還沒有回到座位上。發生什麼事了呢?是不是過去看看比較好?小華猶豫著,突然會場的燈光暗了下來。

朱雀閣的右側,也就是女方賓客的那一側的牆上,一塊巨大的熒幕亮了起來。設定這塊熒幕,是用於播放來賓的寄語以及朋友們製作的祝賀影片的。熒幕上出現了畫面。

會場一片寂靜,大家都以為要播放餘興節目,注視著熒幕。畫面上是酒店的一個房間,影片似乎是從房間的斜上角暗中拍攝的。一個男人坐在椅子上,正是和馬。

「和馬這傢伙,不是去換裝了嗎?」

典和自言自語道。美佐子回答。

「是啊,和馬在幹什麼呢?」

畫面左下角出現了「live影像」的字幕。那群人在想什麼?能幹出這事的只有三雲家的人了。在婚禮現場擅自播放直播實況影片,只有三雲尊他們幹得出來。

角落裡,會場的門被輕輕推開,一位女性從門縫中探出臉,看著熒幕。是新娘艾米麗,她的表情十分不安。

熒幕上的畫面發生了變化,又一個男人出現在畫面前方。走進房間,男人坐到床上,身子向後仰去,雙臂在背後撐住上身。

「什麼事啊,櫻庭,叫我來這裡,是餘興節目的一環嗎?」

和馬並不作聲,只是坐在椅子上。坐在床上的男人正是楓葉桌的目標人物。小華按三雲尊的指示,將酒店房間號和時間寫在紙片上,偷偷塞進了他的口袋裡。這是三雲尊吩咐的第二個任務。

坐在床上的男人繼續說道:

「但是命運真是不可捉摸啊,沒想到你居然會跟我的表妹結婚,我們就要成親戚了啊。不過,櫻庭,我該做點什麼?你設計的是驚喜類的節目吧?我還挺喜歡這型別的。」

「不是餘興節目,卷哥。」和馬終於開口,表情嚴肅,「我知道了,我終於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了?」

「一年前的案件。荒川河岸的案子,你還記得嗎?」

會場一片譁然,賓客們意識到這不是餘興節目,站在角落的女主持人表情尷尬地握著麥克風。

「哪個案子啊,兇手是河邊流浪漢的那個?」

「是的,就是那個案子。但是兇手不是他,卷哥,是你乾的吧?殺死立島雅夫,不,三雲巖的兇手。」

小華瞠目結舌,這個男人——是殺害爺爺的兇手?她嚥了口唾液,聚精會神地盯著熒幕。

和馬一動不動地觀察著卷榮一的表情,但他絲毫沒有動搖。卷榮一假裝糊塗。

「櫻庭,你說什麼?你腦子壞掉了吧?」

「我是認真的,卷哥,告訴我真相吧。」

「我問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莫名其妙。走吧,該回去了,婚禮剛到一半。」

卷榮一說著站起身,和馬制止了他。

「彆著急,卷哥。我們不是都要變成親戚了嗎?沒必要藏著掖著。」

「你腦子有病吧,我走了。」

和馬從上衣口袋裡拿出一塊手帕,是那塊繡著大寫字母「m」的灰色手帕。三雲巖遇害當晚,櫻庭和一從他的口袋裡找到的,為了留作紀念拿走了。後來手帕輾轉交到了小華手上,剛剛小華交給了三雲松。

和馬把手帕放在床上,說道:

「還記得這個嗎?」

卷榮一看到手帕的瞬間,便移開了視線。

「不記得。」

「讓我們來梳理一下案發當晚的情況吧。那天晚上,我們兩個接到發生案件的通知,立刻趕去了荒川的河岸。我到的時候,你已經在那裡了。卷哥你家在成城sup/sup吧,你卻比住在東向島的我還要提前到現場,當時我就覺得奇怪。」

「那是因為,我當時正好在外面,直接就過去了,不是什麼大事。」

「好,就算是這樣吧。我抵達現場的時候,你去了附近的公廁,還記得嗎?」

「不好意思,不記得了。」

那是水泥砌的老式公廁。等卷榮一出來後,兩人才一起去的屍體所在地。

「其實上個禮拜,我去了那個公廁。我很吃驚,那裡建起了新的公廁,我問了區政府,是大約半年前新蓋的,兩年前,公廁的下水管壞了,之後就一直停止使用。也就是說,一年前的案發那晚,公廁是無法使用的。卷哥,你怎麼進去的那間公廁呢?」

「我怎麼會知道這種事。」

看來他是打定主意裝傻到底了。和馬轉換了問題的矛頭。

「屍體的面部被鈍器一類的物品毀壞,為什麼兇手如此執著於毀掉死者的臉呢?我一直心懷疑問,現在我知道了,其實非常簡單。那天晚上,除了死者之外,有兩個人到過現場,第一個人殺害了死者,第二個人毀掉了死者的臉。所以當兇手看到屍體的臉被毀壞時十分驚訝。」

卷榮一沒有說話,焦躁地咬著嘴唇。和馬繼續道:

「問題回到這塊手帕上。這是第二個來到現場的人,從死者的口袋裡拿走的。上面繡著死者姓名的首字母‘m’,第二個人想要拿它作紀念。」

不是立島雅夫(masao)的「m」,是三雲(mikumo)巖的「m」。祖父櫻庭和一是這麼想的,所以將手帕帶離了現場,最終交到小華手上。但是在一週前,和馬在逛新宿的百貨商場發現同款手帕的時候,和馬心中產生了新的想法,那塊手帕真的是三雲巖的嗎?

三雲巖做好了赴死的心理準備,他預備了假的身份,更換了警視廳的資料。如此小心周密的人,無法想象他會帶著一塊繡著名字首字母的手帕四處遊蕩。那麼這塊手帕的主人是誰呢?

「我想,這塊手帕不是死者的,是兇手的吧。恐怕死者意識到死期將至,在被兇手襲擊的瞬間,使出渾身解數,從兇手的口袋裡抽走手帕,裝到了自己口袋裡。」

「胡說八道也要有個限度,」卷榮一冷笑一聲,「跟變戲法似的事情,誰能做得到?」

「他的話,可以做到。」

傳說中的扒手之王三雲巖,如果是他絕對有可能。為了留下指證犯人的線索,在死前他最後一次使出了獨家絕技。但是命運多舛,這塊手帕卻被好友櫻庭和一帶走了。

「小松川警署有位名叫荒川的刑警,我拜託他調查了一件事。那天晚上,出入現場的警察當中,誰的姓名首字母是‘m’以及他們的不在場證明。小松川警署沒有首字母是‘m’的警察,並且全員都有不在場證明。警視廳的刑警中,僅有一人的姓名首字母是‘m’,而且沒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卷(maki)哥,就是你。」

