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少玲,少玲!」周芸對著手機大喊著,然而螢幕上一片漆黑,沒有人回答。

完了,少玲完了……周芸用手捂住眼睛,淚水滲出指縫,無聲無息。不知為什麼,這一刻,她竟然比聽到同事們遇難的訊息還要悲傷,也許是因為同事們的死是無可挽回的意外,而陳少玲的死是本該避免的事故;也許是因為醫生就算救死扶傷而以身殉職也是本分,而陳少玲今晚不辭辛苦地幫她護理患兒,剛剛還冒著生命危險救了那麼多人,到了卻連個護士的名分都沒有。她又想起了不知所終的張大山,想起了躺在留觀一病房的小玲……完了的不僅是陳少玲,還有曾經坐在醫院後花園的涼椅上一起吃盒飯時笑意盈盈的一家人——她突然明白自己為什麼這樣難過了,其實她既是在哭陳少玲,更是在哭自己,一個好端端的家庭,居然破碎得那麼容易,那麼突然,毫無徵兆,永難挽回……

突然,手機裡響起了胡來順氣喘吁吁的聲音:「主任,少玲沒事兒啦!」

她一下子睜開了淚光瑩瑩的雙眼!

「我看她老不出來,下到游泳池一看,趕緊給她背出來了。」胡來順說,「她是中毒挺重的,但沒有生命危險,我給她放上車,這就回去啊!」

「太好了,太好了!」一向是無神論者的周芸,居然對著天空雙手合十拜了兩拜,回過頭狠狠瞪了老張一眼,分明是在說「多虧少玲得救,不然我絕不饒你」!

老張卻彷彿根本沒有看到一樣,對著手機叮囑胡來順,讓他臨離開前,把牆上那組電源開關面板給拆下來,單獨裝好帶回來。

周芸往外走去:「一會兒小胡和少玲他們就回來了,我得給中毒的孩子們安排一下床位。」

「也好,我正要跟老張單獨談談。」雷磊說。

一聽這話,鬣狗跟周芸一起走出了辦公室,並把門掩上了。

雷磊坐在椅子上,看了看老張,嘴角翹起一縷微笑:「沒想到啊,平州市兒童醫院還真藏著個掃地僧。」

老張重新低斂下了眉眼,跟剛才指導陳少玲做犯罪現場勘查時的敏銳果決,判若兩人。

「這樣的身手,這樣的刑偵素養,一看就是久經沙場的老警員,擱在北京市公安局也算是第一流的人物,我越發好奇了,你到底是什麼來頭。」看老張不作答,雷磊把手一揚,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道,「也好,也好,英雄不問出處。不過你得搞清楚一件事,我不管你過去獲過一等功還是拿過金盾獎章,現在整個平州市舊區的治安是我說了算。按照條令,退休警員遇到人民生命財產面臨威脅或警力吃緊時,必須聽從組織調遣,及時返崗和參戰,所以今天晚上,你得服從我的指揮,配合我開展工作——你聽到了沒有?」

老張沒有說話。

雷磊提高了聲音:「我問你聽到了沒有?」

老張向前邁了一步,站在雷磊面前,輕輕地彎下腰,注視著他的眼睛。

兩道凜凜的目光宛如兩把新發於硎的利劍,竟逼得雷磊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你……你要幹什麼?」

「雷主任,我想你搞錯了一件事。」老張慢慢地說,口吻裡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嘲諷,「今天晚上,不是我有求於你,而是你有求於我。」

「你說什麼?!」

「我說,今天晚上,不是我有求於你,而是你有求於我。」老張清晰地重複了一遍,「如果我的資訊無誤,你來平州市說是掛職鍛鍊,其實已經在北京市公安局辦理離職手續了,因為再不離開北京,內部調查科三天一大審,兩天一小問,沒事兒也得查出事兒來,何況只要檔案上有了接受內部調查的記錄,一定會極大地影響升職,你在警界原本如花似錦的前程,已經掛上了‘兩側變窄’的交通標識——我說得對嗎?」

雷磊聽得目瞪口呆。

「因此,你只有兩條路可以走:一條是徹底離開警界,離開京城,比如,就坐在這個你自己才知道冷熱的凳子上,踏踏實實地當那個與其說是備胎其實更像是夜壺的綜治辦主任;第二條就是一舉破獲今天晚上的這起連環大案,建立奇勳,公安工作從來都是‘認案不認人’,任憑你犯了多大的過錯,只要能破了大案,多少可以功過相抵。那樣,你就還有機會調回北京,肩膀上的槓星一點兒都不會少。」老張說,「但你長期在人事資訊管理中心擔任文職官員,對一線的刑偵工作並不瞭解,不客氣地說,假如剛才在海馬兒童游泳館的是你,未必能比陳少玲做得更出色,所以你要是想破獲此案,非得有人在旁邊指導不可——那麼問題來了,你說,在咱們兩個人之間,到底是誰服從誰的指揮?誰配合誰開展工作?」

