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沒有。」陳少玲冷冷地說。

「他還會再發的。」雷磊說,「雖然我們剛才向‘滿口福’餐飲公司瞭解到,今晚張大山再沒有其他的送餐任務,但到目前為止,還看不到他收手的跡象。所以從現在開始,你得把手機交出來,以便在他告訴你下一個犯罪地點時,我們能第一時間掌握。」

「我再說一遍,張大山不可能給孩子們下毒和投毒,一定是有人故意陷害他!」陳少玲拒絕道。

雷磊向她逼近了一步:「別太囂張,我還沒跟你算逃出醫院那筆賬呢!」

周芸馬上擋在了陳少玲的身前:「雷主任,少玲剛剛豁出命去救了那麼多人回來,我相信如果她再次收到由張大山手機發來的資訊,一定會馬上告訴我們的,你能不能稍微講一點人情味兒?」然後推了陳少玲一把:「你,繼續吸氧去!」

雷磊望著陳少玲走出辦公室的背影,神情陰鬱。

這時,老張把那個用鞋套包著頭的墩布拿在手中,慢慢地褪下鞋套,墩布頭上的無數縷灰色棉線條頓時頹委在了鋪好的白色無菌紗布上,並撲簌簌地掉下了很多渣土樣的東西。他用鑷子將幾個顆粒夾到一塊載玻片上,然後放在顯微鏡下面,一邊轉動旋鈕以調整放大倍數和焦距,一邊仔細觀察。

接目鏡裡呈現出沙礫、泥土、纖維、毛髮、植物碎屑等各種各樣的微量證物,它們好像色澤、形狀、大小都完全不同的蟲子,暴露在圓形的視野裡……微量證物就像交感神經一樣,是不受人的意志控制的零碎顆粒,即便最狡猾的兇手,也無法利用微量證物作假或完全消滅微量證物,所以在刑事鑑識科學家的眼中,在證據的可靠程度上:口述證據<印痕證據<生物證據<微量證據,這是一條百試不爽的鄙視鏈。

因此,陳少玲冒著生命危險「搶出來」的這個墩布頭,一定有著不同尋常的價值。

老張站起身,拿來一個搪瓷盤子,放在白色無菌紗布上,用壓舌板細細地將還掛在墩布條上的一些渣土刮進盤子裡,發出一陣噼裡啪啦的聲音,又將最初展開墩布頭時掉落在紗布上的所有東西都倒進盤子,然後端著它走到周芸身邊問:「二層科學實驗室的鑰匙,你有嗎?」

周芸點了點頭,老張便請她帶自己去一趟。

雷磊朝站在門口的鬣狗使了個眼色,鬣狗趕緊跟了上去。

「剛才雷磊逼少玲交出手機的時候,你怎麼不攔一攔?」沿著步行梯往樓上走的時候,周芸問老張。

「雷磊的要求又沒有錯,少玲確實應該把手機交出來,以利於我們更及時地對投毒者發來的資訊進行反應。」

「那你也沒幫雷磊說話啊。」周芸的口吻中暗含譏諷。

「因為那樣就太晚了。」

「太晚了?什麼意思?」

「海馬兒童游泳館裡的事情已經過去了太長時間,投毒者很可能已經到達了下一個目標地,並做好了實施犯罪的準備。我們不能等著他來告訴我們那個目標地在哪兒,那樣就太被動了,就算最快時間趕到,也未必能像在海馬兒童游泳館裡搶救得那麼及時,所以,要爭取在他動手前就鎖定他的位置。」

黑暗的樓道里,周芸看不清楚老張的表情,但他冷峻的話語卻令她不寒而慄,不禁加快了步伐。

位於二層的科學實驗室,原本是急診科和營養科合用的,裡面堆放了各種實驗器械,但都比較老舊,所以醫院搬遷工作開始後,兩個科室都在新院區重新購置了相關器械,因為不知道這些舊器械應該怎樣處理,索性就這麼擱著。是以周芸開門的時候,一股嗆人的塵灰氣味撲面而來。

老張不管這些,開啟燈,徑直走到牆角那臺灰色安捷倫氣相色譜分析儀前,將搪瓷盤子裡的物質倒了一多半在樣品瓶裡,又把樣品瓶放在圓形樣品盤中,然後開啟機器。隨著轉盤咔啦咔啦地轉動到指定位置,取樣針將樣品瓶裡的複合物取走燃燒,對產生的煙氣加以識別和分析,在連線的電腦螢幕上呈現出宛如心電圖一般波峰波谷上下起伏的圖表,並列上了樣品中所含的元素成分。

「你會用氣相色譜分析儀?!」周芸驚詫得瞪圓了眼睛。

氣相色譜分析儀是一種分解複雜混合物並鑑定其組成成分的科學儀器,通常由兩部分組成:首先是氣相分析機將混合物分離為單純的元素成分,而色譜儀則用光線照射樣本,測定出每一種元素是什麼以及其在樣本中的含量或比例。醫院往往用它做微量元素分析,以診斷患者體內的維生素或某種小分子營養物質是否缺乏。