「不愧是名偵探,查得這麼仔細。但是我有不在場證明,那天我和家人在一起,在淺草的一家天婦羅店吃飯,所以我才能那麼快到現場。」

「親屬的證詞不足憑信,卷哥你應該清楚。那天晚上,你犯下罪行後離開了現場,但是半路上,你發現自己的手帕不見了。你急忙想跑回原地尋找,但當時已經收到了案情通知,你不能輕舉妄動。等我抵達之後,你終於可以靠近了。這時候你看到了公廁。我猜,你行兇之後曾經進去照過鏡子,既是為了確認自己身上有沒有濺上血跡,也是為了整理亂掉的頭髮。你是為了照鏡子進去的,所以你根本沒有注意到廁所無法使用。再次回到現場的時候,你想起或許自己剛剛把手帕掉在裡面了,為了確認,你又進了公廁。」

和馬伸出手來,托起床上的手帕。卷榮一表情陰沉。和馬繼續說道:

「除我以外,這塊手帕還沾了許多人的指紋。如果送去鑑識,發現了你的指紋,你還要找藉口嗎?」

「夠了,櫻庭,」卷榮一仰頭看著天花板,「假設我真的是兇手,我的動機是什麼?殺了那個老頭子,我能得到什麼好處?」

「動手的人是你,但指使你這麼做的另有其人。現在他就在朱雀閣中,卷英輔,你的祖父。」

每個人都在屏息靜氣,全神貫注地看著熒幕,沒有人發出一點聲音。小華感覺自己的唇周滲出了汗珠,但她沒有力氣摘下口罩。

那個姓卷的男人就是殺害祖父的真兇。和馬把自己的婚禮當作舞臺,上演著揭開真相的大型推理秀。

突然,傳來沙沙的聲音。那是開啟麥克風時發出的聲音。女主持人用不合時宜的明快的語氣說道:

「各位來賓,抱歉在如此快樂的時刻打擾您,由於這邊的操作出現失誤,現在我們會即刻關掉這個畫面,請多多包涵。請大家繼續把酒言歡,有什麼想要的飲品,可以告訴我們的工作人員。」

小華聽到椅子倒地的聲音,她看到有人猛地站起身來。小香徑直走到臺上,雙手叉腰,說道:

「不行,繼續播放這個,這是我的命令。」

小香不用話筒,聲音已然響徹會場。女主持人狼狽地拿話筒說道:

「這位客人,請您回到座位上,我們的負責人正在……」

「不管是責任人,還是酒店老闆來,都沒有用,我不允許你們關掉畫面,我是新郎的妹妹。這其實是餘興節目的一個環節,最後有驚喜等著大家,看到最後就清楚了。」

「但是,這位客人……」

「好了,不要讓我再重複。」小香轉過頭,環視會場,大聲地說道,「其他人也一樣,絕對不許關掉畫面,否則我絕不饒他。有意見的話就到我的座位上來找我,我叫櫻庭香,就這樣。」

小香放下豪言壯語,大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過了片刻,女主持人用難以聽清的聲音說道:

「那、那麼,請大家繼續欣賞。」

影片還在繼續播放。坐在美佐子身邊的典和舉起手,將站在牆邊待命的服務生叫過來。服務生與典和交談起來。小華的眼睛盯著熒幕,一邊聽兩人的對話。

「如果有人想走出這個會場,絕對不要放他出去,拜託。」

「這、這恐怕不行,我們辦不到。」

「你看這個,」典和把座位表拿給服務生看,「我是櫻庭典和,新郎的父親,在警視廳的警備部工作。請你把這當成是搜查的一個環節,絕對不要讓任何人從朱雀閣出去。」

「不行的,也有客人要去化妝室的。」

「那麼這樣吧,可以允許女性去洗手間,但請男性忍耐一會。這樣可以嗎?」

服務生思索了一陣,點頭說道:

「我知道了,這需要和領導商量一下。」

「希望你們能得出讓人滿意的結論。」

服務生離開了。典和拿著酒杯,將剩下的一半啤酒喝光,自言自語道:

「和馬,我能做的只有這些了,接下來的事我可不管了。」

熒幕位於新娘一側的牆壁上,有很多賓客的座位是背對熒幕的,他們把椅子朝向熒幕,抬頭出神地望著。其中有一個人,依舊背對著熒幕,沒有搬動椅子也沒有回頭,那人是櫻庭和一。

他一個人背對著熒幕,雙眼微閉,雙臂抱著。儘管環境昏暗,小華沒有看錯,櫻庭和一的嘴角正露出滿意的笑容。

卷榮一突然笑出聲。笑了一會兒,他說道:

「爺爺命令我的?搞笑。」

「不,我給你講個故事。距今五十年前,有位女性在武藏野的樹林中被襲擊了。歹徒實施暴行未遂,女性的額頭卻留下了永久的疤痕,現在仍沒找到歹徒。」

「五十年以前?」卷榮一不自然地睜大雙眼,「年頭也太久了,跟這次的案子有什麼關係?」

卷英輔,七十五歲,是卷榮一的祖父,原警視廳的警官。剛才和馬聯絡過警視廳,強迫值班的警察進行了調查,結果表明,卷英輔與祖父和一同為明成大學畢業生。卷英輔比祖父低兩個年級,兩人在學校期間有重疊的時期。和馬得出的結論是,當年是卷英輔襲擊的伸枝。

「有這樣一個男人,他得到了貿易公司的工作,前途一片光明。在那件事之後,他堅持尋找歹徒。也許是當時沒能保護那位女性的內疚和責任感讓自己堅持下來的吧。終於,他找到了歹徒,這是他的執念結出的果實。」

確實是執念,堅持五十年追查傷害朋友戀人的歹徒,三雲巖的執念終於有了結果。就追查犯人這一點來看,三雲巖的所作所為與警察並無兩樣,可以說令人肅然起敬。

「卷哥,說實話吧。還是說,你以為我會去告發你?」和馬說道。

卷榮一露出驚訝的神色。

「你不會嗎?」

「當然了,今天開始我就是你的親戚,我絕對不會做出賣你的事。」

「那是為什麼?你為什麼想知道真相?」

「小松川警署有位叫荒川的警察,他是個危險的男人,如果放任不管,他很有可能會查出真相。現在知道了實情,還能想辦法把他矇騙過去,所以我希望你告訴我真相。」

卷榮一沉默了片刻,眼睛注視著牆上的一點,在心裡盤算著什麼。終於他開口了:「我不相信你,櫻庭,你是不是還有別的目的?」

「要說沒有,也是不現實的。」和馬乾笑道,「非要這麼說的話,其實我想賣你一個人情,為了往上爬,我需要你——不,你父親的支援。」

聽到這話,卷榮一冷笑道:

