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手槍?我不是通過劉處長,從雷磊那兒給你要回來了嗎?」
「不是,我說的是呂威那把六四式。」
「那把啊,火災的時候,我連同自己的手槍一起‘緊急處置’了。」田穎望著豐奇問,「怎麼了?」
「我記起來了,老張在給我包紮完傷口,拖著呂威離開病房前,順手從手推式清潔車最下面一層的抽屜裡拿走了一張砂紙。我那時不知道他要幹什麼,現在明白了,他是要用拋光顯影的方法查出那把六四式手槍的槍號!」豐奇說著,拔步衝到警務室外面,在散落一地的紙箱子裡翻檢了一番,拿著一個棕色玻璃瓶走了進來,「呶,就用這個,濃硝酸溶液。很多犯罪分子以為磨去槍號,警方就不能找到槍支來源了,其實金屬表面的沖壓字跡,即便是被磨損,在深層部位依然儲存著沖壓所致的凹凸差異,只要用砂紙拋光,再用濃鹽酸或濃硝酸溶液進行化學顯現,就能讓字跡重現——根據重現後的槍號,就可以在全國警務網路系統中找到持槍警員的個人資訊。按照相關規定,警員丟失配槍是非常嚴重的過失,無論槍支是否找回,都必須記入人事檔案,那把槍保養得比較好,丟失不會太久,老張拖呂威去警務室的路上,肯定問出了他買槍的大致時間,如果是在一個月以上,那麼丟槍警員的主管領導必定已經提交了修訂申請。因此,老張只要發現修訂申請還在‘待稽核狀態’,從系統中找到該警員的主管領導的電話,然後啟動修訂模式,並與該領導聯絡,以人事資訊管理中心的名義索要密碼——就可以在那個警員的人事檔案上移花接木了!」
鬣狗聽得目瞪口呆。
田穎揉著太陽穴說:「我真的很想知道,老張本人的人事檔案上到底記載了些什麼……」
豐奇讓鬣狗在拘押室的地上摸索了一會兒,找到了一根鐵絲:「這大概是他卸鎖釦的時候扔進來的,用來開手銬——他再一次利用了你們的心理盲區:搜查警務室時,你們對堆滿雜物的外間搜得比較仔細,而對於門上落鎖、空無一物的拘押室,不會太細緻。出了拘押室後,他應該不費吹灰之力就放倒了外間的那個看守,並把孔洞外面的鼓風機插頭拽了進來……想必第二次進警務室時,他已經猜到了楊兵的終極計劃,但你一直在門口監視,所以他不但不能把插頭插入電源給鼓風機充氣,反而在拿輻條時,將箱子後面的插頭推到孔洞外面,以防萬一自己被關進警務室時,外間會遭到嚴密的搜尋——」
說到這裡,他突然停了下來。
「怎麼了?」田穎問。
豐奇說:「就剩下最後也是最難的一個問題了,他是怎麼開啟外間的不鏽鋼防盜門,溜之大吉的?」
田穎沉思了片刻說:「我的感覺是:今天晚上老張不僅在和不同的對手同時對弈,而且棋無虛招,招招領先,所以——」
豐奇和鬣狗都望著她,等了很久,她才幽幽地把這句話說完:「所以他第二次進警務室,很可能也是有預謀的行動。」
「你的意思是說,黎炎發生氣管異物,是老張藉著他喜歡叼筆帽的習慣,刻意為之?」豐奇覺得身上一陣發冷,夾緊了柺杖,「我想起來了,我把黑臉漢子關進警務室以後,跟周芸彙報時,那個長著酒糟鼻的傳達室人員多疑,主動說警務室裡面堆的東西不全是他的,還拉老張來做證明,當時就提到了腳踏車配件。後來陳少玲在游泳館救一個氣道梗阻的孩子,做環甲膜切開術之前,周芸提醒過她,上衣口袋裡不能有硬塑膠之類的東西,不然掉進患者氣管,身邊沒有輻條就無法取出……」
「這就更加證明,黎炎發生氣管異物絕非巧合,老張就是要讓周芸主動派他去警務室,這樣才不會引起雷磊的疑心……」
「可是——」鬣狗又插話了,「當時我看得清清楚楚,他進來後,只彎腰在箱子那兒摸索了一會兒,拿了根輻條就出來了。」
「你敢保證他一刻都沒有脫離你的視線?」豐奇問道。
「我敢——」鬣狗剛剛梗起的脖子又縮了半寸,「就是他往外走的時候,我怕被他撞見,趕緊後退,聽到特別輕微的‘啪’一聲,好像什麼東西掉在了地上。」
田穎在警務室裡間和外間的地面上好一通搜尋,卻一無所獲。
「老張一定是拋擲了什麼東西,屋裡既然沒有,那麼可能在屋外。」田穎對鬣狗說,「可是南牆的窗外有你在監視,所以那樣東西八成是從北牆的視窗丟了出去。」
說著,她開啟北牆上方狹長的玻璃窗,扒著鐵欄杆往外望去:空場上亂糟糟的,消防隊員們還在抱著高壓水龍朝備用病房噴水,已經關掉鼓風機的淘氣堡癟了大半截,猶如一個嘬光了汁液的柿子皮攤在地上。
