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著話筒的手杵在了桌面上,任憑裡面傳來李校長帶著哭腔的「喂喂」聲,卻再不能舉起。整個晚上,老張第一次產生了一種無能為力的挫敗感,這種挫敗感讓他一向冷靜的頭腦變得混沌,像潰散一空的兵營一般凌亂和空虛……
不知道是不是窗外箭鏃似的雪花射入餘光的緣故,他突然想起了呼延雲,想起了多年以前他們走出長安大戲院,看到漫天風雪將京城織進一片雪白的蒼茫之中的那個夜晚。
「說到底我還是不懂,你說你又不是戲迷,為什麼這麼喜歡這出戲啊?」
「我喜歡《空城計》的主題。」
「主題?什麼主題?」
「大軍壓境,敵眾我寡,在千鈞一髮的危急關頭,憑著超卓的勇氣和非凡的智慧,以一己之力,力挽狂瀾,逆轉全域性,反敗為勝!」
他把頭輕輕甩了兩甩,甩掉腦海中的雜念,重新把話筒拿起來放在耳邊:「李校長,你們學校各個教室的燈光是人工開關的還是自動開關的?」
「校區為了節能,設定了燈光自動控制系統,通過對教室光線強度、聲音強弱和人數識別來決定室內燈光的開關——當然,也可以切換成手動控制模式。」
「主控室現在有值班人員沒有?」
「有。」
「你打電話給主控室,讓值班人員將燈光自動控制切換成手動控制,然後——把整個校區的所有燈都開啟!」
「啊?」
「快!」
李校長趕緊拿起座機,打電話給主控室,把老張的命令一字不改地傳達給值班人員。打電話的時候,她的視線透過視窗,一直緊緊盯著正對著校門口那條街上的中巴車,雖然她不清楚那輛中巴車意欲何為,但她知道,這輛車一定跟即將發生的「比中毒事件更加嚴重的事情」密切相關。她看到上百個上完補習課的孩子揹著沉重的書包、邁著疲憊的步履湧出了校門,同樣對應的,是早就守候著的上百個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家長湧了上來,接他們回家,兩股河流交匯在一起,彷彿凝滯在校門口一般,緩緩地蠕動著。在此之前,李校長早已看慣了這幕場景,從來沒有覺得有什麼稀奇,但現在,看到這些留守在舊區裡苦苦掙扎著、渴望用學習改變命運的大人和孩子,她的鼻子居然一陣發酸。
她盯著那輛中巴車,心裡默默祈禱著它千萬不要開動,千萬不要……
然而,天不遂人願——
中巴車還是開動了,雖然沒有看到發動機的旋轉,也沒有聽到車輪在水泥地面劇烈摩擦的聲音,但她還是感受到了它的一觸即發,彷彿雙眼血紅、用蹄子在地面磕打出火星的公牛——
一頭哪怕豎起刀林火海也阻擋不住的公牛!
李校長絕望地閉上了眼睛,不忍看到即將生生爆發在眼前的慘劇……
剎那間!
耳畔傳來「砰」的一聲,閉緊的眼皮像被突然揭掉了一層,變得異常透薄,甚至看得清眼皮上絲絲縷縷的紅色血管!
她睜開了眼睛。
長寧校區的燈全都開啟了,將整個街區映照得恍如白晝。明晃晃的燈光透過教學樓的一扇扇長窗,在地面上鋪起了一排排白色集裝箱似的影子。正要散開的學生和家長們齊刷刷地回過頭,望著宛如巨大宮燈一般通體透徹、無比耀眼的教學樓,目瞪口呆。
不知過了多久。
李校長舉起一直保持通話狀態的手機,放在耳邊,說話時嘴唇都在哆嗦:「那個……您還在嗎?」
「我在。」
「那輛中巴車……熄了火,司機跳下車,跑了,他跑了,終於跑了!」李校長激動得喊了起來,連眼角淌下的淚水都顧不得擦拭。
老張的嘴角綻開了微笑。
他擦了一把前額沁出的汗珠,輕輕吁了一口氣,囑咐李校長趕緊佈置學校的老師和保安,儘快疏散逗留在校門口的家長和孩子,然後把手機還給周芸,對豐奇和雷磊說:「沒事了,危險已經解除。」
豐奇高興得狠狠將雙拳一攥!