「哼,原來是這樣,我以前都不知道你這麼想出人投地。」

「想出人頭地,有什麼錯嗎?卷哥,我絕對不會背叛你的,告訴我吧。河岸的案子是不是你乾的?是不是受你爺爺指使?」

「算是吧,」卷榮一歪著頭笑了,「之前我也說過,我們一家子都是警察。你知道我有個弟弟吧,他比我小兩歲,從小體質就弱,還愛哭,但他是個學霸。他考進了東京大學,還通過了國家一類公務員考試,進了警察廳。不知不覺中,我們的地位就發生了轉變。」

所謂的要走仕途之路的精英,跟和馬這種平庸的人生活在不同的世界中。

「現在也是,我只是個巡查部長,我弟弟是警部。估計他兩年內就會升到警視吧。就算我們在警視廳的走廊裡打個照面,他也不會看我一眼。所以我很不服氣,像小孩子似的。突然,去年剛入秋的時候,我被爺爺叫去。」

祖父卷英輔是這樣說的。年輕的時候,他不小心動手打了一個女人,至今仍然耿耿於懷。最近,他被那個女人的朋友纏上了,苦惱不堪。

「說實話,我很開心。爺爺沒有找我弟,而是來拜託我。我受爺爺所託,查出了糾纏他的男人的身份,接近了他。那個男人叫立島雅夫,住處不定。」

自己是卷英輔的孫子,卷榮一以這個身份接近了自稱是立島雅夫的男人,有過幾次交流。立島的要求不是錢,而是謝罪,向那位女性謝罪。

「要是用錢就能擺平的傢伙還好說,可是那個老頭子很固執。沒辦法,只好讓他嚐點苦頭。我也不喜歡暴力,但是不這樣做,恐怕他不會善罷甘休。然後,那天晚上,我把那老頭子叫出來。

「我帶去了五十萬日元的現金。出乎意料的是,立島收下了。他又當場拿出一百萬給我,要求謝罪。分別的時候,立島說:‘你有個優秀的弟弟吧,馬上要飛黃騰達了,不是嗎?如果你不乖乖聽話,我就把這件事公之於眾。到時,你弟弟會很頭疼吧?’

「因為這句,我大為惱火。但我並未表現出來,裝作離開了現場。趁立島放鬆警惕的時候,我衝出來,襲擊了他。等反應過來,我才發現自己拿著附近的石頭,對著他的後腦猛砸了一通。

「肯定會死的,一眼就能看出來。我慌慌張張地跑走了。反正他是個居無定所的人,我樂觀地以為調查肯定會陷入泥潭。但之後的發展太異常了,我不知道為什麼遺體的臉會被毀壞。隨著調查的進行,放出被害人照片的時候,我驚呆了。」

卷榮一說著歪起腦袋,流露出不解的神情。和馬看著他的臉,感覺有點不對勁。這件案子的背後,莫非還有其他隱情?

「說實在的,我束手無策了,我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只有一點,那就是我絕對不能被抓。我把當作兇器的那塊石頭,藏到了下游流浪漢住的小屋裡。」

「那個男人也是你殺的嗎?」

「我沒有那麼冷酷,我一直在找一個身體虛弱,時日不多的男人。還好,你經常一個人行動,所以我也能自由活動。案發三天以後,我找到了那個人,當時心想,就是他了。我悄悄地進入瓦楞紙搭的小屋,把一直藏著的石頭放在了裡面。」

卷榮一說著,笑了起來,似乎在嘲諷自己。他站起身,走到和馬面前。

「我猜,能查出真相的也只有你了,沒想到真的是你。」

「自首吧,卷哥,算我求你。」

「自首?你說什麼呢,櫻庭?」

「你要償還自己犯下的罪,作為警察,你殺了人,這是無法原諒的。」

「你剛才果然是在演戲,」卷榮一眼神中已沒有笑意,「你假裝騙取我的信任,就是為了引我說出真相,這招用得妙啊。但是我絕對不會自首的。」

和馬在內心嘆氣道,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絕不能放過這個男人,這個殺害小華祖父的兇手。

和馬舉起右手,指著卷榮一的背後——門口正上方的天花板。

「卷哥,你看那兒,那裡有攝像頭。我們的對話,正在朱雀閣直播。」

卷榮一回身,看到了攝像頭。那是小華的哥哥三雲涉設定的小型攝像頭。卷榮一臉色大變:「不、不是吧……」

「是真的,你放棄吧。」

「櫻、櫻庭,你……」卷榮一嘴唇哆哆嗦嗦地抖動,「你忘了我是怎麼照顧你的了嗎?我饒不了你。」

說著,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匕首,用手指抵著匕首的利刃說道:

「反正我也完了,就算死我也要拉你一起死!」

和馬坐在椅子上,抬頭看著卷榮一。他的表情像是猙獰的面具。距離太近,已經逃不掉了,和馬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膝蓋在顫抖。

朱雀閣被詭異的靜謐籠罩。每個人都屏住呼吸,注視著熒幕。偶爾,可以聽到有小孩的席位傳來哭聲。除此之外,沒有人發出一點聲音。

「喂,是這個酒店吧。」

「應該是,是哪個房間?喂,快看!」

小華不由得捂住了嘴。熒幕上,卷榮一掏出了匕首。他背對鏡頭,由於距離較遠,無法聽清他在說什麼。

「跟前臺確認一下!」

「啊,好像是十樓以上。」

如此的聲音交織著,幾個男人從座位上站起來。他們是男方席的賓客,估計是和馬的同事吧。他們也看不下去了。

突然,小華放在膝蓋的手,不知被誰握住。是美佐子,她伸過手來,將自己的手放在小華的手背上。兩人對視,美佐子點點頭,似乎在說,沒事的。

小華再次看向熒幕,畫面發生了變化。一個全身黑衣的男人出現在鏡頭的下方,洗手間的門那裡。男人的鼻子以下全部被黑色覆蓋,他的出場讓全場譁然。「啊,他要幹什麼?」「這是誰?」等等議論不絕於耳。

小華一眼就認出那是父親三雲尊,她不可能看錯父親的身影。三雲尊踮著腳,小心地靠近卷榮一。

卷榮一揚起了匕首,正在此刻,三雲尊舉起右手。小華看到他手裡拿著一個注射器。卷榮一察覺到背後有人靠近,轉過身來。

兩人扭打在一起,注射器從三雲尊的手裡掉在地上。卷榮一意外地強大,兩人僵持了一分鐘,小華第一次見到能跟三雲尊對戰這麼久的男人。三雲尊原本佔據優勢,卻突然不小心踩到從床上滑落的床單,腳底打滑,失去平衡,倒在地上。

