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女兒撲進懷裡的時候,周芸緊緊地摟住她,指尖簡直就是摳住她的衣服,怕一不留神再讓她跑掉了似的,嘴裡嘀嘀咕咕,像是說給她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沒事兒啦,沒事兒啦,沒事兒就好啦……」說著說著眼圈就紅了。
這時赫赫老師走了過來,胡嚕了兩下媛媛的頭髮:「喲,剛才那麼勇敢的小姑娘,這會兒怎麼哭了?」
周芸向她輕輕地點了點頭。
赫赫老師笑著說:「今天多虧了媛媛,如果沒有她,我們就全完了。」說著她把媛媛在消防梯上智鬥歹徒,後來又在杜嚕嘟嘟心臟病發作時用心肺復甦術救了她一命的事說了一遍。「周主任,過去媛媛還猶豫不決,中學是考藝校還是上中學,要我說,還是讓她好好學習功課吧,她將來要不當醫生,那就太可惜了。」
周芸沒想到女兒的經歷竟如此兇險,表面上故作平靜,心裡可是翻江倒海,摟著女兒的胳膊更緊了一些:「你這孩子,多虧少玲阿姨和大楠阿姨及時趕到,萬一衝進去的是那個歹徒,可怎麼得了!那個時候你怎麼還能沉得住氣給同學做心肺復甦呢?」
「爸爸當年告訴過我,開始急救工作之前,必須先確認周圍環境安全,一旦開始實施心肺復甦術了,天塌下來都不能停。」
周芸一時間說不出話來,過了好一會兒,才對赫赫老師說:「謝謝你啊,赫赫老師,儘管發生了這麼多事情,可是我看孩子們還好,都沒有大的問題。」
赫赫老師苦笑道:「說是沒有問題,但出了這麼大的事,小天鵝舞蹈學校還能不能辦下去,可就不知道了……我現在就去跟家長們聯絡一下,省得他們擔心。」
她正要走,卻被雷磊叫到急診科辦公室,除了請她重新講述一下受襲的全過程以外,還問了她幾個問題:關於襲擊者的身份和動機,赫赫老師不清楚;關於小天鵝舞蹈學校最近有沒有得罪什麼人,赫赫老師也想不到……就在雷磊和豐奇的臉上籠罩了一層失望的神色之時,一直在翻撿著歹徒丟棄的那件快遞員服的老張突然問:「赫赫老師,消防梯一層下面的那幾張舊練功墊,你還記不記得距離出事最近一次是什麼時候看到它們的?」
赫赫老師想了想說:「昨天下午學校開會,準備把五層也租下來,擴大辦學規模,但為了節省開支,準備把一些原本淘汰的舊器材拿來接著用,我就去檢視了一下堆在舷梯下面的舊練功墊,雖然破舊了一些,但質量並不壞……」
「那麼,是你把它們攤開以後,摞成今晚那個樣子的?」
赫赫老師搖了搖頭:「沒有,我昨天下午去看的時候,它們是整整齊齊地靠牆碼成一摞,並沒有攤開。」
老張沒再問其他的問題。
赫赫老師離開辦公室以後,豐奇有些沮喪:「搞了半天,這回比海馬兒童游泳館的案子能找到的證據還要少……」
「你放心,張大山就算一時逮不到,也掀不起更大的風浪了。」雷磊說。
豐奇有些好奇:「你這是哪兒來的自信?」
「一來他剛才差一點兒被抓住,估計嚇得不輕,現在不定躲在哪個耗子洞裡喘氣呢;二來,綜治辦的所有人馬都動起來了,上河區凡是剛才咱們開列出的還未下課或散場的學校、各類兒童機構,每家至少有兩個人以上駐守。我還打算進一步檢索中河區和下河區,凡是存在風險的地方,也都派駐上人馬,明裡站崗、暗中伏擊,看張大山還有膽量再犯案,只要冒頭就抓,這就叫改防護為出擊,變被動為主動。」說完,他不無得意地看了老張一眼。
老張卻似乎並沒有聽到他的話,只把那件快遞員服的所有兜袋開啟,翻了又翻,找了又找,卻什麼都沒有發現。
「你在找什麼啊,我看你翻了好幾遍了,不是什麼都沒有找到嗎?」豐奇忍不住問。
「在刑偵工作中,尋找證據固然重要,但有些時候,尋找那些本該存在卻沒有存在的證據,更加重要。」
豐奇一愣:「這不是呼延雲的話嗎?老張你認識他?」
老張似乎意識到自己失言了,笑了笑說:「豐警官,雷主任剛才說進一步檢索中河區和下河區存在風險的地方,並派駐人馬,這招兒或許能夠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還是抓緊實施吧——不過在此之前,雷主任,麻煩你登入一下全國警務網路系統,我想查一個人的案底。」
雷磊看了他一眼,指了指筆記型電腦:「我剛才登入後就沒有退出,你自己查吧。」
老張坐在電腦前,調出相關資料,細細地閱看著。雷磊則和豐奇檢索中河區與下河區所有還在上課的青少年教育機構、還未散場的兒童活動場所,逐個打電話核實情況,提醒他們注意安全。凡是聯絡不上的同樣在警用地圖上標示出來,並讓綜治辦的人員儘快趕到,查明情況後,在第一時間反饋過來。
正忙碌著,門「哐」的一聲被撞開了。
門口站著剛剛回到醫院的大楠,只見她滿眼羞憤地瞪著老張,這個一向老實得幾近木訥的女孩,此時此刻玉面濺朱,顯然是憤怒到了極點。