突然,她轉身跑出了屋子,過一會兒又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雖然還不知道他是怎麼逃出去的,但是我有一個發現。」
說著她用手機電筒照向窗外,指著貼近窗根的一處癟了的淘氣堡「城牆」,對豐奇說:「看見那塊長方形的白斑了嗎?」
豐奇用柺杖撐直身體,探頭望去,由於淘氣堡的「城牆」塗飾成青灰色,所以那塊巴掌大的白斑雖然不太明顯,但邊緣尚算清晰。
「那是什麼啊?」
「一塊防水雙面膠。」田穎說,「我試了試,如果淘氣堡充起氣來,它恰好位於把手從鐵欄杆裡伸出就能摸到的位置,而且因為地上插了錨固,就算風大也不會吹偏移多少。我想,老張一定是估算了高度、看準了方位,把什麼東西粘在雙面膠上丟擲,正好落在那裡,這樣等他從拘押室裡逃出,給淘氣堡充氣之後,伸手就能把那樣東西拿進屋子裡面來。」
「難不成是防盜門的鑰匙?」鬣狗眨巴著眼睛說,「那也沒用啊,這扇防盜門從裡面無法用鑰匙開啟——別說裡面了,外面都沒戲,雷主任和我出來時,他特地用夾鉗把原來那把鑰匙夾斷在鎖孔裡了。」
三個人在屋子裡又待了一會兒,只覺得頭腦愈發混沌,便一起走到外面。
雪後的空氣溼潤而清爽。醫療綜合樓前、停車場上,此時此刻簇擁著大量的人群和車輛,密密麻麻地交織在一起,猶如被踩得稀爛的雪泥一般不分彼此。除了警車和兒童醫院新區派來的三輛救護車以外,平州市電視臺的轉播車也來了,從上面跳下一個拿著話筒的女主持人和幾個攝像記者,四處尋找著直播的位置;兩輛市政府的小轎車隨後開進了醫院,幾位領導模樣的人下車就朝著患兒最多的地方走了過去,熱情慰問,那幾位記者自然就將直播區設在了他們附近。
看不見周芸在哪裡,倒是王酒糟坐在不遠處的花壇邊,一臉落寞地望著人潮人海。
「啪!」
豐奇用手掌狠狠拍了一下腦門,一雙眼睛裡放射出欣喜若狂的光芒!
「你怎麼了,一驚一乍的?」田穎嗔怪道。
「我解開最後最難的那道謎題啦!天啊,答案居然如此簡單!」豐奇激動得聲音發顫。
他不知道王酒糟的名字,只能朝他「哎,哎」地招呼了幾聲,王酒糟一看終於有人理他了,屁顛屁顛地跑了過來。
王酒糟剛一到近前,豐奇就大聲問:「你老實說,不久前你是不是接到過老張打的一個電話?」
也許是他的目光太灼灼逼人了,王酒糟嚇得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田穎拽了豐奇一把,豐奇才回過神來,趕緊換了一副溫和的口吻:「你別怕,我就是想問你,不久前,老張是不是打過你的手機——說自己被鎖在警務室了,讓你給他開啟大門?」
旁邊的田穎,震驚得瞪圓了雙眼!
王酒糟吭哧了兩聲,才點點頭道:「我們是老夥計、好朋友嘛,他說有人惡作劇,把他鎖在警務室了,還用夾鉗把鑰匙剪斷了,讓我給他開門,我的開鎖技術,那不是吹的,啥樣的鎖難得住我啊,三兩下的事兒……」
田穎望著豐奇:「也就是說,那塊雙面膠粘的是一個手機。」
豐奇點了點頭。
「一個普普通通的淘氣堡,延遲了兇手在空場上點火的時間,逼得兇手登上了樓頂,救下了備用病房裡的我們,還救出了他自己……」田穎喃喃不已,如痴如醉。
一瞬間,豐奇忽然想起了什麼,投向夜空的目光無限悵惘:多年以前,仁濟醫院,小白樓,難道是那個人?難道他消失多年,一直隱姓埋名在這裡?歲月荏苒,改變了他的模樣,又或者,其實他根本沒有改變,只是為了遷就歲月,荏苒了自己……
田穎沒有注意到他的神逸天外,問王酒糟道:「你知道老張去哪兒了嗎?」
王酒糟一下子難過起來:「我哪兒知道啊!開啟門放他出來以後,他告訴我說,他要走啦。我問他去哪兒,他說他還沒想好,我問他還回來不,他搖了搖頭,我就特別傷心。他勸我不要難過,我說我哪兒能不難過啊,我這一輩子就喜歡跟人下棋,可是臭棋簍子一個,跟誰下都輸,就跟你下經常贏,你走了之後我可跟誰下去啊?他一愣,哈哈大笑起來,然後緊緊地擁抱了我一下,說‘再見啦,我的朋友,我們還會再見的啊’,然後就走了,頭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