周芸雙手合十,不停地喃喃著「謝天謝地」。
雷磊一邊不自然地笑著,一邊問老張:「你怎麼知道一開燈他就會跑?」
「因為他此前差點兒被我們抓住,加上他一定發現其他幾個事先擬定的作案目標都加大了警衛的力度,所以必然會認為警方已經追查到了他的行蹤,正在步步緊逼,稍有不慎自己就會落入法網。這種心態下,面對長寧校區這樣一個無人值守的場所,我們固然知道是疏於防範,但從他的角度,又何嘗不能理解為警方故布陷阱,等他自投羅網?從這個人縝密的作案風格來看,他是那種謹慎型人格的犯罪分子,犯罪現場出現任何反常的風吹草動,他都會受到驚嚇,溜之大吉。」老張苦笑道,「我也實在是沒辦法,既然知道他不敢冒險,我就冒險用了一次‘空城計’。」
「老張,你真的太厲害了!」豐奇發自內心地佩服道,「那麼,接下來那個投毒者會怎麼做?他還會繼續犯案嗎?」
一聽這個問題,周芸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她望著老張,目光裡充滿希冀,雖然明知道他的回答依舊會令人失望。
誰知老張的回答竟是:「我有個辦法,讓他可以不再犯案。」
周芸和豐奇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們先是對視了一眼,然後異口同聲地問:「什麼辦法?」
「很簡單。群發一條給平州市全體市民的簡訊,就說位於舊區的平州市兒童醫院急診科因接診超過最大負荷,暫停接診兩小時,新增患兒請家長和救護車輛一律送往其他醫院就診。」
周芸一聽就急了:‘這不行!萬一有孩子患危重症,不及時送過來會出人命的!’
「而且,就這一條簡訊,能讓投毒者不再作案?」豐奇有點兒不信。
「天平的一頭是幾乎可以肯定還會出現的新的受害兒童,另一頭則是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患危重症的孩子,看你怎麼選擇了。」老張沒有理會豐奇,對周芸說,「何況,這條簡訊的有效期只有兩個小時,兩個小時以後,再群發一條急診科恢復接診的簡訊就是了。」
看周芸還在猶豫不決,老張加重了口吻道:「要快下決心!投毒者的犯罪又一次被挫敗,我猜他可能比之前更加怒可不遏。」
周芸咬了咬嘴唇,終於下定了決心,可是仔細一想又搖了搖頭:「這種群發給全體市民的簡訊,必須通過市政府管理的資訊平臺釋出,既然是涉及衛生系統的內容,得提交主管的衛生局副局長稽核簽字才行,換句話說,蔡衡不點頭,誰也釋出不了。可是你想想,這條簡訊一發,不光全體市民,而且全市各大媒體、各級領導都會看到,上級勢必會了解詳情,假如調查發現並無此事,必將掀起一場大風暴,以蔡衡的膽量和擔當,他怎麼可能負起這個責任?」
「所以,不能通過你們衛生系統提交。」
「那通過哪個系統提交?」
老張轉過身,望著坐在辦公桌前的雷磊說:「雷主任,如果我沒記錯,按照國家網信辦去年出臺的《關於重大公共衛生事件資訊釋出管理的相關規定》,當發現地級市以下行政區域出現重大公共衛生事件時,一定級別的警官可以通過全國警務網路系統緊急告知地級市市政府管理的資訊釋出和管理平臺,請他們協助釋出警示訊息,我說得對嗎?」
雷磊點了點頭。
「而你,雖然從警隊離職,到平州市掛職,但人事關係和組織檔案應該還暫時掛靠在公安系統,至少用你的警員編號還能登陸全國警務網路系統,而且你的級別,也具備請平州市政府管理的資訊釋出平臺協助工作的資質,對嗎?」
雷磊又點了點頭。
「那麼,麻煩你了。」老張說。
雷磊蹭了兩下滑鼠,喚醒了筆記型電腦的螢幕,銀色的光芒照亮了他那張狹長的白色臉孔,他微微眯縫著眼睛,用滑鼠點選了幾下,然後慢慢地蓋上電腦螢幕,嘴角浮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雷主任,你這是幹什麼?」豐奇驚訝地問。
