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周芸和豐奇走進急診科辦公室的時候,只見老張正拿著三張剛剛列印出來的a4紙,翻來覆去地看著,那上面是此前雷磊和豐奇檢索出的舊區所有存在風險的兒童教育機構和活動場所的名稱、地址和聯絡電話。

「這上面的所有單位,你們都聯絡過了?」老張問雷磊,雖然他的聲音平靜,但依然能從其中覺察出一絲焦慮。

雷磊點了點頭:「都聯絡過,有聯絡不上的也派人過去了,總之現在這名單上只要還營業的,現在全都派駐了兩個以上綜治辦的工作人員。」

老張在他的話裡找到了漏洞:「沒有營業的呢?」

「沒有營業的?」雷磊一愣,「沒有營業的管它幹嗎?」

「我是說,那些表面上按照教育部門規定的正常時間授課,但其實一直在延時加開各種小班、一對一輔導之類的中小學培訓機構。」

「也都查過了,沒有遺漏。」

周芸走到他面前:「老張,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老張低聲說:「案子還沒有結束,投毒者一定還會繼續犯案的。」

雷磊忍不住嚷了起來:「這怎麼可能呢?大淩河大橋被封了,他到不了新區,而舊區所有有風險的機構和活動場所,我都派了人,帶了武器駐守,並且下了死命令:陌生人不許靠近,快遞員不許進入,排查附近一切環境危險因素,連無人機都要用干擾器打下來,他還能怎麼犯案?!」看到豐奇詫異的目光,他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稍微平復了一些情緒後,攤開手說,「好吧,就算他想動手,我們也可以第一時間得到訊息,實施抓捕和救援,我就不信他還能掀起什麼大風大浪來!」

「我覺得雷主任說得對。」豐奇望著老張說,「我們的預防策略是完備的,應該能及時遏止住任何手段發起的襲擊。另外,你怎麼知道投毒者一定還會繼續犯案的呢?」

老張沒有回答。

本來以為——或者說本來抱著僥倖心理,以為投毒者在老年活動中心差一點兒被生擒活捉,沒準兒膽戰心驚之下,就此匆匆結束這場連環犯罪。不管他的真名是張大山還是李大山,哪怕他從此銷聲匿跡,至少今晚,能夠讓為了應對他的挑戰而疲於奔命的人們稍獲喘息。誰知驚魂甫定,又聽到了發令槍的響聲……錯以為自己站在終點的周芸,真的有泰山壓頂卻肩頸如泥的感覺。她用此前從未有過的沙啞聲音說:「今晚大家都已經太累太累了,無論從醫生、護士、急診科還是我們每一個人的角度講,都承擔不了更大的負荷,都不能面對再有新的孩子遇害……」

她望向老張的目光充滿悲苦,彷彿在祈求他告訴自己:其實,也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投毒者不會繼續犯案……

但老張沒有理會她,走到掛著平州市警用地圖的磁性玻璃白板前,壓低了眉宇,對照著a4紙上開列出的名稱和地址,一個一個地在地圖上尋找著它們的準確位置,兩道專注的目光像兩根骨穿針一般,彷彿要將那些位置穿透,尋找隱藏在最深處的那個狡猾的「病魔」……

突然,安靜的辦公室裡響起了《四小天鵝》的樂曲聲,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周芸循聲望去,原來是赫赫老師放在辦公桌上充電的手機在響,她趕緊出門把赫赫老師叫了進來。赫赫老師一邊跟屋子裡的幾個人說著對不起,一邊接通了手機,但還沒有走出門,就站住了:「你說什麼?沒有啊,他大約幾點過來的?可是我完全沒有看到他,他也沒有和我聯絡啊,而且小天鵝舞蹈學校失火,現在我和所有參加演出的孩子都在醫院,還好,沒出人命,但演出肯定是參加不成了……這樣,你把他的手機號發我,我試著跟他聯絡一下。」