卷榮一暗覺形勢不妙,趁機逃走,消失在畫面中。

「喂,要逃跑了嗎?」

「估計是吧,得想想辦法啊。」

畫面再次出現變化。房間深處的衣櫃被開啟,出現了一位身穿紫色連衣裙的女人。女人的裙子胸口部分開得很低,很性感,眼睛上帶著類似假面舞會的華麗眼罩。不用說,這是悅子。

悅子跑到倒地的三雲尊身旁,將他扶起。然後,悅子走近和馬,將一塊白手帕捂在他口鼻處。和馬反抗了幾下,最終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這兩個人要幹什麼?小華焦急不已。這時,原本消失在畫面裡的三雲尊,拿著速寫本又回來了。他想要摘下馬克筆的筆蓋,卻怎麼也摘不下來,一頭大汗。他的動作十分詼諧,引得場內大笑不已。小華感覺大家在笑自己似的,縮著肩膀,面紅耳赤。

筆蓋終於摘了下來,三雲尊拿起筆在速寫本上揮毫起來。寫完之後,他走向和馬的方向,和馬已經失去知覺。三雲尊一腳把和馬從椅子上踹下,把椅子搬到鏡頭前。他站上椅子,將速寫本對準鏡頭。

「事情解決。」

速寫本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四個大字。三雲尊將這頁翻過,在下一頁繼續寫著什麼。不一會兒,他得意地將速寫本舉到鏡頭前。

「新郎到手了,l的女兒。」

三雲尊對著鏡頭擺出的剪刀手,興高采烈。看到這一幕,小華的心情跌落谷底,我的父母是在幹什麼?

「漂亮!」

小華聽到旁邊有人大叫。轉頭一看,小香站起身做出勝利的姿勢。周圍的賓客都不明所以地注視著她。

「幹什麼,小香?」

典和趕緊提醒讓她坐下。小華掃視座位上櫻庭家的眾人,和一與伸枝也微笑著看向自己,美佐子佯作不知看向遠處,小香滿臉笑容,只有典和稍顯困惑,向周圍的賓客賠笑。

燈光亮了起來,同時,熒幕的畫面消失了。會場的大門被開啟,五個身穿西服的男人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十幾個穿制服的警察。年紀最大的西服男,往小華這一桌過來。他對典和敬了個禮,說道:

「櫻庭,打擾你兒子的婚禮,抱歉。我們得到資訊,說是酒店裡潛伏著三雲尊和三雲悅子兩名通緝犯。不好意思,請讓我們搜查這裡。」

「有、有這種事!」典和極盡誇張地表現出驚訝,「就是那兩個盜竊犯吧,我一定全力配合,你們儘管去搜。」

一隻警犬也在場,是一隻牧羊犬,很像是東,但比東年輕些,表情也更精悍。牽著警犬的年輕女警官身穿藏藍色制服,她一看到坐在桌旁的伸枝,立刻挺直腰桿敬了個禮。

「櫻庭教官,好久不見。」

她的聲音有些許緊張。伸枝露出溫和的笑容,對女警官說:

「我已經不是教官了。這隻狗看起來很聰明啊,名字是什麼?」

「它叫麥克斯,是隻優秀的警犬。」

「是嗎?麥克斯,到這裡來。」伸枝向警犬說道。

麥克斯晃著尾巴靠近了伸枝的小腿,伸枝撫摸著它的後頸部,它露出十分舒服的表情。能如此輕易地讓初次見面的警犬乖乖聽話,不愧是第一位女性警犬訓練師。

「加油啦,期待你的表現。」

嗯?小華看到了那個瞬間。伸枝的手在麥克斯的項圈附近有小動作。其他人都沒有發現,但沒能逃過小華的眼睛。

「謝謝您,櫻庭教官。」

女警官再次敬禮。身旁穿著西服的男人說:

「那麼我們就開始搜了。」

說著,他轉過身,與其他人一起走出會場。等他們走後,小華問伸枝:

「奶奶,您剛才在幹什麼?」

「哎呀,你看到啦?小華你好厲害呀,」伸枝輕聲笑著,露出手中的小瓶,「這個是美佐子的香水。雖然挺對不起麥克斯的,我把這個塗在它的項圈上了,被香水的味道迷惑後,它應該不會發現你的家人啦。」

「奶奶……」

這時,會場入口騷動起來。幾名賓客想要出去,攔在他們面前的,是不知何時離開座位的櫻庭和一。

「讓開,櫻庭。」

與和一年紀相仿的男人說道,他的眼神很銳利,身後站著方才上臺致辭的男人,他們是卷家的人。不錯,這個老人正是年輕時襲擊伸枝的歹徒。

「不,我不會讓開。」和一挺直脊樑,「你這傢伙,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嗎?不光傷害了伸枝,你甚至教唆自己的孫子殺人,你知道這是多麼無恥的事嗎?」

「我的孫子殺沒殺人,還沒有定論。總之你讓開。」

老人伸出手,剛想要抓和一的肩膀,卻被別人擋開了。是典和打掉了老人的手。典和怒目相視。

「不要用你骯髒的手碰我父親。我再也不想看到你們,你們沒有留在這裡的資格,出去!不要再出現在我的面前!」

迫於典和的壓力,卷家的男人們灰溜溜地退場了。其他的賓客呆若木雞,看著這一幕,婚禮的歡樂氣氛已蕩然無存。女主持人無能為力,呆呆地在舞臺上站著。一切都是我家人的錯,小華心想。

小華站起來鞠躬說道:

「真的很對不起!因為我,因為我的家人,把和馬的婚禮搞成這個樣子。我真的十分抱歉!」

「不是你的錯啦,」小香不以為然地說道,「是我哥自作主張,你不要在意。」

「但是……」

小華看向會場的大門,一直坐在門口的角落觀看熒幕的新娘已不在那裡。她全程面色蒼白地注視著熒幕,小華看到她臉頰滾落的淚珠。人生中的高光時刻就這樣泡湯,小華能深刻體會她的痛苦。

「我先走了,」小華又鞠一躬,「真的對不起大家!」

小華轉身便要離開。小香在身後似乎說了些什麼,但小華置若罔聞,離開了朱雀閣。

「喂,和馬,醒醒啊,喂。」

和馬覺得有人在晃自己的肩膀。睜開眼,他看到父親典和的臉,對面是母親美佐子和妹妹小香。

他想要坐起身,卻被典和制止了。

「還沒好,再躺一會吧。」

這裡是剛才的房間。和馬突然被捂住了口鼻,失去意識。今天睡了好多次啊。

「姓、姓卷的呢?」

和馬說道,典和遺憾地搖搖頭。

「逃走了,還不知道他在哪裡。」

美佐子伸出手掌,扇了扇和馬鼻子邊的空氣,湊近細嗅。她點著頭說:

「是氯仿,不用擔心,再躺一會兒就沒事了。」

「我對不起你們,」和馬躺著道歉道,「都怪我,婚禮整個搞砸了,還得去跟對方道歉。」

典和笑了,斥責也於事無補,他只感覺空歡喜一場。他笑著說。

「不必擔心,不過,你能在婚禮中途找出真兇,很有刑警的骨氣,我也為你感到驕傲,你是警察的典範。」

「爸、爸……」

「婚事告吹了也沒辦法,說明你們沒有緣分,一定還有更適合你的人。」

「真不坦誠啊,老公,」美佐子稍顯諷刺地說道,「一年前聚餐的時候,你和三雲家的男主人脾氣那麼投得來,還說要一起打高爾夫呢。」

「沒這回事,我只是單純地覺得小華……」

「小華?你說小華?」

和馬忍不住起身,一陣眩暈襲來,他沒有把握好平衡。這時他看到伸枝站在牆邊,一臉擔心地看著自己。和馬努力撐住上身,這時小香說道:

「小華一直和我在一起哦。」

「什麼情況?」

「她打扮成酒店的服務員混進了這裡,被我發現了。小華一直在看你的精彩表現呢。」

和馬一無所知,但是想想也能明白,三雲尊和三雲悅子,他們一直在這邊,女兒潛入進來也不足為怪。

「櫻庭,打擾一下。」

一個男人飛奔進屋內。和馬認得他的臉,好像是典和的熟人,也是警察。男人興奮地說道:

「找到卷家那個逃跑的兒子了,就在剛才,趕過去的人已經逮捕了他。」

「那太好了,」典和點頭道,「本以為他會制定逃亡計劃的,沒想到這麼容易就抓到了。」

「是啊,奇怪的是,他當時被一隻老牧羊犬追著。在他跑不動的時候,被巡邏的民警發現的。他的腳踝被咬傷,已經送到醫院了。」

男人滿臉不解地走出房間,和馬看到,牆邊的伸枝握起右拳,做出了小小的勝利的姿勢,難道是東把卷榮一……

「那麼,」說著,典和站起身來,「好不容易來趟有樂町,現在會場也回不去,咱們去哪吃點好的吧!」

「好啊,老公。那家店怎麼樣?一年前和三雲家去吃的那家店。正好公公婆婆還沒有去過呢,帶他們一起去吧。」

「哎?我呢?」

「你也想去?你要是想來,也不是不行啊。」

「什麼嘛,這種語氣,真讓人火大。」

一種懷念的感覺。很久沒聽到家人無聊的閒談了,似乎回到了一年前。

「好啦,你也去,」典和對小香說道,「叫老爸進來吧,他應該在外面的走廊。」

「嗯,好。」

小香走出房間,不一會便回來了,身後是櫻庭和一。和一看到和馬的臉,放下心來,點了點頭。

「好,大家都到齊了,現在開始家庭會議。」

典和宣佈。這是要討論什麼?和馬帶著疑問,抬頭看著父親的臉。

「今天的議題,和馬擅自行動,毀了自己的婚禮,導致我們櫻庭家的社會評價一落千丈。這個責任非常重大,因此,關於是否要與和馬斷絕關係一事,想聽聽大家的意見。」

「沒有異議。」

美佐子率先舉手。

「挺妥當的。本來,這事造成的後果可不是斷絕關係就能解決的。」

「我也沒有異議,」小香也舉起手,「簡直丟死人了,圈子本來就這麼小,惡評一下子就會傳開的。」

「我也沒有異議。」

和一舉起了手,身邊的伸枝也舉起來。和一嚴肅地說道:

「解決了一個案子,幹得漂亮,這一點值得稱讚。但是,和馬,你作為刑警是合格的,但作為一個男人,修行還是不夠啊。」

「所有人意見一致啊,」典和滿意地點點頭,看著和馬說,「和馬,今天開始,你和我們再沒有關係,今後不準再跨進櫻庭家的大門,知道了嗎?」

「等、等一下,爸!突然說什麼斷絕關係……確、確實我把婚禮搞砸了,我很抱歉,但這是有原因的,其實三雲……」

「這些我都知道,」典和打斷他,「我知道三雲家的人參與了此事。關於這一點,我也在反省自己。不只是我,櫻庭家的每個人,都有共同的想法。一年前,我們選擇把小華趕出家門,僅僅因為她是小偷世家的女兒。但是今天,三雲家的人聚在這裡,為了小華,他們要帶走你。我都被這份心意深深感動了,所以我決定,和你斷絕關係。」

滿頭霧水。為三雲家的行為感動,沒問題啊,但趕我走又有什麼用呢?

「爸,你說得明白一點,為什麼要趕我……」

「和馬,你還不懂嗎?」美佐子說道,「你從出生以來,我們一直是一家人生活在一起,還從來沒有一個人生活過吧。你爸的意思是,你該去獨立了。」

接著小香開口說道:

「大哥,沒想到你那麼遲鈍啊。你沒懂爸爸的心思嗎?把你趕出去,你就不得不一個人找地方生活。這時候,有人搬來和你一起同住,也輪不到我們說三道四。那個人可以是小偷的女兒什麼的。正式結婚可能會遇到障礙,但是住在一起完全沒有問題,不是有個詞叫‘事實婚姻’嗎?」

和馬終於明白了,離開家,跟小華生活,他們在如此暗示自己。典和說道:

「快去啊,和馬,她或許還在附近呢。」

聽到這話,和馬條件反射般站起來。他想邁步,卻失去了平衡,用手撐住牆壁。他深深地呼吸,謹慎地邁出步伐,一步又一步。和馬扶著牆慢慢地走,和一走了過來,從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遞給他。

「拿著,和馬。」

那是一副手銬。和馬不清楚為什麼退休的和一還會攜帶手銬,更不清楚他交給自己這個東西的意圖。和一強行把手銬塞到和馬的上衣口袋。

「對待那孩子,普通的辦法是行不通的,畢竟她是三雲巖的孫女。」

「爺爺,請告訴我一件事,有關三雲巖的。他……」

「有話以後再說,」和一眨了眨一隻眼睛,「總之快去,她在等你。」

「啊,嗯,我知道了。」

受到和一的鼓勵,和馬衝出房間到走廊。走了幾步之後,他全力跑了起來,到電梯間按下了按鈕,電梯上升是如此之慢。等了好久電梯才緩緩上來。小華究竟會在哪裡呢?猶豫之後,和馬按下了一層的按鈕。

我再也不會對自己的內心說謊,人生只有一次,小華是我真心愛著的人,我絕對不會再放手,我愛她。

到達一樓,和馬一邊環顧周圍,一邊跑著,可是哪裡都找不到她。走到大堂的茶廊,和馬凝神搜尋,還是沒有找到。你在哪裡?你究竟在哪啊——

「小華!」

和馬呼喊著,單膝跪了下來。藥勁兒還沒過,身子還是很沉重。正在這時,一個女性的身影出現在視野一角。她身穿深紅色制服,側臉感覺很熟悉,是小華。

幾名看起來像要舉家入住的顧客在詢問她什麼。終於那些人離開了,和馬站起身來,向小華的方向走去。

小華暫時回到一樓大廳尋找三雲尊,但是他已不在。她不時會察覺到尖銳的視線,估計是便衣警察混入這裡,來找父母的吧。或許他們已經逃了。

「excuseme?」

突然背後有人搭話,小華轉過身來的瞬間,不由得懷疑自己的眼睛。站在自己面前的一家人穿著高檔,像是外國來的暴發戶。但是不能騙過小華的眼睛,他們正是變裝後的三雲尊一行人。

