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爭分奪秒!

周芸用最快的速度把氯氣中毒的孩子們分別安頓在搶救室和留觀一病房,全員加壓面罩吸氧之後,根據他們每個人的具體症狀,安排了靜滴大劑量維生素c解毒、用生理鹽水反覆沖洗眼部後點紅黴素眼藥膏以防治結膜炎等持續治療措施,與此同時驗血、做心電圖、拍攝x光胸片,看看有無其他特殊病理發現。她一刻不停地在病房裡穿梭著,指揮、疏導、糾正甚至親自上手,時而像變魔術一般將數個霧化吸入器的藥瓶裡配好藥,時而在病床床頭掛著的記錄本上寫下搶救措施和時間以備稍後補記病歷,時而聲色俱厲地提醒大楠根據多引數監護儀上的資料調節靜滴速度,時而彎下腰跟某個哭鼻子的小患者開玩笑說「喂喂餵你可是個純爺們兒啊」。由於搶救及時,孩子們的整體情況尚好。周芸又從游泳教練那裡要來了六個孩子的家長電話,讓孫菲兒通知他們趕緊到醫院來,「不要把情況說得太嚴重,省得家長路上著急開車出事故」。

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的是,陳少玲呼吸困難、反覆吞嚥,看上去情況比那個游泳教練還要嚴重,為了防止她出現中毒性肺水腫,周芸把10%的矽酮加入氧化溼氣瓶中,讓她隨氧吸入——吸氧的椅子特地設定在張小玲的病床邊,這個暖心的舉動讓陳少玲十分感動。她輕輕地撫摩著女兒那蓋在白色被單下的羸弱身體,為白色霧氣所籠罩的一雙眼睛淚光瑩瑩。

忙活得差不多了,胡來順問周芸接下來自己還需要做什麼。也許是成功地救出了陳少玲,並把孩子們平安帶回來的緣故,這小子反而比小夜門診剛開始那會兒顯得勁頭十足。周芸表揚了他一句「關鍵時刻還得靠咱們小胡」,讓他先回診室給患兒看病,給李德洋減輕些壓力,胡來順興沖沖地答應了。

周芸這才雙手叉腰喘了幾口氣,想起剛才雷磊、豐奇和老張在留觀一病房外面對峙的情形,才注意到好久沒有看到這三個人了,心裡不由得忐忑起來。四下尋找,終於在推開急診科辦公室房門的時候看到了他們。

眼前的情形讓她吃了一驚:豐奇正坐在椅子上,一邊向坐在他對面的那個游泳教練盤問著,一邊在筆記本上唰唰唰地記錄;老張蹲在地上,用戴著乳膠手套的手鋪開了一塊塊白色無菌紗布,將陳少玲帶回的一袋袋證物分別倒在上面;而雷磊則將剛剛列印出的數張a4紙拼接起來,貼在牆上那塊平時用於提示科室事宜的磁性玻璃白板上,拼成一張平州市警用地圖。一張被清理出來的辦公桌上,擺放著酒精燈、顯微鏡、搪瓷盤、壓舌板、鑷子,這些物品無論是用於檢驗、盛放醫療器械還是做手術,周芸當然是熟悉的,但現在看上去卻那麼陌生。還有一盒五件套的化妝刷、萬能膠以及原本放在診室窗臺上的那個長方形的玻璃魚缸,完全不知道做什麼用——辦公室彷彿在很短的時間變成了作戰室,充斥著一股緊張和忙碌的氣氛。

原來,他們正在開展著另外一場在某種意義上同樣可以稱之為「急救」的工作。

剛才老張喊了豐奇一聲,是讓他先不要上樓,而是留下來協助自己工作,然後又具體分了一下工:豐奇負責對所有知情人和目擊者(包括其他氯氣中毒的孩子)的訪問與記錄;雷磊負責資料的檢索、準備和勘驗記錄;而自己則負責檢驗物證,並用最短的時間將檢驗所需的工具找了來。

「你是否確認,進入游泳池的投毒者只有一個人?」豐奇問道。

游泳教練全身裹了好幾層毛巾被,還套了一件不知是哪個護士的粉紅色羽絨服,一邊喝著熱水一邊點著頭。

「他的穿著是什麼樣的?」

「就一件灰色的快遞員衣服,咱們市裡送餐員都穿的那種。」

「你看見他的相貌了嗎?」

「沒有,他戴著頭盔和防風鏡,根本看不清長相。」

「從他進入游泳池到離開的前後經過,你詳細給我敘述一下,不要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教練抱著水杯想了想才說,當時他正在泳池裡教孩子們學游泳,那個送餐員提著一塑膠袋盒飯就進來了,因為此前嫌他送晚了,教練已經另外叫了一家米粉並吃完了,所以就喊了一聲「先放外邊吧」。但送餐員還是往池水迴圈裝置間走去,因為教學正在進行,教練也沒管他,甚至都沒看清他是什麼時候出去的,但沒過多久,有孩子就說聞到一股怪味兒,他們發現從池水迴圈裝置間裡飄出了黃煙,往外面跑的時候,大門卻怎麼推也推不開了……

「這個送餐員跟以前每天給你們送餐的是同一個人嗎?」

「差不多吧……我也沒看清楚。」

問了半天,教練的回答基本上就是一堆囫圇話,豐奇只好讓他離開。快要出門時,老張突然問了一句:「游泳池裡的換氣扇是你開的嗎?」

「對啊,每天晚上上課前,我都要把游泳池的燈和換氣扇開啟。」教練說。

等他走後,老張把空飯盒、兩個門把手、寫著「次氯酸鈉消毒液」的空瓶子和胡來順拆下來的那組電源開關面板放進了倒扣著的玻璃魚缸裡,讓豐奇和雷磊戴上口罩,又將點燃的酒精燈、三腳架和放在石棉網上的蒸發皿也推進了玻璃魚缸內,蒸發皿裡面放著稀釋後的萬能膠,在酒精燈的燃燒下,立刻蒸發出了水蒸氣。

