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節

「他們總是不斷勝利……」

出了診室,往搶救室走的路上,周芸的腦海裡不停地迴圈著這句話。

她清晰地記得,那是今年二月份的一個晚上,永遠是那麼樂觀和堅強,無論臉盤還是氣色都像個紅太陽的媛媛爸——也就是李德洋口中的「宋主任」,坐在陽臺的一張馬紮上,望著樓下冷清而靜寂的街道,眉頭緊鎖,神情嚴峻。

她剛剛下了小夜門診,回到家中,雖然滿身的疲憊,看到老宋這個樣子還是十分吃驚,走到他的身邊,問他怎麼了。

事情是這樣的,由於某種急性呼吸道傳染病的迅速擴散,市屬各大醫院人滿為患,那些出現一點點類似症狀就擔心自己染病的人,在極度的驚慌失措中,不但沒有居家隔離,反而蜂擁到醫院裡要求檢驗,醫院像被瘋狂擠兌的銀行一般,根本應付不過來,很多人坐在樓道冰冷的地板上號啕大哭,彷彿世界末日就在眼前。作為市人民醫院呼吸與危重症醫學科主任的老宋,耐心地勸說每一個完全沒有染病症狀的患者離開,以避免交叉感染,並臨時開闢了一個專用病房,把那些真正的疑似患者留觀。當疑似患者們滿眼驚恐地拉著他的手問自己還有沒有救的時候,他用沉著和堅定的口吻告訴他們要相信政府、相信醫院……他表面上沉著鎮定,但心裡知道疫情的嚴重性,所以督促科室的醫護人員都做好個人防護,把稀缺的口罩和防護服發給他們,並勒令他們戴好和穿嚴,自己卻只是捏緊了平時掛得有些鬆散的一次性外科口罩的鼻夾。

正在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突然接到醫務處電話,讓他放下一切,馬上到市裡某位領導的家裡去一趟,他問出了什麼事,醫務處那邊也說不清楚。

等他火急火燎地趕到領導家裡時,才知道等待他的,僅僅是領導那位養尊處優的美麗夫人犯了過敏性鼻炎。按照習慣,他本來應該裝腔作勢細細檢查一番再開藥,以佐證貴人絕非小題大做,但他心中掛念著醫院裡的那些患者,所以只說了一句「把貓寄存到寵物醫院一段時間就行了」,便匆匆回到醫院。就在門診樓的大門口,他又接到市裡的電話,說是有個醫患關係的研討會,要他必須參加,不得缺席,他萬般無奈,只好坐車來到平州大廈的二樓會議室。

鋪著繡有金色牡丹的加厚地毯的會議室裡暖意融融,市裡的大小領導圍坐在一起,在市電視臺的幾架攝像機前,一面喝著故意用破爛套子包起來的進口保溫杯裡的養生茶飲,一面輪流暢想著在未來的某個時刻終於和諧的醫患關係:「構建良性的醫患關係,關鍵在於建立暢通無阻的醫患溝通機制,構建醫患糾紛的化解機制,加強醫生職業道德建設,完善醫德醫風制約機制,為患者營造良好的就醫環境……」

那些坐在醫院樓道冰冷的地板上號啕大哭的人……

輪到老宋發言時,他說:「我認為,醫患關係要想搞好,最起碼的,要保證醫療資源公平、合理地分配。」

「宋主任,請你具體說說。」那位夫人剛剛由老宋診治過的領導說,他的嘴角掛著一絲譏諷的微笑。

老宋本來不想多說,但實在厭惡他那一縷微笑,便直截了當地說:「僧多粥少,這是我國目前發生各種醫患矛盾的根本原因,這種情況下,要儘可能地減少那些‘不需要去醫院就診患者’的比重,使醫護人員能全身心地投入為廣大人民群眾的健康保駕護航的工作中去。」

說完這些,他惡作劇似的來了一句:「抱歉抱歉,我剛剛從醫院過來,那裡的患者實在太多,大家可能都知道了,某種急性呼吸道傳染病正在流行,我自己也沒有做好防護,為了避免把病毒傳給大家,我先撤一步。」說完他抬起屁股就走了。

聽完老宋的講述,周芸不禁笑了起來,她也拖了個馬紮坐在丈夫身邊。開著落地長窗的陽臺有些冷,她先是把一雙手伸進老宋的袖子裡,接著又把腦袋靠在他的胸前,最後乾脆整個人懶懶地紮在他的懷裡,就像大學時代他們在夜深人靜的校園裡最偏僻的那張長椅上一樣。