雷磊的臉漲得血紅。出生於警界世家,從名牌小學畢業,一路重點初中高中直到被保送中國警官大學的他,從來走路都不看腳面,自視極高,認為自己就是天之驕子、人上之人,縱使後來被內部調查科調查,也因為家庭的庇護而不了了之。雖然心灰意冷了一陣子,但來到平州以後卻無一日不渴望翻盤,今晚接到「滿口福」餐飲公司的報案後,他敏銳地覺察到機會來了。看上去這只是一樁很普通的案子,但事涉兒童健康和安全,只要破了,加上他擅長炒作的能力,總能把馬吹成駱駝,一定會引起北京方面的重視,那樣一來他就能鹹魚翻身……這一番想法他深藏於心,沒想到竟被這個打掃衛生的老頭兒看了個底兒掉。而且老張言談之間顯示早已把他的底細調查得清清楚楚,一句一刀都捅在他的肺管子上。他心裡的恨意簡直要從胸口爆裂開來!

他惡狠狠地瞪著老張,老張卻目光沉靜地回望著他。

好久好久,雷磊咕嚕一聲,嚥了一口唾沫。

「這間屋子裡沒有別人,我也不用你服軟和表態,我只想說清楚,如果你希望我幫你破案,那麼你和你那兩個手下,就必須完完全全服從我的指揮和排程,因為刑偵就跟打仗一樣,每一個決策都事關受害者的生死存亡,必須執行堅定,絕不允許任何外行的干涉、掣肘和扯皮。當然,在別人面前,我會給你留足面子……」老張說,「我說完了,接下來輪到你選擇了。」

他臉上露出的微笑,分明是在說——你別無選擇。

你錯了!雷磊想:因為你並不知道,今晚我在這座兒童醫院,其實還有第三條路可以走。

但雷磊的臉上卻擠出儘可能顯得真誠的假笑,並伸出了手:「協議達成。」

老張也伸出手,跟他握了握。

「請相信我的誠意。」雷磊說,「不過,我有個條件:今天晚上,你一步也不能離開這座醫院。」

言外之意,是你的一舉一動都要在我的視線之內。

老張點了點頭,然後一指門口:「顯示你誠意的時候到了。」

雷磊這才聽到,門外傳來一陣騷亂的聲音。他推開門一看,只見黎炎帶著那群醫鬧正把周芸和李德洋圍在一個圈子裡,一邊戳戳點點一邊謾罵不休,加上那個死去女孩的奶奶坐在地上,拍著大腿鬼哭狼嚎,聲音亂得像潲起一陣邪風逆雨,根本搞不清發生了什麼事情。

其實,這場突如其來的亂子是李德洋搞出來的。

由於周芸一直在急診科辦公室裡指導陳少玲對氯氣中毒的孩子們展開急救,之後胡來順也被派到海馬兒童游泳館去增援,導致診室裡就剩下了李德洋一個人看病,雖然患兒沒有剛才那麼多,但他的壓力還是越來越大。正在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蔡文欣趕了過來,說留觀一病房裡出事了,讓他過去看看。

李德洋沒辦法,只好過去。原來剛才呂威鬧事時,李德洋為了躲避追打,不小心碰倒了將「藍房子」隔開的那道醫用屏風,後來大家收拾病房時,發現屏風不知被誰在混亂中踩破了一大塊,豎起來還不如不豎,就靠著牆擱到一邊去了。這樣一來,「藍房子」等於跟其他病床打通了。

本來這也沒什麼,後來那個患神經母細胞瘤的男孩的媽媽,突然拿出手機給兒子拍了幾張照片,還把自己的頭擱在枕頭上,和他那個因為腫瘤發生了嚴重的骨骼轉移,以至於腦袋上長了數十個包塊的兒子合影。由於拍照時沒有關閃光燈,有那麼幾下,強光晃到了旁邊病床上的一個因為高燒驚厥留觀的女孩,那女孩敏感地抽搐了兩下,守護在旁邊的孩子媽立刻不幹了,張口就罵。男孩的媽媽嘟囔了兩句,女孩的媽媽生就一張利口,罵得更兇了,一句「瞧你兒子長得那醜八怪的樣子,還拍什麼拍」。把男孩的媽媽惹急了,跟她吵了起來,只是笨嘴拙舌的,根本吵不過,最後變成了坐在床邊默默地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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