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

一場鬨鬧結束後,李德洋身上的白大褂變得千褶百皺,他不再像過去那樣將它摩挲平整,只悶著頭往診室走。

好幾個剛才遠遠地看熱鬧的家長帶著患兒迎了過來,為首的一個抱怨道:「大夫,我們都等了好久了,你到底啥時候給我們看病啊?」李德洋兇巴巴地瞪了他一眼:「催什麼催!你看病還是我看病?我看病就按我的時間來,你要看病你到裡面坐著去!」那家長一下子蔫兒了,其他家長也不敢再言語,乖乖地跟在他後面走進了診室。

望著這一幕情景,周芸嘆了口氣,想起要抓緊在胡來順和陳少玲他們回來前給氯氣中毒的患兒佈置好床位,就匆匆地往留觀一病房走去。

留觀一病房原本有十二張病床,其中「藍房子」佔了四張,剩下的八張中,思樂培訓長寧校區食物中毒的四個孩子佔了四張,還有四張原本也有小患者留觀,但發生了槍擊事件後,有兩位家長不顧醫護人員勸阻,給孩子辦了手續離開了,就剩下王竹和那個高燒驚厥的女孩。這樣一來空出了兩張病床,但馬上就要有六位氯氣中毒的患兒過來——雖然還不知道他們每個人具體的中毒程度,但按照兒科急診要求,就像亞硝酸鹽中毒一樣,至少要臥床留觀二十四個小時,所以床位還差四張。大楠提出,不行就把多出的孩子放到留觀二病房外間,周芸不同意,因為留觀二病房的裡間有大量正在做霧化治療的呼吸道疾病患兒,不能讓呼吸道已經受損的氯氣中毒患兒跟他們同處一室,以防止交叉感染,加重病情。

商量了半天的結果是,讓多出的孩子住到有四張病床的搶救室去。

大楠趕緊去搶救室佈置。這時蔡文欣突然跟周芸提出,自己想要回縣醫院去。

「為什麼啊?」周芸很是驚訝,「你看我這兒正缺人手呢!」

蔡文欣支吾了片刻,才把自己剛才被李德洋罵了一頓的事兒說了出來:「他就是個年輕大夫,我再不濟也是個老護士了,被他這麼劈頭蓋臉地一說,臉上實在掛不住,我在你這兒純粹就是幫忙,也不圖個啥,何苦來的成了他的撒氣筒呢……」

周芸聽完,十分生氣,一氣李德洋毫無大局意識,在人力如此緊張的情況下,對外來幫忙的護士橫加指責;二來「老病號」來自偏遠山區,父親死得早,就剩下媽媽跟他相依為命,家裡實在太窮太苦,又得了這麼個要命的病,所以周芸才將他收進「藍房子」,「老病號」的媽媽很要強,一邊陪著孩子治病,一邊抽空做各種零活兒掙錢:掃大街、掃廁所、收廢品……那個手機還是大夫借給她攬活兒用的,最近幾天孩子每況愈下,醫院也沒有什麼更好的治療方法,只是在拖時間而已,「老病號」媽媽的心情可想而知,李德洋居然對她說那麼難聽的話,實在是太過分了!

周芸強壓住怒火,好言勸慰了蔡文欣一番,總算將她留下,然後拔步就往診室走去,打算好好批評一下那個不知怎麼突然頭上長角的李德洋!

突然想起,「老病號」剛來醫院那會兒,還沒有經歷護士被打事件的李德洋,對這個可憐的孩子多麼關心和愛護:當他病情好轉心情開朗時,就陪他聊天,讓他樹立與疾病鬥爭的信心;當他煩躁不安拒絕用藥時,就默默地坐在他身邊,為他搓揉因為注射太多而板結的手背;當他手術或放化療後不得不長期臥床時,就幫他翻身、擦洗後背,防止他長褥瘡……

周芸神情黯然地推開診室的門,一陣激烈的爭吵聲撲入她的耳鼓。

「真他媽臭不要臉,這種話都說得出口!還當醫生呢,毬!就應該把你抓起來!」一個從小腿、大腿、軀幹到臉蛋胖得像好幾面鼓摞在一起的女人,橫眉瞪眼,指著李德洋的鼻子破口大罵。她的身邊站著個女孩子,個子很高,大約上初中了,不知道為什麼還戴著紅領巾,神情漠然,鼻子裡面塞著棉花團,藍白條校服的胸口處有一長溜血漬。

「你不要出言不遜!」李德洋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我給孩子檢查了,不是簡單的流鼻血,而是性早熟!我告訴你不要再給她亂吃那些補藥了,這話有什麼錯!」

「什麼他媽逼的性早熟,我們家黃花大閨女,早什麼熟?跟誰熟?哪兒熟了?!我告訴你,你再造謠汙衊我到法院告你去!」

「你把嘴巴放乾淨點兒,你自己看看這孩子,個頭兒、乳房發育情況、來月經,還有這一臉的青春痘,她才九歲啊!不是性早熟是啥?你到法院告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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