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在平州市舊區,不到六個小時的時間裡,接連發生了四起以兒童為犯罪目標的案件,依照時間順序,我分別將它們命名為:思樂培訓長寧校區案件,海馬兒童游泳館案件,小天鵝舞蹈學校案件和長寧校區後續案件。這四起案件的作案環境、犯罪手法雖然存在著種種不同,但受害人均以兒童為主體,且根據目擊者的描述和犯罪現場提取的證物,基本可以認定為同一兇手所為,因此,這是一起典型的連環犯罪。
「連環犯罪與單一的或在一段時間內陸續發生的犯罪,存在著三點不同:第一,後者在作案時間上沒有規律可循,而前者往往集中在某一段時間連續發生,形成了一定的犯罪節奏,因而更容易造成社會恐慌;第二,後者的犯罪動機一般來說無非是為情、圖財或復仇,而前者的犯罪動機非常隱晦,難以捕捉,尤其是連環變態殺人,其犯罪動機往往純粹是獸性或病態使然,這就導致通過尋找動機鎖定兇手的刑偵手段,大多失靈;第三,正如剛才所說的,由於犯罪動機的差別,所以後者往往有既定的受害人,而前者的犯罪目標存在著隨機性、偶然性和不確定性,大多隻是一個概念群體,比如兒童、老人、拾荒者、性工作者……因為範圍實在太大,難以做到面面俱到的防控,正因為如此,也就極大地增加了刑偵工作的難度。
「綜上所述,警方對連環犯罪的處理手段,與對普通犯罪也存在著明顯的區別,即‘對事不對人’。通俗地說,就是對普通犯罪,以抓捕兇手為首要工作,而對連環犯罪——特別是對‘正在進行時’的連環犯罪,抓捕兇手是次要的,首要任務是遏制犯罪的進一步惡化或升級。這也正是我介入今晚的連環犯罪之後,採取的應對措施。具體來說,就是暫時忽略犯罪嫌疑人的真實身份和麵目,根據他對犯罪地點的選擇、遺留在犯罪現場的證據、具體採取的犯罪手法等要素,分析他的犯罪模式,找出他在一系列連環案件中表現出的最具體、最直接、最核心的共同點,從而鎖定他的行為規律,進一步預測出他可能實施犯罪的下一個場所,進行緊急的布控或設伏,將他驅趕或抓捕。」
老張見投毒者聽得目瞪口呆,突然意識到自己並不是站在中國警官大學的講臺上,自失地一笑:「抱歉一下子說了這麼多術語,既然你要我一五一十地分析清楚,我就只能從頭說起。」
「接下來我先談談第一起案件,即思樂培訓長寧校區案件。」老張說道,「這個案件是在我介入之前發生的。由於事起突然,無論校方還是警方,一開始都無法判斷究竟純屬意外還是惡性投毒,因此在運輸受害者和相關物證的過程中,對有價值的證據無形中造成了大量破壞,導致這一具有重要起始意義的案件,在後續的刑偵工作中反而成了最為貧乏和無力的鏈條。在有限的條件下,只能形成以下幾點概念或結論:案發時間為當晚六點半,四個學生吃了由‘滿口福’餐飲公司送來的盒飯後中毒;對剩飯和嘔吐物的化驗結果表明,有人往食品中新增了過量的亞硝酸鹽,但不能判定這種新增是無意的還是有意的;盒飯系‘滿口福’餐飲公司的配餐點統一製作,其他送餐員送出的餐都沒有發生問題,所以編號為pz31173的送餐員張大山有重大犯罪嫌疑。但校區前臺監控系統提供的截圖並不清晰,加之送餐員戴著頭盔,茶色防風鏡片沒有提起,看不清面目,送餐全程又戴著手套,沒有在物證表面留下任何指紋,所以無法判定送餐員的真實身份;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受害的四個孩子服毒劑量都不大,中毒症狀較為輕微,沒有生命危險。