「這附近有咖啡館嗎?」三雲尊用英語問道。

小華也用英語作答:

「我不知道,話說爸爸,阿和怎麼樣了?」

「沒怎麼樣啊,現在應該在那個房間裡醒來了吧。」

「你不是宣稱,新郎到手了嗎?」

「啊,那是虛張聲勢嘛。我不那樣說的話,大家都不會明白的。而且,這也是他們家的事。」

三雲尊堅持用英語交流。身為竊賊,應當具備國際感,這是三雲尊的論調,因而他讓小華從幼時起就學習英文對話。在大堂說英語,其他人看起來,完全就是來日本旅遊的外國人,正與酒店服務員在對話。

「小華,要保重啊,」悅子用流暢的英語說道,「這次鬧得稍微有點大,所以在輿論的熱度下去之前,我和你爸爸要潛入地下了。」

「奶奶呢?奶奶怎麼辦?」

小華問道。祖母三雲松也用英語回答:

「我啊?還回去養老院,那邊只准許我外出一天。我在養老院可是很有人氣的呢。」

「哥哥呢?」

「我?」阿涉抬起頭,他身穿短褲和藏藍色運動上衣,打扮得像小學生,「我還有工作,畢竟公司剛剛成立。」

三雲尊向前一步,將手搭在小華的肩上。

「就是這樣,我的女兒,我們暫時要各走各的路。但是有一點你不要忘記,無論你去到世界的哪一個角落,你都是三雲家的人,是我最寶貝的女兒,你身上流淌著偉大的扒手之王——三雲巖的血液。」

周圍似乎有人看向這邊,不過在他們眼裡,或許是因為給這家人指了路,他們在向自己致謝吧。

「你的爺爺,三雲巖是個偉大的男人。今天,終於查明瞭殺害這個偉大男人的兇手是誰。這是一個刑警的功勞。我最討厭警察了,因為那是天敵,但是我不討厭櫻庭和馬。我想悅子和老媽,以及阿涉,都是這麼認為的。」

「別說多餘的話了,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決定,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很久沒見到三雲尊如此認真地說些什麼,小華忍不住熱淚盈眶,但嘴裡說出的卻是違心的話。為什麼我就不能再坦率一點呢?她心想。

「行吧,隨便你,保重。」

三雲尊的手從小華的肩膀上輕輕拿下,從她的身邊走過。接著,悅子、三雲松和阿涉依次走過她的身旁。小華回頭目送家人遠去。

「小華!」

聽到背後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小華回過頭來,和馬站在那裡。

「我找了你好久,小華。」

和馬說著,走近小華。他氣喘吁吁,臉色很差。在朱雀閣看到的影片中,悅子用藥物迷暈了和馬,似乎藥物還殘留在體內。

「阿和,對不起。」小華低下頭,「都怪我們家的人,把你的婚禮搞砸了。我不知道要說什麼才能讓你原諒我,真的對不起。」

和馬抓住小華的肩膀,幾乎要把她舉起來。

「我沒有在意這些,無所謂的,小華,是我錯了,我不好。」

「錯了」是什麼意思呢?小華盯著和馬的臉,他還穿著禮服。

「我終於明白了,我只要你。小華,我們在一起吧。」

小華懷疑自己聽錯了。剛才的話,是求婚嗎?肯定是求婚吧。小華感覺周圍的視線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低聲地對和馬說:

「等、等一下,阿和,你突然在說什麼?不行的,我們是不能結婚的。」

「話雖如此,但是我們可以住在一起啊。我已經離開櫻庭家了,從明天——不,從今天開始,我們一起生活吧。」

和馬的眼睛很真誠,不像在開玩笑。他繼續說道:

「要什麼警察仕途,管什麼小偷女兒,這些全都無所謂。我終於明白了一件事,小華,我只想與自己最愛的人構建一個家庭。」

「謝謝你,阿和,我很開心聽你這麼說。」這是發自肺腑的,和馬如此為自己考慮,已經夠了,「但是,我們還是不能在一起,障礙太多了。」

警察一家與小偷一家,是水火不容的,是兩條無論何時都不會相交的平行線。

「只能這樣了嗎?」

和馬嘆著氣說,突然抓住了小華的左手腕。下一秒,小華瞪大眼睛,手腕上竟然被銬上了手銬。哎?逮捕?我被逮捕了?

「小華,我是認真的。」和馬誠懇地說,「這樣,你就永遠離不開我了。」

和馬將另一隻銬環銬在自己的右手腕上,小華的左手與和馬的右手被鎖在了一起。

小華望向和馬身後的酒店入口處,三雲尊一行人正好走出門口。退房的客人都在等待計程車,門口排起了長隊,三雲尊他們站在隊伍最後。

「小華,我們在一起吧。」

和馬說著,右手握住了小華的左手,兩人的銬環碰在一起,發出金屬清脆的撞擊聲。這時,小華的肩膀碰到了什麼。一位像是酒店客人的男人,撞上了小華的肩膀,接著向酒店門口走去。那是一位老人,頭上的貝雷帽壓得很低。

「小華,你在聽嗎?小華?」

小華像被一團巨大的溫暖包裹住,無比安心。是什麼?這種熟悉的感覺,小華心下只有一個答案。不對,難道——

她看著遠去的老人。老人怡然自得地走出酒店,酒店外面,三雲尊他們正在乘車。三雲尊和悅子坐到後排,阿涉坐到副駕駛座,車子便發動了。三雲松沒有乘坐這輛車,準備乘下一輛。

「喂,小華。你怎麼了?」

「爺、爺爺……」

「你說什麼?」

「對不起,阿和。」

小華說著,摘下發夾,三秒後,小華開啟了左手上的銬環。這是五歲的時候,祖母教給自己的開手銬的方法。無論是國內外哪個廠家生產的手銬,全都可以開啟。

「小華,你幹什麼?」和馬難為情地說道。

小華摘下手銬的瞬間,驚慌失措地反手把它銬在和馬的左手上。和馬像是被逮捕的犯人,兩隻手都被緊緊銬住。經過的中年夫婦吃驚地看著他。

「對、對不起。」

迎面走來一位提著旅行包的白人女性。從她的制服可以看出是位空乘。小華裝作擦身而過的樣子,迅速從她脖子上摘下了豔麗的絲巾,系在和馬的手腕上,遮住手銬。

「對不起,阿和。」

說罷,小華向門口跑去。三雲松被酒店的迎賓服務生引導著,坐上了計程車的後排。正當服務生要關門的時候,剛才那位頭戴貝雷帽的老人像雜技演員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鑽入車裡。