結束通話手機,赫赫老師看了一眼微信,然後點開一串電話號碼,撥打了幾遍,似乎一直無人接聽。

「怎麼了?」周芸忍不住問道。

「電視臺綜藝演出中心的馮主任打來的,他說此前得到訊息,大淩河大橋十一點整會放行參加今晚慶典演出的車輛,所以派了一個姓趙的司機開著一輛中巴車到小天鵝舞蹈中心接我們,準備帶我們提前到大淩河大橋的橋頭等著,一解封就趕緊開到新區參加慶典演出。從時間上推算,他應該是我們受襲之後不久到達敬老路的,可是他一直沒有跟我聯絡,馮主任和我打他的電話都無人接聽。而且,剛才少玲跟我閒聊的時候還提到,她跟大楠勘查完現場,在敬老路上一輛車也沒有看到,後來還是搭綜治辦的車才回來的……」

豐奇和雷磊不約而同地瞪圓了眼睛,周芸也明白了過來:「一定是投毒者劫走了那輛車!」

「那輛中巴車的車牌號是多少?」老張問赫赫老師。

赫赫老師搖搖頭,表示不清楚。

「你馬上打電話問那個馮主任。」老張走到雷磊的筆記型電腦前,開啟全國警務網路系統中的平州市即時交通狀況的城區圖,「我輸入車牌號,看看智慧交管系統能不能用監控器搜尋到那輛車現在在哪裡。」

赫赫老師打了幾遍馮主任的手機:「估計他在忙慶典的事兒,沒空接我的手機。」

「那就找綜藝演出中心其他領導,再不行直接找電視臺車隊,一定要儘快問出那輛車的車牌號!」老張發現赫赫老師站在原地沒有動彈,不禁有些生氣,「趕緊去啊,還等什麼呢?」

「可是我跟綜藝演出中心的其他領導和部門都不熟啊……這樣,我再想想其他辦法。」赫赫老師攥著手機,哭喪著臉退出了辦公室。

不知怎麼了,周芸現在不但自己的承受力嚴重下降,甚至連看到別人遭受壓力也感到痛苦難耐,於是勸老張道:「別逼赫赫老師太緊——」

「不是我逼她緊,而是情況發生了新的變化。」老張打斷了她的話,「少玲和大楠搜尋現場附近時,並沒有發現投毒者騎的那輛電動車,也就是說,他在到達敬老路之前就把電動車藏起來了。假如他把電動車丟棄在現場附近,還可以理解為劫持中巴車只是臨時更換交通工具,便於逃跑;但是將電動車提前藏起,說明這一行為早就在他的規劃之中……鑑於他此前一直是騎電動車穿行三個城區前往作案地點的,並無因距離的遠近更換交通工具的必要,因此,我擔心他劫持中巴車不是為了用作交通工具,而是用作犯罪工具!」

周芸的臉一下子變得慘白,眼前閃現出了中巴車像發了瘋的犀牛一樣撞向一群孩子,頓時肢碎骨裂、血肉橫飛的慘烈場景……

「還有,此前我說過,‘有組織力罪犯’在連環犯罪過程中,具體實施的手段和兇器更傾向於遵循某個固定的模式,除非受到嚴重刺激,否則不會更改。問題在於,在小天鵝舞蹈學校的縱火和恐嚇過程中,他遭受了明顯有別於此前兩起犯罪的‘意外’。」

「你是說,媛媛用那個獎盃砸了他一下?」周芸問。

「還有,他差一點兒就被胡來順他們抓住。」老張說,「犯罪行為被強行中斷,比犯罪行為失敗,對罪犯形成的刺激還要強烈——如果沒有這些因素,也許他還不那麼危險,但現在,只要他實施新的犯罪,一定會在手段上變得更加殘忍、瘋狂和無節制。」

