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李德洋就這麼往前走著,穿過或來或往的患兒家長,腦子裡一片空白,一直走過急診大廳,走出樓門口,走下臺階,仰起頭,望著不知什麼時候在空中織起層層疊疊白色紗幔一般的漫天飛雪。他的視線和思緒更加迷茫,整個人雖然兀立在雪中,瘦弱的身體卻彷彿冰河岸邊一根乾枯的蘆葦,隨著風雪飄搖不定。

手指尖,有點兒涼。

怎麼搞的?

他覺得褲兜裡好像有個什麼冰涼的東西,拿出來一看,是個手機,想了想,才想起是自己好久前用過的一臺舊智慧手機,壞倒沒有壞,就是用的時間太長了,訊號差,耗電快,拍照畫素又低,就淘汰了。

好端端地我帶著這個舊手機做什麼?

他想。

腦子裡混混沌沌的,想了老半天,才想起這個手機是「老病號」的媽媽委託蔡文欣還給自己的。

「她讓我一定代她向你說一聲謝謝,剛來醫院那會兒,你給他們母子太多的照顧,如果不是你主動借給她這個手機,她沒法攬活兒,就沒法掙錢給孩子治病,也沒法給孩子留下最後的幾張照片……」

「老病號」死了——那個被病魔摧殘了形貌,卻一直頑強地向生命討活的小朋友。

當媽的摟著兒子冰冷的遺體,用這個手機拍了母子最後的合影,卻被自己狠狠教訓了一頓,當時她也不辯解,只是捂住臉無聲地哭泣,肩膀一顫一顫的……

他往前跑了幾步,似乎是想找到那個剛剛永遠地失去了孩子的母親,可是哪裡還看得見她的蹤影,只有越來越濃的雪,將世界遮蔽在無邊無際的茫茫之中。

我居然還主動借給過她一個手機,這個手機居然是我主動借給她的。

沒想到對患兒、對家長、對兒科醫療工作已經徹底厭倦、厭煩、厭棄的我,還曾經做過這麼一件事。

他低下頭,望著掌心裡的手機,自嘲地咧開嘴笑了笑,可是不知怎麼的,兩行熱淚沿著面頰滾落下來,他用手擦了一把,可這一擦,更多的淚水流了下來。為了向那些走進醫院的患兒和家長掩飾(其實根本就沒有人經過他的身邊),他還一邊笑著,一邊揚起眉毛髮出「嘿嘿」的聲音。漸漸地,翻湧的胸口終於再發不出一點兒聲響,他站在原地,用白大褂的袖子掩住哭到不能自已的雙眼,攥著舊手機的手隨著抽噎而不停地顫抖……

不知過了多久,他慢慢放下袖子,淚水將他的雙眼浸得紅腫,卻也洗得明亮了一些,望著被雪花模糊成一片斑駁的城市,腦海中卻清晰地浮現出了那些久已淡忘的往事:見習期間整整半個月沒回家,夜以繼日地紮在急診大廳跟醫生們刻苦學習;給一個孩子做b超時發現嚴重血性腹水,抱起就往搶救室衝,肩胛骨撞在門框上,貼了兩個月的膏藥也沒消腫;救治幼兒園集體食物中毒而呈噴濺型嘔吐的孩子,一個晚上換了四件白大褂;小夜門診和大夜門診連軸轉時沒時間上廁所,憋尿愣是憋出膀胱炎來;多少次下班後又餓又困,不知道是該先吃點兒東西,還是該先回家睡覺,最後常常是坐在辦公室,嘴裡叼著麵包歪坐在椅子上呼呼大睡,可是隻要聽見外面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叫聲,就會彈跳起來,一邊嚥著麵包一邊衝向急診大廳……

還有,學生時代曾經和同學們無數次莊嚴背誦過的希波克拉底誓言——

「作為一名醫療工作者,我正式宣誓:把我的一生奉獻給人類,我將首先考慮病人的健康和幸福,我將尊重病人的自主權和尊嚴,我要保持對人類生命的最大尊重,我不會考慮病人的年齡、疾病、民族、性別、國籍、信仰、社會地位或任何其他因素,我將盡我的努力,為病人謀幸福。」

他佇立在風雪中,一遍遍地默誦著這段話,每默誦一遍,心上那些板結的冰塊就又融化了一點兒。

多久了,已經凍僵在血管中的血,被曾經的理想和激情喚醒,重新又滾燙了起來,奔湧了起來。

就在這時,一輛搭了篷的輕卡呼嘯著開進了院子裡,恰好停在他的面前,從車篷裡鑽出來一個臉蛋圓圓的女孩,「砰」地跳下車,衝著李德洋喊了起來:「李叔叔!」

李德洋定睛一看是媛媛,趕緊衝了上去:「媛媛!你還好嗎?」

「她沒事!」坐在後車廂裡照顧孩子們的胡來順把車篷掀開,放下後車板,「德洋,這兒有個腳崴得挺嚴重的孩子,你在下面搭把手,我把她放下去,你攙著她進急診大廳行不?」

「腳崴了要減少走動。」李德洋轉過身,伏下背脊,「直接讓她趴在我背上,我把她背進去!」

望著李德洋一步一步、穩穩地揹著王雨馨往急診大廳走去的背影,胡來順搓了搓鼻子,嘟囔道:「這小子這是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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