「接下來是第二起案件:海馬兒童游泳館案件。在刑事偵查中,一向有兩種截然對立的主張:一種認為,要關注犯罪現場中那些反常的東西,因為反常預示著犯罪行為遇到了突發狀況,脫離了預先設定的軌道,最容易暴露真相;另一種則認為,要關注犯罪現場中那些正常的東西,因為真正的犯罪行為往往是瘋狂、荒誕和無邏輯的,那些看似正常的東西反而是兇手刻意掩飾的結果。但這兩種主張想要表達的觀點其實是一樣的:要關注那些不和諧的因素。無論犯罪的具體實施過程怎樣,但在行為邏輯上往往保持著某種程度的連貫性和統一性:理性就一直理性,瘋狂就一直瘋狂,假如在這一過程中出現了嚴重失序或違和的現象,那麼只能說明,兇手在作偽或另有所圖。
「表面上看,海馬兒童游泳館的犯罪現場並沒有什麼反常的地方:與第一起案件在穿著打扮上高度相似的犯罪嫌疑人,闖入游泳館的池水迴圈裝置間,把一瓶次氯酸鈉消毒液倒進酸性中和劑桶裡,產生大量致命性氯氣和氯化氫,造成正在游泳館內訓練的六個學生和一名教練中毒——但也正是從這一案起,諸多不和諧的因素開始一點點地暴露出來。
「首先,兇手不僅穿戴著張大山的衣服、鞋子、頭盔和護目鏡,把本該由張大山送的快餐遺留在池水迴圈裝置間的地上,還用張大山的手機給陳少玲發微信,這一切簡直就像是指著自己的鼻子告訴所有人:‘我就是張大山!’但與此同時,在犯罪現場提取到的任何證物上,都沒有發現兇手的指紋,說明他作案全程都戴了手套,避免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哪怕綁鐵絲這類精細動作,也沒有摘下,這不是一件非常矛盾的事情嗎——不過,前面說過,對連環犯罪而言,識別兇手的身份並不是首要任務,更重要的是通過分析他的犯罪行為,搞清他的犯罪模式和行為規律,於是,一件遠比前面所說的矛盾得多的事情,出現在了我的視野之中——那就是兇手離開時,為什麼沒有關閉換氣扇?」
從老張開始分析案情到現在,投毒者一直面無表情,但就在「換氣扇」三個字吐出的一刻,他臉上的肌肉一緊,向老張投去了驚懼的一瞥。
「陳少玲清晰地記得,當她步入游泳館休息區,找到牆上的電源開關時,其中只有一個是開啟的,其他都是關閉的——而那個開啟的就是換氣扇的開關。換氣扇是做什麼用的?是通過風葉旋轉驅動氣流,排出室內汙濁氣體的同時吸入室外新鮮空氣,對一個充滿毒氣的空間而言,換氣扇可以減少有毒氣體的含量,達到降低室內毒性的作用,這不是與兇手以釋放毒氣為犯罪手段完全相反的舉措嗎?」老張頓了一頓,接著說,「當然我也考慮到,兇手可能是在關閉電源時,不小心順手一抹,指尖沒有夠到換氣扇的開關造成的,這之後他急於逃走,也就沒來得及‘彌補’,可是那組電源開關位於游泳館大門的左側牆上,而換氣扇的開關在一排開關中位於最右邊,這樣一來,從游泳館裡面走出來的人,用右手順手一抹的話,換氣扇的開關恰好位於掌根的地方,屬於必然被關閉的位置,完全沒有錯過的可能。所以,換氣扇的開關保持開啟狀態,絕不是兇手的無心之失,而是刻意所為。
「等陳少玲把從游泳館提取到的證物拿到我的面前時,我再一次注意到了某個證物上表現出的不和諧感,那就是綁住游泳館門把手的粗鐵絲。按照少玲在犯罪現場向我描述的情形,那道鐵絲是緊緊綁住門把手的,她費了好大力氣才解開。但等我實際看到證物的時候,通過鐵絲的摺痕和門把手上的擦痕,我發現鐵絲並沒有做太複雜的纏繞,這一點在少玲那裡得到了確認:因為急於把門開啟,她曾經拽著鐵絲亂扯一氣,搞得越纏越緊,後來才發現,鐵絲在門把手上僅僅做了簡單的纏繞,雖然在末端打了個結兒,也只是確保門從裡面推不開就行了……這時我再次產生了疑問:兇手綁縛鐵絲,目的是阻止裡面的人出來和外面的人施救,怎麼能鬆鬆垮垮就那麼隨便一勒呢,難道他就沒有考慮過:陳少玲趕到以後,很容易就可以把門開啟嗎?」