「別鬱悶啦。」她用手指慢慢地搓著他額頭上的那道深深的川字紋,「過去回到家,都是我跟你吐槽,從來沒聽見過你的任何抱怨,今天怎麼反過來了。」

「我只是氣憤,現在急性呼吸道傳染病的流行趨勢那麼嚴峻,中央三令五申要重視起來,他們卻還有閒心聚在一起吹那些毫無養分的泡泡……」老宋心情沉重地說,「不錯,導致醫患矛盾的原因有很多,病根兒到底在哪兒,他們心裡都知道,但也都在裝不知道。比如你經常抱怨的一些患者愚昧無知、偏執衝動,這確實造成了他們對醫療工作的種種誤解,甚至幹出辱醫傷醫這樣的混賬事兒。可是到底是什麼造成了他們的愚昧無知?難道不正是各種虛假的、錯誤的、吹噓自己無所不能的養生保健資訊在廣播、電視、報紙和社交媒體上鋪天蓋地、張牙舞爪造成的嗎?而有關部門為此到底做了什麼?不但沒有阻止,反而是樂見其成吧!為了收取鉅額的廣告費,他們表面上義正詞嚴、跟那些騙子不共戴天,私下裡卻沆瀣一氣、交杯換盞;還有辱醫傷醫,我作為醫生,當然堅決反對,但前些年開高價藥、收紅包、重複檢查,不正是我們隊伍中極少數害群之馬的所作所為嗎?醫生為什麼要穿白衣?就是為了向患者證明:醫療工作是一塵不染的,假如我們自己都玷汙這樣的神聖和無暇,又有什麼勇氣反駁患者的指責和批評呢?

「你總說我面對多麼難纏的患者,都能面帶微笑,不急不躁,其實是因為我經常換位思考:醫生苦、醫生難、醫生累,這個誰都知道,可是患者呢?他們不苦?不難?不累?特別是那些來自窮困地區的患者,他們帶著節衣縮食攢下來的一點錢,拖著痛苦不堪的病軀來到城裡,這麼冷的天兒住不起旅館,只能露宿街頭,從家裡帶來的棉被在身上蓋一夜凍得跟鐵板似的,第二天一早在掛號視窗排隊時,那頭髮上都掛著霜。他們走進醫院,就希望我們能把他們的病治好,但是由於醫學的侷限性,有時候不能達到他們所希望的治癒,於是抱怨幾句甚至罵上幾句,我哪裡還忍心責備呢——醫學有侷限,醫生對患者的同情心應該是無限的。

「醫改喊了二十年,有些人寄希望於市場化,試圖通過市場化,逐漸實現醫療資源的合理配置,這種改革的設想固然有一定的道理,可改來改去,總不能把老祖宗‘醫者仁心’這四個字給改沒了吧,到最後,公立醫院想著怎麼掙錢,民營醫院也只想著怎麼掙錢,那麼誰還想著給患者看病呢?何況現在就連掙這筆錢,還要劃分出三六九等來!就拿這次新區落成來說吧,把舊區的醫院都遷過去,買得起新區那些富麗堂皇的高檔樓盤的人,自然是有充足的醫療保障了,可是舊區的患者怎麼辦?輕飄飄一句‘誰讓他們跟不上時代的列車’,就把他們放棄了,問題是時代的列車可曾給他們出售過哪怕是一張站臺票?有一句話,大學畢業後我怕別人笑我幼稚,再也沒有講過——在生命面前,難道不是人人平等嗎?憑什麼一些人生命垂危可以置之不管,另一些人的過敏性鼻炎反倒刻不容緩,難道世界上最大的不平等,不就是在救死扶傷上的不平等嗎?」老宋越說,口吻越發沉痛,「我聽說有些領導把你的‘藍房子’當成眼中釘肉中刺,可是在我看來,偏偏就是那個只有四張床位的‘藍房子’,才體現了我們社會主義醫療工作的核心精神——不問貴賤,救死扶傷,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我想,要是‘朱爺爺’還在,看到你的‘藍房子’,一定會露出欣慰的笑容的。」

一道月光灑在陽臺的地板上,宛如寒光粼粼的水波,周芸和老宋緊緊依偎在一起,他們的影子也在水波上浮動,彷彿是飄搖在船上的兩個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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