老張把手裡的a4紙塞給豐奇和雷磊一人一張:「咱們仨現在把上面的電話重新打一遍,提醒所有單位,核查附近有沒有可疑的中巴車,在確保安全之前,不要放孩子們外出!」

辦公室裡響起了錯落交疊、間不容髮的電話聲,一個個提醒,一句句叮囑,一番番佈置,一聲聲追問,好像炮火連天的前線作戰室一樣此起彼伏。

周芸覺得胸口異常憋悶,重重地喘了好幾口氣,依然覺得彷彿大團大團的棉絮堵塞似的不暢。她抬起頭,望著窗外越來越大的飛雪,那些雪花不再像最初那樣緩緩飄落,而是降落得越來越急促,在呼嘯的寒風中斜剌剌撲簌簌,片片相綴、片片相追,終於在天地間織起了一面密不見縫的白色巨帳。望著這掩殺了一切的暴雪,周芸只覺得無力極了,也絕望極了,好像在數小時急救的最後一刻終於明白:患兒的生命已經到達終點,一切註定,迴天無術……

她垂下沉重的頭顱,額頭上包著紗布的傷口隱隱作痛,彷彿在提醒她,整整一夜和投毒者反覆無停的苦鬥,即將迎來真正的終點,而站在終點線上,自己收穫的只有患兒家長賜予的一道創傷。害人的人逍遙法外,救人的人遍體鱗傷,他們總是不斷勝利,我們總是不斷失敗,一切都是如此的荒誕和沒有意義,這就是宿命,一切註定,迴天無術……

望著佈滿劃痕的地面上依稀反射出的自己的影子,只能看出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輪廓,這個身影在以往二十多年的時間裡都是立體的、清晰的、堅定不移的、傲然挺拔的,但現在卻恍恍惚惚,彷彿被硝鏹水一遍遍地洗刷過,連最後的稜角都漠不可視。也許醫院裡流行的傳說是真的:當一個人孱弱和衰頹時,她的影子也會變得黯淡和模糊……

痛苦而茫然的目光慢慢前移,她看到了地面上的另一個影子:那是一個穿著灰色保潔服的影子,正在一邊打著電話、一邊用筆在紙上記錄著什麼。她嗡嗡鳴叫的耳朵聽不清他的聲音,但看得清他乾裂出血的嘴唇、鬢角的白髮、洗脫色的勞動鞋,還有綴在上衣胸口處的那個開了線的保潔工編碼「070327」……也許他本來應該戴著帥氣的警帽、穿著筆挺的警服、胸前掛滿獎章、肩膀上綴著閃閃發亮的星花……但現在,他是如此的普通、平凡。她不知道,也想不出,他是經歷了怎樣的磨難,才將自己本來應該遠比雷磊光芒四射的影子打磨成現在這樣樸素無華,但她知道,就在今晚,就在現在,就在她已經準備徹底放棄的此時此刻,這個臨危不懼、挺身而出的身影還在鏖戰不休!

瀉水置平地,各自東西南北流。

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嘆復坐愁?

命……

急診醫生,乾的不就是跟命爭的工作嗎?!

不到最後一刻——

就算最後一刻——

去他的最後一刻!

她咬緊牙關,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準備到外面去調配人力,做好出發去新的案發現場的準備。她甚至想到,現在急診人流量有所減緩,而車禍現場往往極其複雜,實施急救的難度非常大,所以這一回,自己要親自前往……

就在這時,辦公室裡突然安靜了下來。

老張、雷磊和豐奇三個人,幾乎在同一時間打完了電話。

「妥了。」雷磊出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放鬆的微笑,「全面布控完畢,這是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

老張的神情卻依舊嚴峻:「只要是網,不管再密,也有無數個可以透風的網口。所以咱們還是不能掉以輕心,再仔細想想,看看還有什麼可能疏漏的地方。這麼長的時間沒有他的訊息,多半是因為他在前往事先擬定好的幾個犯罪目標時,都發現有人防守,所以他如果再犯案,一定是某個我們都無意中忽視了的軟肋……」說著他走到磁性玻璃白板前,繼續凝視著平州市警用地圖。