車門關了。小華仍向那裡跑著。

和馬抬頭看著面前的塔式公寓,小華站在他身邊,三雲家住在這棟公寓的最頂層。和馬困惑地說:

「怎麼辦,我感覺緊張得肚子疼起來了。」

「沒事的,就是來打個招呼而已。」

「哎呀,話是這麼說。」

兩人住在一起,已三個月有餘。和馬依舊是一名刑警,小華也依舊在錦系町的小酒館工作。他們都很忙,很少共進晚餐,只能每天早上一起吃飯,這是兩人無言的默契。

今天是星期日,和馬休息。兩人吃早餐的時候,聊到要去哪裡玩玩。小華突然提議,要去三雲家看看。三雲家剛剛搬進西葛西的塔式公寓。sup/sup

和馬心裡有些發怵。沒有經過允許,就自作主張地與小華過上二人世界,他心裡有些愧疚。也不能空手而去,和馬在途經百貨商場的時候,進到和式點心賣場,買了價格最高的仙貝餅乾套裝作為伴手禮。

小華似乎事先知道密碼,在大門口按下按鈕之後,自動門無聲無息地開啟了。兩人走了進來,乘上電梯。

「我不會突然被揍吧?」

「誰知道呢,應該不會吧。」

電梯到達頂層,兩人沿著走廊,走到盡頭的房間門口,小華停下腳步,門口沒有名牌。小華按下門鈴,裡面傳來聲音。

「門開著呢。」

小華開啟門,三雲悅子站在面前,手裡抱著一隻貓。和馬挺直身子,深深地鞠躬道:

「久疏問候,我是櫻庭和馬。」

「和馬,好久不見啦,進來吧。」

小華已經脫掉鞋子走進屋內,和馬也慌忙脫下鞋。鞋櫃上方掛著一張照片,是三雲家的全家福。小華是高中生的模樣,穿著校服。一家人圍在一塊石板前,每個人都比著剪刀手。

「這個?這是大英博物館的羅塞塔石碑。」小華興味索然地解釋道,「為了慶祝我高中畢業,全家去英國旅遊時候拍的。」

「喔,是這樣啊。」

「這張照片是深夜悄悄潛入拍的。要是把羅塞塔石碑偷走,肯定會天下大亂,所以只好拍照留念了。哥哥當時差點踩到紅外線,被我爸好一頓罵,還以為那時候會被抓呢。」

和馬晃了一晃腦袋,他提醒自己振作起來,三雲家的人不是普通人,所謂的常識在他們身上不適用。

「在這邊,和馬。」

悅子引導二人進入客廳。好寬敞,要賺多少錢才能住這樣的房子啊。三雲尊和三雲松坐在沙發上。現在還是上午,三雲尊已經在喝紅酒了。

「喔,來啦,和馬,好久不見,過得好嗎?」

「嗯,託您的福,」和馬低下頭去,「很抱歉現在才來拜訪。我現在跟小華住在一起,我發誓一定會讓她幸福,請原諒我的任性。」

沒有回答,和馬只聽到嚼餅乾的咔哧咔哧的聲音。他才發現,左手的紙袋變得很輕,抬起頭,三雲尊和三雲松早已開啟禮盒,吃著自己帶來的高階餅乾。

「紅酒和仙貝不太搭啊,老媽,能泡點茶嗎?」

三雲松站起身,走向廚房的方向。這時,一位身穿運動服的男人步入客廳,從桌上的盒子裡拿起幾塊仙貝餅乾,轉身就要回屋。三雲尊叫住了他。

「喂,凱文,啊,不是,阿涉,都不打招呼嗎?和馬是你的妹夫哦。」

穿運動服的男人停下腳步,面向和馬微微點頭示意,就離開了原地。和馬是第二次見到他。雖然他還身穿那件藏藍色運動服,胸前號碼布上的名字已經從「凱文」變成了「三雲」。

「阿和,到這邊來。」

看到小華朝自己招手,和馬離開了客廳。兩人沿走廊向裡面走,在盡頭的推拉門前停下。小華敲了敲門,拉開了門扇。房間大約有十疊大,是間和室,兩個男人坐在窗邊,圍著將棋盤正在對弈。一人是三雲巖,另一人是櫻庭和一。

「爺、爺爺?」和馬踏進和室,忍不住叫出聲,「您怎麼會在這裡?」

「和馬,好久不見,我去哪兒,幹什麼,都和你沒關係吧。不過,如果你是來抓三雲家的話,那可不行,我絕對不會允許的。」

「和一,不要嚇唬孩子。」三雲巖微笑著說,「先坐下吧,你們有事情想問吧?」

和馬端坐在榻榻米上,小華也在身旁坐下。小華看著三雲巖說:

「爺爺,看起來過得挺好的呀。」

「小華你也是啊。」

兩人對視了幾秒。小華從三個月前發現祖父以來,沒能再見到他,只是期間打過幾次電話,但這樣面對面,卻是很久以前的事。小華感覺眼中霧濛濛的。

「爺爺,至少……至少讓我聽聽你的聲音啊,讓我知道你還活著。」

「對不住啊,小華,」三雲巖向孫女道歉,「這其中有太多的意外,我不想讓你難過。其實我是希望你能幸福,所以才制定的這個計劃。」

「請告訴我吧,讓我也能明白。」

三雲巖是不是還活著?和馬生出這個想法是在三個月前的那天,在酒店房間裡對卷榮一問話的時候。也就是說,卷榮一以為自己殺死的是立島雅夫,結果卻發現調查資料中的被害者照片是三雲巖。卷榮一會驚訝也不無道理。

「起初,是在你們剛開始交往沒多久的時候。」三雲巖開始解釋,「我像往常一樣在錦系町喝酒。和一突然跟我說:‘能不能想個辦法讓這兩個人結婚呢?’一般來說,根本是天方夜譚。但是,我覺得值得一試。」

但就這樣強迫兩人結婚也沒有意義。在兩人知道全部的秘密——兩個家庭的事,伸枝額頭的傷痕所隱藏的緣分,在知道一切的基礎上,兩人根據自己的意願決定是否結婚。這是三雲巖與和一的期望。

「為什麼?」和馬直白地問道,「為什麼這麼執著地讓我和小華結婚呢?」

三雲巖回答:

「警察和小偷的關係,就像油和水,絕對無法相溶。讓兩者做到相容,是有意義的。要往大了說就是這樣,其實當時我們根本沒想到這一層。我們只是覺得,警察和小偷的女兒結婚,這不是挺有意思的嗎?」