對於可能留有犯罪嫌疑人潛在指紋的證物,提取指紋的方法有很多,比如多波段光源、熒光粉、碘薰染、茚三酮薰染等,但一九七八年開發出的萬能膠燻顯法以其操作簡便、效果顯著和成本低,很快成為「主流」:絕大部分萬能膠的主要成分都是氰基丙烯酸鹽,一旦受熱蒸發後就會與水、油脂、脂肪酸、氨基酸和蛋白質等殘留物發生反應,沿著表面紋線生成穩定的氰基丙烯酸鹽聚合物,五到十分鐘左右,就會在證物上勾勒出比工筆畫還要精緻的清晰指紋。

刑事偵查學屬於警校的「通識」課程,每個學生必修,但參加工作以後,警種和警種的工作內容差別很大,作為片兒警,豐奇在絕大部分時間裡所要面對的是比朝陽群眾、西城大媽更加瑣碎的家長裡短,所以當親眼看到老張操作嫻熟的指紋鑑定技術時,他彷彿看魔術一般激動。

對於刑偵工作而言,物證的價值就在於能夠建立起它與犯罪嫌疑人、受害者和犯罪行為之間的關聯,但是這一回,在那幾樣證物上,除了教練、陳少玲等人的指紋外,同時發現了幾枚明顯是戴著加絨騎行手套留下的指印,應該系投毒者所留。這種指印跟戴著乳膠手套留下的指印一樣,被物證鑑定人員稱為「白指紋」,沒有關聯的可能。但老張似乎毫不介意,他把裝盒飯的那個塑膠袋翻正,套在一個深藍色的四十二升醫用儲氧袋上,以使塑膠袋錶面撐起,然後同樣放在倒扣的玻璃魚缸裡,用萬能膠蒸氣燻顯,結果依然只發現了幾枚「白指紋」。老張用尺子仔細量過所有「白指紋」的寬度,又根據其邊沿的幾處相同的不規則特徵,確認它們是同一副手套所留。

「記錄檢驗結果。」老張對雷磊說。

雷磊手拿一支碳素筆,站在磁性玻璃白板旁邊,那張白板一半貼了平州市警用地圖,另一半則用來做物證勘驗記錄。

「記錄什麼?不是隻有‘白指紋’嗎?」

「那也要記錄。」

豐奇也有些不解:「‘白指紋’既不能做指紋比對,又不能做法庭證據,有什麼用呢?」

「物證勘驗中,‘有用之物’有指向作用,‘無用之物’也有指向作用,特別是在戳穿罪犯製造的假象時。」老張看了他一眼,「比如這個‘白指紋’,能說明什麼?」

「說明犯罪嫌疑人想隱瞞自己的身份唄。」

「那麼,他為什麼不戴上鞋套呢?他鞋底的痕跡可是很明顯在暴露自己是‘張大山’的身份啊。」

「我明白了,恰恰是這個戴手套的行為,反而證明了他不是張大山,因為即便是他能穿上張大山的衣服和鞋,戴上他的頭盔和護目鏡,但指紋是沒法作假的,必須加以掩飾。」

「當然,還要考慮到,有可能投毒者是故意採用這種方式混淆自己的身份,讓我們做出‘他不是張大山’的判定,還有更簡單的,大部分快遞員在開門、按電源開關、擰開瓶蓋倒入液體時,本來也不需要摘手套。」老張說,「所以才要把每一個物證檢驗結果詳細記錄,給接下來的工作留下比對、質疑和核實的依據。」

雷磊點了點頭,在磁性玻璃白板上記錄下了「白指紋」的情況。

老張拿起那根用來綁住門把手的粗鐵絲,看了又看,正好周芸走進辦公室,就麻煩她把陳少玲叫來。

「少玲正在吸氧……」周芸話吐半句,看老張的目光裡有著不容分說的堅定,知道這間屋子正在進行的工作和剛才自己在病房裡的工作一樣刻不容緩,只好把陳少玲叫了過來。

陳少玲的呼吸比剛回到醫院那會兒和緩了許多,只是依然不時咳嗽兩聲,偶爾吞嚥一下時,兩道眉毛就像被喉嚨裡的鉤子牽拉似的皺起。

「少玲,有個問題,請你一定好好回憶清楚,再回答我。」老張用手捋著粗鐵絲的兩頭說,「從鐵絲的摺痕上看,中間段似乎並沒有太複雜的纏繞,反倒是兩端顯得凌亂,更接近於一種不辨方向的撕扯……我猜,也許這個鐵絲最初綁住那兩個門把手的時候,僅僅做了簡單的纏繞,雖然在末端打了個結兒,也只是確保門從裡面推不開就行了,後來你因為急於把門開啟,曾經亂扯一氣,反而搞得越來越緊,當你冷靜下來,終於將它解開時,才發現其實並沒有那麼難解——我說得對嗎?」

陳少玲望著老張……回到醫院以後,她還是第一次見到他,實話說她是在故意躲著他,當一個人突然暴露出跟日常面目完全不同的另一面時,難免會讓熟悉他的人感到陌生和恐懼,何況是一個在那麼長的時間裡朝夕相處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保潔員,突然展現出了跟犯罪相關的高超技能……

「少玲。」老張見她怔怔地出神,一言不發,便又叫了她一聲。

陳少玲這才回過神來:「是,你說得沒錯。」

老張低下頭思索著什麼。

「沒我的事了吧?那我先出去了。」陳少玲剛要往外走,卻被雷磊叫住了:「張大山又給你發微信、簡訊或打電話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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