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來順根據教練和孩子們中毒的輕重和症狀,有的給予低流量吸氧,有的喂服了氣管解痙鎮咳藥物,有的靜脈注射地塞米松,至於那個做了環甲膜切開術的孩子,也更換了氣管插管。然後給他們都穿上鋁箔保暖衣,帶他們坐到已經放下車棚的後車廂裡,至於那些用鞋套裝著的證物,則都放在駕駛室的副駕位置。
陳少玲想起離開之前應該把所有的蓮蓬頭都關掉,便走到淋浴間,一個一個地關上水龍頭。
人去樓空,水聲又歇,地下一層頓時安靜下來,僅有的一些從蓮蓬頭裡滴落的水滴聲,滴答滴答,反而將靜謐襯托得更加深邃。
陳少玲正要拔步離開,開著擴音的手機裡,突然傳來老張的聲音:「少玲,那是什麼聲音?」
「我把蓮蓬頭都關上了,還有些在滴水。」
「不是水滴聲……好像是一種噝噝噝的聲音,你剛剛給周主任打通電話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了。後來一直亂糟糟的,那聲音被掩蓋住了,現在又清晰起來了。」
陳少玲豎起耳朵,仔細辨析,確實有一陣噝噝噝的聲音傳入耳際,不能說是輕微,但不知道為什麼,在這個環境裡似乎顯得十分正常,正常得完全被忽略了。
她一直走到休息區,才終於醒悟過來:「是泳池裡的換氣扇在響。」
「哦。」老張說,「你來了之後開的啊。」
陳少玲先是「嗯」了一聲,想了想又說:「好像不是,我剛剛進到童玩館裡面,下臺階的時候,就聽見這個聲響了,噝噝噝跟剝皮似的,可瘮人了。」
老張立刻說:「你能否確認,換氣扇不是你開啟的,而是在你到來之前,就一直保持開啟狀態的?」
這一問,把陳少玲搞得有點兒蒙,她仔細回憶了片刻,肯定地說:「沒錯,是一直保持開啟狀態的。我到休息區後,因為一片漆黑,用手機電筒照了半天,才找到牆上的電源開關,我記得其中只有一個是開啟的,其他都是關閉的——那個開啟的應該就是換氣扇開關。」
電話另一邊,老張的聲音更加詫異:「少玲,你說‘一片漆黑’和‘其他都是關閉的’,是什麼意思?」
「就是休息區和游泳館裡面都關著燈啊,黑咕隆咚的,我找電源時,發現這兩處的電燈開關都是關著的。」
電話那邊一片死寂,陳少玲有些緊張:「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嗎?」
「兩個都是不對的。」
「啊?」
「換氣扇不應該開,電燈不應該關。」
「你說什麼,我怎麼完全聽不懂啊?」
「換氣扇那個我先不說它。你想想,不管用微信給你發一張海馬兒童游泳館照片的那個人是誰,他的目的都很明確,要收到資訊的人儘快趕到游泳館,看到這裡所發生的一切,那麼他關燈的目的是什麼?黑暗不是反而會推遲到來者發現和進入犯罪現場的時間嗎?」
這時周芸說話了:「難道是為了嚇唬少玲,給犯罪增加恐怖氣氛?」
「這又不是演電影,增加什麼恐怖氣氛。」老張說,「更何況,你說的這種情況的前提,是必須知道少玲是獨自前往海馬兒童游泳館的,否則少玲帶了一大群人過去,他嚇唬誰去?」
「或者就是習慣性地臨走前把燈關上呢?」雷磊問。
「如果換氣扇也是關著的,這個習慣性就成立了,問題是本來不該開啟的換氣扇卻開啟了……」老張想了想,口吻變得有些嚴峻,「少玲,我懷疑投毒者是把什麼重要的物證遺失在池水迴圈裝置間了,而且就是在將次氯酸鈉消毒液倒進酸性中和劑桶裡之後的事情。等撤出了游泳池,把門用鐵絲拴上後,他才意識到這一點,但已經沒法回去把那物證銷燬了,所以才關上燈。由於人眼從暗處到明處有一個適應過程,一段時間內對那些不顯眼的物體會選擇性忽略,投毒者就是想通過這個方法,讓勘查人員在毒氣瀰漫的池水迴圈裝置間裡匆忙進出時,忽視那個物證。」
「你的意思是——」
「回到池水迴圈裝置間,找到那個物證並帶出來!」
電話裡傳來周芸一聲無奈的嘆息。
陳少玲愣住了,剛才她衝進池水迴圈裝置間時,雖然戴著潛水面罩,但實在被濃重的黃綠色毒霧嚇得不輕,那種宛如千萬條蚰蜒纏繞在身上蠕動的幻覺足夠包攬她後半生的噩夢了,現在讓她回去,她不能不猶豫:「我都不知道那物證是什麼,怎麼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