「嗯。」老張含混地回答了一句,然後就專心致志地盯著電腦螢幕,「ph值6.45,有機質含量2.78%,氮含量0.129%,磷含量1.118%,可溶鹽總含量0.075%,代換量16.89毫克當量……從理化性狀上看這是典型的草甸土。」他用腳在地上一劃拉,帶轉輪的椅子滑到旁邊一臺放有複合顯微鏡的桌子前。他把搪瓷盤子裡剩下的物質倒了一小撮在複合顯微鏡的載玻片上,繼續在顯微鏡下驗看,當他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眶下方竟被接目鏡壓出了一道好像浣熊似的青色印痕。

「主任,據您所知,大淩河西岸有沒有什麼泡子或澇窪地?」他望著周芸問。

老宋在世的時候,每到週末,一家三口人經常拿著釣竿和塑膠桶去大淩河畔釣魚,所以周芸對兩岸的環境比較熟悉。她想了想說:「我記得有塊溼地,長了好多蘆葦,附近的人們都管那裡叫‘大水坑’……」

話還沒說完,老張猛地站起身,一邊說著「跟我下樓」,一邊大步走出門去,差點兒把站在實驗室門口的鬣狗撞個跟頭!

回到急診科辦公室,老張指著平州市警用地圖對周芸說:「您來指一下‘大水坑’的位置。」

周芸看了片刻,指著河西岸一塊接近大淩河大橋的地方說:「大約就在這裡。」

「還有其他的地方符合我剛才說的地質特徵嗎?」

「沒有了。」周芸肯定地說。

「怎麼回事啊?」雷磊和豐奇都湊了過來問道。

「少玲帶回來的墩布用於游泳池內部的日常衛生維護,總是在溼潤的環境下,泳道附近又很乾淨,不太可能沾上太多渣土之類的成分。所以我用壓舌板刮下來的複合物,應該是投毒者在投毒時鞋底踩到了墩布蹭下來的——鞋底溝紋、車輛輪胎的溝槽往往儲存有大量的物證,甚至因為層級鮮明而能勾勒出犯罪嫌疑人完整的行動軌跡——我分析了裡面的成分,主要是分佈於河岸邊的草甸土,但還摻雜了一些藍色土粒,這是三價氧化鐵還原為二甲氧化鐵造成的沼澤土,大多分佈在澇窪地上。平州市只有一條大淩河,我就請周主任回想大淩河西岸有沒有泡子或澇窪地,結果就找到了這個名叫‘大水坑’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說,投毒者到海馬兒童游泳館投毒前,曾經到過‘大水坑’?」周芸有些困惑,她指著地圖說,「問題是,從思樂培訓長寧校區到海馬兒童游泳館,有好幾條路可以走,但‘大水坑’偏偏是最不可取的一條。一來那裡特別的坑窪泥濘,如果騎著電動車,有幾段必須下來推著車走,我估計他腳底的渣土就是那時候踩上的;二來就算通過了,也是繞了大遠,有什麼必要放著近道不走,非要折騰這麼一大圈呢?」

「就像您說的,在很多條道路中,他偏偏選擇了最不可取的一條,那麼就一定有著非同尋常的理由,何況他後來還用關燈的方式,試圖讓刑偵人員忽略這個物證,那就更值得我們重視了。」

「難道是怕被監控拍到?」豐奇說。

老張搖搖頭:「那個時段,舊區少說也有幾百個送餐員穿行在大街小巷,穿著同樣的衣服、戴著同樣的頭盔、騎著同樣的電動車。」

「或者他把什麼犯罪用的兇器或道具藏在那一帶了,得去取一趟?」雷磊說。

老張還是搖頭:「單就海馬兒童游泳館的投毒來說,他製造毒氣用的是每個池水迴圈裝置間日常必備的消毒品,要說他自備的犯罪道具,大概也就只有那一根粗鐵絲了。」

雷磊和豐奇又提出了幾個設想,都被老張否掉了。

周芸看得出,老張雖然神色如常,但凝聚在警用地圖上的目光越來越焦灼,彷彿每一刻的延遲都是某個重大災難的倒計時又跳了一下秒似的。她很想幫他的忙,於是也望著地圖上「大水坑」那個地方,想要找尋答案,腦海中浮現出的卻是去年初秋,一家人坐在蘆葦叢邊的一塊大石頭上野餐時的快樂情景……

啊!她突然想起,這一天忙忙碌碌到現在,居然還沒有跟女兒聯絡,今晚她要參加新區落成的慶祝演出,現在快要從舞蹈學校出發了吧!

她走到辦公室外面,拿出手機,給媛媛的舞蹈老師打電話,想問問孩子的情況,但是對方的手機一直在忙線中,「請稍後再撥」那一句,說得彷彿遙遙無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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