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兩輛一路鳴笛的紅色消防車開進了醫院,卻被停車場上的車輛堵住了道路,周芸趕緊跑過去,好一陣忙碌,才疏通了車輛。消防車順著消防通道開進了空場,一大群消防員跳下車,朝著火勢洶洶的六層備用病房噴射水龍,在兩條白色水柱的撲壓下,掙扎了很久很久的火焰終於不甘而又無奈地嗤嗤化成了滾滾的黑煙,朝著下盡了飛雪、露出深藍色的夜空飄去。

辦完了移交手續,劉思緲讓孩子們上了昂科雷,親自護送她們往省城去,跟著她的那幾個便衣則押著楊兵,坐上騰出來的一輛警車跟在後面。上車前,劉思緲問豐奇要不要跟他們一起走,豐奇看了看正在淚眼婆娑地跟孩子們告別的田穎,搖了搖頭。

目送載著孩子們的車輛漸漸遠去,田穎輕聲問豐奇:「你怎麼沒跟他們一起走啊?」

「我哪兒都不去。」豐奇說。

他們兩個相視一笑,往警務室走去——聽田穎講完了從備用病房逃生的經歷,又從楊兵那裡獲知了他被捕的大致經過,他們愈加對老張究竟是如何從警務室逃出去的感到驚詫不解。然而在燈光昏暗的警務室裡一番檢視之後,但見門窗無損、四壁無痕,心頭的迷霧反而更濃了。

「我腦袋裡現在一團糊塗。」豐奇皺著眉頭說,「第一,老張是怎麼逃出拘押室的;第二,他又是怎麼逃出外間的;第三,他到底是什麼時候給淘氣堡充氣的?」

「不妨先從最後一個問題開始解答。」田穎踢了踢從北牆底部的外接電源孔洞裡露出的插頭,那個插頭是他們剛剛才從電源上拔下來的,另一頭接在牆外給淘氣堡充氣的鼓風機上。

這時,剛剛把猩猩背到急救車那裡的鬣狗回來了,這傢伙很會看形勢,忙不迭地巴結道:「我記得,我們剛剛把老張押進來,檢視外間的時候,雖然看到這個孔洞,但沒記得伸進這麼個插頭來。」

田穎想了想說:「結合卓童和楊兵的供述,我大約總結出這麼一條思路,你們聽聽對不對:今天傍晚,為了接住卓童從綜合藥房扔下的貴重藥物,開著輕卡回到醫院的趙躍利把淘氣堡鋪在了空場上,插上錨固,並從北牆外面將鼓風機的插頭伸進了孔洞裡面,正準備溜進警務室,把插頭接上電源的時候,突然發生了什麼事情,打斷了他的計劃——」

「是什麼事呢?」豐奇問道。

田穎回答不出。這時豐奇透過南窗,遠遠看到正在停車場上迎接新區醫療隊的周芸,看到她額頭上的紗布,突然眼睛一亮:「我知道了,是周主任遇襲!」

田穎沒聽明白。

「你忘了,我跟你說過,有個黑臉漢子,因為他的兒子皮試過敏,就持刀行兇,砍了周主任一刀。」

「記得啊,可是,這跟趙躍利的計劃有什麼關係?」

「因為我將黑臉漢子逮捕後,關進了警務室,還把門鎖上了——醫院搬遷後,警務室派不上用場,所以平時是不鎖門的,而鋪好淘氣堡的趙躍利從空場繞到警務室門口的時候,無論如何也進不去了。」豐奇說,「而且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卓童說帶著一群小流氓來鬧事,是為了掩護他趁機坐進電梯,上到六層,但再怎麼鬧事也不至於開槍傷人吧,現在我懂了,因為呂威奉了卓童或趙躍利的命令,必須馬上採取某個手段擴大事態,而他當時想到的辦法,就是開槍傷人。」

「開槍傷人能達成什麼目的?」

「當然是使自己被關進警務室啊!」

田穎恍然大悟。

「呂威一定早就注意到雷磊那幫人了,想著一旦開槍,在今晚舊區各個派出所都警力一空的情況下,肯定會先把他關進警務室,等明天一早再做處理——周主任說那個鼓風機是劣質品,機身沒有開關,純靠插拔插頭來接電和斷電,所以只要把已經伸進孔洞的插頭插進電源,鼓風機就能往淘氣堡裡充氣了。」說到這裡,豐奇不禁一笑。

「你笑什麼?」

「我笑趙躍利他們千算萬算,卻沒算到半路殺出個老張來,他把呂威打得太重了,基本上處於癱瘓狀態,被扔進警務室以後,連把插頭插進電源都做不到,也許他曾找黑臉漢子幫忙,可是黑臉漢子一直被背銬著,也幫不上他。」

「這就是我們從綜合藥房裡往下看的時候,只看到積了雪的空場上一片平整的原因,直到那時,淘氣堡還沒有充起氣來。」田穎說,「而老張在下樓後聽到孫菲兒說沒有電話打進值班熱線,瞬間想通了整個案件之後,大概就開始策劃給淘氣堡充氣這件事了……」

