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笑容一如既往地平和,但隨著笑容而眯縫起的雙眼中,放射出兩道無比冷峻的光芒。

那雙眼睛,那雙在虛空裡凝視著他一舉一動的眼睛。

難道是他?!

他就是那個今晚介入整個事件,一直在跟自己暗戰不休的對手?

這怎麼可能?他不就是個醫院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保潔員嗎?一天到晚到處洗洗擦擦,並不比他清掃的那些灰塵更加起眼……

投毒者心裡一顫,但迅速恢復了鎮定:「老張,問你呢,你怎麼不說話?你跑這兒來做什麼?」

老張又是一笑:「今晚這場遊戲,大家都累了,到此為止吧!」

他的口吻平靜,像拆開了一份無所謂的快遞似的。

醍醐灌頂一般,投毒者猛醒過來!他遠遠地望著老張,發現這老頭兒完全不是昔日那個佝僂著身子畏畏縮縮的樣子,此時此刻,雖然身上依然穿著醫院發的灰色保潔員制式衣褲,腳上依然套著洗脫色的勞動鞋,但腰板筆挺,目光如炬,從容不迫的神色中流露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也許是飄落在老張頭上和臉上的雪花宛如濾鏡一般,虛化了鬚髮的斑白,那相貌簡直跟聲音一樣,看上去和聽上去都只有三十歲甚至更年輕的樣子。

巨大的震驚使投毒者把身子又往磚砌煙道後面縮了縮,故意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老張,別鬧了,跟你實話說吧,我到這兒來純粹是為了工作,領導佈置的活兒,必須完成,不過,這裡面涉及我們行業內部的技術問題,一句話兩句話跟你解釋不清楚,再者說了——這關你什麼事?」

老張點了點頭:「這的確關我的事。」

七個字,吐得異常清晰和堅定。

投毒者的臉上立刻浮現出了殺氣,因為他知道,今天夜裡,在這個樓頂,眼前的老頭不會退讓半步,他和老張之間必將展開一場你死我活的較量。他把右手慢慢地伸到後腰,握住了別在皮帶上的武器……

但他沒有動彈。

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老張看出了他意欲何為,卻沒有露出絲毫的畏懼,嘴角甚至浮現出了一抹嘲諷的微笑。這個保潔老頭表現出與此前兩年巨大的人設反差,實在是詭異至極,使他不敢輕舉妄動:「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是刑警。」老張說,「退休之前。」

「我說呢……」投毒者齜出了白色的牙齒,冷笑道:「兩年時間,你藏得好深啊。今晚怎麼著,耐不住寂寞,重出江湖了?」

「不是的,其實是因為今天醫院裡突發事故,有個流氓在留觀一病房持槍襲擊一名警察,我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同袍遇害,又怕子彈誤傷到病床上的小玲,所以出手教訓了一下那個流氓,然後正趕上你不斷地製造傷童事件。我反正已經暴露身份,乾脆繼續開展工作,有句俗話怎麼說的來著——」老張想了想,終於想了起來,「對了:一隻羊也是趕,兩隻羊也是放。」

老張的口吻是那樣的質樸和坦誠,但也正因為這質樸和坦誠,聽上去更顯得陰損。投毒者氣得七竅生煙,他萬萬沒想到自己折騰了半天,在老張那裡僅僅是第二隻羊。他嚥了口唾沫,壓低了聲音說:「我再說一遍,我今晚到樓頂上來純粹是為了工作,不知道你說的傷童事件是什麼玩意兒!」

老張皺起了眉頭。曾經在很多年的時間裡,他跟呼延雲一起並肩辦案,那個傢伙中古典推理小說的毒太深,每次到罪案的最後,總喜歡用長篇大論的邏輯推理逼真兇自動現身或投案自首,好像沒有這麼個高光時刻就顯不出他能耐似的,但自己可沒這個毛病。自己本來說話就少,尤其近幾年,更是惜字如金,今晚為了說服周芸他們配合辦案,已經費了不少口舌,沒興趣再跟投毒者碎嘴嘮叨。但眼前的情勢,他仔細評估過,對手離自己有一段距離,又站在磚砌煙道的後面,右手一直握住後腰上的什麼東西,因為遮擋的緣故,搞不清是刀還是槍,插在褲兜的左手裡估計就攥著那個啟動殺人道具的裝置,如果自己突然撲過去,並無百分之百制止其啟動裝置的把握,所以最好還是讓對手自動繳械投降的好。

誰知投毒者誤會了,以為老張真的是信口胡謅,不禁冷笑道:「老張,天兒怪冷的,又風雪交加的,咱們倆也別跟這兒乾耗著了,你看這樣好不好:你要是能把我怎麼製造了那個什麼傷童事件,一五一十地說清楚,並拿出讓我心服口服的證據,我就自動認輸,否則,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誰也別妨礙誰,成不?」

話音剛落,他就有點兒後悔。

因為他突然意識到,能一路追蹤到這個樓頂,本身就說明老張是有備而來的……

望著十米外的老張緊皺的眉宇漸漸舒朗,投毒者的心裡油然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彷彿他正躺在鋪著藍色床單的掃描床上,緩緩進入螺旋ct機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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