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田穎和大楠一起,把孩子們連哄帶抱地帶到六層備用病房,摸著黑(為了安保起見沒有開燈)將她們安置好以後,周芸總算喘了口氣。這裡的結構和裝置跟留觀一病房高度相似,只是裝修得沒那麼花哨,床位也少一些,但病床是前兩年引進的,不僅兩側護板加高加厚,而且可以通過掛在旁邊的遙控器,將床頭和床尾放平或抬起,相當先進。從安全的角度講,這裡也比二層那間picu強得多:門有兩道,外間門是鋼質的,必須刷「通刷卡」才能從外面開啟,裡面的人想出去,要先按右側牆上的門禁;裡間門是兩扇對開的木門,可以從裡面上鎖,兩道門之間有很短一條通道,通道的西邊有一間儲存了急救藥械和冷鏈藥品的綜合藥房,門關得緊緊的。病房裡面,為了防止那些被疾病折磨得痛不欲生的孩子自傷,很多地方都做了特殊的處理:固定器具的邊角都是圓頭;牆上貼了一層夾海綿的桌布;至於朝西的一排窗戶,除了把頭一扇可以向外推開一半,其他都是鎖死且在外面裝了一道護欄的,所有的窗戶都被厚厚的窗簾遮蔽,從外面根本看不見裡面的情況。
醫院整體搬遷之後,這裡幾乎從未開啟,所以枕頭和被套上落了一層灰塵,把孩子們放上去的時候,有的還被嗆得咳嗽起來。苗小芹被吵醒了,揉眼一看是新環境,眼睛立刻睜得老大,顯得格外緊張,韓霜降趕緊從自己的床上跳下來,抱住她哄了好一會兒,她才重新打起了小呼嚕。
周芸以為這樣的環境足以令田穎滿意了,誰知她還是挑出了毛病:「洗手間在哪兒?」
「出外間門的右手邊就是。」
田穎皺起了眉頭:「這麼說,要是有人出去上廁所,回來沒有‘通刷卡’的話,必須得裡面的人給她開門。」
「是的……就一個晚上,只能克服一下。」
「能不能把你那張‘通刷卡’留給我呢?這樣我們出來進去都比較方便。」
「這不行,‘通刷卡’我必須隨身儲存,不能外借。」
田穎拿出手機看了看,發現這裡的訊號比二樓那間picu還要差,picu有時還能有一兩格訊號,這裡乾脆顯示「無服務」。於是她問:「周主任,假如有事,我該怎麼跟你們聯絡呢?」
「備用病房為了防止手機電磁波干擾醫療裝置的工作,在建設和裝修中也使用了遮蔽材料,所以,你們有事找我,只能用門口那張護士工作臺上的值班座機,對了,要是我找你們,也只能打那個座機,好久沒來這裡,我都忘了座機的電話號碼了。」她開啟手機電筒,照著座機上寫的本機號碼,唸了幾遍,記在心裡。為了確保座機是暢通的,她又拿座機撥打了一下急診大廳分診臺的值班座機,是孫菲兒接聽的,周芸沒說什麼,就掛上了電話。
「沒什麼事,我就先回急診大廳了。」周芸又叮嚀了大楠兩句,讓她一定要全力配合田穎,照顧好孩子們,便匆匆下樓去了。
路上,她把抽空用手機寫好的一份介紹今晚急診科所發生的種種情況的簡報,用微信分別發給了高副院長和蔡衡。到了急診大廳,又安排小天鵝舞蹈學校的孩子們上二樓,進picu裡留觀,並讓蔡文欣進去照看——周芸盤算過:一層有陳少玲和孫菲兒兩個護士,加上胡來順和李德洋已經在各自的診臺就位,「兵力」暫時充足。
誰知還是發生了一件她沒想到的事情:找不到媛媛了。
想起老張剛剛那一番急診大廳內人心叵測的警示,周芸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她匆匆遊走著,開啟每間房門尋找著女兒,卻一無所獲。她的視線茫然地掃過急診大廳,希望能在人群中發現媛媛的身影,卻被那些攢動的腦袋和雜亂的腳步撩動得一陣眩暈。
終於,在女更衣室的櫃子後面,她找到了媛媛。
媛媛抱著腿,蜷坐在木頭長椅上,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
「你這孩子,怎麼躲到這兒來了!」周芸又氣又急,想狠狠批評她兩句,又忍住了,「你怎麼哭了?」