「是啊,但那時雷磊一直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他又無法確認雷磊對備用病房裡的孩子們到底有無威脅,所以只能另想辦法,偽造檔案大概就是其中的一環——他早就覺察到雷磊一直在窺探他的真實身份,一旦發現有可以利用之處,就會把他抓捕,跟警方做交易,但條件沒有談妥之前,雷磊不會把他交給警方,而是找一個可靠的地方秘密拘押。以雷磊那種技術官僚的職業眼光,整個兒童醫院,這樣的地方就只有一處——所以老張才在檔案中‘投其所好’,使自己‘成功地’被關進了警務室。」

「我打斷一下二位。」鬣狗忍不住說,「你們說老張偽造檔案,他到底是怎麼偽造的?這事兒,雷主任也一直沒想明白。他說就算用他的賬號修改在職警員的檔案,也有好多條件要滿足:首先得知道該警員的身份證號和配槍槍號,而且這個警員的主管領導必須提前提交檔案修訂申請,還得在修訂時提供系統臨時生成併傳送的十二位數密碼……」

豐奇搔了半天后腦勺,搖了搖頭。

田穎也想不出答案:「算了,咱們還是先想想他是怎麼逃出拘押室的吧!」

鬣狗上前一邊拍打著拘押室的鐵門,一邊嘀咕道:「門是鐵的,我們來的時候,掛鎖鎖得好好的,雷主任用鑰匙捅了半天才捅開,人是不可能逃出來的啊,這不活見鬼了嗎……」

田穎進了拘押室,在四面牆上摸了又摸,沒有發現任何異樣,又看了看鐵門上的貼合式鎖釦和依舊鉤在上面的不鏽鋼大號掛鎖。

當她把目光投向門框的時候,不禁「咦」了一聲。

「怎麼了?」豐奇問。

田穎拿出手機,開啟手電筒功能,用一道刺眼的白色光芒照著鐵門上的貼合式鎖釦:「我知道他是怎麼從這裡逃出去的了!」

豐奇和鬣狗馬上圍了過來。

田穎指著鎖釦說:「你覺不覺得這個鎖釦特別厚?再看門框上的鎖釦是不是不見了,他是把兩片鎖釦粘在一起了!」

豐奇這才發現,貼合式鎖釦本來應該門框上一片,門板側面一片,關好門,兩個鎖眼對上以後,掛鎖的鎖鉤從中穿過落鎖,但現在,兩片鎖釦居然都在門板側面,用金屬焊接膠緊緊地粘在一起。

「我的媽呀,這門,落鎖不等於跟沒鎖一樣嗎?」鬣狗張大了嘴巴,「他是什麼時候把門框上的鎖釦卸下來粘在門板這邊兒的?」

田穎看了一下門框上原來用於固定鎖釦、現在只剩空洞的螺絲孔,邊沿一圈的色澤很新,用指尖一摸還有很強的毛刺感:「應該是今晚卸下來的。」

「今晚?」鬣狗想了想說,「今晚老張被拘押之前,來過兩次警務室,第二次他拿了個輻條就走了,我在外面看得清清楚楚!」

「那就是他第一次來時動的手。」田穎摸了摸門框鎖釦的另一面,發現也有些黏手,「卸下門框鎖釦以後,他在兩面都塗上膠,只是朝向門框一邊塗的是普通的黏合膠,而朝向門板的一邊塗的是金屬焊接膠,然後依舊把這片鎖釦粘在門框上,關上門,把掛鎖鎖好,所以後來雷磊開鎖時,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但你們推他進拘押室的時候,由於門是往裡推的,他利用過門時身體擋住你們視線的一瞬間,飛快地把門框上的鎖釦掰下,順勢粘在了門板的鎖釦上,因為室內光線十分昏暗,加上心理盲區,雷磊完全沒有注意到這時兩片鎖釦已經比翼齊飛,關上門以後,門板和門框的貼合度極高,看上去兩片鎖釦依然各在其位,且鎖眼‘正對’,任何人把掛鎖的鎖鉤穿過時,都不會起疑心——這樣就形成了一個看似上鎖,其實從裡面一拉即開的‘密室’。」

「第一次……就是那個流氓開槍打傷豐警官以後?」豐奇驚詫地說,「難道那個時候老張就做好了要被關進這裡的逃生準備了?」

「嗯,因為雷磊的面目始終模糊不清,所以,老張從出手救你的那一刻起,就開始給自己的脫逃佈局了。」田穎慢慢地說,「包括偽造檔案那件事,剛才咱們說他是從想通了整個案件以後開始的,現在看來,他謀劃的時間很可能要更早。」

很可能要更早……

豐奇的腦海閃回過一幀幀畫面,宛如整晚的時光在逆流,追溯著一切的源頭:拿著a4紙核實上面的一個個兒童機構是否安全,把孩子們轉移出picu前和田穎依依惜別,跟老張一起面對投毒者發起的一次次挑戰,磁性玻璃白板上的警用地圖,辦公桌上的酒精燈、顯微鏡、搪瓷盤、鋪在地上的一塊塊白色無菌紗布,上面擺放著從犯罪現場提取回來的一袋袋證物……不,這些都不是,還要再往前,再往前是雷磊逼著自己交出配槍,說起槍,自己遇襲後也曾經讓田穎想方設法把呂威那把槍從老張手裡奪回來,當時田穎說什麼來著——

「老張已經把那支槍送上來交給我了啊!」

如夢初醒!

「那把手槍呢?」豐奇問田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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