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開黃綠色的毒霧,衝出池水迴圈裝置間,一直跑到游泳館外面以後,陳少玲用後背頂住兩扇關閉的門板,將那些讓自己艱於喘息的氯氣重新隔絕,然後把裝有盒飯的塑膠袋和一個寫著「次氯酸鈉消毒液」的空瓶子往地上一扔,摘掉潛水面罩,大口大口地呼吸了起來。
不過十幾秒鐘的時間,她的頭髮竟像洗過一樣被汗水溼透,怦怦狂跳的心臟將一種極度緊張後的瀕死感傳遞給大腦,在意識的最深處攪起一片眩暈的波瀾,她閉上眼,昂起頭,好一會兒才恢復了正常。
地板上的手機裡傳來周芸急切的呼喚:「少玲,你怎麼樣了?少玲!」
陳少玲趕緊回答道:「主任,我沒事,該拿的都拿出來了。」
「你找到那瓶可以生成氯氣的毒氣了嗎?是什麼成分?」老張問道。
「是一瓶次氯酸鈉消毒液,瓶子空了,投毒者似乎是把裡面的消毒液倒進白色酸性中和劑桶裡了。」
「這麼說,投毒者是利用池水迴圈裝置間裡本身的藥物製造的毒氣。」
陳少玲不大懂:「本身的藥物?」
「對,一般來說,游泳池的池水迴圈裝置間裡都會置備這兩種藥物,用於泳池消毒。操作程式是:先把次氯酸鈉通過加藥泵加入迴圈管道,隨著池水迴圈注入泳池,提高池水中的游離性餘氯濃度,以抑制殺滅游泳池水中的微生物,這之後,再通過加藥泵將一定量的酸性中和劑通過迴圈管道注入泳池,以降低池水中的鹼性成分。」
「那麼,把它們摻在一起的話——」
「兩者發生化學反應,次氯酸鈉迅速分解,產生致命性氯氣和氯化氫。」
沉默了片刻,陳少玲問道:「接下來我要做什麼?」
老張說:「你把塑膠袋裡的盒飯都拿出來,單獨放進一個證物袋裡,然後將塑膠袋反轉,注意儘可能不要碰到提手部分,把它放在另一個證物袋裡。裝次氯酸鈉的空瓶子也放入證物袋。」
陳少玲做這些的時候,周芸突然問老張:「你怎麼對用化學藥劑製造氯氣這麼熟悉?」
「我是保潔員嘛。」老張笑了笑說,「上崗培訓的時候就教過我們哪些消毒藥品不能混用。」
周芸一聲冷笑。
這時陳少玲在電話裡告訴他們,自己已經將證物裝袋完畢。周芸聽見她不停地咳嗽,知道雖然做了防護,她的呼吸道還是難免損傷:「胡來順他們應該快到了,你趕緊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吧!」
少玲聽到這話如釋重負,疲憊不堪的身體像散了架一樣,差點兒癱倒在地。
她扶著牆在休息區的一張椅子上坐下,劇烈地咳嗽了一陣子,覺得呼吸越來越困難,每喘息一口氣,胸口都疼得像要裂開,不由得把背脊彎成個蝦米的形狀,看著自己投射在地上的那個蜷縮成一團的身影,忽然苦笑了起來……她不僅是在笑自己的孱弱無力,更是笑自己發了瘋一樣地在這裡拼命救護和搜尋,但對躺在「藍房子」裡的女兒和迄今不見蹤跡的丈夫,依然毫無裨益。這就是她的人生,這就是他們的人生,窮盡所能,卻只能活成個蝦米。
有聲音。
從更衣室那邊發出來的,有人在哭泣,有人在高喊,還有人在哐哐哐地砸著地板!
她一躍而起,顧不得胸口在猛跳時撕裂樣的劇痛,往更衣室跑去。
隔壁,為了提高室溫而一直開啟的淋浴間蓮蓬頭,嘩啦啦地淋漓著熱水的同時,在更衣室裡蒸騰起一片水汽。透過溼熱的迷霧,陳少玲看到,包括教練在內,裹著浴巾的人們圍著躺在地上的一個孩子,不成話語地哭喊著!
就是此前周芸讓她「多注意」的那個昏迷後發生抽搐的孩子,此時此刻他昂起頭顱使勁向上拗著,青筋暴露的脖子幾乎要被生生折斷,臉漲成了紫色,眼球凸得將要炸裂一般!他一隻手抓住自己不斷髮出「咔咔」聲的喉嚨,一隻手攥成拳頭在地上使勁砸著,彷彿要把地面砸出個可以暢快呼吸的窟窿!
一直保持著擴音狀態的手機裡傳來周芸的喊聲:「少玲,出什麼事了?」
「那個昏迷後發生抽搐的孩子,好像喘不上氣來了!」
「是氯氣造成的呼吸道腫脹嚴重了,可能形成了氣道梗阻,得趕緊搶救!」
「胡大夫他們多久能到?!」
「來不及了!孩子的氣管本來就比成人的狹窄,再等下去,腫脹加劇,氣道粘連,就算胡來順他們到了也插不進氣管導管了——少玲,你上學時學過環甲膜切開術沒有?」
「忘得差不多了。」
「管不了那麼多了!你去找把刀,刀片越薄越鋒利越好,還有打火機、乾淨的紙巾、含酒精的溼巾、膠條、一根細一些的鉤子、一根吸管——就兒童軟包裝飲料外面附的那種就行,快快快!」
陳少玲衝出更衣室,三步並作兩步地跨上臺階,來到一層童玩館的前臺,在抽屜裡面嘩啦嘩啦一頓翻找:紙巾、含酒精溼巾、膠條、裁紙刀、打火機都找到了,在角落裡又摸到了一盒軟包裝的旺旺牛奶,外面粘著個還沒開封的塑膠吸管……但是細一些的鉤子無跡可尋,情急之下,她突然看到一盒曲別針,抓在手裡就往樓下跑,一直衝進更衣室。
圍攏著的人們還在驚慌失措地喊叫著,特別是那個教練,擋在最前面,一邊哭一邊說:「這可怎麼辦啊?這可怎麼辦啊?」
陳少玲一把將他搡開,「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把一根曲別針掰彎,又用其他的曲別針串聯起來,一個軟鉤子就做成了。
「主任,東西齊了!」她對著手機喊。