旁邊的陳少玲連拉帶哄,總算把她勸走了,接著又回來,把在犯罪現場提取的那些物證都放在了辦公室的地上,轉身正要離開,卻被老張叫住了:「你跟大楠說了?」
「說了。」
「也好。」
「什麼叫‘也好’?!」也許是過於勞累的緣故,陳少玲突然發了火,「你讓我那樣做,心裡難道就沒有一點兒歉意嗎?」
雷磊和豐奇驚訝地望著她。
就在老年活動中心的四層,陳少玲正要請老張指導她勘查犯罪現場的時候,突然接到了他發來的一條微信,上面只有簡簡單單一句話:「勘查結束後,問一下大楠,為什麼分診時,她突然給那麼一大堆流氓放號?手機保持通話狀態,不要讓她發現。」
陳少玲沒辦法,只好按照他要求的執行了,但在大楠向她傾倒了內心的苦水之後,她突然意識到,如果周芸的手機還一直開著擴音,那麼等於把大楠的隱私暴露給了當時坐在辦公室裡的所有人。她心裡十分愧疚,就在車上向大楠坦白了,大楠氣得不行,又不能埋怨她,只能氣呼呼地一回來就找老張算賬。
這時周芸走了進來:「少玲,你別怨老張,剛才大楠跟你講那些話的時候,我的手機確實處於擴音狀態,但大楠剛剛說到她認識了個花花公子,老張就把擴音關掉了,只讓我一個人聽。所以,其實豐警官和雷主任並不知道大楠說了些什麼。」
陳少玲為了掩飾尷尬而游移的目光,不知怎麼瞟到了那件快遞員服,先是一怔,然後問老張:「找到什麼了嗎?」
老張搖了搖頭。
陳少玲緊閉著嘴巴,使勁吞嚥著什麼,兩腮顯得更加瘦削。
周芸走到她身邊,輕輕攬著她的肩膀:「走,先去看看小玲吧。」
看陳少玲在小玲的病床前木然坐下,周芸神情凝重地退出了留觀一病房,正好遇上胡來順和李德洋。他們倆向她彙報說,剛剛給小天鵝舞蹈學校的孩子們做完了初步檢查,從整體上看,除了王雨馨和杜嚕嘟嘟的傷情和病況不能掉以輕心外,其他孩子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擦傷、挫傷或磕碰傷,雖然看上去都不嚴重,可是由於留在舊院區的急診科檢查裝置和器材不是簡單就是老舊,所以不排除有一些隱性的傷害沒有被檢查出來,「必須全員留觀」。
因為兒童的關節大多活動性好而穩定性差,各個器官的發育又不像成人那麼成熟,所以特別容易受到外傷的侵害,且表現出兩個特點,一是表面並不明顯,二是容易存在嚴重的後遺症。周芸經常給科裡的同事們講她多年前遇到的一起病例,有個六歲女孩從高處跳下,然後走路的姿勢有點兒奇怪,問她怎麼了,她只說腿麻、腰疼,到縣醫院檢查,醫生說沒大事,讓她回家了,接下來幾天小姑娘怎麼都排不出尿來,家裡人覺得不對勁,趕緊送到市兒童醫院,周芸接診後立刻給孩子做了包括脊髓磁共振在內的詳細檢查,最終確診為「無骨折脫位型脊髓損傷」,抓緊給予大劑量激素衝擊治療,並輔以營養神經治療,還聯絡支具室製作胸背部支具加以制動,兩個月後孩子總算能恢復獨立行走,但由於受傷後最初的治療不夠及時和到位,她這一生都無法再奔跑和跳躍了……
考慮到小天鵝舞蹈學校的孩子們受襲時場面一片混亂,黑暗中雖然只看到掉下去了王雨馨一個,但其他孩子是怎麼從四層到了一層的,誰也說不準,十有八九在臺階上都有連滾帶爬的行為,且或多或少都經歷過踩踏,所以,周芸完全贊同「必須全員留觀」的判斷。
可問題接踵而來:這麼多孩子,在哪兒留觀?
「留觀二病房不能用,留觀一病房和搶救室各空出一個床位……」李德洋停了停接著說,「其他的房間我也看過了,要麼沒有地兒,要麼沒有床,總不能讓孩子們在急診大廳搭地鋪吧,而且再過一會兒,家長們就要來了,如果看到孩子們還沒有床位,恐怕又會大鬧起來。」
胡來順點點頭幫腔道:「一共八個孩子,怎麼都得一個專用的留觀病房才能裝得下,而且,這個事兒宜早不宜遲,不然——」
話到嘴邊沒有說下去,周芸卻明白他的意思,萬一投毒者再對哪裡的孩子下毒手,導致更多受傷或中毒的孩子被運來,留觀病房的床位問題必將成為壓倒已經超負荷承重的急診科的最後一根稻草,必須未雨綢繆。
辦法不是沒有,但她還沒有下定決心——何況,這個決心不是她一個人就能下得了的。
她走到急診大廳的角落,拿出手機,給高副院長打了個電話,很久很久都無人接聽。
她想了想,覺得來不及請示領導了,便走進辦公室對豐奇說:「豐警官,你能不能跟我出來一下?」豐奇抬起頭,從她的目光中看出了迫切,立刻扶著柺杖站了起來,跟著她往外面走。
雷磊問他們去哪兒,豐奇依然有些下級面對上級問詢時的緊張,周芸卻神色如常:「商量一些工作上的事兒。」
雷磊點點頭:「儘快讓豐警官回來,我這邊一個人忙不過來。」
周芸和豐奇上了電梯,到達二樓,穿過昏暗而寂靜的樓道,他們一直來到picu門口,拍了拍那兩扇緊緊關閉的鐵門。
「誰?」
「是我。」豐奇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