「不幹什麼。」雷磊望著老張說,「正如你所言,我已經從警隊離職,只想在平州市踏踏實實做我的綜治辦主任,不想惹是生非。如果用我的警員編號登入全國警務網路系統釋出虛假資訊,事後我也沒有好果子吃,很抱歉,幫不上你的忙。」
豐奇突然明白了什麼,拄著拐走到他身邊,掀起電腦蓋,螢幕上的全國網路系統已經處於「未登入」狀態——原來雷磊剛才點選滑鼠,是退出了登入。
「你怎麼能這樣?!」豐奇一下子火了,「身為公安人員,這個時候,你怎麼能考慮個人得失?!」
雷磊笑道:「唱高調也請看清楚物件,我現在又不是公安人員。」
「可你還是公職人員,還拿著國家給你的俸祿!」
「這樣啊……那你就當我翫忽職守好了。」
望著雷磊那張無恥的嘴臉,豐奇氣得想要給他兩拳:「拉倒!我用我的警員編號登入也一樣,出了事我負責!」
「負責——就憑你?先數數自己肩章上有幾顆星幾道槓,再考慮能扛多大分量吧!」雷磊吊著眼梢瞟著他,輕蔑地說。
豐奇醒悟過來,以自己的級別,恐怕根本沒有「負責」的資格,一時間不知所措。
周芸走上前,對雷磊說:「雷主任,這個晚上,不管咱們之間鬧過多少矛盾,生過多少爭執,總算是坐在一條船上風雨同舟過。為了挽救遇害的孩子,大家並肩戰鬥,一次又一次挫敗了那個投毒者的陰謀。現在危機還沒有解除,每耽誤一秒鐘,投毒者的下一次犯罪就又迫近了一秒,這個時候,能不能請你顧全大局,聯絡市政府資訊釋出平臺,把老張說的那條簡訊儘快釋出出去?」
她的口吻是那樣的誠懇,甚至有幾分謙卑。
「風雨同舟,並肩戰鬥……」雷磊閉著眼睛咂摸了一會兒,重新睜開眼睛時,望著周芸說,「周主任,就衝你說的這兩個詞,我無論如何也要賣一個面子。當然,用我的警員編號登入是絕對不可能的,不過如果我沒猜錯,在咱們這間辦公室裡,還有一個人,曾經當過警察,我相信以他的能力,應該也升到過相當的級別。不過,因為某些非常特殊的原因,他離開了警隊,隱姓埋名,蟄伏在咱們這小小的平州市。如果他還記得自己的警員編號,可以嘗試登入全國警務網路系統——假如他發現自己的賬號被鎖定,沒關係,我在掛職前做過人事資訊管理中心的領導,說起來職權還不小嘞,可以幫助他解鎖,協助他聯絡市政府資訊釋出平臺,群發那條簡訊。」
說完,他站起身,讓出座位,微笑著衝老張做了個「請」的手勢。
豐奇恍然大悟,原來雷磊整晚一直在等待著這樣一個時機,逼著老張不得不用自己的警員編號登入全國警務網路系統,這樣就可以查到他諱莫如深的真實身份。
簡直卑鄙!
這一刻,周芸望向雷磊的目光充滿了憎惡。她當然也很想知道老張的真實身份,但她絕不能接受一個人被迫揭發自己的過往。
老張站在原地沒有動,好像一棵只要稍微挪動就會連根拔起的大樹。很明顯他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但又艱於抉擇。
「就像豐警官剛才講的——」雷磊一邊繼續保持著「請」的姿勢,一邊奸笑著說,「身為公安人員,這個時候,你怎麼能考慮個人得失?」
老張往前走了一步。
「等一下!」周芸上前伸出手,擋住了他,「我給蔡副局長打電話,好好跟他說說……」
老張輕輕地搖了搖頭,那意思分明是在說:來不及了,而且,蔡衡不會同意,甚至可能根本不會接你的電話。
周芸的手無力地垂了下去。
老張從她的身邊走過,一直走到辦公桌前,在椅子上坐下,凝神想了一想,在全國警務網路系統的登入頁面上輸入了警員編號和密碼。雷磊就站在他身後,笑眯眯地看著。意料之中的,賬號顯示已經被鎖定,雷磊俯下身,點選右上角的解鎖鍵,在跳出的指示框內輸入自己的警員編號和密碼,解鎖成功。接著,老張聯絡了平州市市政府資訊釋出平臺的人工客服,將需要群發的資訊寫好傳送給對方稽核,然後靜靜地等待著。
很快,周芸、雷磊和豐奇的手機幾乎同時響起了簡訊提示音,他們拿出手機一看,是市政府資訊釋出平臺發來的「特別提示」——
「平州市兒童醫院(舊區)急診科因超過最大負荷,暫停接診兩小時,請家長和救護車輛攜患兒前往其他醫院就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