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跌跌撞撞。

一路跌跌撞撞地穿過人潮人海。

或許是四十多個小時沒有睡眠的大腦精神恍惚,或許是七個小時的高強度工作導致身體漸近虛脫,周芸的眼前一片虛影,跌跌撞撞間只見到萬頭攢動,只聽得人聲鼎沸,卻感到一切都是縹緲的、虛幻的、迷離的,連她自己在內,只是一個存在的失去、具體的虛無……十幾年來,無數個夜以繼日的辛苦勞頓,無數次生死一線的驚險搶救,卻沒有哪個晚上像今晚這樣跌宕起伏、驚心動魄。現在,一切終於結束了,結束了,可她卻還不能給自己畫上休止符,任憑腳步是何等的踉踉蹌蹌,任憑身軀是怎樣的搖搖欲墜,但她不能歇息,就像衝過終點線的長跑運動員不能驟然停下腳步……

穿梭不定間,她看到胡來順、孫菲兒和大楠跟新區醫療隊的隊員們抱在一起歡呼雀躍,看到包括「藍房子」的孩子們在內的所有患兒被收進剛剛搭起的臨時帳篷裡,看到隨醫療隊一起趕來的血液科黃主任正在為張小玲診治,看到陳少玲撲向被救出並帶到醫院來的張大山,看到坐在擔架上的李德洋擦拭著眼角的淚水,朦朧間她還看到了鞏絨、霍青、袁水茹、陳光烈以及殉難在大淩河橋下的所有同事,在他們當中,還依稀見到了老宋和朱爺爺的身影……可她還是要奔走,還是要尋覓,她想找到他,她得找到他,就像穿越了驚濤駭浪終於抵達彼岸的水手要找尋船長,不然,她就永遠無法原諒自己……

「不,您要先原諒自己。」

直到得知兇手的真實身份以後,她才明白了老張那句話的意思,原來他說的那個「您特別信任和依靠的人,其實是一個犯下重罪的人」並不是指他自己,而是指楊兵。

楊兵被押到她面前的時候,低頭說了一句「對不起」,望見他一下子蒼老了許多許多的面容,她的心裡沒有仇恨,只有無限的感傷。這種感傷並不僅僅是因為失去了一個特別信任和依靠的朋友,並不僅僅是因為再沒有大凌山上的花環,更是因為她再一次親眼見證了命運的殘酷,以及在殘酷的命運面前,人是何等的卑微、脆弱和動搖……

「你呢,你是怎麼做到的?」

「嗯?」

「我是說,你是怎麼做到,在命運的困境中泰然自若,不以為意的?」

「您聽說過南朝詩人鮑照的《擬行路難》嗎?」

「沒有……」

「不,您肯定聽說過,只是不知道這首詩的名字罷了——

瀉水置平地,各自東西南北流。

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嘆復坐愁……」

她從兜裡拿出手機,哆哆嗦嗦的手指在螢幕上劃拉了好久,才找到並撥打了老張的電話號碼,放到耳邊,久久無人接聽,直到自動結束通話,再次撥打,放到耳邊,還是久久無人接聽,直到自動結束通話……耳畔的人潮越來越洶湧,不斷地撞擊著她,推搡著她,潮水般的喧譁聲也越來越大,她瞪圓了眼睛,耳朵緊貼著話筒,生怕錯過一絲一毫細微的聲響……

終於,在似真似幻之時、若有若無之間,話筒裡彷彿傳來了接通的「咔嗒」聲,她忍不住喊了起來:「老張,是我,是我啊,你不要結束通話,你聽我說,你一定要回來,一定要回來……」

然後,就再也說不下去了,滿臉的淚水讓一切話語都變成了含混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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