三雲巖笑得很豪爽。原來自己只是被老人的一時興起,或者說是類似消遣的東西捉弄了。但奇怪的是和馬並不氣憤,他切實地感覺到,三雲巖的笑容,有不自覺地吸引別人的魔力。

「就在這個時候,我終於發現了襲擊小伸的歹徒。我查到他也曾經是名警察,只怕輕舉妄動會很危險。所以我利用了立島,去接近卷英輔。」

兩三年前,三雲巖發現了睡在池袋的地下通道里的流浪漢立島雅夫,他覺得立島的背影與自己相仿,如果發生什麼事,可以作為自己的替身。前年的六月份,三雲巖得知立島身體每況愈下,立刻把他救回來,治療成功以後,將他作為棋子。

「但是立島利慾薰心,他擅自去接觸卷英輔的孫子,結果意外被殺。我當時就在現場,卻沒能救他。我擔心一旦被卷家那小子發現,就麻煩了。」

三雲巖一邊追著從現場逃跑的卷榮一,一邊思忖,或許可以利用立島雅夫的死。於是他想到,可以偽裝成自己死了。

「我真是想到一個妙計。我很快聯絡和一,約在現場見面。我在電車中趁機偷走了那小子的手帕,返回現場。」

和一彼時已經到達。和一與警視廳中自己一手栽培的部下聯絡,點名要求和馬的小組負責此案。接下來的進展正中兩人下懷,三雲家的人堅信不疑三雲巖已死,和馬則產生了懷疑。

「之後就是靜靜地觀察事態如何發展了。事情開始按我們所想進行。和馬懷疑死者的身份,小華將著眼點放在我與和一的關係上,一切都在我們掌握之中。」

「我有兩點不太明白。第一,有關警視廳的資料庫,記錄在裡面的立島雅夫的資料被更換了,換掉的只有照片,是嗎?」

立島雅夫的臉被砸爛,也沒有隨身攜帶的物品。警方是以資料庫的指紋為依據,確定了死者是立島雅夫本人。如果照片與指紋都換成三雲巖的,就無法判斷死者身份了。

「嚴格來說,不是的,」三雲巖笑著回答,「一開始我打算完全利用立島的身份,所以我讓阿涉把立島的資料全部改成我的。但是事發突然,我們需要讓其他人都相信死的是立島,只讓和馬一個人產生懷疑。於是我拜託和一,讓他把資料庫裡的指紋復原成立島的。」

「這事對我來說小菜一碟。」和一挺起胸膛說,「我用典和的id登入進去,改掉資料。我可沒有入侵哦,我是東京都防盜協會的名譽理事,每個月都要去警視廳的。九月份的定期會議開完之後,我堂堂正正地,在有一屋子警察的情況下更改了資料。」

真是不可理喻的兩個人,和馬目瞪口呆,但是一旁的小華聽得津津有味。和馬轉變心情,問道:

「還有一件事。我通過池袋的npo法人向日葵協會得到了立島的毛髮,進行dna鑑定後,結果顯示,池袋的流浪漢立島與河岸的遺體dna不一致。這又是怎麼回事?」

三雲巖得意地微笑著回答:

「真是服了你了,我做夢也沒想到你能搞到立島的毛髮。不愧是和一的孫子。其實很簡單,我潛入小松川警署,把你們採集的立島的毛髮偷出來,放進了一根我的頭髮。」

「對阿巖來說易如反掌。還有一件事我也很佩服,」和一笑容可掬,「和馬,就是你和小華分手的事。我沒想到,你們真的會分手,更沒想到典和他們那樣抗拒小華。但我相信會有轉機,所以一直安靜地旁觀。過了一年,和馬要結婚了,我們故意設計,讓阿涉得知這個訊息。阿涉如此在乎妹妹,一定會有所行動。」

聽到這裡,一直沉默的小華開口道:

「果然是這樣啊,我就覺得很奇怪嘛,哥哥突然幹勁十足的。」

「就是這樣,小華。到了我跟和一這種級別,一定程度上可以預測事情的走向,也就是所謂的經驗值吧。我們只是把樹葉折的小船放在河面上,看著小船漂到哪去,偶爾吹口氣,調整一下路線。我們做的事情不過如此。」

「對啊,和馬,你跟典和距離我還差了十萬八千里呢,慢慢修行吧。」說著,和一笑了。

和馬從未見過祖父氣色這麼好。在家時略帶不快的表情早已一去不復返,現在他是發自內心地享受人生。也許這才是真實的櫻庭和一。

話說回來,和馬在內心讚歎,這兩個人真的了不起。傳說中的扒手之王和被稱作魔鬼櫻庭的老警察兩個人聯手,可以說天下無敵。

小華用略帶挑釁的語氣笑著說:

「吶,爺爺,還有和一爺爺。你們二位以為事情盡在掌握,但是有一件事絕對是你們沒想到的。你們猜猜是什麼?」

三雲巖與和一抱著手臂,冥思苦想。和馬也毫無頭緒。是什麼事呢?

「看來你們都猜不到呢。」

小華說著,將雙手放在自己的腹部。看到這個動作,和馬恍然大悟。難道說——

「天大的好事啊,小華。」

「真的嗎,小華?」

兩人同時站起身,急急忙忙地。

「不、不能再下棋了,和一。我去跟阿松說,讓她準備紅豆飯。還要準備頭尾完整的鯛魚來。」

「是、是啊,我也得趕緊通知家裡。沒想到活著的時候,還能看到曾孫出世啊。」

「生的一定是男孩兒。」

「為什麼,阿巖?你怎麼知道是男孩呢?」

「直覺嘛,直覺。悅子和美佐子的第一個孩子都是男孩子嘛,就是這種血統。」

「原來如此,很有道理啊。」

兩人說著,慌慌張張地走出了和室。和馬看向身旁,小華也面帶微笑地注視著自己。

和馬伸出手,握住小華的手。儘管發生了很多事,能這樣和小華在一起,已經足夠幸福。和馬心中有點忐忑不安,畢竟家裡的人都太有個性,難免會擔心,不知道他們會怎樣教育將要出生的孩子。但是——

和馬打消了顧慮,不再憂心。櫻庭家與三雲家,這兩個家庭最棒了。

註釋

.《津輕海峽冬景色》是日本演歌歌手石川小百合的名曲。這首曲子描寫的是即將回到北海道的人,乘坐連絡船經過津輕海峽時的留念心情。——譯者注

.達斯汀·霍夫曼主演的電影《畢業生》中有一幕經典的搶婚鏡頭。——譯者注

.成城是東京都世田谷區的地名,位於東京市區的西南部。東向島是東京都墨田區的地名,位於東京市區的東北部。案發地點的荒川河岸位於東京市區的東部。——譯者注

.西葛西是東京都江戶川區的地名,位於荒川的入海口的高階住宅區,高層能夠眺望到東京灣。——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