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得知媛媛平安脫險,一陣虛脫感襲來,周芸竟陷入某種精神恍惚的狀態。被老張攙扶到急診科辦公室後,她臥在沙發裡眼神迷離,說不出一個字。

蔡文欣和孫菲兒都趕過來看她,又把李德洋叫了過來,替她量了血壓,做了其他檢查,看了看確實沒有大事,才放下心來。孫菲兒從自己的抽屜裡找到一包薑茶,沏好了,用小湯勺一點兒一點兒地餵給周芸喝,看周芸慘白的臉頰漸漸有了血色,大家不約而同地長吁了一口氣。

李德洋對另外兩位護士說:「咱們出去,讓主任在這兒好好休息,應該很快就沒事了。」

他們正要往外走,周芸突然說:「德洋,你等一下。」

李德洋趕緊來到她的身邊:「主任,我聽說了媛媛的事,萬幸她沒事,我馬上去準備一下,等孩子們送到了,立刻給她們進行詳細的檢查。」

周芸撐著沙發的扶手慢慢坐了起來:「我想起件事來。雖然我還不知道那些孩子有多少人,也不瞭解她們的傷勢,但按照急診工作的規範,從災難事故現場脫險的患者都要臥床留觀二十四小時以上,而我們現在的留觀床位已經滿了,連搶救室都被佔用了。你想辦法協調一下,看看哪些留觀的小患者能夠回家觀察,把床位空出來——注意跟家長好好溝通,不要耍態度。」

就在周芸打電話向陳少玲表示感謝的時候,李德洋跑到留觀一、二病房和搶救室瞭解了一下,排除充斥著正在進行輸液或霧化治療患兒的留觀二病房外,所有的病床幾乎被先前兩起案件的受害患兒佔滿了。李德洋站在樓道里正琢磨該怎麼辦,突然聽見留觀一病房裡有人吵鬧:「都是氯氣中毒,憑啥別人家的孩子能到這屋留觀,就我們三家的孩子住搶救室?是不是得給你塞紅包?想要多少?開個價出來!」

李德洋趕緊走了進去。原來,那個高燒驚厥留觀的女孩的媽媽,目睹了王竹被搶救的全過程之後,嚇得魂飛魄散,抱著女兒出了院,於是空出了一張病床,蔡文欣就把原本在搶救室留觀的一個氯氣中毒的患兒安置了過來,引起了剩下三個在搶救室留觀的患兒家長的不滿,他們一起過來,衝蔡文欣大發脾氣,蔡文欣只是個臨時幫忙的,很怕跟家長起衝突,嘴裡不停地念叨著「請你們多多體諒」。

「體諒個狗屁!誰體諒我們了?!你們他媽為了掙錢,把病床都搬到新區去了,這兒就留幾張床位,紙馬店裡扎繡樓糊弄我們舊區的,欺負我們沒錢是不是?我可把話說在頭裡,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耽誤了孩子的病,我把你們這兒拆個稀巴爛你信不信?」

李德洋使勁嚥了幾口唾沫,走上前說:「這位家長,你們的孩子中毒送到醫院,我們及時進行了救治,也沒有發生更大的危險,在哪個病房留觀都是一樣的,治療也好,用藥也罷,根本就沒有區別,作為醫生,我能理解您替孩子擔心,但還是希望您能理性對待,配合醫護人員,做好孩子的護理工作。」

「少來這一套!明天是元旦,開年不吉利,倒霉一整年,我就不想讓我兒子今晚在搶救室過!在你們這兒看病,你們收不收費?收費你們就是做服務的;我們是不是花錢?花錢了就是消費者!消費者不滿意,你們就得給我們做滿意了——甭廢話,趕緊的調床位,換到這個房間裡面來!」

李德洋氣得胸口疼,但對面的家長是個身高在一米八五往上的大胖子,塊頭就壓他不止一頭,沒辦法,他只能用盡量溫和的口吻說:「這裡真的沒有病床了,寒冬臘月本來就是兒童急診的高峰期,可是為了收留中毒的孩子,我們已經把其他的患兒都勸回家了,您倒是找找,這屋子哪裡還有能空得出的病床,您找到了,我就安排您家孩子住過來。」

誰知那大胖子把手一指:「那兒就有!」

順著他的指尖,李德洋看到了那道隔斷出「藍房子」的醫用屏風。

「早就在新聞裡看到過你們醫院乾的這事兒,我不管你們是真仁義還是假慈悲,反正看病這碼事兒,說到底就是誰錢多誰優先,新區的我們比不過,但我們至少比裡邊那些沒錢的強,新區的擠對我們,我們就只好擠對他們——你讓他們趕緊騰地方!」

李德洋一想,眼下,也只能把「藍房子」的患兒和搶救室的患兒對調一下,反正「藍房子」裡的孩子基本上都是拖時間的絕症患兒,也不在乎什麼吉利不吉利,何況收留他們本來就是醫院的恩惠,諒他們的家長也不敢不同意,如果真的鬧起來,就一句「再鬧就把你們趕出去」,看誰還敢吭一聲!

這麼想著,他繞過醫用屏風,來到「藍房子」裡面,正要安排挪位的事宜,卻突然發現有一張病床是空的,床頭櫃和床底下也空無一物,收拾得乾乾淨淨,不像從前那樣堆著滿滿的東西。他有點兒犯蒙,把蔡文欣叫了過來:「那張病床上的患兒呢?」

「走了。」

「走了?」李德洋皺著眉頭想了想,那張病床上一直住著的是「老病號」,就是那個因為神經母細胞瘤發生了嚴重的骨骼轉移,腦袋上長了數十個包塊的男孩……不久前,他媽媽用手機自拍驚嚇到鄰床的女孩,還被自己狠狠教訓了幾句。

「在‘藍房子’泡了這麼久,怎麼,禁不住我兩句話,就帶著孩子走了?」李德洋問。

蔡文欣看了他一眼,低聲說:「不是……那個孩子死了,她媽媽把他的遺體捐了,就辦了出院手續,回山區老家了。」

李德洋大吃一驚:「怎麼會……不是他媽媽剛剛還跟他頭靠頭拍照來著嗎?」

「是啊,她當時拍照,就是想留個念想。」蔡文欣難過地說,「辦出院的時候,她跟周主任說,其實傍晚孩子就不行了,可她不願意讓他再遭罪,也不願意再給醫生添麻煩,就沒有告訴咱們,讓孩子安安靜靜地走了,一晚上咱們這兒人手不足,又都忙得不行,就沒注意到……」說到這裡,她從兜裡掏出一個手機遞給李德洋,「這個手機,她讓我還給你,裡面的照片已經轉到我的手機上了,我答應洗出來,給她寄到家去,她讓我一定代她向你說一聲謝謝,剛來醫院那會兒,你給他們母子太多的照顧,如果不是你主動借給她這個手機,她沒法攬活兒,就沒法掙錢給孩子治病,也沒法給孩子留下最後幾張照片……」

李德洋接過手機,揣進褲兜,又看了一眼那張空空如也的病床,潔白的床單、蓬鬆的枕頭,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好像從來沒有人在上面躺過一樣。

他木然地向病房外面走去,大胖子家長迎面問「啥時候給我們挪床」,他卻沒有聽見似的徑直從旁邊走了過去,大約是看他神情不對勁,那家長氣哼哼地也沒有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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