望著神情陰鬱的投毒者,老張繼續說道:「不過,不管怎麼樣,海馬兒童游泳館案件總算是有驚無險,七名受害者中,除了一個發生氣道梗阻並被及時搶救過來以外,其他人並沒有生命危險。如果不是那個開啟的換氣扇,如果不是陳少玲及時趕到,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接下來是第三起案件,小天鵝舞蹈學校案件。這起案件發生的全過程非常兇險,舞蹈學校的孩子們在很短的時間裡連續闖過了三道鬼門關,第一關是樓道里的大火,第二關是樓梯上的追殺,第三關是樓門口的攻防。三關之中,任何一道闖不過去,所有的孩子以及老師都有可能命喪黃泉。但不幸中的萬幸,除了一個摔下樓梯崴了腳的和一個突發心臟病被成功救回的,她們全都逃出生天,簡直就是創造了奇蹟!」老張望著嘴角浮起一抹冷笑的投毒者,慢慢地說,「奇蹟,奇蹟,一個又一個的奇蹟……嗯,這時我終於注意到了這起連環兇殺案中最最核心的特徵,那就是‘奇蹟’,兇手佈局縝密、手法狠辣,饒是如此,在連續三起案件中,所有的孩子以及陪伴孩子的人,排除掉突發的疾病和個別稍顯嚴重的症狀外,都奇蹟般地‘全員生還’,這是怎麼搞的?是孩子們運氣實在太好,還是兇手的運氣實在太差,抑或是——」
老張的話戛然而止。
雪無聲地落下,彷彿是瀰漫了天地的大霧正在一點點地沉澱。
「真相猶如烏賊,沒有什麼比驚惶和恐懼更能讓它噴射出自我遮蔽的墨汁,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它總會廓清氛濁,露出端倪。」老張說,「在對第三起案件的犯罪現場勘查之後,更多的疑點被找了出來。先說那場火災,看似猛烈的大火,沒等消防隊趕到就自動熄滅了。因為兇手只把汽油潑在了門板上,所以燃燒的範圍就被限制在門框及附近一圈牆沿,當火舌繚繞到牆面沒有燃燒劑的地方,由於牆體本身的阻燃作用,就停止了蔓延,兇手點火的目的,只是逼著舞蹈教室裡的孩子們朝著消防門的方向出逃。再看樓梯上的追殺,在狹窄的樓梯上,一個戴著頭盔、手持鐵棍的兇徒,一邊敲擊著欄杆,一邊逐級而下,想必會成為孩子們一生的噩夢,而這樣的恐嚇,無疑是為了令孩子們因驚恐而在狹窄樓梯上奔逃時出現擁擠和踩踏,尤其是跌出圍欄,會造成慘重的傷亡——如果沒有那厚厚一摞練功墊保護的話。
「也許是海馬兒童游泳館案件中,那扇開啟的換氣扇和那根綁縛不緊的鐵絲,已經在我心中形成了某個模模糊糊的判斷吧,當聽說有個孩子從樓梯上跌落,‘正好’掉在練功墊上的時候,我竟然毫不驚異——但也正是那摞練功墊,把兇手最真實的心態暴露無遺。」老張用手指在胸前輕輕一劃,「樓梯一層附近地面像套了個救生圈似的鋪滿了墊子,我讓少玲摸摸每摞最下面一張的底部,看看是乾的還是溼的,結果不出所料,全都是溼的。想想看,最近平州市一直沒有降雪,地面應該是乾的,假如那一摞摞墊子是案發前很久就堆放在那裡,最下面一張的底部無一例外都應該是乾的,而它們居然是溼的,那麼就只有一種可能,說明在把它們堆放在樓梯附近時,地面已經溼了,再準確一點說——那些墊子是在下雪之後,有人才把它們摞在樓梯附近的。今晚的雪直到小天鵝舞蹈學校案件發生前不久才開始下,那麼短的時間,能做這件事的,恐怕只有兇手本人,換言之——是兇手親自在樓梯下面佈置了防護措施,他從一開始就根本不希望自己的行動造成舞蹈學校的孩子們發生太嚴重的傷亡!