這時,門開了,露出了赫赫老師的半個身子,她的臉上寫滿了歉意:「對不起,我還是沒有找到那輛中巴車的車牌號,所有的電話都沒人接聽……」

周芸走上前安慰她說:「沒事的,赫赫老師——」話說了一半,從赫赫老師的旁邊突然鑽出了一個圓圓的小腦瓜,嚇了周芸一跳。她定睛一看,原來是思樂培訓長寧校區的那個小胖子,他和其他中毒的同學一起被送來時,自己拿了壓舌板刺激他的咽弓和咽後壁催吐來著,之後他的症狀迅速緩解,一直吵吵著要回學校,把剩下的課上完。

周芸板起面孔問他:「你不好好臥床休息,亂跑什麼?」

「還要休息啊?」小胖子拖著長腔,扶著門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我都休息累了……阿姨,您放我走吧,我還有事兒呢!」

「你還能有啥事兒?你現在最重要的事兒就是好好休息。」

「不是,我的書包還在教室裡呢,我得去拿回來啊。」

「學校?你也不看看現在幾點了。」周芸指了指牆上的掛鐘,「你們小學早就放學了。」

「不是,我說的不是我們小學,而是培訓學校。」

「這個點兒,培訓學校也應該——」周芸突然明白過來,其實思樂培訓也在教育部門規定的正常授課時間之外開了延時課。

站在磁性玻璃白板前的老張,突然問小胖子:「你們長寧校區最晚的放學時間是幾點?」

小胖子看了一眼掛鐘,有些沮喪:「哎呀,應該就是現在。」

老張的眉宇一蹙:「主任,長寧校區那個李校長呢?」

「她說要處理中毒事件的後續事宜,早就回學校——」

還沒等她說完,老張已經衝到了周芸的身邊:「打她的手機,快!」

周芸、豐奇和雷磊猛醒過來!他們自以為織就起的那張密不透風的大網,存在著一個重大的疏漏:在檢索、排查舊區所有存在風險的兒童教育機構和活動場所,並佈置人力進行駐守的過程中,他們鎖定的都是「還沒有出過事的地方」,而對已經出過事的地方則是完全忽視了,海馬兒童游泳館和小天鵝舞蹈學校早已空無一人,可思樂培訓長寧校區還有大量補習的學生——現在,那裡就像是準備做腹腔手術的小腹,平坦坦地完全亮開,沒有任何防護!

周芸從兜裡掏出手機,因為過於緊張,汗溼的手指沒有抓住,一下子滑落在地上,她蹲下身子撿起,手指在螢幕上一通滑動,終於找到了李校長的手機號。電話剛剛接通,老張就一把搶過來:「李校長,我是平州市公安局的!你在哪裡?在學校?現在已經放學了嗎?」

「啊?我們早就放學了啊,我們是按照規定時間晚上八點前放學的!」

「不要跟我扯這些沒用的!」老張的雙眼幾乎要噴出火來,「你不說實話,馬上會有比中毒事件更加嚴重的事情發生!」

「啊?」李校長顯然被嚇到了,「我們……剛剛才放學。」

「把所有孩子都叫回來,馬上!」

「可是,他們正在走出校門……」李校長几乎要哭出來。

「也就是說,你現在站立的位置能看見校門口的情況對嗎?那麼你看一眼,附近有沒有一輛中巴車?」

「沒有……啊!我看到了,確實有一輛,就在正對校門口的一條街上,車燈還亮著呢。」

噴湧而出的學生,磨牙吮血的中巴車,接下來,也許半分鐘,也許十五秒,甚至更短的時間,那輛中巴車就會像發了狂的怪獸一般猛衝過來……

來不及了,一切都為時已晚。

該怎麼辦?到底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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