「我剛剛聽孫菲兒阿姨說:小袁姨、鞏阿姨、霍阿姨還有陳叔叔、楊叔叔他們出了車禍……」
周芸坐到媛媛的身邊,輕輕摟住她的肩膀,更衣室那並不明亮的燈光,將母女二人的身影攏成模模糊糊的一團,投射在她們腳下。
「媽媽,其實,我沒有說真話。」媛媛突然說。
「嗯?」
「你問我歹徒都要衝進來了,我怎麼還能沉得住氣給同學做心肺復甦,我說那是爸爸教給我的,做急救就要堅持到底,不能放棄,其實那是我想了一路的假話。我知道赫赫老師會跟你說起這件事,你也肯定會問我,才編了這樣的話,我就是想向你們證明,爸爸沒有走,他依然陪伴著我,保護著我,甚至能夠借我的手,救更多的人……」
「嗯。」
「而真正的原因,是我那時太害怕了,站不起來,也跑不動,除了機械地持續做那個按壓的動作,我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媛媛悽惻地一笑,「爸爸走了以後,我一直不相信那是真的,一直在想盡辦法地找他,跳舞、跟你賭氣,其實都是在找他,都是要證明他壓根兒就沒有離開……直到孫菲兒阿姨說起車禍的事情,我才發現,原來一個人的離開就是這麼突然,這麼簡單,這麼荒唐……以前你和爸爸下了班,在家裡說起病人去世總會說‘人生無常’,我那時不懂,現在懂了。」
周芸的眼睛裡泛起了淚光。
媛媛緊緊抓住她的手:「媽媽,你不要傷心,也不要難過,我說這些話,並不是想讓你傷心和難過,我只是想告訴你,當我承認爸爸真的走了,再也不會回來的時候,我反而發現了那些他真正留給我的東西。剛才我坐在這裡,把自己搶救杜嚕嘟嘟的全過程回想了好幾遍,我發現自己全程做得標準極了,每個步驟、每個細節、每個動作,規範得好像用尺子比著一格一格畫出來似的,沒有一點兒的遺漏和錯誤,哪怕是在我最緊張、最害怕的時候。但你肯定不知道,這些其實爸爸只教給過我一遍,我就全都記住了,這說明我是有當醫生的天分的,這天分,就是爸爸留給我的最寶貴的東西。」
「嗯!」
「也就是說,比起跳舞的那個舞臺,也許搶救臺才是更適合我的舞臺。」媛媛停了停,把心裡面最重要的話說了出來,「所以我下了個決心,不考舞蹈學校了,當然我依然會跟著赫赫老師好好學跳舞,但中學我還是報考咱們市一中,將來像你和爸爸一樣,當一名醫生。」
周芸臉上綻開了久已未見的笑容。
把媛媛送進picu,交給蔡文欣以後,周芸的心潮依然久久地不能平靜,她回到二層的科主任辦公室,望著窗外:雪落如織,已經將樓宇和大地覆上一層薄被似的潔白。坐了一會兒,她想起自己剛剛給高副院長和蔡衡發了簡報,他們兩個人或者其他醫療口的領導很可能會打電話問詢具體情況——這類工作電話,照規矩必須有錄音,以便發生問題時追責,所以他們不會打自己的手機,又可能猜她在急診大廳忙,所以一定是直接撥開啟設了錄音功能的值班座機找她——便打電話給樓下分診臺的值班座機,叮囑孫菲兒做好電話記錄,又讓她去看看老張在忙什麼,如果有時間,就讓他來自己的辦公室一趟。
沒過多久,有人輕輕叩了兩下開啟的房門,一見是老張,周芸連忙喊他進來。
老張以為她找自己瞭解案件的進展,便站著向她彙報:陳少玲拿回的物證中,沒有發現什麼可以指明投毒者身份或他下一步行動方向的東西;陳少玲的手機撥打張大山的電話依然無人接聽,發微信也沒有回覆;雷磊和豐奇已經把舊區所有存在風險的兒童教育機構和活動場所全部檢索出來,一一電話警示,並派綜治辦的輔警過去值守……
周芸一邊用咖啡機調變一杯咖啡,一邊把為了闢出留觀室,將原本在picu的孩子們轉移到六層備用病房的事情說了一下,回頭一看老張還站在原地,連忙招呼他在沙發上坐下,把那杯熱氣氤氳的咖啡遞給他,然後坐在他的對面:「據你看,那個投毒者今晚還會作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