「還有,看上去是兇手遭受了媛媛的反擊,延遲了追擊的速度,才使孩子們安全地撤入老年活動中心的一層,但我依然認為這是兇手有意的放水。不過,如果就此不再追擊,似乎又顯得太‘大度’了,反而會引起懷疑,所以兇手不得不上演了第三幕:用鐵棍砸開樓門上的玻璃花窗,造成想攻進去斬盡殺絕的跡象。然而在勘查那兩扇被砸碎的花窗時,我發現實在是砸得太‘全面’了,本來應該只砸下半部,然後從豁口中伸進手去,擰開裡面的旋鈕,就能開啟大門,結果兇手不僅把花窗從上到下砸了個稀碎,而且即便掏了那麼大的兩個窟窿,甚至把手伸進來開啟了門鎖,也沒有破門而入。這就更加堅定了我的判斷:兇手根本無意殺人!」
投毒者的喉嚨裡發出「咕嚕」一聲,臉部肌肉抽搐了兩下。
「於是,一個更大的問題接踵而來:既然如此,那麼兇手接二連三地製造針對孩子們的恐怖襲擊,目的到底是什麼?沒理由認為這只是他精心設計的惡作劇。善難免偃旗息鼓,惡總是推波助瀾,兇手做這一切一定有著不可告人的目的,他想用一次又一次的作案,在所有人的心裡造成一波接一波的恐懼,使人們在疲於奔命的應對中,忽視掉他最重要也是最終極的目標,而我要做的,就是在與他不停周旋的同時,找出那個目標。
「坦白地說,這個任務的難度很大,今晚我要面對的壓力和挑戰來自方方面面……」老張的雙眼劃過一絲悵惘,旋即恢復了對投毒者的正視,「不過還好,因為一個電話,我幸運地尋獲了那個目標。」
「一個電話?」投毒者驚訝地問道。
「對,一個電話。」老張說,「不過如果想把這件事說清楚,必須先回顧一下一個月前發生在急診科二層的李河清護士被殺案件。」
怎麼?難道那件事也被他看穿了?投毒者錯愕得張開了嘴巴。
「今天晚上,在周芸辦公室的茶几上,我們發現了一個遺留在那裡的小手包,裡面裝有一張sd卡,儲存著李河清案件發生當天上午拍攝的影片片段,在將那段影片與警方勘查犯罪現場時拍攝的影片比對後,我發現了一件事:醫生休息室裡的那塊移動寫字板在案發後被人調轉過。任何兇手,在作案後沒有立刻逃離現場,一般來說只有兩種原因:一種是還有沒搶完或偷完的財物,一種是掩蓋或銷燬可能會暴露他身份的證據,此案明顯是因為後者。在寫字板的背面,我發現最下面有一大塊強酸造成的黑色燒痕——根據寫字板上方几處潑灑強酸時濺上的腐蝕性斑點,可以推斷出黑色燒痕的形成時間是在案發以後——而且隱約看出,上面原本寫了或畫了什麼。我推想,內容可能對兇手十分不利,所以得知李河清看到之後,他擔心洩露出去,只好將她殺掉滅口,然後試圖將字跡或畫跡擦掉。但那種材質的寫字板,如果是用油性記號筆在上面寫字畫畫,幹了以後非常不好擦,兇手當時又沒有帶塗改液之類的東西,而李河清的屍體一旦被發現,警方肯定會立刻趕到,到那時,雖然醫生休息室與兇案現場有一定距離,但兇手依然擔心,警方或其他人經過樓道時,會透過玻璃隔斷窗看到寫字板上的內容。情急之下,他只好將固定在支架上的寫字板整體調轉過來,將有字跡的那一面朝向室內。事後再找個時間,溜進醫生休息室,用強酸腐蝕掉了那些對他不利的字跡。
「這裡面出現了兩個問題。第一,寫字板上的字跡到底是誰寫的?第二,調轉寫字板的人究竟是誰?這兩個問題的答案一旦得出,誰殺死了李河清,自然就水落石出了。」老張說,「第一個問題很好解答,只要看過《福爾摩斯探案集》的人就知道,人拿筆在牆上寫字的時候,視線與字跡大體是平行的。寫字板的底端距離地面有大約一百一十釐米的高度,而黑色燒痕位於寫字板底端往上十釐米左右的區域,據此不難推測出寫字的人身高在一百二十到一百三十釐米之間,再加上隨身攜帶記號筆、喜歡在白色的地方亂寫亂畫這些特徵,我可以肯定那行惹禍的字跡一定是住在picu裡的苗小芹寫的。據我所知,在李河清遇害前一段時間,只有護士袁水茹在picu門口值守,她是個生性散漫的人,偶爾會開小差,裡面的孩子們就趁機溜出來,在二樓樓道里放風,也許就是那時,苗小芹看到了什麼,覺得好玩,便寫在了寫字板上。」
從投毒者越來越難看的神色,老張知道自己說對了:「接下來是第二個問題。這個問題的解答,可以由兩方面獲得。首先,我和周芸都注意到一個事實,那就是玻璃隔斷窗是在距離地面一百三十釐米高度的牆上開闢的,也就是說:放置在其內側的寫字板從底端往上二十釐米的高度是被牆體遮住的,如果角度和光線不合適,就算貼著玻璃隔斷窗走過,那被遮蔽的二十釐米依然是視覺的盲區,根本看不到苗小芹寫的那行字跡。案發當天,如果不是遵照蔡衡的指示,打掃醫生休息室時挪動了寫字板,矮墩墩的李河清是不可能發現那行字跡的。而兇手的擔心,是因為他無形中將自己的身高所能獲得的視野,代入為大多數人的身高所能獲得的視野——他是一個身材高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